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之所以成為一個國家歷史公園,當然是因為這是個歷史遺蹟。正是在哈珀斯渡口,廢奴主義者約翰·布朗決定解放美國的奴隸,在弗吉尼亞州西北部建立起一個他自己的新國家,他有一支由21個人組成的軍隊,這是一項雄心勃勃的事業。為此目的,在1859年10月16日,他和他那一小批人在夜幕的掩護之下,潛入市內,奪取了聯邦軍械庫而未遭抵抗(軍械庫只有一名守夜人在看守),然而仍然殺死了一名不幸的過路人——富於諷刺意味的是,此人是一名已獲得自由的黑奴。當訊息傳出去,說一個有10萬支步槍和大量彈藥的軍械庫落到了一小夥狂熱分子手裡時,總統詹姆斯·布坎南派遣了羅伯特·e.李中校(當然這時還是一名忠實的合眾國軍人)去查明情況。李和他的部下只用了不到三分鐘的戰鬥就平息了這場倒霉的叛亂。布朗遭到生擒,很快進行了審判,他被判決在一個月之後處以絞刑。
被派去監督執行絞刑的軍人之一是托馬斯·j.傑克遜——不久成為著名的石壁傑克遜——而人群裡的一位熱心旁觀者是約翰·威爾基·布思。所以,攻佔哈珀斯渡口的聯邦軍械庫成了其後發生的一切的一場相當乾淨利落的序幕。與此同時,緊隨布朗的小小的冒險而來的,是一場大亂。像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這樣的廢奴主義者把布朗看成是一位烈士,支援北方的南方人起來進行武裝鬥爭,他們堅信這樣做能夠開創一種趨勢。人們尚未察覺,這個國家已經陷入一場戰爭。
哈珀斯渡口在其後發生的大規模流血衝突中,始終處於旋渦中心。葛底斯堡就在它以北30英里處,馬納薩斯在它以南差不多距離的位置,安提塔姆(值得指出的是,這裡一天之中戰死的人數是1812年戰爭、墨西哥戰爭和西美戰爭中加起來的陣亡美國人總和的兩倍)僅在10英里以外。哈珀斯渡口在戰爭中易手八次,不過這方面的紀錄則屬於以南數英里處的弗吉尼亞州的溫切斯特,該市反覆被攻佔達七十五次之多。
這些日子,人們在哈珀斯渡口的日常工作是接待旅遊者和在洪水過去之後進行清理。這個市鎮腳下有兩條變化無常的河流,前後各有一個峭壁形成的自然漏斗地帶,因此總是被洪水淹沒。六個月之前,這個市鎮有過一場特別厲害的洪水。公園的工作人員仍然在忙著把積水拖乾淨,重新油漆,以及把傢俱裝置、各種物品和展覽品從樓上的儲藏室搬下去。(我參觀過那兒三個月之後,他們又不得不將所有的東西再次搬到樓上。)在其中一間屋子裡,兩名管理員走出門口,走下步行道,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對我點點頭,微笑了一下,我注意到他們兩人正在包裝隨身武器。當公園管理員都配備軍用左輪手槍的時候,天知道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我在全鎮逛了一圈,但是我去過的幾乎每一棟房屋都大門緊鎖,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因修理洪水損壞而關閉」。於是我去看兩條河流的交匯處,那兒有一塊阿巴拉契亞小道的佈告牌。雖然這時兩名女子在謝南多亞國家公園被殺害只過去了10天左右,但佈告牌上已經有了一張要求提供線索的招貼,上面貼著兩個人的彩色照片,顯然是這兩個人在小道上自己拍攝的。照片中的人一身徒步旅行的裝備,看上去愉快而健康,甚至可以說是容光煥發。因為知道了她們的厄運,真不忍心看她們的照片。我心裡驟然一跳,想到假如這兩名女子還活著,她們很可能就在差不多這個時候來到哈珀斯渡口,那樣的話,我就不是站在這兒看招貼,而是可以跟她們聊天了——甚至,要是陰差陽錯,沒準是她們在看錶情十分自信、以行走小道為樂的我和卡茨的照片了。
在少數幾棟開放的房屋中的一棟裡,我發現一位親切友好、見識廣博、幸虧沒有佩帶武器的管理員,名叫戴維·福克斯,他看到來了一位遊客,看上去有些驚訝,但是很高興。當我走進屋子,他立即從凳子上跳起來,顯然樂於回答任何問題。我們談起了維護的問題,他提到公園服務處如何缺乏資金,難以有所作為。當公園成立的時候,手裡的資金只夠購買市鎮上方的校舍嶺戰場(這即使不是最馳名的南北戰爭時期的戰場,也是當時最重要的戰場之一)大約一半的面積。目前,一位開發商正在福克斯認為是聖地的遺址上建造房屋和商店。開發商甚至已經開始鋪設穿越國家公園的土地的管道,因為他自信地假設——但是實際上這個假設是錯誤的——公園服務處不會有這個精力或資金來阻止他。福克斯對我說我應當上去看看,我說我會的。
但是首先我有更加重要的地方要去朝拜,哈珀斯渡口是我為之付出了一個夏天的這條宏偉小道的監督機構阿巴拉契亞小道會議總部的所在地。阿巴拉契亞小道會議總部設在老鎮上方一座陡峰上的一棟樸素的白色房屋裡。總部半是辦公室,半是商店,辦公室部分看上去工作忙碌,值得稱讚,商店部分陳列著阿巴拉契亞小道的指南和紀念品。我努力登上山,走了進去。在公共區域的一端,有一個整條阿巴拉契亞小道的大型模型,倘若我在出發之前看到它的話,很可能會放棄嘗試這樣一項雄心勃勃的事業。模型約莫有15英尺長,一眼就可以看出2200英里的山路是個什麼樣子——艱難兩字而已。公共區域的其餘地方擺滿了有關阿巴拉契亞小道的商品——t恤啦,明信片啦,印花大手帕啦,書籍啦,各種各樣的出版物啦,等等。我挑選了一兩本書和幾張明信片,並且向櫃檯邊的一位名叫勞瑞·鮑特傑的態度友好的姑娘詢問了一番,她的胸卡上寫著她是一位資訊專家,看來他們是選對人了,因為她掌握的資訊確實極其豐富。
她告訴我,在去年,有1500名全程徒步旅行者開始走小道,其中的1200人走到了尼爾斯山口(就是說第一個星期的放棄率達到20%!),三分之一左右走到差不多一半行程的哈珀斯渡口,大約300人到達了卡塔丁,成功率比一般年份高。有大約60人成功地從北到南走完了小道全程。今年這一茬的全程徒步旅行者在上個月已經陸續通過這裡,要確定今年最終抵達的人數現在還早,但肯定會多一些。無論如何,這個人數幾乎每年都在上升。
我問她小道上有些什麼危險,她告訴我,她在阿巴拉契亞小道會議工作的8年裡,只有兩起經確證的蛇咬事件,都不是致命的,還有一個人被閃電劈死了。
我問她有關最近的殺人案的事。
她做了個表示同情的怪相:「這件事太糟糕了,每個人心裡都實在不好過,因為信任是阿巴拉契亞小道徒步旅行的某種基石,對嗎?我本人在1987年全程徒步旅行過,所以我知道一個人是多麼期望陌生人的好意啊。小道旅行的精神實際上就是這個,對不對?連這一點都失掉,唉……」這時,她記起了自己的職務,按照官方口徑對我講了幾句——這是一番簡短有力的話,大意是,永遠不應當忘記,小道並非世外桃源,但是從統計數字來看,小道與美國大部分地方比起來,仍然是極為安全的。「從1937年以來,這裡發生了九起謀殺案,與許多小鎮的數字大致相仿。」這話沒錯,但有點兒不夠坦率。阿巴拉契亞小道在最初36年裡沒有發生過一起謀殺案,而在過去22年卻發生了九起。不過,她的大論點是無可辯駁的,在美國,比起阿巴拉契亞小道,人們更有可能在床上遭到謀殺。或者正如很久之後一位美國朋友對我說的那樣:「瞧,如果你從任何角度畫一條穿越美國的2000英里的線,這條線是會通過九名被殺害者的。」
「如果你感興趣,這兒有本關於其中的一名殺人者的書。」她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到櫃檯下面,在一隻箱子裡翻了一陣,拿出一本名為《八顆子彈》的書交給我看。這本書講的是1988年兩名徒步旅行者在賓夕法尼亞州被殺害的事情。「我們不把它放在外面,因為你知道,它有點會使人感到不安,尤其是現在。」她抱歉地說。
我買了這本書,她給我找錢的時候我告訴她,我想到假如謝南多亞的那兩名女子還活著,她們會在差不多這個時候通過這裡的。「不錯,」她說,「我也會這麼想的。」
我走到外面時下起了小雨,我登上校舍嶺,瞻仰一下戰場。這裡是一片寬廣、公園似的山頂,有一條曲折的小徑,每隔一段路都立著指示牌,描述一次次衝鋒和最後防線的位置以及其他讓人搞不清的雜亂的戰鬥。哈珀斯渡口戰役是石壁傑克遜(就是那個最後來到鎮上監督約翰·布朗的絞刑的人)表現最為出色的時刻,因為就是在這裡,他通過一些機敏的策略,也是靠了一點兒運氣,做到了俘獲12500名合眾國士兵——比以往任何一次單一的戰役中俘獲的美國士兵的人數都要多,這個紀錄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在巴坦和科雷吉多爾才被打破。
說起石壁傑克遜,這是個值得對之感興趣的人。歷史上很少有人能比托馬斯·j.傑克遜將軍靠著更少的腦袋裡的活動,在更短的時間裡取得更大的聲名了。他的怪癖在人群中口口相傳,他是個不可救藥但富有創造性的疑病症患者。他的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生理方面的信念是認為他的一隻臂膀比另一隻大,所以他走路或者開車時總是擎起那隻臂膀,好讓裡邊的血流到他的身體裡去。他是個睡覺大王,不止一次,他嘴巴里還塞著食物就在餐桌上睡著了。在白櫟窪戰役中,他的副官們發現幾乎無法把他叫醒,就在他不省人事的狀況下把他抬上馬匹,他在馬上繼續睡覺,直到炮彈在他身邊爆炸為止。他對於記錄繳獲品特別著迷,並且不惜一切代價保衛這些物品。他所記錄的在1862年謝南多亞戰役中繳獲的合眾國軍隊的物資清單中包括「六塊手帕、二又四分之三打領帶,以及一瓶紅墨水」。他使得他的上司和軍官同僚們非常憤怒,一部分是由於他一再不服從命令,另一部分是由於他拒絕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戰略的那種偏執狂習慣。他手下的一位軍官被命令在即將取得巨大勝利的時候撤離戈登維爾,日夜兼程趕到斯湯頓去。到了斯湯頓,他又接到立即前往克勞福德山的新命令。等他跑到克勞福德山,又被命令返回戈登維爾。
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於傑克遜以不合邏輯、無法解釋的方式把部隊在整個謝南多亞山谷裡調來調去,他在被他搞得暈頭轉向的敵人中贏得了詭計多端的名聲。他那無法磨滅的名聲幾乎完全在於正當其他地方的南方軍隊遭到屠殺和擊潰時,他取得了兩三次小小的但鼓舞人心的勝利,也是在於他有任何軍人都沒有過的最好的綽號。毫無疑問,他是勇敢的,但完全可能的是,他之所以獲得「石壁」這個綽號不是因為他的英勇,而是因為在需要發起一場衝鋒的時候他像一堵石壁那樣冥頑不靈。在第一次馬納薩斯戰役中送給他這個綽號的巴納爾德·畢將軍在當天就陣亡了,所以,這件事情就永遠不可索解了。
他在哈珀斯渡口的勝利,也就是南北戰爭期間南部邦聯的最大一次勝利,幾乎完全是因為他遵照了一次羅伯特·e.李的命令,是這件事保住了他的名聲。幾個月之後,他在錢塞勒維爾戰役中被他自己的部下意外射中,8天后死亡。當時戰爭還沒有打到一半,他終年只有39歲。
傑克遜在藍山及其周圍地區度過了戰爭的大部分時間,就在卡茨和我最近經過的森林和高處山口紮營、行軍,所以我很有興趣看看他大捷的場景,不過我真的非常好奇,想知道是不是因為開發商業而在那上面建造了令人義憤填膺的某種東西。
天下著雨,光線又漸趨微弱,我看不見新建築的任何跡象,在那片聖地上及其附近肯定什麼也看不見。於是我順著小路走在起伏的原野上,認真閱讀指示牌,試圖沉浸在這兒曾經駐紮波格上尉的炮兵連、那兒曾經部署葛利格斯比上校的部隊的事實中,但是在此過程中,我的身上淋得越來越溼,令我的這種懷古之思大打折扣,我沒有精力去想象炮聲隆隆、煙塵滾滾、屍橫遍野的情景。再說,我這一天遇到的死亡已經夠多的了,於是我步行回到車子裡,繼續往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