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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腰厭倦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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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呢?」她對我說。

「噢,不,謝謝。」即使我想喝一杯,也沒法騰出手來,我被擠得動彈不得,手臂在我面前晃盪,就像恐龍的前肢。

「你沒戒掉,對嗎?」

「嗯,也算是吧。」我曾經為了步調一致,決定在這段時間裡戒酒。

她看看我們:「你們倆是摩門教徒還是什麼?」

「不,只是徒步旅行者。」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這個回答表示滿意,自己喝了一杯,接著,她又使達倫跳了起來。

他們讓我們在夏瓦西鎮的穆爾氏汽車旅館下車,這是位於鎮中心附近的一條路的轉彎處的一個無法形容的顯然非連鎖性的老式旅館。我們不停地感謝他們,費了一些口舌要給他們汽油費,而他們堅決拒絕了。我們目送達倫像火箭發射器點上火那樣回到擁堵的公路上。隨著他們翻過一個小小的高坡而消失,我相信他的頭又被撞了一下。

然後,我們倆孤獨地守著行李站在佐治亞州北部的一個塵土飛揚、被人遺忘、樣子怪異的小鎮裡的一個空蕩蕩的汽車旅館的停車場上。來到佐治亞州北部的每一名徒步旅行者,刻在腦海裡的詞語是「解救」,這是詹姆斯·迪基在1970年寫的一本小說裡的話,這本小說曾被改編成一部好萊塢影片。你也許能回憶起來,它寫的是四名來自亞特蘭大的中年男子在週末沿著虛構的卡胡拉瓦西河(不過是以附近的真正河流查圖加河為原型的)做一次獨木舟旅行,發現他們嚴重不能適應這裡的環境。「我在這裡遇到的每一個家庭在罪犯教養所裡至少有一名親戚,」書中的一個人物在他們前往當地時頗感不祥地說,「他們中有的人是因為製造或者販賣烈酒被抓進去的,但是大部分是因為殺人而被捕的。在這裡,他們根本不把殺人當一回事。」當然,這些話得到了證實,來自城市的這四位中年男子分別遭到了兩個瘋狂的林區人的謀殺和追獵。

在書的開頭部分,迪基讓他筆下的人物在某個「寂靜的、鉤蟲似的、醜陋的」小鎮停留待命,據我所知,這個小鎮很可能就是夏瓦西鎮。可以確定的是,這本書是以佐治亞州的這一帶作為故事發生的地點,那部電影是在這個地區拍攝的,影片中彈奏「決鬥的班卓琴」的那個患白化病的琴手顯然仍舊住在這條公路過去一點兒的克萊頓。

如你可以預見的那樣,迪基的書出版的時候,在這個州引起了激烈的批評(一位觀察者把它稱為「現代文學中對於南部高原居民的最為貶低的描述」,說起來,這個評論還算是客氣的哩),但實際上,150年來,人們一說起佐治亞州北部的人就毛骨悚然。19世紀的一位編年史作者把這個地區的居民描述成「又高又瘦,樣子像死人的動物,意氣消沉和懶散得彷彿煮過的鱈魚」,其他人則大量使用「墮落」「粗魯」「不文明」和「落後」這一類詞來描繪居住在佐治亞州幽暗的森林裡和渺無希望的小鎮上的這群遁世、缺乏教養的人。迪基本人是佐治亞人,對這個地方十分了解,賭咒發誓地說他的著作是忠實的描述。

也許是因為這本書揮之不去的影響,也許僅僅是因為正巧在這個時間,或者也許只不過是不習慣,夏瓦西鎮確實讓人感到一種可以觸控的怪異和不安——在這種地方,你即使發現給你的車加汽油的是個獨眼巨人,也一點兒不會覺得驚訝。我們走進汽車旅館的接待區——那兒更像個髒亂的小小起居室,而不像個營業地點——一位滿頭充滿生氣的白髮、穿著一件顏色鮮豔的棉質連衫裙的老太太,坐在門邊的一張沙發上。見到我們,她看上去很高興。

「你好,」我說,「我們需要一個房間。」

老太太咧開嘴笑笑,點點頭。

「實際上,如果有的話,要兩個房間。」

老太太再次笑笑,點點頭。我等她站起身來,可是她動也不動。

「今天晚上要,」我補充道,「你們有房間嗎?」她的笑變成了一種微笑,她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牢。我感覺到她手指冰冷,瘦骨嶙峋。她只是專注、熱切地看著我,彷彿她以為——希望——我會向她拋過去一根棍子讓她接住。

「對她說我們是從現實世界來的。」卡茨輕輕地在我的耳邊說。

正在這時候,一扇門被推開,一個灰頭髮的婦女快步走進來,在她的圍裙上擦著手。

「哦,跟她說沒用,」她友好地說,「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話也不說。媽媽,放開這位先生的手。」她的媽媽對她微笑著。「媽媽,放開這位先生的手。」

我的手被放開了,我們訂了兩個房間。我們倆拿著各自的鑰匙走開,約好過半小時再見面。我的房間簡陋而破舊——每一個可以看見的地方,包括馬桶和門楣上,都有香菸的灼痕,牆壁和天花板上有大塊的汙跡,表明這兒可能有過大量熱咖啡參與的殊死惡鬥——然而對我來說,這裡已經是天堂了。為了體驗一下使用電話的新鮮感,我打給卡茨,知道他的房間更糟糕,我們非常快樂。

我們洗了淋浴,穿上我們能夠找出的乾淨衣服,迫不及待地前去附近一家大眾小餐館佐治亞山飯店。停車場停滿了小噸位運貨汽車,飯店裡擠滿了戴棒球帽的肉墩墩的人。我感覺到,要是我叫一聲「你的電話,兄弟」,房間裡所有的人都會站起身來。我不能說,佐治亞山飯店有我會特意趕來,甚至是從現在就在夏瓦西鎮趕來吃的菜,但是菜的價錢確實十分低廉。每人付5.5美元,就可以吃到「肉三樣」,還可以去生菜櫃自助,加上餐後甜點。我點了炸雞、黑眼青豆、烤土豆,以及選單上的「路邊叫花子餐」——我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菜,也不能說以後還會吃。我們倆聲音很響、津津有味地吃著,冰茶續了好幾杯。

餐後甜點當然是最精彩的部分,每一個走小道的人都向往著某些東西,通常是甜甜的、黏黏的東西,而我一直嚮往的是一塊特大的餡餅。這個想法在我的腦子裡已經盤桓好幾天了,當服務員過來接我們的點選單時,我一手搭住她的手臂,一面用懇求的眼光請求她,幫我切一塊她不至於因此丟掉差事的最大的餡餅。她給我拿來一角巨大、黏膩、金絲雀黃的檸檬餡餅,那真是食品技術的一塊紀念碑,顏色黃得足以使你頭疼,味道甜得足以使你的眼珠滾進腦袋——總之,只要你不考慮滋味和質量,這塊餡餅就能滿足你的所有要求。正當我埋頭大吃的時候,卡茨打破了長久的沉默,帶著一種奇怪的神情不安地說:「你知道我一直在幹什麼嗎?我一直在抬頭看瑪麗·埃倫會不會從門口走進來。」

我停下來,正要把一塊油亮的餅餡塞進我的嘴巴——我的腦中掠過一絲不相信——我注意到他的甜點盤已經空了。「你該不是想告訴我你想念她吧,斯蒂芬?」我冷冷地說,把食物塞進嘴裡。

「哪兒的話!」他尖刻地回答,一點兒也不認為我是在開玩笑。他拼命想尋找詞語表達他的複雜心情,臉上顯露出一種沮喪的神情。「咱們倆有點像把她攆走了,你知道。」他最後脫口而出。

我接受了這項指責。「實際上,咱們倆不是有點像把她攆走了,咱們就是攆走了她,」在這個問題上,我的看法與他根本不同,「怎麼樣?」

「嗯,我只是……我只是感到有點難過——只是有點難過——因為我們把她孤單單一個人留在森林裡。」然後他抱起雙臂,好像是在說:好啦,我都說出來了。

我把叉子放下來,考慮著他的看法。「她是一個人走進森林的,」我說,「咱們實際上對她沒有責任,你知道。我是說,咱們並沒有簽下一份照看她的合同。」

即便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也有點震驚,感到不能自圓其說。我意識到他的話是對的,我們倆是把她攆走了,把她遺棄給熊、狼和獰笑著的山裡人。我一門心思想滿足自己對於食物和一張真正的床的強烈慾望,以致沒有停下來想想,我們的突然離開對她意味著什麼——整夜被黑暗所包圍,孤零零地置身於沙沙的樹聲中,不得不警覺地諦聽沉重的人腳或者獸爪踩在枯枝上的不祥的斷裂聲,這不是我希望任何人遇到的事。我的眼光落到了我的餡餅上,我明白我不再需要它了。「也許她已經和別的什麼人一起野營。」我無力地提出,同時把餡餅推到一邊。

「你今天看到過任何人嗎?」

他說得不錯,我們連一個人也沒有看見。

「這會兒她可能還在走路呢,」卡茨說,看樣子突然激動起來,「心裡納悶咱們究竟去哪兒了,把她那個小胖腦袋嚇暈了。」

「哦,你別說了。」我半是懇求他,心煩意亂地把餡餅又往前推了半英寸。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面色通紅,帶著奇怪的非難表情看著我,那種表情表示:如果她死掉,你就會一輩子受良心責備。他是對的,我是領頭的,這都是我不好。

接著,他向我靠近身子,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調說:「這塊餡餅如果你不吃,我就把它吃掉好嗎?」

早晨,我們在街對面的一家哈迪斯連鎖店用早餐,僱了一輛出租汽車把我們載回小道。我們沒有談論瑪麗·埃倫,其他的事情也談得不多。在一個鎮上舒服地過了一夜之後再回到小道,使我們沒有講話的興致。

前面不遠處就是一次艱險的攀登,我們慢慢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行走。我在休息後的第一天走在小道上心情不好,而卡茨乾脆是一直心情不好。經過一個鎮所帶來的恢復精神的效力,總是在小道上以令人震驚的速度飛快消失。只過了兩分鐘,就好像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似的——實際上更加糟糕,因為在平常日子裡,我不會努力登上一座險峻的山,同時,肚子裡裝著的哈迪斯連鎖店油膩、蹩腳的早餐隨時有可能會出來透透氣兒。

我們大約行走了半小時,另一個徒步旅行者——一位看上去身體健康的中年人——從另一個方向走來。我們問他是否看見過一個名叫瑪麗·埃倫的穿著紅色外衣、說話聲音響亮的姑娘。

他做了個大概認識的表情,說:「她是不是——我不是有意粗魯無禮什麼的——這種動作做得很多?」他捏住自己的鼻子,發出一連串可怕的擤鼻聲。

我們用力地點點頭。

「不錯,昨天晚上我和她,還有兩個人在普魯默查德山口過夜來著。」他疑惑地斜著眼看了我們一下,「她是你們的朋友嗎?」

「噢,不是。」我們說,像任何聰明人會做的那樣,徹底不承認跟她有任何關係,「她只是黏了我們好幾天。」

他理解地點點頭,接著咧嘴一笑:「她可是件重活,對不?」

我們也咧嘴笑了。「受罪了吧?」我說。

他露出痛苦的神情,接著猜測說:「這麼說,你們就是她談起的那兩個人?」

「她提到我們了?」卡茨說,「她說了些什麼?」

「噢,沒說什麼。」他說。可是他正在強忍住不笑出來,那樣子使你會問:「是什麼?」

「沒什麼,什麼也沒有。」可是他在笑。

「是什麼?」

他動搖了。「哦,好吧,我說。她說你們倆是一對體重超標的孬種,對於徒步旅行一竅不通,她被你們帶得累死了。」

「她說這話啦?」卡茨大為憤慨。

「實際上,我想她把你們叫作軟蛋。」

「她叫我們軟蛋?」卡茨說,「哼,我要宰了她。」

「嗯,我認為你們不難找到什麼人幫你們教訓她的。」這個人心不在焉地說,打量一下天空,又說了一句,「看來要下雪了。」

我洩氣地哼了一聲,這是我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真的?會下得大嗎?」

他點點頭:「六七英寸,高處下得更大。」他哲學家似的聳聳眉毛,對我沮喪的抱怨聲表示認同。下雪不僅使人鬱悶,還是危險的。

他讓這種氛圍保持了一會兒,接著說:「呃,最好繼續走路。」我理解地點點頭,因為我們來到這些山上為的就是走路。我望著他走開,然後向卡茨轉過身去,卡茨搖搖頭。

「想想看,咱們為她做了那麼多事情,她居然說這種話。」他說道,接著注意到我在瞪著他,於是用一種不安的聲音說,「怎麼啦?」接下來,他更加囁嚅不安地問,「怎麼啦?」

「你可千萬、千萬別再搶我的餡餅吃啦,你明白嗎?」

他畏縮了。「噢,好的,哎呀!」他說,於是一邊嘀咕,一邊繼續趕路。

兩天之後,我們聽說瑪麗·埃倫因為想在兩天內走35英里路,結果腳上磨出了水皰,退出徒步旅行了——犯了大錯啦!

傑弗萊-達默爾,美國威斯康星州密爾沃基市人,他是一名連環殺手、戀屍狂和食人者。這個精神極其不正常的傢伙引誘年輕男子到其家中,接著用酒或藥物使其昏睡,然後殺害並肢解他們。通常他只會選擇把想吃的部位貯放於冰櫃中,其餘的全用他在廚房裡特製的硫酸池處理掉。被捕入獄後,達默爾因15項兇殺罪被判多次終身監禁。1994年11月28日,他在密爾沃基市哥倫比亞懲戒所被獄友打死。——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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