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且考慮過珠美女士對加壽子謊報理由的可能性,不過就算如此,加壽子應該也能立刻識破。畢竟她每天都住在洋房裡,不可能注意不到傾斜。做飯、洗衣、浴室、洗臉檯……她有的是碰水的機會。所以她很快就能反應過來,珠美的奇怪舉動是為了什麼。
「加壽子宣稱珠美女士指責她下毒謀害自己,但那不過是假惺惺的謊言。珠美女士拒絕加壽子準備的飯菜,頓頓出去吃也是子虛烏有。她不過是在有客人上門的時候改喝罐裝茶罷了。
「你們仔細想想,如果珠美女士真的被‘加壽子企圖下毒’的妄想所迷惑,那她應該第一時間開除保姆不是嗎?她何必留著一個企圖毒害自己的保姆在家裡呢?
「加壽子的謊言是不可能被揭穿的。哪怕有人看到珠美女士的行為,當面問她‘你為什麼要喝罐裝茶’,她也不願道出實情,只會回答‘方便省事的罐裝茶也挺好喝的嘛’。事後,加壽子再悄悄告訴人家‘夫人是怕被我毒死’,大多數人都會大吃一驚,閉口不提罐裝茶。也絕不會有人找珠美女士求證——‘你是怕被加壽子阿姨毒死嗎?’。」
沒錯。明世正是如此。
「加壽子為什麼要撒這樣的謊呢?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在珠美女士日後因為喝下罐裝茶中毒身亡的時候,讓警察產生這樣的想法——既然被害者害怕被加壽子毒死,那被害者就不可能喝下加壽子遞給她的罐裝茶,因此加壽子不是兇手。加壽子企圖將‘珠美女士對自己抱有被毒妄想症’用作某種心理層面的不在場證明。」
「您的意思是,加壽子阿姨就是真兇?」
「沒錯。」
「她不可能實施犯罪啊。兇手在下午5點到6點之間前往珠美姐姐的房間,讓她喝下加了氰化鉀的罐裝茶,又把茶打翻在畫室地上。可是在那段時間裡,加壽子阿姨一直在餐廳和廚房忙活啊。我跟理繪都看得清清楚楚。」
「珠美女士的死未必是畫室那罐茶裡的氰化鉀造成的。如果兇手讓珠美女士服下的是裝在膠囊裡的氰化鉀,服毒這一行為就完全有可能發生在死亡的幾個小時之前。於是兇手就沒有必要在5點到6點之間前往珠美女士的房間了。」
「話是沒錯……可地毯上的空罐和茶漬要怎麼解釋呢?那不正是兇手去過案發現場的鐵證嗎?」
「如果能用某種方法讓茶罐和汙漬在5點到6點之間出現在地毯上,兇手就不用去現場了呀。」
「讓茶罐和汙漬出現?怎麼出現啊?難道兇手還有共犯幫忙?」
「不。如果兇手真有共犯幫忙,那製造不在場證明就沒有意義了。其實兇手是弄了個小機關。」
「機關?我和理繪6點去珠美姐姐的房間時,並沒有看到什麼機關啊。」
「那是因為你們進屋的時候,機關已經消失了。那是個一啟動就會消失的機關。」
明世一頭霧水。
「加壽子的機關是這樣的——首先,她趁珠美女士不在房裡的時候,往畫室的地毯上鋪了另一張一模一樣的地毯。那張地毯應該是從另一個房間拿來的。茶話會開始前,福島芳子不是問起過‘二樓客房怎麼少了一塊地毯’嗎?加壽子回答說,她打掃衛生的時候弄髒了地毯,已經送去清洗了。其實那張消失的地毯就疊在畫室的地毯上。洋房的地毯都是純白色的短毛款,二樓的客房面積大約有八張榻榻米大,畫室也是差不多的面積。換句話說,客房的地毯和畫室的地毯應該是同款,大小也一樣,所以兩張疊放不會被人察覺。
「茶話會開始前,加壽子謊稱加有氰化鉀的膠囊是某種藥,讓珠美女士服下。珠美女士並沒有被毒妄想症,所以她會毫不猶豫地服下加壽子給的膠囊。
「之後,加壽子前往畫室,開啟一罐紅茶,加入氰化鉀,把茶倒在房間右側牆邊的地毯上。當然,被弄髒的是上面那張地毯,下面的第二張地毯——也就是畫室原配的地毯依然乾淨。
「接著,她把第一張地毯從右往左捲了起來。因為畫室中沒有放置任何傢俱,卷地毯全無阻礙。要是卷好後鬆手不管,地毯就會因為地面傾斜緩緩開啟,恢復原狀。所以她在地毯下面卡了些碎冰,用作固定器。聽你們說,開茶話會時放罐裝茶的冰桶鋪了用冰錐鑿碎的冰塊,加壽子用的大概就是那些冰。不僅如此,她還把空罐塞進了地毯卷中心的空洞。
「地毯卷位於畫室的左端。既然是短毛款,捲起來以後應該不會很佔地方。而畫室左手邊是一整面玻璃牆,還拉著窗簾,想必捲起來的地毯就藏在窗簾後面,不仔細看是絕不會發現的。
「下午5點,明世老師送珠美女士回房。由於有窗簾遮擋,你們都沒有注意到畫室左端的地毯卷,只看到了畫室原配的乾淨地毯。
「5點半左右,膠囊在珠美女士的胃裡溶解。氰化鉀起效,珠美女士因此死亡。
「與此同時,畫室裡用於固定的冰逐漸融化。由於地面的坡度,地毯卷緩緩開啟,從房間左側自動滾向右側,恢復原狀。於是右側牆邊的地毯上就出現了空茶罐和混有氰化鉀的茶漬。」
一啟動就會消失的機關——正如峰原方才所說。
「於是到了6點,當明世老師和理繪大夫前往珠美女士的居室時,案發現場便呈現出了‘兇手來過’的景象。
「我讓慎司警官調查的第二件事,就是看看畫室是否鋪了兩層地毯。事實也正如我所料。
「用地毯和冰塊這兩件家常物品來製造不在場證明,這確實是保姆容易想出來的點子。她肯定反覆試驗過,搞清了用於固定地毯的冰塊需要多長時間才會融化,捲起的地毯需要多久才會恢復原狀。只要把握好這兩個時間,並且知道裝有氰化物的膠囊需要多長時間才會溶解,她就能輕易製造不在場證明了。
「加壽子不能親自在5點送珠美女士回房休息,到了6點再去房間接人。因為她要請第三者代勞,讓那個人見證畫室的地毯在5點還是乾乾淨淨的,地上沒有茶罐,到了6點卻出現了空罐和汙漬。所以5點送珠美女士回房的時候,她故意把輪椅撞在餐廳的門上。如此一來,脾氣暴躁的珠美女士必定不願意讓加壽子送,而會讓別人接手。也許加壽子算準了明世老師樂於助人,認定茶話會的賓客中至少會有一個人站出來代替她。」
明世的心情略有些複雜。她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難過。
「可話說回來,加壽子阿姨為什麼要殺珠美姐姐啊?」
「至於動機,其實加壽子親口提過。她說,珠美女士指責她說:‘你肯定恨死我了,還想要我的遺產,所以想暗中下毒害死我!’當然,這句話是加壽子編造的謊言,並非事實。但它卻是本案的真相。光聽明世老師的描述,我就能想象出珠美女士對加壽子十分刻薄。想必在長年侍奉珠美女士的過程中,加壽子肯定是一天比一天憎恨女主人,一心盼著她死,好得到她的遺產。所以撒謊的時候,加壽子也無意中吐露了真情。」
「那天古澤清吾一不小心說漏了嘴,說加壽子能拿到的遺產是一百萬。這的確不是一個小數目,可為了這點錢就……」
「誰說一百萬不足以引人行兇,一個億才足以使人舉起屠刀呢?只要算準了人心,錢財再少也足以引發殺意。」
明世深感無奈,嘆了口氣。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理繪抖擻精神說道:
「如果這樁案子是一部推理小說,《p的妄想》大概是個很貼切的標題吧。」
「為什麼啊?」
「我本以為珠美女士患有被毒妄想——delusionofpoisoning,但我的診斷本身才是妄想。精神科醫生的妄想——delusionofpsychiatrist。而且字母‘p’還暗示了兇手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
「暗示了兇手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
「你想象一下地毯卷緩緩攤開的畫面呀。從側面看過去,不就是這樣的嗎?」
理繪嫣然一笑,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橫放的字母p。
坪是日本傳統計量單位。1坪約等於3.3平方米。(本書如無特殊說明,均為譯者注)
羅夏墨跡測驗是著名的人格測驗,通過向被試者呈現標準化的由墨漬偶然形成的模樣刺激圖版,讓被試者自由地看並說出由此所聯想到的東西,然後將這些反應用符號進行分類記錄,加以分析,進而對被試者人格的各種特徵進行診斷。
在日本警視廳搜查一課中,負責殺人犯搜查的調查組。——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