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爾高階警督迅速控制住了現場。「照看好她!」他衝龐德叫道,自己則快步上前檢查屍體。龐德抱住秘書小姐,攙扶她離開前廳,走進廚房。此時的凱恩小姐已經冷靜下來不再尖叫,但看起來仍然一臉震驚,衣裙的正面染滿了鮮血。剛才那名警員呆若木雞地站著,直愣愣地盯著眼前的一切。他很年輕,才不過二十幾歲,顯然此前從未見過死人,更別提眼睜睜看著一個幾分鐘前還鮮活的生命就此隕落。
「趕緊上樓!」黑爾衝他怒喊,「立刻搜查別墅。兇手很可能還在屋子裡!」與此同時,他單膝跪地,用手去探彭德爾頓的脈搏。
警員回過神來立刻飛奔上二樓,消失在走廊轉角處。廚房裡,龐德找了一張椅子,輕柔地扶著凱恩小姐坐下。後者依舊顫抖不止,淚水順著臉頰汩汩流下。龐德心裡暗暗地想著,即便今早未曾辭職,此事也必定會成為催促凱恩小姐做出決定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不能扔下凱恩小姐不管,因此當另一名警員尋著尖叫聲出現在門邊時,龐德鬆了口氣。
龐德轉頭對警員說:「可以請你照看一下這位小姐嗎?」
「遵命,先生。」
「你帶對講機了嗎?」
「恐怕沒帶,先生。我們沒想到會……」
「沒關係。黑爾高階警督會叫救護車和更多人手來,請你留在這裡陪她吧。」
龐德正要離開時,廚房後門忽然開啟了。菲莉絲·錢德勒站在門口。「發生了什麼事?」她急切地問道,「我聽見有人尖叫。警察怎麼會在這裡?」
「錢德勒夫人,請務必待在廚房裡,無論聽見什麼都別去前廳。如果方便的話,可以麻煩你幫我的助理泡一杯濃茶嗎?她剛才受到了很大的驚嚇。」龐德說著俯身對凱恩小姐道,「我必須離開一會兒,但會安排救護車送你去醫院。請你小心,千萬別碰身上的衣服,這是證據,警方需要取證。他們會照顧你的,我去去就回。」
龐德對錢德勒夫人點頭示意,後者早已開始燒水泡茶,於是他轉身回到前廳,正看見黑爾站起身來。
「他死了。」高階警督說。
「真不敢相信,竟會在我們眼前發生這種事。」
「都怪我!」黑爾看上去無比挫敗,「我不應該讓他獨自行動的。」
「您不必如此自責。」龐德寬慰道,「同意他去拿衣服鞋子完全合情合理,至於——」他看著躺在樓梯口的屍體,「我們誰都無法預測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想不明白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問題很多,但我們之後再考慮。現在您必須先打電話聯絡兩輛救護車。一輛載弗朗西斯·彭德爾頓,另一輛送凱恩小姐去醫院。」
「還有警力增援。」
剛才上樓搜尋的警員從樓梯上下來了。他努力不去看腳下的屍體,但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瞄著。「樓上沒人,長官。」他報告,「樓上的廚房裡坐著一個男人,可他說自己是家裡的用人。」
「那是埃裡克·錢德勒。」黑爾說。
「是的,長官。除他以外,沒有別人了。您需要我去別墅外面搜尋嗎?」
「這主意不錯。」
警員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從屍體旁邊走過,向屋外走去。
「我這就去打電話。」黑爾說罷走進起居室。
龐德一個人站在樓梯口,地板上早已積起一攤深紅色的血水。不知為何,那個顏色令他回憶起前一晚月光下的大海。那時他曾在心裡默默地想著,水上的塔利這個看似平靜的村莊裡潛伏著濃濃的惡意,只是沒想到,他的想法竟然這麼快就得到了驗證。
*
三個小時後,黑爾高階警督和阿提庫斯·龐德兩人在克拉倫斯塔樓起居室裡相對而坐,一言不發。兩個人都沉默著,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黑爾依然十分自責,那種懇切甚至讓龐德都開始覺得,兇手真的狠狠戲弄了他一番。在兇殺案發生後一個星期被請到現場調查,和在現場眼睜睜看著兇殺案發生完全是兩碼事。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
自兇案發生後,各項行動迅速展開。不久後,兩輛救護車和四輛警車抵達克拉倫斯塔樓,兇案現場調查等一系列流程按部就班地展開。一位警方的醫生在檢查後正式宣佈弗朗西斯·彭德爾頓死亡,死因是正中心臟的一刀;犯罪現場攝影師拍了二十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指紋專家在前廳裡各處採集樣本。就在這座房子的二樓,一個星期前才剛剛進行過一次同樣的流程。地上的屍體被警員抬上擔架,裝進門外的救護車裡,送往埃克塞特警署,做進一步檢查;另一輛救護車已經接上凱恩小姐,送往醫院。
已經確認倫納德·柯林斯醫生及其夫人薩曼莎此刻仍在倫敦;電影製片人西蒙·考克斯已經回到倫敦梅達韋爾的家中;蘭斯·加德納早上一直在酒店工作,而他太太莫琳也一直在前臺,本該當值的南希·米切爾沒來上班。而她和阿爾吉儂·馬許是唯二與兇案調查相關,卻行蹤不明的人,警方正在全力搜尋二人。
那個忽然出現在窗外的神秘人,彷彿人間蒸發般再無蹤影。無論那是誰,都沒有在現場留下一絲痕跡或腳印,要不是黑爾和龐德都親眼所見,只怕要說那只是一個想象也未可知。
「我認為弗朗西斯·彭德爾頓是自殺的。」終於,黑爾率先打破了沉默,「當然了,我會仔細調查所有可能,但依我看,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我的意思是,想想現場的物證!他胸口的刀——那是梅麗莎·詹姆斯其中一部電影的道具——就放在樓梯口旁邊的桌子上。肯定是他上樓拿衣服鞋子時看見了那把刀,臨時起意的。他剛承認殺害自己的妻子,知道自己無處可逃,於是乾脆用刀一了百了。或許對大家來說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省了庭審費用了。」
「那剛才的入侵者又該怎麼說?」
「我很難相信那人有辦法殺掉他,龐德先生,就算這是那個人來這裡的目的。彭德爾頓中刀的時間是在您的秘書發現人影后的九十秒內。要想殺掉他,入侵者必須從起居室的窗邊一路繞到別墅後方,從後門進來。但即便是那樣,也是首先進入廚房,然後通過前廳,拿起刀殺掉彭德爾頓,再憑空消失。哪來的時間做到這一切?」
「我無法回答,高階警督。我同意您的說法。要想按照您剛才描述的手段實施犯罪的確非常困難——但並非毫無可能。」
黑爾第一次為龐德的話感到不快和煩躁,急切地想要反駁。龐德完全理解他的心情——這是黑爾退休前的最後一件案子,他希望能夠成功破案,獲得上級的讚許後功成身退。他從不曾預料過此案還有更多複雜的發展,因此毫無防備、措手不及。
「在我看來,一切非常簡單直白。」黑爾堅持道,「弗朗西斯·彭德爾頓剛剛謀殺了自己的妻子,又被警方抓住、證據確鑿。您剛才也聽到了,他自己說恨不得這一切早點結束。」
龐德面帶歉意地回答:「的確很有可能是他勒死了自己的妻子,我一直以來也這麼想,並認為這是案子最可能的答案,尤其是他還謊稱去看了歌劇。可是,關於那臺電話還有疑點,那天晚餐時我們也討論過,您還記得吧?」
「啊,是的——電話!您何不試著解釋一番?我看這事早像您心裡的蜜蜂一樣嗡嗡很久了!」
「不好意思,您說什麼蜜蜂?」
「電話為什麼讓您如此掛心?」
「唯此一事,高階警督,令我從一開始就十分在意。您曾說過,電話和聽筒上沒有發現任何指紋。」
「沒錯,被擦得很乾淨。」
「可是,如果是弗朗西斯·彭德爾頓用它當兇器殺了妻子,有什麼必要特地把指紋擦乾淨呢?他是這棟別墅的主人,電話上有他的指紋也不奇怪吧。何必掩蓋痕跡,多此一舉。」
黑爾想了想說:「您說得有道理。可您有想過嗎,或許他是故意這麼做,為了擾亂調查方向呢?」
「在我看來這不大可能。」
「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呢,龐德先生?弗朗西斯·彭德爾頓自己都已經認罪了!當時您也聽到了。」
「我沒有聽見他認罪,高階警督先生。我只聽見他說願意說出一切。」
「這不就對了嗎!」
「可他要坦白的是什麼呢?」
「這我不知道。」黑爾終於失去了耐心,「或許是要坦白自己偷了糖果店的糖果或者違章停車之類的。不過,既然我剛宣佈以殺人罪逮捕他,我猜他想說的主要是這件事。」他忽然停下,努力調整著情緒,「我很抱歉,龐德先生。我不應該用這種態度跟您說話。」
「高階警督,」龐德再次開口,語氣輕柔,「您無須道歉,也請相信我並非有意要將事情複雜化。但我確實不認為弗朗西斯·彭德爾頓承認了所有罪行。我也可以給出三個說明他不可能自殺的理由。」
「願聞其詳!」
「首先,他離開起居室是為了去穿外套和鞋子。您或許會想,假設他打算自殺,那麼所謂拿衣服鞋子不過是一個藉口,這樣就有機會自己一個人待著。可我的看法是,他確實回房間穿上了外套和鞋子——他死的時候就穿著它們。那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如果他決定好要死,穿不穿外套鞋子又有什麼要緊?」
「請恕我直言,龐德先生,您或許並不瞭解英國人的心理。我曾調查過一個案子,住在湯頓的一位大地主因為財務危機飲彈自盡。他留下一封遺書,詳細說明了自殺的原因,可他死的時候還特別穿上了一件高檔晚宴西裝,只為了體面地離開。」
龐德聳了聳肩:「明白了。那讓我們來討論一下那把刀的位置。插在死者胸口的刀放在樓梯口旁邊的桌子上。可當凱恩小姐看見彭德爾頓時,他正站在樓梯上,刀子已經插進了胸口。那麼,您覺得發生了什麼呢?他拿著刀回房間了嗎?然後決定回來下樓到一半的時候自殺?這根本說不通。」
「還有他的死法。」龐德不等黑爾反駁,接著說了下去,「如果彭德爾頓先生是個日本人,或許我還可以理解成他是為了當眾切腹謝罪!可既然剛才您也說了,他是純正的英國人,您可曾聽說過英國人這樣自殺的?他的浴室裡放著鋒利的剃鬚刀;要想上吊可以用領帶。可是半路用刀直插心臟……?」
「他非常絕望。」
「非常絕望,卻還有精力穿上外套和鞋子。」
「好吧。」黑爾緩緩地點了點頭,無法反駁龐德的邏輯,「那您覺得真實情況是怎樣呢?」
「除非我們能查出當時出現在花園裡的人影究竟是誰,否則我也無法回答。不過,離開這棟別墅之前,我們還有一個問題必須解決。」
「敢問是什麼問題,龐德先生?」
「詹姆斯太太臥室裡的牆紙,為什麼撕破了?」
*
菲莉絲·錢德勒送瑪德琳·凱恩小姐離開後,也回到了樓上,和埃裡克一起坐在他們小小的起居室裡。兩人的周圍放滿了行李箱。弗朗西斯·彭德爾頓讓他們在今天結束前離開別墅,於是他們早早便開始收拾。可還沒來得及離開,便得知了他的死訊。從今天早上起,母子倆就沒怎麼說過話,此刻依然如此,直到聽見有人敲門,然後龐德和黑爾推門進來,兩人也沒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