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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黑暗降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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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親愛的。這是你的錢,應該由你來做決定。」

兩人呆呆地盯著盤子里正迅速冷卻凝固的飯菜。

「或許我可以給一個建議。」倫納德又說。

「什麼建議?」

「你看,我們的反應簡直像是聽到了什麼壞訊息似的。看看我們,一言不發地坐在這裡,都不敢看對方的眼睛。這難道不值得慶祝一下嗎?」

「我拿不定主意,錢……」

「我希望你不是想說‘錢是萬惡之源’這種話吧?」

「不是的。」

「或者‘錢買不到幸福’。這兩句話或許都是對的,親愛的,可你也要想想錢能為我們帶來什麼。床邊莊園的屋子都快散架了:房頂漏水、所有的地毯都需要更換;每次給馬克和艾格尼絲買衣服都要大兩碼,這樣就算他們長個子也不用立刻買新的;而你呢,已經多久沒給自己買過新衣服了?」

「你說得對。」妻子握住他的手,「對不起,倫納德。有時候連我也覺得,娶了我這樣的人一定很辛苦吧。」

「誰說的。除了你,誰會願意嫁給我!」

薩曼莎笑出了聲:「我要把這筆錢用在咱倆身上,用在我們一家人身上。我還要捐一些給教會。」

「管風琴基金。」

「是的。」薩曼莎忽然嚴肅起來,「我想,上帝讓我擁有這筆錢,一定也是希望我們能夠過得好。」

「無論貧富都要攜手相依,這是我們的誓言。變成有錢人又不是犯罪!」

「現在就開始吧。」薩曼莎鬆開丈夫的手,把刀叉堅定地放回盤子裡,「我們不換酒店。反正只住一晚,在這筆錢真正匯進我的銀行賬戶之前,不能浪費一分錢。但是,我也不要吃這種泔水一樣的東西,這附近肯定有餐廳什麼的。」

「我記得火車站附近有一家。」

「那我們出去吃。」

「盡情狂歡!」倫納德·柯林斯站起來,給了妻子一個吻。

直到兩人手挽著手走出酒店,薩曼莎才轉頭問道:「阿爾吉儂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們必須告訴他這件事,倫恩。如果真有帕克先生說的那麼多錢,他早晚也會知道的。」她嘆了口氣,「再說,我想我們也應該分一些給他。畢竟他是我哥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個子兒也不給,不太公平吧。」

「這個嘛,取決於你了,阿薩。他是你哥哥,不過要依我說,你姑姑本就沒打算給他遺產。而且你也知道,就算給了,他也能立刻拿來打水漂——你不是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薩曼莎沒有說話,於是倫納德繼續,「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那就什麼也別說。要是在事情還沒處理完之前被阿爾吉儂知道了,肯定又會生出什麼事端。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說吧。」

前面的街角處有一間義大利餐廳,黃色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映在人行道上,看起來十分溫馨。餐廳似乎還開著。

「義大利麵和肉丸!」倫納德·柯林斯開心地叫道。

「還有氣泡酒!」

「這才對嘛!」

兩人快步向餐廳奔去。

4

同一時間,阿爾吉儂·馬許正在自己的臥室裡——或者應該說,是教會小屋那間讓他暫住的房間。他一隻手裡握著一大杯威士忌,另一隻手攥著從妹夫寫字檯抽屜裡找到的一封信。信已經反覆讀過多次了:喬伊斯·坎皮恩,哈倫·古蒂斯的妻子,遺贈……

他倒也不是有意窺探,因為那意味著要從心底裡對薩曼莎和倫納德的私生活感興趣。但實際上,除了把他倆當成偶爾的避難所,享受一下免費的食物和酒精之外,他對他們一點興趣也沒有。在阿爾吉儂眼中,他倆不過就是一個暴躁的鄉村醫生和一個宗教狂熱分子的結合,前者一輩子就困在這個毫無希望的村莊裡,而後者恐怕讓婚姻變成了一齣悲劇。

只是,敏銳的嗅覺告訴他,家裡有事發生。自從到家那一刻起,薩曼莎和倫納德的表現就很不尋常。兩人時不時交頭接耳或給彼此使眼色,在他走進房間時忽然沉默……再然後,某天清晨,當他走進廚房時,薩曼莎正坐在餐桌前讀一封信。她一見他進來便立刻收起來,可他還是瞄到了信紙抬頭上十分正規的列印字跡,以及精緻的白色信封。那是一封律師事務所的來信,他一看便知。

「壞訊息?」他熱心地問道,假裝興趣不大。

「不是,沒什麼要緊的。」

可是,薩曼莎匆匆收起信件的動作反倒告訴他:她在撒謊——一把對摺起來塞進針織外套、放在緊貼心臟的位置,好像十分寶貝的樣子。緊接著兩人又神神秘秘地去了倫敦。這個訊息宣佈得十分突然,他們卻刻意裝得漫不經心,好像花整整五個小時去倫敦,在廉價旅店住一晚是件多麼稀鬆平常的事。

於是等他倆一離開家,阿爾吉儂立刻打了一通電話。他倫敦的一個朋友曾在紐約廣告行業工作了三年,後因報銷額度產生了一些誤會而被公司辭退。他隱約記得此人似乎曾為哈倫·古蒂斯做過事。

「沒有,我從來沒有為他工作過。」泰瑞回答道,「不過倒是見過幾次。他很有名,曾為美汁源果汁和比百美文具做過市場推廣,還幫助成立了貝斯特韋斯特酒店。他從文案策劃起家,最終在麥迪遜大街擁有了自己的公司。」

「他很有錢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你對他感興趣嗎,阿爾吉?可惜晚了點,他已經死了兩年了。」

「我知道。」

「富得流油。他在中央公園旁有一套公寓。那可不是普通的公寓——而是頂層豪華公寓!他還有一輛杜森柏格敞篷跑車,可帥氣了。我說,要是能讓我摸摸也好。我不清楚他的公司賣了多少錢,但可以幫你查查。」

「可以麻煩你幫我詳細查查嗎?」

「我有什麼好處?」

「說什麼呢,特里,這可是你欠我的。」電話那頭一陣沉默,「我請你在俱樂部吃飯。但這件事得動作快點,說不定是件大事。他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自己的妻子,一個叫作喬伊斯·坎皮恩的女人。說不定這筆資產的數額會有公開記錄。」

「我可以找人問問,不過他們都在美國。事後你可得好好犒勞我。」

「趕緊查吧。」阿爾吉儂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唯一繼承人。

信件裡的這幾個字尤為扎眼。這不公平。他和薩曼莎一起長大,原本都是普通、快樂的孩子,關係也很好。可是突然有一天,炸彈從天而降,父母死了,從小到大的一切都被毀了,一切都變了。他還深深記得姑姑喬伊斯·坎皮恩說,以後將由她來照顧他們時的情景。打從第一眼起,他就不喜歡這個姑姑,討厭她染得烏黑的頭髮、凹陷的臉頰和過分鮮豔的腮紅。她的行事作風像個貴婦,住的地方卻不過是倫敦西肯辛頓的一棟狹小簡陋的房子。真不知道哈倫·古蒂斯看上她什麼了?

姑姑一直對他不滿意。她希望阿爾吉儂像妹妹一樣找份穩定的工作,可妹妹的所謂工作,不過是在斯勞那個鳥不拉屎的小鎮當小職員。姑姑還曾建議妹妹當會計或者牙醫。她說自己有個表親就是牙醫,可以請他幫忙。二十歲出頭時,阿爾吉儂對姑姑的怨恨幾乎和他對德國納粹一樣深,覺得自己失去的人生都是他們的錯——都是因為她,他才會墮落到不得不去做地下交易,甚至犯罪。

其實他並不是罪犯,不真的是。那天在皮卡迪利廣場酒吧外的打架鬧事也完全是碰巧而已。要是那天他沒喝酒,肯定不會捲進去。他還記得庭審時,法官宣佈以破壞公共秩序罪判他三個月刑期,喬伊斯姑姑看他的表情——比法官還要對他感到不齒!被法警帶走時,他故意轉過頭衝姑姑吐了吐舌頭,那便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聽說她收拾行李離開英國去美國生活時,他高興得不得了。

而多年以後的今天,她又再次充分表達了對他的不齒。姑姑不僅向全世界宣告她更喜歡妹妹薩曼莎,還故意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阿爾吉儂心裡有點小小的後悔,當初在法庭上不該衝姑姑吐舌頭,這個舉動讓他付出了失去一半遺產的代價。可想想又覺得好笑,這女人就是個記仇的老太婆,就算不那樣,她也不會給自己留一個子兒。

可是喬伊斯姑姑和妹妹薩曼莎都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他阿爾吉儂·馬許從不輕易放棄。至今為止,他的一生都在戰鬥(包括在「瘋人院」酒吧外的那場鬧劇)。就比如「陽光仙境」公司,那可是他排除萬難,在一系列失敗生意的基礎上建立的。儘管此刻遇到了些問題,但之前一直挺順利,至少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成功的。薩曼莎或許有錢了,但阿爾吉儂手上卻有關於水上的塔利的許多秘密,而薩曼莎對這些一無所知。他確定自己可以利用這點分得一筆不菲的財富。反正不管事實如何,先假定有這麼一筆財富吧。

電話響了。阿爾吉儂過於迫切,差點把威士忌打翻。

「阿爾吉?」

「特里!你查到了嗎?」

「還真挖到不少東西。你可坐穩了,兄弟,絕對會讓你大跌眼鏡……」

5

晚上九點半。

菲莉絲和埃裡克·錢德勒坐在克拉倫斯塔樓用人區二樓的私人起居室裡。兩人一整晚都在聽收音機。過了一會兒,菲莉絲實在是厭倦了一遍遍播放的喜劇插曲,起身把它關掉。現在母子倆只能在一片憂鬱的安靜中坐著,相對無言。埃裡克提議給她倒一杯熱可可——睡覺前他們總會喝一杯熱可可——但菲莉絲拒絕了。

「我要去自首。」她忽然說,相當突兀。

「媽媽……」埃裡克的聲音有一絲顫抖,「我很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不,你明白的。你總是這樣,我小的時候你就這樣,你討厭我。從我一出生你就不喜歡我,對不對?就因為我的腳有問題。然後爸爸離開了,我知道他對你來說有多重要。我知道你希望離開的是我,死在戰場上的是我,而不是他。」

菲莉絲抄起雙手:「說這種話真是太可笑了,埃裡克。你應該——」

「我不會去拿肥皂和清水漱口的!我已經不是十歲小孩了!」

母子倆平時總是輕聲細語,他們很清楚自己在這個家裡的位置,首要職責就是降低存在感,除非被召喚,否則絕不能影響到主人。可現在埃裡克卻對著母親怒吼,菲莉絲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門,確定它是關著的。

「你不應該那麼做的!」她咬緊牙關低聲呵斥,「你不應該有那樣的行為。」

「你以為我喜歡待在這兒嗎?你以為這些年我很喜歡跟著你做事嗎?」埃裡克的胸膛猛烈地上下起伏,眼底蓄滿了淚水,「你從來沒有試著站在我的角度想過,從來沒有理解過我的感受。」

兒子的這番話令她多少有些動容,可菲莉絲並沒有走到他身邊去,甚至都沒有從座位上起身。「你不應該對那個警察撒謊。」她一字一頓地說。

「你也不應該說那些話!」

「或許吧,但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他們早晚會查出來的。你以為到時候還能瞞得住?」她再次抄起雙手,「我已經決定了,埃裡克,等這一切結束,警察也不再纏著我們的時候,搬去和我妹妹貝蒂生活。我已經工作得夠久了。你說得對,我們總待在一起對彼此都不好。」

埃裡克望著母親:「那我怎麼辦?」

「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我敢保證彭德爾頓先生會管你的。」她說著瞄了一眼主屋的方向,「他今晚跟你說過話嗎?」

埃裡克在七點鐘時,為弗朗西斯·彭德爾頓送去了晚餐,一小時後,又幫他收拾了碗碟。這棟房子唯一剩下的主人一整天都沒怎麼出過房間,吃過柯林斯醫生給的藥之後,睡了好幾個小時,醒來後就那麼呆呆地坐著,一動不動。那些食物他連碰都沒碰過。

「他什麼也沒說。」

「唉,你得跟他多說說話。」

「他不讓我說話,也不讓我留在屋裡。他會賣掉克拉倫斯塔樓,回倫敦的。」

「那是你的想法。」

埃裡克·錢德勒聲音顫抖著,幾乎帶著哭腔,這點讓他的母親很是不齒。「求求你,媽媽——」他抽噎道,「別丟下我。」

「我要離開你,埃裡克,多少年前就該這麼做了。如今你做了那樣的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說完這些,菲莉絲站起身來重新開啟收音機。播報員正好在介紹約翰·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母子倆坐著繼續聽,誰都不願看向對方。菲莉絲的臉像石頭一樣冰冷僵硬,埃裡克則默默啜泣著。交響樂聲驟然響起,歡快的華爾茲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6

走廊另一端,弗朗西斯·彭德爾頓一個人躺在黑暗中,努力整理著思緒。他既沒有睡著,也不是醒著,而是昏昏沉沉地在半夢半醒間沉浮,拼命想要將夢魘與現實分開。他想要起來,但身子卻一動不動,早上吃的藥藥效還沒過。更要命的是那重壓在心頭的悲痛,失去梅麗莎·詹姆斯的悲痛——這個直到最後一刻他依然深愛著的女人。每次想到她已不在,他便痛不欲生,只恨不能隨她去了。

他側過身子,然後像上了年紀的人一樣,緩緩起身下床。身上穿的睡衣和睡袍還和早上見到高階警督跟那個德國人時一樣。他已經不記得自己都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他們問了些什麼。但願沒有說漏嘴。

他離開臥室,赤腳來到走廊。別墅裡一片寂靜,黑暗如濃雲一般籠罩四周,彷彿觸手可及,而他不得不撥開雲霧才能前進。然而那張天鵝絨的幕簾此刻被人束了起來,他能聽見用人起居室那邊隱隱傳來的華爾茲舞曲。他很想叫他們把音樂關上,卻沒有力氣。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清楚自己要去哪裡,卻一點也不驚訝自己又走到了那扇門前。開啟門,他朝主臥裡看去。那是記錄他和梅麗莎過去四年婚姻生活點點滴滴的地方。不,這樣說不對——到後來梅麗莎越來越常自己一個人睡了,這間主臥也漸漸變成了她的房間,而不是他們的。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亮了屋內。弗朗西斯的目光掃過那張兩人一起選的大床,還有梅麗莎從索爾茲伯裡一家小小的二手商店裡淘來的衣櫥。他看見那兩張窄長的床頭桌,胃裡一陣痙攣。他知道那臺電話已經不在那裡了,被警察帶走了。弗朗西斯一動不動地站著,彷彿與門框融為一體,不敢再向前一步。

他已決定要賣掉所有東西。他要賣掉這棟別墅和所有的傢俱。他要——

他的目光在臥室裡來回掃視,忽然發現了一絲異樣:那座放在兩扇窗戶之間的抽屜式衣櫃,最上面的抽屜露出一條縫。怎麼會這樣?從警察來一直到他們收拾好離開為止,他一直待在房間裡,今天早上才看過,那隻抽屜明明是關上的。他很確定。

他鼓起全部勇氣走進臥室,彷彿衝破一層無形的結界。他走到衣櫃前,伸手拉開了那隻抽屜。那是梅麗莎收納自己貼身私密物品的地方:絲襪、內衣等等。他一一檢視裡面的東西。它們的形狀和梅麗莎穿過的餘溫都還清楚地印在腦海裡。就在那時,在藥物帶來的昏蒙中,他還是發現裡面有一樣東西不見了。那是一條白色絲綢的睡裙,有花朵紋樣的裝飾,是他在法國買的。梅麗莎路過商店櫥窗時,看見了這條睡裙,很是喜歡,於是回到酒店後,他又立刻跑回去把它買了下來,想給她一個驚喜。他伸手翻了翻抽屜裡的其他東西,想確認是否自己記錯了,或是衣服放錯了位置。可他知道自己沒有弄錯。他見過那條睡裙,在警察整理好房間後被整齊地疊起來放了回去,他明明記得原本是放在最上面一層的。

是誰拿走了?誰會幹這麼下作的事?

弗朗西斯聽著穿過黑暗飄來的樂曲,想到了埃裡克·錢德勒,還有他平時看著梅麗莎的神情。他和梅麗莎曾當作笑話談論過此事,可他早就覺得哪裡不大對勁。現在他要立刻去用人起居室,他要當面和那對母子對質。可他太虛弱了,他病了,只能先等到明天早上。

弗朗西斯·彭德爾頓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再次躺下。

7

和黑爾高階警督一起享用完美味的晚餐後,阿提庫斯·龐德回到自己的房間。腦海中思緒萬千,他還不想休息,於是點上一支香菸,推門來到房間正面的狹小陽臺上。從那裡可將面前的大海一覽無餘。寬闊的海面盡情向前舒展,直達天際,在月光的塗抹下勾勒出一條長長的直線。明月低垂,彷彿一隻閃亮的眼睛,在世界盡頭緊緊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靜靜地聽著耳邊潮水的律動,默默抽著煙。幽深的黑暗正向他訴說著什麼,而他聽得明白。

他不應該接受這個委託。

不應該來這個叫水上的塔利的村莊的,而這絕不僅僅是因為沒能當面見到委託方。如果能和埃德加·舒爾茨先生當面談談,洞察出他聘請私家偵探的真正目的固然是好。「公司希望瞭解事情的真相和原委,這是我們欠她的。」——這是他在電話裡的說辭。他還提到了別的理由,可那些都不是真的。他收到的信中也有些地方不對勁,儘管只是個毫不起眼的小問題,但依然令他擔憂。

是他過於輕率了嗎?儘管不曾看過梅麗莎·詹姆斯的電影,但龐德知道她曾為許多人帶來歡樂,僅此一點便足夠值得尊敬。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如此輕易決定插手調查。還有一個事實,就是經過整個星期的調查,警方仍未能逮捕犯人。當公立機構無能為力之時,是否就該由私家偵探來還社會以公道?這一點龐德並不認同。他從未把自己看作替天行道的英雄,而更偏向於一個管理協調者:一樁罪案,一個答案——他的職責就是把二者連線起來。

可現在他尚無答案。就目前蒐集的資訊來看,目前為止,他見過的人都有可信的理由證明案發時他們不在現場。弗朗西斯·彭德爾頓當時正在去往劇院的路上;菲莉絲·錢德勒和兒子待在一起,如果其中一人犯罪,另一人不太可能(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一無所知;柯林斯醫生和太太兩人待在診所裡;加德納夫婦倆在酒店。諸如此類。

西蒙·考克斯呢?他的確有作案的機會,龐德想,可他並非冷酷無情之人。阿爾吉儂·馬許?他宣稱自己喝多了,一直在房間裡睡覺。可他說的到家時間比他妹妹說的要早整整四十五分鐘。

全都不對。龐德曾寫過關於犯罪形態的研究,寫過如何隨著調查的深入,所有時間都能逐漸被串聯起來,最終指向明確的答案——某某人肯定是兇手,因為只有那樣,一切才能被合理地聯絡起來。凱恩小姐整理的十個關鍵時間點本該發揮這樣的作用,就像小孩愛玩的連線遊戲中的點一樣:按照正確的順序連線每一個點,就可以得到一幅圖案。可惜並沒有。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看著煙霧在眼前舒捲,並最終消失在黑夜裡。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水上的塔利這個看似平靜的村莊裡潛伏著濃濃的惡意,其實這一點在他剛剛抵達時就有所察覺。他能感覺到這份惡意就在身邊。

他回到屋內,緊緊關上身後陽臺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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