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顧不上放羊了,羊群自個兒在附近的荒野中移動覓食。我們一直幹到下午,仍遠不能竣工。我的腰越來越疼,負重的時候,快站不起來了。但這種事說出去嫌丟人,只好硬撐著,只是速度越來越慢。我發現大家也一樣,到了中午時分,一個個都慢了下來。下午開始起風的時候,胡爾馬西第一個甩手不幹了,撐著鐵鍁把子呆呆地杵在那兒半天不動。很快,新什別克也以同樣的姿勢陪他一起杵。居麻默默地又幹了一會兒,突然「安拉!」一聲,丟下沉重的十字鎬,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先掏出毛巾擦了一把臉,再掏出煙粒匣子和報紙捲起莫合煙來。我想,是時候了,抱怨一下腰的事情吧。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嫂子從口袋裡掏出一長串東西——塑封的去痛片。她像分糖豆一樣,給大家一人分了兩粒。大家像嚼糖豆一樣嚼嚼吞了。又是一陣沉默。我也沉默了。幸好,那種話沒說出口……
晚上加瑪沒和大家商量就燒了兩大壺水,說要洗頭,立刻遭到了父母的反對。居麻生氣地說:「明天還要幹活,頭髮還要再弄髒,真是浪費水!」加瑪翹起了嘴,但還是妥協了。沙漠裡,水畢竟是珍貴的。
第二天接著大幹了一整天,總算結束了這項勞動。一結束我和加瑪就換了乾淨褲子(騎了三天馬,又幹了兩天活兒,都髒得發硬了),還額外燒了點熱水好好洗了洗胳膊和臉。
可是,剛剛把自己收拾利爽,卻傳來噩耗:今晚羊群還是有幾十只進不了圈,明天還得再擴大十個平方……
不要以為洗過臉,換了乾淨褲子就可以逃避勞動——我倆只好又沮喪地把髒褲子換回來。
第三天,大家一鼓作氣,午茶之前就結束了全部勞動。一個個實在累得夠嗆,中午吃手抓肉時,沒有一個人說話。
雖然勞動辛苦,值得安慰的是,這兩天的伙食開得特好,每天都有肉吃!還有肉湯熬的麥子粥喝,而且麥子粥裡還拌了酸奶糊……還有土豆白菜燉的風乾肉,而且還放了白油……還有一頓是燜了肉塊的抓飯。最重要的是,這幾天的所有茶水裡都煮了黑胡椒和丁香粒,哎喲——香噴噴!
羊圈呢,這回不大不小正合適。羊擠在裡面,一隻緊挨一隻,轉個身都很難。想必在漫漫長夜裡這麼擠著一定很暖和吧?所以說,並不是牧人偷懶,蓋羊圈時不願一步到位圈塊最大的地盤,而是在寒冷的日子裡,大羊圈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處。所以得摸著石頭過河,寧小勿大地修羊圈,一點一點擴充。
雖然羊圈很合適了,但趕羊入圈仍是一件麻煩事,往往最後的十來只,得使勁推著它們的胖屁股塞啊塞啊,才能塞得進去。
去年離開時挖出來晾曬了一整個夏天的作為燃料的黑色純糞塊全都堆在羊圈東面的斜地上。為防止將來被大雪蓋住,不便取用,接下來我和嫂子兩人又幹了一下午,把它們統統挪到羊圈牆根處,沿著羊圈碼得高高的,整整齊齊的。
羊糞地板是撬完了,接下來面臨的問題卻是羊的「褥子」太薄了,地氣太寒,體弱的羊可能過不了冬。於是加瑪、胡爾馬西和我三個年輕人,在接下來的兩個晴朗有風的日子裡幹了整整兩個下午,把沙窩子附近風化散碎的羊糞土收集了幾十麻袋,拖進羊圈墊高了一些。
羊圈的工作仍然還沒完。此後的每一天,當羊群出發後,留在家裡的人,都得把羊圈裡牆根背陰處潮溼的糞土層翻起、鏟開,堆在陽光下晾曬,到了晚上羊群快回來時再重新攤開。並且每過幾天,還要拖幾袋幹糞土墊進羊圈。
類似於「天啦」的嘆詞。
一種新疆特有的散裝煙粒,吸之前先倒在名片大小的紙上,再捲成條兒。
由羊脂肪提煉的白色油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