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幅阿歇爾·布朗·杜蘭德的油畫,題目叫《同宗精神》,這幅畫常常出現在主題涉及19世紀美國風景的書籍裡。它繪於1849年,畫面上有兩名男子,襯著失落的世界的絕美背景,站在卡茨基爾山脈的石崖邊,看上去好像即將開始遠征,不過這兩名畫中男子很不協調地穿著長大衣,戴著鼓鼓的領帶,像是去上班的打扮。在他們下方的一個幽暗峽谷中,一條河流湍急地衝過一堆巨石。透過樹葉的華蓋,可以瞥見遠方巍峨壯麗的藍色山巒。油畫的左右兩端擠入畫框的,是一排排雜亂的樹木,很快消失在吞噬一切的黑暗中。
我無法告訴你我是多麼想跨進這片景觀,那場面是如此奔放不羈,充斥著某種不可測知的彼方的氣氛,有一種顯然橫衝直撞的誘惑力。你肯定會在那裡死掉——被一頭美洲獅撕成碎塊,被人用石斧咔地劈死,或者只是淪落到四處流浪,跌跌撞撞,惶惶而終。你一眼就能看出這一點,但是沒有關係,你一定已經開始研究那幅油畫的前景,想找出一種方法通過陡險的大石,下到那條河中,並在思量你能否穿越上面的峽谷進入鄰近的山谷。永別了,我的朋友們,命運在召喚,晚飯別等我了。
如今,這種景觀是蕩然無存了,也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誰知道這些浪漫的傢伙用他們尖銳的畫筆肆意做了多少虛構呀?畢竟,誰又願意在一個炎熱的7月的下午,帶上畫架、輕便折凳、一盒顏料,來到充滿危險的莽原艱難地取景,而不畫一些精雅和壯觀的東西呢?
然而,即使前工業化時代的阿巴拉契亞山只有杜蘭德與同他相仿的其他人的畫作的一半山野氣和戲劇性,那裡也仍然一定有一些值得看的東西。現在已經很難想象,東海岸以外的這個世界當年是怎樣鮮為人知,怎樣充滿了可能性的。當托馬斯·傑斐遜派遣劉易斯和克拉克進入莽原的時候,他自信地期望他們會發現滿身是毛的猛獁和柱牙象。如果當年恐龍為人所知,他幾乎肯定會要他們給他帶回來一條三觭龍。
從東部冒險深入森林的第一批人(當然,印第安人恐怕早在他們之前兩萬年就已經進入過那兒)並不是去尋找史前生物,或者去西部的通道,或者新的定居地。他們是去尋找植物的。美國在植物方面的多樣性使得歐洲人神魂顛倒,在森林裡可以獲得榮耀,賺到錢。東部森林裡充滿了舊大陸所沒有的植物群,科學家和業餘的熱心人同樣極為渴望分一杯羹。請想象一下,如果明天有一艘宇宙飛船發現金星的雲氣下面生長著一片叢林,你想想比爾·蓋茨這樣的人會出多少錢購買一棵生著紫色裂片、有卷鬚的金星奇卉種在他的溫室裡。18世紀的北美杜鵑花的遭際就是這樣——還有山茶、繡球、野櫻桃、金光菊、翠菊、鴕鳥蕨、梓樹、西美蠟梅、捕蠅草、弗吉尼亞爬山虎、大戟等。這些植物以及其他幾百種植物都集合在美國的森林裡,漂洋過海,被運到英國、法國和俄羅斯,被人們懷著貪婪的渴望,用顫抖的手接收。
一切是從約翰·巴特蘭姆開始的(實際上是從菸草開始的,不過從科學意義上說,是從約翰·巴特蘭姆開始的),這是一位賓夕法尼亞州的貴格會教徒,出生於1699年,他自從看了一本講植物的書之後,就對植物學產生了興趣,並且開始向在倫敦的一位貴格會教徒同伴寄送種子和插條。別人鼓勵他尋找更多的植物品種,於是他雄心勃勃地踏上進入莽原的旅程,有時翻越崎嶇的山嶺,行走1000多英里路。儘管他完全自學成才,從來沒有學過拉丁文,對於林奈的分類法也瞭解甚少,但他不可思議地掌握了發現和認識未知物種的訣竅,是一位獲獎的植物收集者。殖民時代在美國發現的800種植物中,大約四分之一是巴特蘭姆發現的,他的兒子威廉發現的就更多了。
在17世紀結束之前,東部森林裡簡直是爬滿了植物學家——彼得·卡爾姆、拉斯·雍斯特洛姆、康斯坦丁·薩繆爾·拉芬內斯克、施馬爾茲、約翰·弗雷澤、安德烈·米修、托馬斯·納托爾、約翰·利昂,以及多得數不清的其他人。在野外的人數如此之多,競爭如此之激烈,因此往往不能確定究竟是誰發現了什麼。有的說弗雷澤發現了44種新的植物,有的說是215種,也有的說是這兩個數字之間的某個數字,這要看你查閱的是哪種資料。他的一項無爭議的發現是南方香脂冷杉,又名弗雷澤冷杉,這是北卡羅來納州和田納西州高山地區的典型樹木,但是這種樹木之所以冠上他的姓名,只是因為他剛好比競爭對手米修早一點兒登上了克林曼穹頂。
這些人在相當長的時間內考察了廣闊得驚人的地域,小巴特蘭姆有一次遠征長達5年多,他一頭鑽進森林深處,以至於人們早就放棄尋找,認為他已經失蹤了;當他從森林裡回來,他發現美國已經與英國打了一年仗,他已經失去了贊助人。米修的旅程把他從佛羅里達州帶到哈得孫灣;英勇的納托爾的探險之路一直延伸到蘇必利爾湖湖岸,由於缺乏資金,他大部分路是靠兩條腿走的。
他們採集的數量之大,不說是一種劫掠,也是很可怕的。利昂僅在一個山坡上,就拔了3600棵大葉木蘭幼樹,還有幾千棵別的植物,其中包括使他陷入高燒譫妄狀態、「全身大片起水皰」的一種美麗的紅色植物——後來才知道他發現了毒漆樹。1765年,約翰·巴特蘭姆發現了一種特別可愛的山茶樹,這種植物當時已屬稀有,僅在25年時間裡就滅絕了。如今它只有少量人工栽培的留存——這完全是巴特蘭姆之功勞。在此同時,拉芬內斯克、施馬爾茲在阿巴拉契亞山中漫遊了7年,沒有多少發現,但是收集了5萬種植物的種子和插條。
他們能做到這些事情,真是個奇蹟,每一種植物必須做好記錄,予以識別。把它的種子收集起來,或是取插條;如果是插條,則必須把它用硬紙或者帆篷布盆養起來,時常澆水、照料,想辦法把它從沒有路的莽原運往文明世界。物資匱乏和各種危險是常事,也頗為耗費精力。熊、蛇和黑豹時常出沒,米修的兒子在一次探險時受到嚴重傷害,當時有一頭熊從樹上向他衝來。(從前的黑熊似乎比現在的兇猛得多,幾乎每個雜誌都報道過它們突然、無端的攻擊。總的說來,東部的熊似乎變得比較退讓了,因為它們已經學會與帶槍的人類打交道。)印第安人也經常頗有敵意,不過他們看到歐洲紳士們細緻地收集和帶走在大自然中繁茂生長的植物時常常感到好笑。最後,還有森林裡的種種疾病,像瘧疾和黃熱病等。「我無法找到一位(朋友)陪同我忍受旅行的疲累。」約翰·巴特蘭姆在寫給他的英國贊助人的一封信裡這樣消沉地訴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然而,顯而易見的是,這樣做是值得的,單單一顆珍稀種子就可以賣到5個金幾尼。約翰·利昂在一次旅程中,扣除各種費用之外,淨得900美元,這在當時是一筆可觀的錢財。接著他在第二年重新踏上旅程,再次獲得數額相仿的錢款。弗雷澤在俄國的葉卡捷琳娜女王的贊助下進行了一次漫長的探險,等他從莽原裡出來,卻發現已經有了個對植物毫無興趣的新沙皇,認為他瘋了,拒絕履行合約。於是弗雷澤把所有的東西帶到切爾西,那兒他有一個小小的苗圃,靠把杜鵑花、北美杜鵑花和木蘭花賣給英國上流社會,過上了十分寬裕的日子。
另外一些人探險完全是為了享受發現一些新的東西的愉悅,其中最值得敬佩的莫過於托馬斯·納托爾了。納托爾是利物浦的一位聰穎但是失學的打短工的印刷工人,1808年來到美國,對於植物產生了一種未曾預料到的熱愛。他自費進行過兩次長途探險。他有過許多重要的發現,但是慷慨地把本來可以使他致富的植物贈送給了利物浦植物園。在短短9年間,他從零起點到成為美國植物界的權威。1817年,他製作了(是名副其實的製作,因為他不僅撰寫書的內容,而且還親自做大部分的排版工作)《北美植物種類》,這部著作在大半個世紀裡都是美國植物學百科全書的權威。4年後,他被提名擔任哈佛大學植物園總監,他在這個職位上卓有成就地工作了12年,同時還成為一位鳥類權威,於1832年出版了一部著名的有關美國鳥類學的著作。從其他方面來說,他是一位和藹可親的人,每一個見到他的人都尊敬他,這是比所有流傳的故事都要感人的。
在納托爾的時代,森林已經在變遷了,黑豹、駝鹿和林狼已經瀕臨滅絕,河狸和熊也幾乎絕跡。北部森林的原生白松,其中有的已經長到220英尺高(差不多20層樓那麼高),已經大部分被砍掉做船舶的桅杆,或者只是被清理掉來開闢農田,20世紀還未結束,剩下的樹木也砍伐殆盡。到處都瀰漫著一種浮躁氣氛,以為美國的森林資源取之不竭,通常將200年樹齡的美洲山核桃樹砍下來,只是為了摘取樹枝上的山核桃。隨著一年年地過去,森林的改變我們可以察覺出來。然而可敬的是,直到最近只有一樣東西仍然在茂盛生長,儲存著原始森林的那種超伊甸園的感覺,這就是偉岸、優美的美國栗樹。
從來沒有一種樹像它一樣。它從森林裡拔地而起100英尺,力爭上游的枝柯鋪展成一片無比青翠的華蓋,每棵樹都有大量葉子,總數達到100萬片。儘管栗樹的高度只及最高的東部松樹的一半,但是它的重量、體積和勻稱體形使得它屬於另一種範疇。一棵完全長成的栗樹的地面處樹幹直徑達到10英尺,周長超過20英尺。我看到過一張攝於本世紀初的照片,畫面是一群人在離卡茨和我此刻徒步旅行的地方不遠的一個叫傑斐遜國家公園的區域野餐。這是一次愉快的星期日聚會,所有的野餐者都穿著厚重的衣服,女士們拿著扣住的遮陽傘,男士們戴著圓頂高帽,蓄著海象式的髭鬚。他們都姿態優雅地坐在空地上的一條毯子上,背景是略斜的陽光和宏麗得不可思議的樹木。照片中的人都很小,與他們周圍的樹木反常地不成比例,以至於你一時會納悶這張照片是不是被開玩笑地有意處理過,就像老明信片上印著像穀倉那麼大的西瓜,或是一穗玉米塞滿了一輛運貨車,上方逗趣地寫著「艾奧瓦州的一個典型景象」。然而這張照片僅僅是反映了當時的實際情況——從南北卡羅來納州到新英格蘭的幾萬平方英里的山地的景象,而現在這一切都已消失殆盡了。
1904年,紐約布朗克斯動物園的管理人員發現,動物園裡漂亮的栗樹上有一小塊一小塊陌生的橘紅色的潰瘍。沒過幾天,這些栗樹就生病死了。等到科學家們查明這種稱為「內種皮寄生菌」(endothiaparasitica)的亞洲真菌很可能來源於從東方運來的一批樹木或者受感染的木材的時候,這些栗樹已經死亡,這種真菌已經擴散到廣大的阿巴拉契亞山區,而那裡的樹木每四棵中就有一棵是栗樹。
一棵樹儘管體形龐大,但實際上非常脆弱。它的生命活動就在樹皮下面的三層像紙一般薄的組織中,即韌皮部、木質部和形成層,這三層組織一起構成圍繞著死去的心材的一層溼潤的套筒,一棵樹無論長得多高,它也只有薄薄分佈在根部與樹葉之間的幾磅重的活細胞。這三層勤奮的組織擔負著使一棵樹保持生命的全部錯綜複雜的科學和工程學的任務。森林裡的每一棵樹不聲不響、不慌不忙地將大量的水——一棵大樹在一個炎熱的日子輸送的水要達到上千升之多——從它的根部向上輸送到樹葉裡,水從樹葉再回歸空氣裡。請你想象一下,一個消防部門要輸送類似分量的水,會有多少混亂喧鬧和機器的咔嗒聲啊。
而輸送水分只是韌皮部、木質部和形成層所做的許多工作之一,它們還要製造木質素和纖維素;調整鞣酸、樹液、樹膠、油分和樹脂的儲存和生產;分配礦物質和營養;將澱粉轉化成糖分用於未來的生長(楓糖汁就是這個道理);天知道還有別的什麼事情。然而,正因為所有這些過程都發生在這薄薄的一層中,使得樹木非常容易受到各種各樣的危害。為了與此做鬥爭,樹木形成了精密的防禦機制,所以,當一棵橡膠樹被割開時流出乳狀膠汁,它就是用這種方法對昆蟲和其他有機物說:「味道並不好,這兒沒有你吃的東西,走開吧。」樹木還會讓它們的葉子鞣酸含量升高,嚇退諸如毛毛蟲之類的害蟲,因為這會使樹葉變得難吃,促使毛毛蟲去別的地方找食物。當蟲害特別嚴重的時候,有些樹木則會傳播訊息。如有些品種的櫟樹會產生一種化學物質,告訴近旁其他的櫟樹一場襲擊迫在眉睫。作為回應,鄰近的櫟樹加緊製造鞣酸,以抵抗即將到來的大舉進攻。
當然,大自然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年復一年地變遷。然而當一棵樹自然進化沒能使它做好抵禦進攻者的準備的時候,問題就產生了,很少有一種樹像美國栗樹面臨內種皮寄生菌這樣的進攻者時如此地無力招架。這種真菌毫不費力地進入一棵栗樹,吞噬形成層的細胞,而且趁旁邊的樹在化學的意義上還茫然不知是誰進攻它的時候擺好了進攻下一棵樹的架勢。這種真菌通過讓每處潰瘍產生幾億粒孢子來傳播擴散,一隻啄木鳥在樹木之間飛行一次就可以傳播10億粒孢子。每一陣林地的微風都會將無數萬億的孢子隨著美麗而致命的霧霾吹落在附近的山坡上。栗樹感染這種真菌後,死亡率是100%,僅僅在30多年裡,美國栗樹就成了一個回憶。在一代人的時間內,僅阿巴拉契亞山區一地就喪失了40億棵栗樹,佔據總量的四分之一。
誠然,這是一場大悲劇,但是當你想到這些病害針對的只是某個特定的物種,又會多麼慶幸啊。如果不是一場栗樹凋萎病、荷蘭榆樹病或者茱萸炭疽病,而是一場樹木凋萎病——一種不分青紅皂白、無法阻止的橫掃整片森林的瘟疫——那該怎麼辦呢?事實上,這樣的「瘟疫」是有的,它的名字叫酸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