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川伸子。她是這麼說的對吧——‘松尾老師在昨晚9點40分左右來過館長室,跟館長和我打了個招呼才走的。’
「她顯然在撒謊。簡而言之,她是松尾的同謀,知道‘仲代=松尾’這個秘密。既然如此,那她會不會就是仲代哲志指紋的提供者呢?而提供指紋的人——就是兇手。」
慎司再次為峰原的智慧由衷感嘆。他竟能從搜查組都沒注意到的細微字句出發,迅速揪出本案的真兇。
明世問道:「室崎純平把‘沉睡的斯芬克斯’拿給同事們,讓他們瞧瞧有沒有問題,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他是想通過雕像採集指紋啊。」
「採集指紋?」
「大概是室崎因為某些蛛絲馬跡起了疑心,懷疑仲代哲志和松尾大輔是同一個人。要想驗證這種猜測,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比對指紋。
「據說‘沉睡的斯芬克斯’由青銅製成,表面光滑,所以是很容易留下指紋的。室崎把雕像交給同事,採集了他們的指紋。雖然他只需要採集仲代和松尾的指紋就可以達到目的,可要是隻找他們兩個人——其實是一個人啦——那就太可疑了,所以他才會讓其他同事也看一看,加以掩飾。
「室崎靠這個辦法確認了仲代就是松尾。這時,他產生了新的疑問——仲代的指紋是誰提供的呢?他立刻想到了香川伸子。
「想必香川伸子之前說過‘松尾在自己和館長一起工作的時候來過’之類的話。室崎想起了那些話,意識到伸子在撒謊,猜出她是松尾的同謀,仲代哲志的指紋十有八九是她提供的。站在伸子的角度看,她說那些話是為了強調仲代和松尾是兩個人,結果卻是自掘墳墓。
「1月26日晚上8點多,室崎把香川伸子叫到特殊藏品室門口,把她的手指強行按在f系統的感測器上,開啟了房門。室崎就此確認仲代哲志的指紋的確出自伸子。為了不讓旁人看見,他把伸子拽進房間,百般威脅。伸子一時衝動,用房中的一件藏品——15世紀的土耳其刀具捅死了室崎。事後回過神來便扔下刀,恍恍惚惚地離開了特殊藏品室。
「f系統的記錄顯示,仲代哲志在26日晚上8點34分進入特殊藏品室,56分離開,但那其實是香川伸子的出入記錄。」
慎司補充道:
「根據香川伸子的供述,當晚室崎脅迫她跟自己交往。室崎肯定是算準了伸子會為了袒護松尾犧牲自己。要說松尾和伸子誰更容易屈服,那肯定是伸子啊。」
「原來是這樣。伸子肯定在離開特殊藏品室以後向松尾大輔坦白了自己的罪行。而松尾決心要保護她。
「他決定先檢視一下案發現場,便進了特殊藏品室。所以f系統中留下了‘松尾在晚上9點11分進屋,18分離開’的記錄。當時松尾肯定四處檢查過,看看現場有沒有留下能讓人看出伸子是兇手的線索。也許刀上的指紋也是他擦掉的。
「伸子在晚上8點34分進入特殊藏品室,56分離開,而在f系統的記錄中,這條記錄屬於仲代哲志。因此仲代哲志必須出現在美術館。如果仲代明明不在美術館,卻在系統裡留下了記錄,那就非常可疑了。於是松尾進了館長室,喬裝成仲代哲志——聽說警方在館長室發現了喬裝工具是吧?」
慎司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我們找到了館長的西裝、襯衫和領帶等衣物,還有塞進嘴裡、好讓腮幫子鼓起來的棉花,以及假鬍子和化妝品。那些東西貌似是常備在館長室的,以便松尾能在緊急情況下喬裝成仲代哲志。」
「喬裝成仲代哲志後,松尾在晚上10點出現在神谷信吾面前,假裝請他喝茶,並告訴他自己是晚上7點多來的美術館,一直跟香川在館長室工作。如果他再提一嘴,說自己在8點34分到56分之間去過特殊藏品室,那就更完美了。神谷說他一直在自己的辦公室工作,所以他不可能知道館長是不是真的做過那些事,於是便輕易相信了館長的說辭。
「與此同時,他還要營造出松尾回家了的假象。他決定告訴大家,松尾在9點40分左右來過館長室,然後就走了。
「香川伸子當著警官們的面用手機給松尾大輔打了個電話,演了一齣好戲。電話當然沒有撥給任何人,都是她演出來的獨角戲。警方想找松尾大輔問話,但松尾正扮演著仲代哲志,無法立刻現身。於是伸子決定裝出打電話的樣子,謊稱松尾和一個壓根就不存在的女朋友在一起,要等到早上才能來。到了那個時候,仲代哲志應該已經結束了問話,可以回家了,這樣他就可以用松尾的身份再次登場了。
「松尾一定是料到警方會找他問話,所以提前囑咐伸子用手機混淆視聽。」
明世感慨萬千地說:
「松尾是鐵了心要袒護伸子啊,甚至甘願冒著讓自己成為謀殺案事後從犯的風險。既然他肯做到這個地步……莫非他們倆是戀人關係嗎?」
「沒錯,」慎司回答道,「松尾和伸子上高中時談過戀愛,後來因為一些小事分了手,上了不同的大學,各自結婚,就這樣過了好多年。五年前,他們在許久未開的高中同學會上重逢了。當時松尾的妻子因意外去世了,伸子則因為丈夫出軌離婚了。於是兩人重歸於好,又成了一對戀人。他們大概是真的深愛著對方,直到現在還在互相維護,想包庇對方呢。」
「松尾大輔怎麼會想到要一人分飾兩角,扮演仲代哲志的呢?」
「松尾十年前去美國旅行的時候認識了真正的仲代,兩人一見如故。聊著聊著,他們萌生出了靠仲代的資產在日本建一座美術館的夢想。為了實現夢想,仲代在五年前回到了日本,誰知回國不久他就突然去世了。據說他的心臟原本就不太好,突發了心力衰竭。問題是,仲代沒有留下遺囑。如果不採取任何措施,仲代的資產就會被國家沒收。於是松尾便決定一人分飾兩角。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計劃,但愣是讓他矇混過去了,因為仲代在美國生活了二十多年,除了松尾之外,他和日本的所有親友都斷了聯絡。據說松尾半夜開車把仲代的遺體運到奧多摩的深山裡埋了。松尾說他一直在心裡向仲代道歉,他也不忍心把仲代埋在那種地方,但一切都是為了實現他們共同的夢想,只能暗暗懇求他原諒了。
「美術館建成後,需要在f系統中登記仲代哲志的指紋,於是伸子就提供了自己的指紋。‘仲代哲志’這個人是用松尾的身體和伸子的指紋撐起來的,是他們共同創造出來的。」
「那27日午夜0點整的那通報警電話又是誰打的呢?」
「是松尾。至於目的,是為了讓警方儘可能推測出準確的死亡時間。發現遺體的時間越晚,驗屍官推測的死亡時間就越不準確。要是死亡時間的範圍擴大到了松尾進出案發現場的時間,松尾便會失去將自己排除出嫌疑人名單的條件。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他有必要讓警方儘可能準確地推測出死亡時間。」
「可他為什麼要等三四個小時,在午夜0點準時報警呢?再早點打不是更好嗎?」
聽到明世如此發問,理繪點了點頭:
「就是啊。那天您說‘他要是不這麼做就會立刻暴露自己’,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品著茶香的公寓房東放下茶杯,微笑著回答:
「兇手明明需要儘快打電話,為什麼非要等到案發後三四個小時才打呢?因為他希望警方在‘27日’開始之後開展調查。」
「——希望警方在‘27日’開始之後開展調查?」
「你想呀,仲代哲志一旦碰觸f系統的感測器,就會留下松尾的出入記錄。等警察來了,仲代哲志這個館長肯定要帶他們去案發現場,到時候他當然需要掃描指紋。如果這一幕發生在案發當天,也就是26日呢?
「警方必然會調查26日進出特殊藏品室的人員記錄。然後他們就會發現,仲代哲志帶警察來到現場,碰觸感測器的那條記錄被安在松尾名下。到時候,仲代等於松尾這件事就瞞不住了。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他必須讓‘仲代哲志帶領警察到現場並掃描指紋’這件事發生在27日。警方只關注26日的記錄,如此一來便不會察覺到異樣。所以兇手才要在行兇後等待三四個小時,直到午夜0點過了才打電話報警。」
格倫·顧爾德是加拿大鋼琴演奏家,有一些廣為人知的古怪習慣,比如他總在演奏時喃喃哼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