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是什麼星座?」
「狗舌。」卡茨回答道,看上去非常不高興。
她看著他。「我不知道那個星座。」她皺了下眉頭,一副「我要是懂就不是人」的樣子,說,「我以為每個星座我都知道,我是天秤座。」她轉向我:「你呢?」
「我不知道。」我試圖想出一個詞應對,「愛死癖。」
「這個我也不知道,哎,你們倆在哄我嗎?」
「是的。」
那是在兩夜以後,我們在一個叫作「印第安人墓地」的高地紮營。這塊高地被夾在兩座高聳的山峰之間,一座回憶起來令人厭倦,另一座望上去使人沮喪。我們在兩天裡徒步行走了22英里——對於我們來說是一段非常了不起的路程——然而一種明顯的倦怠情緒和虎頭蛇尾的感覺,一種山腰厭倦症向我們襲來了。一天又一天,我們完全重複著前幾天做過的事情,在未來的日子裡也將繼續這麼做,翻越同樣型別的山頭,沿著同一條曲折的小道,穿越同樣無盡的森林。樹木十分粗大,使我們很少看得見遠景,而看得見的遠景總是覆蓋著更多樹木的無邊的群山。我沮喪地提請自己注意,我已經又是一副邋遢相,並且哭著喊著想吃白麵包,當然還有那個揮之不去、嘮嘮叨叨、沒腦子到讓人畏懼的瑪麗·埃倫。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她問我。
「12月8日。」
「那是處女座。」
「不對,實際上是射手座。」
「管他呢!」接著她又突然說,「喲,你們身上在發臭。」
「哦,是的,我們一直在走路。」
「我呀,我不出汗,從來不出,也從來不做夢。」
「每個人都做夢。」卡茨說。
「嗯,我可不做。」
「智力極為低下的人除外,這是個科學事實。」
瑪麗·埃倫毫無表情地朝他看了一會兒,接著突然不知對著誰說道:「你們有沒有做過這樣的夢,夢裡你好像在學校裡,你朝身上一看,像是什麼衣服也沒有穿呀?」她哆嗦了一下,「我討厭那樣的夢。」
「我以為你是不做夢的。」卡茨說。
瑪麗·埃倫毫無表情地朝他看了很長一會兒,彷彿在努力記起以前她是在哪兒遇見他的。「還有往下掉,」她不為所動,繼續說,「我也討厭那樣的夢。比如你掉進一個洞,然後就掉啊,掉啊……」她很快哆嗦了一下,接著聲音很大地擤著鼻子。
卡茨懶散地望著她。「我認識一個人有一次像你那樣擤鼻子,」他說,「結果他的一個眼球彈出來了。」
她懷疑地瞧瞧他。
「他的眼球正好滾過起居室的地板,被他的狗吃掉了。是不是,布萊森?」
我點點頭。
「是你編出來的。」
「不是的,眼球正好滾過地板,任何人還沒有來得及採取任何行動,狗就一口把它吞下去了。」
我再次點點頭向她表示確認。
她把這件事考慮了一分鐘:「那麼你的朋友眼睛那兒留下的空洞怎麼辦呢?他得弄一顆玻璃眼珠或者別的什麼嗎?」
「呃,他倒想那樣,但是他家裡……呃,很窮,於是他只好弄來一個乒乓球,在上面畫了一隻眼睛,對付著用。」
「啊!」瑪麗·埃倫輕輕地說。
「所以要我說啊,不能再擤鼻子了。」
她又考慮了一會兒。「不錯,也許你是對的。」她最後說,並且擤著鼻子。
在瑪麗·埃倫走進灌木深處去方便,我與卡茨單獨在一起的那幾分鐘裡,我們倆訂立了一項秘密條約,約定明天我們徒步旅行14英里,到一個名叫迪克斯河山口的地方去,那兒有通往北面11英里處的夏瓦西鎮的一條公路。如果我們吃不消的話,我們將步行走到山口,然後設法搭免費便車去夏瓦西鎮吃晚餐,並在一個汽車旅館裡過夜。第二項計劃是我們把瑪麗·埃倫殺掉後搶走她的草莓小烘餅。
就這樣,第二天,我們開始步行,真正的步行,大步流星,使得瑪麗·埃倫感到驚奇。夏瓦西鎮有汽車旅館——乾淨的床單!淋浴!彩色電視!聽說還有許多餐館可以選擇,我們不需要比這更多的激勵來振作精神了。卡茨在第一個小時蔫下來了,到了下午,我也感到疲累了,然而我們還是滿懷信心地往前走。瑪麗·埃倫被我們的步行速度甩得越來越遠,直到她甚至落在卡茨後面了,這真是群山裡的一個奇蹟啊。
4點鐘左右,我走累了,渾身燥熱,臉上淌下一條條含有沙子的汗流。我走出森林,踏上美國第76號公路寬闊的路肩,這是一條橫貫森林的柏油河流,我高興地注意到公路很寬,並且看上去相當重要,這也不奇怪。沿著公路前行半英里,樹叢中有一塊開闢出來的空地和一條汽車道——文明社會的一個標誌——然後公路誘人地拐彎了。
幾分鐘後,卡茨從森林裡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他看上去頭髮散亂,目露兇光,我不顧他大聲抗議說他需要立刻坐下來,硬把他拉到公路對面。我希望在瑪麗·埃倫趕到並把事情搞糟之前設法搭上一輛車,我想象不出她會怎麼個搞糟法,但我知道她會的。
「你見到她了嗎?」我焦急地問道。
「落後好幾英里呢,坐在一塊石頭上,脫下了高幫鞋在搓腳呢,她看上去累極了。」
「很好。」
卡茨一副邋遢相,筋疲力盡地靠坐在他的背包上。我站在他身邊的路肩上,伸出大拇指,盡力展示出一種良善、體面的形象,對飛馳而過的每一輛轎車和小噸位運貨車私下發出惱怒的噓聲。我已經25年沒有免費搭過車了,這是一種令人隱隱感到沒面子的體驗。車子用飛快的速度一閃而過,對我們幾乎看都不看,讓我們這些現在處於步行世界的人感到不可思議。很少的車慢慢開過來,這些車裡通常坐著年紀大的人——小小的長著白髮的頭部剛巧露出車窗——他們毫無同情心或毫無表情地盯著我們看,好像是看一群牛那樣。看來沒有什麼人會為我們停下車,換了我也不會停下來。
「永遠不會有什麼人讓我們上車的。」過了15分鐘之久,也沒有車子理睬我們,卡茨洩氣地說。
當然,他沒說錯,但是我對他什麼事都輕易放棄的態度總是十分惱怒。「你就不能稍微有點信心嗎?」我說。
「好的,我確信我們永遠搭不上車。我是說,瞧我們這個樣子。」他厭惡地嗅了嗅腋窩,「上帝呀,我聞起來像傑弗萊-達默爾的冰櫃。」
每一個徒步走小道的人都知道並且崇敬地談論著一種被稱為「小道奇遇」的現象,說的是當情況看起來倒霉透頂的時候,常常會有一種小小的運氣降臨,讓你回到極佳狀態。我們的運氣是一輛藍色的微型龐蒂亞克橫跨美洲牌汽車,這輛車子飛馳而過,然後在公路上開了幾百碼之後吱地停下來,掀起一股夾著礫石的塵霧。由於車子停下的地方離我們很遠,我們沒想到它可能是為我們而停的,但是接下來,車子猛地倒行,向我們開來,一半開在路肩上,一半開在路肩外面,開得非常之快,而且有點野,我站在那兒,嚇得怔住了。前一天,有一對飽經風霜的徒步旅行者告訴我們說,南方的駕駛員有時候會突然轉向阿巴拉契亞小道的徒步旅行者,或者碾過他們的背包,不過是為了尋開心,我猜想現在就是這樣。我正想跳起來躲避,連卡茨也忙不迭地站起身來,這時車子猛地一晃,正好在我們面前停下來,又掀起一團塵霧,一個年輕姑娘從乘客座一邊的車窗探出頭來。
「你們兩位先生不上車嗎?」她喊道。
「當然,小姐,我們上。」我們說,表現出最好的風度。
我們揹著背包匆忙奔向車子,在車窗邊彎下腰來,發現車裡有一對非常漂亮、非常開心、喝得爛醉的年輕男女,他們倆看上去也就十八九歲。女的正在小心地拿著一瓶已經喝掉四分之三的野火雞牌威士忌斟滿兩個塑膠杯。「嗨!」她說,「上來吧。」
我們躊躇了,車子已經幾乎塞滿了東西——箱子、盒子、各種黑色塑膠袋、許多帶著衣架的衣服。因為這是一輛小車,裡邊已經沒有什麼空當了。
「達倫,你幹嗎不給這些先生騰個位子啊?」姑娘命令道,接著向我們補充,「這位是達倫。」
達倫下車,咧開嘴打了個招呼,開啟後備廂,茫然瞧著,他的頭腦慢慢意識到後備廂也塞得滿滿的。他喝得如此之醉,以至於我一時以為他可能站著就會睡著,可是他突然振作起來,找了幾根繩子,相當熟練地把我們的背包綁在車頂上。然後,他不顧他的伴侶的強烈建議和指示,把車裡的東西堆到後部,直到騰出一個小小的空洞來。卡茨和我爬進空洞,喘著氣表達歉意和最真誠的感謝。
女子的名字叫唐娜,兩人正在前往公路前方50英里處一個聽起來名字古怪的地方——土耳其球瀑布或者浣熊洞什麼的,但是他們很樂意讓我們在夏瓦西鎮下車,要是他們還沒有先出車禍讓我們死掉的話。達倫只用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以每小時127英里的速度往前開,他的頭隨著耳朵裡傳出的歌曲的節奏上下點動,而唐娜在座椅上轉來轉去跟我們聊天。她長得極美,美得奪人心魄。
「你們一定要原諒我們,我們在慶祝。」她舉起塑膠杯,好像在祝酒。
「你們慶祝什麼呀?」卡茨問。
「我們明天要結婚啦。」她自豪地宣佈。
「不開玩笑,」卡茨說,「祝賀你們。」
「好的,達倫將培養我成為一個誠實的女人。」她弄亂達倫的頭髮,接著衝動地猛撲過去吻他的臉,這個吻持續了許久,接著是舌頭的探索,然後發展到公然調情。達倫的頭猛然撞上車頂,瞬間把全車人驚險地帶到迎面來車的車道上。然後,她轉向我們,睡眼矇矓地拋了個火辣的媚眼,好像是說:下一個是誰?我們後來回想,似乎達倫的手裡拿滿了東西。
「哎,喝一杯吧。」她忽然提議,握住酒瓶的瓶頸,在車底尋找多餘的杯子。
「啊,不啦,謝謝你。」卡茨說,但是看上去受到了誘惑。
「喝吧。」她鼓勵說。
卡茨舉起一隻手:「我戒掉了。」
「你戒了?哎,好樣的,還是喝一杯吧。」
「實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