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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黑暗降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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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升起一輪明月,溫柔的光華灑向水上的塔利,卻反襯得這座海濱村莊愈加幽暗。街道上空無一人;聖丹尼爾教堂尖銳的輪廓直指天際;燈塔的光穿不透仿若永恆般黑暗的海面;一條條漁船隨著海浪沉浮,戰戰兢兢地,彷彿害怕被裹挾進虛空。一片昏暗之中,難辨卵石沙灘與海水的分界。

黑爾高階警督從「紅獅」出發,走了一小段路,雙腳緊扣地面。真奇怪,太陽一落山,什麼聲音都像被忽然放大了幾倍。儘管之前一口答應了共進晚餐,此刻他卻猶豫了起來。畢竟八年前英國和德國還打得不可開交,他對龐德那時在哪裡、做什麼也一無所知,敵友莫辨。同樣的思維方式也適用於這件案子:龐德把自己置於和他平等的地位上,建議兩人一同找出兇手,可事實真是如此嗎?難道說他只能束手無策地坐著,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被白白奪走?

他剛給妻子打了電話,後者安慰了他一番。妻子說,她一直為他感到驕傲,即便他的職業生涯即將結束。不管塔利發生了什麼,他都沒什麼可羞愧的。再說,他是不是把重點搞錯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住兇手,確保他不再繼續作案,至於是誰的功勞並不重要。

毫無疑問,妻子說得對。她總是對的。

抵達月光花酒店時,阿提庫斯·龐德正在接待區等他。看到他一個人,黑爾很驚訝。

「凱恩小姐不來嗎?」他問。

「她早就回房間休息了。」

事實是,這位秘書拒絕了龐德的邀請,理由還是員工和老闆一起用餐不合適。她覺得一個人待在樓上客房,倒上一杯熱水、靜靜地讀一本書、早早休息也是不錯的享受。

餐廳裝點得十分迷人,莊重而不浮誇。幾乎所有的餐桌都被訂滿了,主要是帶孩子的家庭。龐德提前要求了一個相對私密的位置,於是服務生帶著兩人來到一張置於凹牆處的餐桌,旁邊有一扇半圓形的窗戶。選單上每道菜都只有兩個選擇。高階警督看著價格,眨了眨眼。

龐德注意到他的表情。「是我邀請您來的,今晚必須我請客。」他說,「當私人偵探就是這點好,有個合適的理由就可以自由花錢。」

「警局裡也這樣就好了,」黑爾回應道,「可惜局長最多隻能接受火車站小吃店裡冷冰冰的夾心麵包的小票。就算如此,也得開三次內部會議、再寫一大堆申請材料才能批下來。」

「在紅獅住得還舒服嗎?」

「出乎意料,還挺不錯,謝謝關心。可惜看不到海景,我的窗外就是肉鋪的後院,倒也算應景。」

服務員走了過來。兩人都點了甜蝦沙拉和多佛比目魚。甜點可選橘子醬海綿蛋糕或水果沙拉。「要喝點酒嗎?」龐德問。

「我不知道該不該喝,畢竟還在工作。」

「已經七點多了,高階警督。我可不想一個人喝酒,請讓我說服您也一起。就半瓶夏布利酒吧。」

最後這句話是對服務員說的,後者立刻轉身去取。

「嗨,既然現在是下班時間,又是您請客,我想您應該稱呼我的名字,龐德先生。」

「您的名字是?」

「愛德華。」

「您可以叫我——您知道的,阿提庫斯。」

「這是個土耳其名字嗎?」

「希臘名,不過我出生前,父母就搬去德國生活了。」

「您的父親是警察嗎?」

「曾是。您怎麼知道?」

黑爾微笑。他已經對餐桌對面的那個男人變得友好起來,並且後悔之前懷疑他。「我的父親也曾是一名警探,我手下警長的父親也是一名在職警察。警察似乎經常子承父業,挺有意思。巧的是,罪犯也是如此。」

龐德思考著他的話:「是啊,確實很有意思。這一點或許可以寫進我的書《犯罪調查全景》裡。」

「名字不錯。」

「畢生心血。您父母都健在嗎?」

「都很好。他們退休了,住在佩恩頓。我有一兒一女,兩人都想當警察。警察系統正好在招募更多女警,這一點很值得高興。」

「說不定哪天您女兒就當局長了。」

「那樣可就太棒了。您有子女嗎?」

龐德搖著頭,有些傷心:「我沒有這個福氣。」

黑爾察覺自己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於是立刻轉移話題:「您來英國之前也是私家偵探嗎?」

「不,我是戰後才來的,找份營生餬口。」

「那您幹得挺不錯,我很羨慕。您一定接觸過不少令人驚歎的罪犯吧。」

「我很少為罪犯感到驚歎,我的朋友。」

「是嗎?」

龐德想了想說:「他們總是自作聰明,以為可以騙過警察、鑽法律的空子、瞞天過海、達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他們才危險。」

「所以他們才很好預測。他們的危險之處在於,認為誰也無權阻止他們,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對的。戰場上的事就不說了,我想說的是:當一個人認定自己的行為是絕對正確的,那麼無論他的目的或動機是什麼,都會催生出最深的惡。」

前菜和白葡萄酒被端了上來。龐德嚐了嚐酒,滿意地點點頭。

「我並不想把晚餐時間變成案情討論,」黑爾說,「可我不得不問,您對今天的調查有什麼想法嗎?」

「想法很多,並且您提供的口供筆錄做得很棒。您的質詢相當清晰有效。」

黑爾很開心。「可我依然不清楚兇手是誰。」他說。

「但您已經有懷疑物件了。」

「是的。」黑爾知道龐德把回答變成了提問,但並不介意,「希望詹姆斯小姐消失的人有好幾個,這座酒店的經營者就在其中。您看到那段說她找了倫敦會計公司的筆錄了吧?」

「能問出這點很了不起。」

「這個,我查了她過去幾個星期內的全部電話記錄,發現她正計劃聯絡一家倫敦的公司,對酒店經營展開全面審計。加德納夫婦很可能對此不滿,有可能走極端,因此除掉她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另外,就是她的那個管家。那個母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我們在廚房裡問話時,您看到他了吧,就坐在餐桌邊——坦白說,那副形象讓我頭皮發麻。電影製片人考克斯在案發當晚聽見他們激烈爭吵,聲音大得能從大門口聽見。我敢打賭,那傢伙絕對有問題。」

「考克斯先生本人又如何呢?」

「你是說西曼斯·卡克斯對吧!當天敲門的陌生人很有可能就是他,所以狗才會吠叫。他可真是謊話連篇。要是梅麗莎·詹姆斯真的拒絕出演他的電影,多少毀了他的事業,想要報復也不是不可能。」

「報復……人類最古老的動機之一。古希臘戲劇裡多得是。」

「但要我說,我會把所有賭注都押到一個人身上,就是她丈夫。」

「是啊!弗朗西斯·彭德爾頓。」

「愛而不得有時破壞力堪比復仇。就我所知,他對梅麗莎可說是愛到痴狂。你說,要是被他發現梅麗莎跟別人有染會如何!你剛提到傳統戲劇,那就不得不想到威廉·莎士比亞了。《奧賽羅》您一定讀過吧,裡面的苔絲狄蒙娜也是被人勒死的。」

「有意思。我也認為他是最大嫌疑人。」

「他顯然是最後一個見過活著的梅麗莎的人,而他離開家的時間都是自己說的,沒有別的證人。」

「他的車不見了。」

「他可以先開走,再走回來。別忘了,錢德勒母子倆聽到有人從大門進來。」

「但那要是弗朗西斯·彭德爾頓,狗怎麼會叫?」

「這倒是個好問題。」

「還有兇器的問題。」

「電話線。」

「說實話,我對這點感到十分困惑。」

「您是說——為什麼不直接用手?」

龐德搖了搖頭:「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麼說吧,在我看來,電話線倒是降低了弗朗西斯·彭德爾頓殺害妻子的可能。但只是降低,不是排除。您能確認他那天晚上是否真的去看了《費加羅的婚禮》嗎?」

「我們去劇院調查過,可觀眾有四百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每個人的身份。」

「您可以問問是否有人遲到,或者觀眾席裡是否有人看起來心不在焉。」

「這個建議不錯。我會去問的。」黑爾喝了口酒。他在家偶爾也會就著晚餐喝杯啤酒,但白葡萄酒算得上是難得的獎勵了,「您記得他曾強調自己非常享受那場表演吧。」

「我確實在您的筆錄裡看到過。」

「雖然他也可能撒謊,但那話不像是一個剛勒死自己妻子的人會說的。」

龐德舉起酒杯,半眯著雙眼,也喝了一口。「凱恩小姐的觀察是正確的,不是嗎?」他說,「即便是水上的塔利這麼一個寧靜迷人的地方,竟然也有這麼多人具備殺人動機和能力。」

酒店外,黑漆漆的海浪拍打著碎石沙灘。

2

燈塔裡的兩個孩子——馬克和艾格尼絲·柯林斯還沒睡著。他們躺在床上,十分開心。雙層床在一間正圓形的房間裡,而房間在高高的燈塔半腰處,每次探照燈的光束轉到房間的兩扇小窗前,都會引得牆上的影子跳一跳。簡直就像冒險小說裡的場景。

這個房間以前其實是辦公室。南希的母親布倫達·米切爾決定在裡面放張雙層床,這樣每當有小孩來家裡玩,就能感受睡在真正的燈塔裡的奇妙體驗。而她自己和丈夫以及女兒南希的臥室,都在燈塔底層旁邊的一棟不那麼有趣的建築裡,包括廚房、起居室和一間小小的廁所。一家三口就這麼擠住在巴掌大的地方,很難說得上舒適。

南希·米切爾先前給他們讀了幾頁馬克帶來的《納尼亞傳奇》,這會兒輕輕掖了掖兩個小傢伙的被子,關了燈,只留下地板上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再過六個月,這個房間或許就會再次忙碌起來,只不過那將是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這裡會住進另一個孩子——她的孩子。不知道會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她不敢問柯林斯醫生,就算問了,他恐怕也不知道。

她輕手輕腳地走下盤旋的樓梯,穿過底層通往廚房的門。她的父親正坐在桌前,母親在灶臺邊忙活。今晚又吃燉菜,布倫達喜歡從肉鋪買些碎羊頸肉,賣肉的人每次都會免費給她加幾塊骨頭,這樣就能熬湯了。儘管三個人都有工作,但錢似乎總是不夠。兩個女人賺的錢都必須交給父親比爾·米切爾,由他在必要的時候發給她們,比如打理家務或者別的事所需的開銷。麻煩之處在於,他發的錢總是遠遠少於她們上交的。

南希想起自己收到的那六十英鎊,就藏在枕套裡。整座燈塔里根本沒有任何隱藏之處。要是藏在衣服裡,她很怕一不留神就會被母親一起拿走,畢竟母親負責家裡的洗衣打掃。

「孩子們睡了嗎,南希?」布倫達問。

「還沒睡著,媽媽。我給他們唸了故事,掖好了被子,可他們就是興奮得止不住想往窗外看。」

「你該收錢。」比爾·米切爾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一句話的字很少超過個位數。

「什麼意思?」布倫達問。

「柯林斯醫生和他老婆。」

「柯林斯太太對我們一直很好,而且看孩子她也給了額外的錢。」

「他們給得起。」

布倫達·米切爾把鍋裡的燉菜端到餐桌上,又拿來三隻碟子。「南希,過來坐下。」她說著忽然頓住,仔細打量著女兒,然後問,「你還好嗎?」

「是的,媽媽,我很好。」

「你看上去有些憔悴,還有……」

看來母親知道了。就算還不確定,但也已有所懷疑,並且很快就會知道。一旦知道,她肯定會告訴父親。這種事布倫達不敢瞞著丈夫,就算南希求她,早晚也是瞞不住的,到那時,只怕會鬧個天翻地覆。比爾·米切爾是惹不得的,一旦惹毛了他,立刻就會有人遭殃。南希已經記不清曾多少次看見母親背上、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樣子——她自己也時不時會被他毆打。

可她心意已決。一切都已準備就緒。當然舉起餐盤遞給父親時她已下定決心,絕不能再等了。

明天就行動。

3

倫納德·柯林斯和他的太太待在倫敦的酒店裡,毫無胃口。不僅僅是因為冷冰冰的晚餐本身令人沒有食慾——炸肉餅、煮胡蘿蔔和土豆泥。

抵達倫敦帕丁頓火車站後,他們立刻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位於林肯旅館的律師事務所。公司的老帕克先生熱情接待了他們,和他們握手,並領著二人經過一間間裝飾優雅的大辦公室,進入自己的私人辦公室。一路上薩曼莎都能清晰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公司裡的書記員和法務助理都盯著他們竊竊私語,這讓她對即將聽到的話生出無限遐想。這種感覺彷彿自己忽然成了大明星,以前梅麗莎·詹姆斯路過時,周圍人就是這副神情。「他們知道我們的事。」她想著,「而這件事將徹底改變我們的人生。」

她的推測是正確的。她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還要回這家位於伯爵宮附近叫作「阿萊恩」的簡陋維多利亞式酒店。這個地方甚至連「酒店」都稱不上,不過是兩棟舊房子連在一起,鋪上廉價的地毯而已,空氣中滿是油膩和舊衣衫的黴臭味。他們的客房很小,連覺都睡不好,單薄的窗戶根本擋不住外面飛馳而過的汽車轟鳴。今時今日,他們難道不該換到麗茲高階酒店或者豪華的多切斯特酒店嗎?

七十萬英鎊。

這簡直就像中了彩票,突然天降橫財——儘管薩曼莎從不買彩票。她連做夢都不敢想這麼一大筆錢,恐怕十根手指加起來都數不清。

親切的帕克先生為他們詳細解釋了遺囑的內容和流程。首先是遺囑認證,他們會指派一位法務代理將坎皮恩夫人的所有資產變現,其中包括位於曼哈頓的一套公寓、所有的藝術品、股票和公司股份。儘管薩曼莎是這筆遺產的唯一繼承人,但坎皮恩夫人還將部分財產捐贈給了別人,包括一座圖書館、一家兒童福利院和幾個慈善機構。但即便如此,最後留下的遺產數額還是接近七位數,並且全部贈送給了她記憶中的小女孩,也就是如今的薩曼莎·柯林斯夫人。簡直難以置信。

「誰能想到是這樣!」倫納德嘆道,連他也目瞪口呆,「我是說,看到那封信時,我還以為最多也就幾千鎊。我是開過玩笑,說你可能會成為大富婆,但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是真的……」

「我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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