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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阿爾吉儂·馬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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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親愛的,就聽你的。」

就聽你的!要是說服不了她,他就得想辦法依約湊齊十萬英鎊的鉅款付給梅麗莎,這是她以為的投資回報。他踩下油門,飛馳的轎車碾過一個小水坑,水花四濺。明天他要去見梅麗莎,希望到時候只有他倆在。只要她的丈夫不在,說服梅麗莎就容易多了。

現在幾點了?阿爾吉儂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鐘,皺起了眉頭。五點過二十分。難以置信,他竟然真的在桑頓高爾夫球場喝了一下午的酒。

再抬起頭來時,他只見到擋風玻璃前,一個人影越來越近。

來不及了!他心裡「咯噔」一下,就在剛才低頭看時間的幾秒鐘內,車偏向了道路一側。坐在車裡,也能感覺到前輪碾過草地的摩擦力,那是一片將車道和旁邊灌木籬牆隔開的草坪。那個男人就走在上面。他看見他不斷靠近的臉,雙目圓睜,嘴巴因恐懼而張大,一定是在尖叫。他猛一打方向盤,絕望地祈盼著能夠避開行人,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汽車正以五十五英里每小時的速度飛馳。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男人可能發出的一切聲音,然而迎面撞擊產生的悶響絕對是阿爾吉儂這輩子聽過最可怕的聲音——如此清晰,彷彿響徹天地。他拼命踩剎車,那個男人卻不見了,彷彿魔法般憑空消失。當車子終於嘶鳴著停下,阿爾吉儂努力平復氣息,試圖說服自己相信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想,他撞上的並不是人,而是野兔或者野鹿之類的。可那一切實在太清晰,根本無法自欺欺人。他的胃裡一陣噁心,酒氣翻騰。

因為急剎車,轎車斜著停在路中間,他半晌才回過神來。雨刷還在吱吱呀呀地搖個不停,他伸手摁下了停止按鈕。該怎麼辦?他握住變速桿緩緩倒車,慢慢停在車道邊的草地上。他感覺淚水正逐漸湧上眼眶,但那並不是為那個被他撞到……或者撞死了的男人流的,而是為了他自己——首先,他喝了酒;其次,前段時間因為在倫敦海德公園角和警車剮蹭,他被吊銷駕駛證一年,根本不能開車。這下他該如何是好?要是那個男人真的死了,他說不定又會進監獄的!

他熄滅引擎,開啟車門。雨水歡快地衝過來,拍打著他的臉頰和身體。手裡還捏著那支香菸,可他已興致全無,把煙順手扔進了草叢。這是哪兒?剛撞到的男人又在哪兒?他為什麼會獨自一個人在荒郊野外的一條交通幹道旁行走?正想著,一輛車疾馳而過。

必須振作起來,他想著,鼓起勇氣下了車,沿著車道往回走了一段距離。很快他便看見那個男人穿著雨衣,面朝下倒在草地上。他看起來像是被摔壞的娃娃,手腳全部朝著不同的方向,彷彿被怪獸扯著,像要把他撕碎一樣。倒下的男人看起來已沒有呼吸,阿爾吉儂幾乎可以肯定他死了。那樣的撞擊之下,沒有人還能活著——他殺人了。就在低頭看時間的兩秒內,他竟殺了一個人,順帶毀掉了自己的人生。

又一輛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沒有停下。

雨下得這麼大,路過的司機應該根本沒看見他,更不可能看見倒在路邊的人。那一刻,阿爾吉儂忽然很後悔自己買了一輛法國汽車,全國很可能僅此一輛。他回頭張望,路上空空蕩蕩,只有他一人。

他立刻做了決定,轉身跑回車旁。此時,他才注意到散熱器凹進去了一塊,標緻車標上還有一團鮮紅的血跡。阿爾吉儂用顫抖的手掏出手絹,把血跡擦拭乾淨。他本想立刻把手絹丟掉,可轉念一想又收了回來。他想到了剛才扔掉的香菸,他是瘋了嗎,怎麼會做這麼輕率又愚蠢的事?可是已經太遲了,風這麼大,恐怕早就被吹走了。他才不要趴在草叢裡找菸頭。為今之計,便是趕緊離開,走得越遠越好。

他回到車裡,關上車門,發動了引擎。引擎響了兩聲,卻沒有啟動。他已經渾身溼透,雨水順著髮絲滴落在額頭上,他暴躁地將手砸在方向盤上,然後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引擎終於啟動了。

他粗暴地滑動變速桿,踩下一腳油門將車開走,一路都沒再回過頭,就這樣一直開到了塔利。但他不敢立刻去妹妹家,不能這個樣子去,像只落湯雞一樣,雙手還抖個不停。於是他將車停在一條安靜的小路邊,雙手捂著頭,靜靜地坐了二十分鐘,思索著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

正當阿爾吉儂·馬許一臉愁苦地坐在車裡,呆呆地望著雨水順著擋風玻璃流下時;同一時間,他的妹妹也正在經歷一件令人震驚的大事。她睜大雙眼,盯著桌上一封攤開的信。

「我不明白,」她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信上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的寶貝,」她丈夫說,「你那了不起的姑姑……」

「喬伊斯姑姑。」

「喬伊斯·坎皮恩把你立為她的唯一遺產繼承人。多讓人悲傷,她最近過世了。所以她的律師想聯絡你,商量遺產的事,很可能是一筆價值可觀的財富。所以,我親愛的夫人,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訊息……對我倆來說都是!我的妻子說不定就要變成千萬富翁了!」

「噢,倫恩,別說這種話!」

「這個嘛,很有可能。」

信是早上送來的,可他倆一直很忙。薩曼莎直到這會兒才抽出時間看信。寄信方是一家倫敦的律師事務所——帕克和本特利律師事務所,就連信紙抬頭那一串黑色浮雕印刷的地址都傳遞出一種咄咄逼人的威脅感。看來事務所位於一個叫作林肯旅館的地方。薩曼莎一直對法律心懷敬畏,當然還包括所有一切她所不能完全理解的事物。

她先讀了一遍那張紙上用打字機打出來的三段話,然後又重讀了一遍。之後又叫來倫納德,讓他也讀一遍。

倫納德和薩曼莎·柯林斯夫妻倆坐在廚房裡。家裡共有五間臥室,還有一間做診療室用的屋子。那是一棟優雅的古老建築,外牆需要重新粉刷,從海上吹來的滿含鹽分的雨水對粉漆的腐蝕性很高,勁風亦掀開了屋頂的幾片磚瓦。花園不堪惡劣天氣和調皮搗蛋的孩子們的蹂躪,早已殘破不堪。但總體來說這還是一處相當舒適的宅院,不僅有自己的菜園——夏季可以收穫滿籃的覆盆子,還有一個小果園和一座樹屋。這座房子就坐落在教區長巷,聖丹尼爾教堂旁邊,這也是薩曼莎選擇在這裡安家的原因。她是虔誠的教徒,每週都會去教堂,從未缺席過一次禮拜日的誦經禱告,還主動幫助牧師打理教堂的鮮花,籌辦各種宗教節日活動和募款等,每週四還為年事已高的低保戶們準備茶水糕點,甚至幫人安排墓園位置(只要是同一教區的居民且願意支付一小筆費用即可)。

薩曼莎的時間一半花在教會事務上,一半則獻給家庭,包括兩個孩子——馬克和艾格尼絲,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她也幫忙照應丈夫的診所,幫他管理賬目、病人檔案和日常運營的各項雜事。在某些人眼中,她是一個嚴厲的女人,總是規規矩矩地戴著圍巾、拎著手提包、行色匆匆。但她待人接物卻總彬彬有禮,即便不想停下與人交談,臉上也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

沒人比她更瞭解水上的塔利的每一個人。村裡的牧師早已把她當作知心密友,從和他的閒聊中,薩曼莎逐漸知悉了教眾們各自的心事、憂慮,甚至罪孽;而通過丈夫,她又對每個人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因為有不少類似於x光片等病歷資料,並且對他們的病症成因也一清二楚。比如鎮上的屠夫道爾,因為飲酒過多而患上了肝硬化;在月光花酒店工作的南希·米切爾,未婚,卻已懷孕三個月;甚至連梅麗莎·詹姆斯也在名單上,儘管盛名在外,卻依然逃不過壓力和失眠的侵擾,在診所開了藥。

薩曼莎從未想過,她掌握的這些資訊或許過於龐大和詳細,對她對旁人都不是一件好事。好在她是一個理智的人,從不參與街頭巷尾的八卦議論,那些流言蜚語讓這座海濱村莊顯得格外狹小。或許可以認為,她的做法正是嚴格遵循天主教懺悔室規則的體現,對任何人的心裡話都嚴格保密。她將這一原則應用在診所工作中,接待患者就像接待禮拜日的教會會眾一樣。因此即便是米切爾太太,也就是南希的母親,一週有三天會來家裡幫忙看孩子,也對女兒懷孕的事一無所知。雖然保守這個秘密,無論對倫納德還是薩曼莎來說,都是一種挑戰,但他們卻堅定不移地遵行著「醫德守則」的誓言。

兩人已經結婚八年。剛邂逅時,倫納德·柯林斯醫生在斯勞鎮的愛德華七世國王醫院工作,而薩曼莎是醫院的看護志願者,在一起後不久便訂了婚。倫納德溫柔而優雅,皮膚黝黑、俊朗不凡,留著修剪整齊的絡腮鬍,尤其喜歡花呢西裝套裝。村裡的人都覺得他倆是天生一對,不僅有著共同的工作和生活,而且關係十分融洽——只有兩件事除外。一件是柯林斯醫生並不怎麼信教,儘管每週也會陪著太太去教堂做禮拜,但疼惜夫人之意多過個人信仰的篤定;另一件事則是抽菸,他有一支從十幾歲一直寶貝到大的老式斯坦威「皇家野薔薇」牌的菸斗。儘管這讓薩曼莎很是不滿,也試過勸說,但都無濟於事。不過,作為折中方案,他從不在孩子面前抽菸。

「可是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喬伊斯姑姑了。」薩曼莎說,「我們平時根本不怎麼聯絡的……除了互寄聖誕和生日賀卡。」

「說明她還記掛著你。」倫納德回應道,拿起菸斗,想了想,又重新放了回去。

「她是個大好人,聽說她過世我很難過。」薩曼莎的臉型方正嚴肅,比起喜悅而言,更適合悲傷的表情,「這個禮拜天我會請牧師特別為她禱告的。」

「她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念你。」

「我心裡覺得很過意不去。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多加聯絡的。」

薩曼莎沉默地坐著,回憶著當初自父母死後,被喬伊斯·坎皮恩收養的點點滴滴。喬伊斯姑姑是第一個鼓勵她參加教會的人,而她的哥哥阿爾吉儂則毫無懸念地拒絕了這一提議。也是喬伊斯出資讓她去上的秘書專科培訓學校,學習速記和使用打字機,後來又託關係為她在斯勞的「好立克」麥芽牛奶飲料廠找了一份打字員的工作。薩曼莎一直認為姑姑是堅定的獨身主義者,所以當她突然宣佈自己已經和紐約廣告公司百萬富翁哈倫·古蒂斯訂婚時,著實讓薩曼莎大吃一驚。這件事發生的時間和薩曼莎與倫納德的相識及訂婚幾乎同步,她隨後搬進了丈夫繼承的一棟位於託靈頓的房子,後來又搬至塔利。幾經輾轉,薩曼莎和姑姑便失去了聯絡。

「她丈夫兩年前過世了。」薩曼莎說,「兩人沒有孩子,據我所知,也沒有別的親人。」

「根據律師的說法,所有的遺產似乎都會由你繼承。」

「你真的覺得會有……那麼多嗎?」

「這可說不準。我的意思是,她丈夫日子過得挺富足,那麼能剩下多少就取決於你姑姑在他死後花了多少。你要不要給她的律師打電話問問?還是我來?」

「我想還是你打比較好,倫恩。我會緊張的。」薩曼莎再次低頭看著那封信,這大概已經是第二十次讀了吧。她的樣子彷彿在說,要是壓根兒沒收到這封信就好了。

「或許我們不應該抱太大期望。」她又說,「這封信上根本沒提過錢的事。她說不定給我們留了一些根本沒什麼用處的東西。比如幾幅畫、舊珠寶之類的。」

「比如幾幅畢加索的畫作和一頂鑽石王冠。」

「別說了!你這叫胡思亂想。」

「如果不是一大筆財富,律師為什麼一定要見你?」

「不知道,可能因為——」

薩曼莎正要繼續說,門卻突然開了。一個小男孩走進房間,穿著睡衣,剛泡完澡。他是馬克,薩曼莎七歲的兒子。「媽咪,你可以陪我上樓,給我講故事嗎?」他問。

薩曼莎很累,累得連給孩子們泡茶的力氣都沒有了,晚餐也還沒做,可她依舊笑著站起來說:「當然了,寶貝。媽咪現在就來。」

母子倆最近剛開始共讀c.s.路易斯的小說。馬克酷愛閱讀,昨天晚上,薩曼莎才剛把試圖在衣櫥裡尋找納尼亞王國入口的他拎出來。馬克興奮地跑出房間,薩曼莎正要跟上去,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她轉身對丈夫說:「律師信裡沒有提到阿爾吉儂。」

「是的,我注意到了。」倫納德皺著眉,「信裡很明確地說了,你是唯一繼承人。」

「喬伊斯姑姑知道阿爾吉要被關進監獄的時候嚇壞了。」薩曼莎說,「你還記得嗎——就是在倫敦皮卡迪利那件事。」

「那是我倆認識之前發生的事了。」

「我跟你講過的。」薩曼莎站在走廊口,急著上樓找馬克,「她總說阿爾吉不可靠,說他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還有他那些不靠譜的生意經。你覺得她是不是不認他了?」

「看起來很像是。」

「唉,還是得分一些給他,我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全收下。我是說,如果真的……」她頓了頓,似乎不願提及此事般,「是一大筆錢的話!」

「我想也是。」倫納德壓低了聲音,彷彿不想讓孩子們聽見似的,「你介意聽聽我的意見嗎,親愛的?」

「我什麼時候不聽過呢,倫納德。」這話沒錯,她每次遇到問題,總會第一時間詢問倫納德的意見,哪怕最終並未採納。

「我要是你,什麼也不會告訴他。」

「什麼?不告訴我哥哥?」

「暫時先別說。我的意思是——你說得沒錯,我們還不知道這筆遺產到底有多少,去了倫敦跟那些律師談過之後才能確定。所以一開始別大張旗鼓,免得最後一無所獲就不好了。」

「可你剛才說……」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是聽我說……」倫納德謹慎地選擇用詞。薩曼莎和阿爾吉儂不常見面,但是他知道他們很親密。在戰爭中,他們突然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只有彼此了。「我不確定我們應該說這些,尤其在阿爾吉儂正在家裡的時候。但是這件事讓我焦慮。」

「你什麼意思?」

「不是我想嚇你,親愛的,但你哥哥身上有些品質我們並不瞭解。說不定他……」

「他怎麼樣?」

「說不定是一個危險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心裡那些盤算和妄想。所以我們目前暫時什麼也別說,至少先搞清楚情況,再說做什麼決定的事。」倫納德微笑著說。那一刻,他看起來依舊那麼英俊,和當年初見時一模一樣,令薩曼莎心神盪漾,一如當年決定嫁給他時的心情。「你也應該稍微歇歇了,」他接著說,「我總遺憾自己那點微薄的收入不能給你最好的生活。這份遺產對你而言,說不定意味著嶄新的人生。」

「別胡說。我對現在的生活沒有任何不滿,我很幸福。」

「我也是。我真是個幸運的男人。」

薩曼莎快步走到桌前,輕啄了一下丈夫的臉頰,然後轉身上樓去給兒子讀《納尼亞傳奇》去了。

註釋

英文原名是「suntrapholdings」,這裡的「suntrap」是一個文字遊戲,英文的「suntrap」一詞表示陽光異常充足的地方,可是拆開來「trap」代表陷阱、圈套,從側面說明阿爾吉儂的新公司性質和他的目的,也是作者為這本書中書的「作者」設定的寫作風格。中文不具備從字面和含義上完全對等的片語來體現完全相同的文字遊戲,因此譯者選擇了中文的諧音詞「仙境」來表達「陷阱、險境」之意,並且也相對適合作為公司的名字。

倫恩,倫納德的暱稱。

阿爾吉,阿爾吉儂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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