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你,又沒勁了吧?還不許我們累呀?」
石靜騎著車低頭笑:「沒不許你累。你要累就別幹了,呆會兒到那兒你就歇著,看著我幹。」
「那到也用不著,你多幹點,我少乾點就行了。」
「這會兒就開始偷奸耍滑,以後怎麼信賴你?」
我朝石靜假笑。
「找你我算慘了。」石靜衝我真笑。
我臂如灌鉛,手若針刺,但仍堅持一下一下把白灰水刷上牆,灰水白色的淚痕滴滴掉在我的腳上。我面前的牆變得乾硬板結,雪白無瑕。
「石靜,如果沒有我,你會和誰住在這兒?」
「愛和誰就和誰。」
「和誰呀?說具體點。除了我你還看上誰了?」
「你想聽?」
「想聽,想知道第一替補是誰,真的真的。」我扭頭看著她笑。
「不告訴你,」她說,「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我一陣心酸,手中的板刷差點掉下來,但臉仍佯裝笑「不為我守寡?」
「不為。」她笑著說,「你死不了,你要不在了那也只能是看上別的女人跟人家走了,才不為你守寡呢。」
「我走前,一定也為你安排好人。」
「用不著。」石靜笑著說,「追我人多了,隨便就能找個比你好的……邊幹邊說,你怎麼停下來了?」
「抽棵煙。」我點上只煙走到她身後,看著她一上一下地刷著說:
「我聽說董延平好象對你有點意思。」
「是麼?」石靜笑著仰看我一眼,「回頭我找他談談,看是不是真有這回事。」
「他過去不是給你寫過情書麼?」
「給我寫過情書的多了,好多都發表了,出了一批青年作家,他算什麼?」
「他人不錯。」
「那你要沒意見,我就嫁他了。」
「我沒意見。」
「得啦,別無聊了。」石靜靠向我懷裡,仰臉親我下巴一下,「再好的人我也看不上--非你不嫁!」她輕聲說了句,又繼續刷牆。
「要是嫁不成呢?」我撫著下巴走開,轉身笑對著她說。
「除非你死了。」石靜彎腰用板刷攪攪灰水,溼淋淋地糊到牆上,「想跑都沒門,賴上你了,甩也甩不開。」
「我要是你,」我說,「就把什麼都估計到,留個後手。」
「那是你,我幹什麼可是不留後路全豁出去。」石靜停下刷牆,回過頭警惕的望著我說,「你今晚老跟我說這個幹嗎?莫非你又起什麼壞心了?」
「沒有沒有。」我連忙解釋。
「我可告訴你何雷,」石靜放下板刷,嚴肅地說,「你可給我放老實點。別起什麼邪念,起也沒用,都到這節骨眼了,滿意不滿意符不符合你那什麼夢想也由不得你了,你就塌塌實實跟我過日子吧。」
「明白明白,我向你發誓,絕對沒起壞心,十分滿意十分中意。」
「要換,二十年後,我老了,你再換。」石靜瞪我半天回過身說。
「開個玩笑。」
「少開這種玩笑,不愛聽。」石靜憤憤地邊刷牆邊嘟噥,「想把我打發出去,自己另找,想的倒美。」
那晚上,我沒再說什麼。
卡車在十字路口急劇地左轉,輪胎摩擦在水泥路面上發出尖銳的聲響,車頭幾乎闖入逆行線,巨大的車身在煞那間橫在了路上,後面響起一片刺耳的煞車聲……
我駕車向前急駛,一輛麵包車追了上來,在超車的同時,司機把頭伸出窗外,怒目而罵:「你會開車嗎?」
「說不起對不起。」我陪著笑,舉起左手致歉。
麵包車駛遠,我喘均一口氣,擦擦頭上的汗。剛才轉彎時,我突然打不動方向盤了,手軟了,幾乎是把胸膛壓上去,藉助全身的力量才算到底把這個轉彎完成了。我出了一身冷汗,到現在仍未乾。田野上的風通過視窗吹進來,我感到渾身發酥,肌肉又酸又懈,象是要脫骨。冷汗一陣陣冒出來,我的呼吸急促,有點喘不上氣,象被夢魘住一樣。我感覺自己已經控制不了這輛車,僅僅是機械地藉助慣性隨它一起賓士,被它馱著跑。我緊緊盯著前面那輛大轎車的後輪,那飛速旋轉的輪子使我的心狂跳不已,陣陣驚悸傳遍四肢。我告訴自己不要看那輪子,但另一種巨大的力量把我的目光牢牢吸引在那兩對後輪上,直到那兩對後輪驀的停止傳動……
我認為我是立即做出煞車反應的,但實際情況可能是慢了那麼幾秒,踩制動時腳表現得十分遲緩象是一種夜壓裝置。所以,儘管我踩了煞車但還是沒妨礙我撞在前面的大轎車上。
大轎車穹形的後車窗毫無聲響地就全碎了,碎得乾乾淨淨,就象那兒從來沒有按過玻璃,車廂裡悶悶地有一聲齊喊,接著一排驚恐、氣憤的臉出現在我面前……我聞到大轎車裡溢位的新鮮水果和麵包的香味兒……
「只碎了一塊玻璃和倆車燈,難道你非撞死倆人才罷休?」吳姍冷冷地說,舉著一隻吸滿藥液的注射器向我走來。
「這就是‘新斯的明’?」
「是,從現在起,你每天都要注射。」
「它能治好我的病麼?」
「不能,它只能暫時改善你的肌無力現象。」
吳姍為我注射完新斯的明,又注射了一隻對抗副作用的阿托品,拔出針頭對我說:
「躺著休息吧,一會兒你會感到好點兒。」
「我想……全休了。」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你只能也必須全休了。回頭我就把醫院的診斷書交給你們領導,然後送你住院。」
「不……」
「這由不得你!我已經後悔沒有及時把你的情況告訴你們車隊領導。」
「你能不能再幫我……瞞他們幾天?」
「可笑!我為什麼要幫你隱瞞病情?這對誰有好處?」
「石靜。」
「你想拖過‘七一’?你這人怎麼這麼卑……」
「不對!我正是不想坑她,才求你瞞幾天,容我妥善處理。」
「我認為把你的病情老老實實,源源本本告訴石靜,才是最妥善最正確的處理方法。」
「如果是你,你所愛的人患了嚴重疾病,你會立即離開麼?」
「當然不會--為什麼要離開?患難與共甘苦與共正是真正愛情的重要體現。你不要怕她……我相信……。」
「你沒懂我的意思。我問你,如果我謹遵醫囑我的病會不會在可預見的將來痊癒或者大體恢復?」
「我只能向你保證,如果你謹遵醫囑,我們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控制你的病情不致持續惡化,這段時間可能是三年、五年、七年或更長的時間。」
「就是說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也毫無痊癒的可能。」
「不能說毫無可能!據我所知就有完全康復的特殊病例。」
「醫學的奇蹟都是依靠僥倖取得的麼?」
「你應該有信心。」
「這跟我有無信心毫無關係,我們現在談的有關別人的幸福。我相信我不會很快斃命那倒簡單了,我的信心你及其同夥的醫德還有咱們的新斯的明等等可以使我苟延殘喘若干年或者更理想地活耗一輩子。天天躺在床上打打針睡睡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讓人搭著去院裡曬曬太陽就很幸福了。充分利用別人的惻隱之心仁愛之心犧牲精神,使其欲棄不忍欲罷不能只能一天天陪下去,以同樣衰老下去以同樣的結局了此一生--如果你是我是不是就打算這樣幹?」
「不,我想我也幹不出來,除非那人不是我所愛的而是我花錢僱的。」
「所以我懇求你暫時不要公開我的病情。一旦公開,我變成了可憐蟲,那些討厭的社會輿論,假惺惺的道學家,無聊的主持正義者,勢必群起鼓譟左推右搡前拉後拽逼石靜走上絕路。」
「你想怎麼做呢?」
「這是我的事情,我只求你給我兩天時間。」
「我認為你應該信任石靜。」
「我想讓她毫無包袱地上路,不做任何眷顧和停頓--我必須瞞著她,否則她自己也會毀了自己。」
「你非常愛她是麼?」
我眼裡一下湧出淚水。半晌,我說:「今後,別提這個了。」
「何雷!何雷!」醫務室的門「通」地開啟,石靜一臉驚恐地衝進來,直接向我撲來,眼睛在我身上焦灼地尋看著。「你怎麼樣?傷著那兒了?」
「別一驚一乍的。」我厲聲喝道,推開她伸過來的雙手,「我好好的,什麼事也沒有。」
「他沒事。」吳姍溫和地對石靜說,「我為他檢查過了,連小外傷都沒有。」
石靜沒理吳姍,看著我說:「他們說你撞了車,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
「還以為我不定什麼爛茄子樣兒--你怎麼不盼我好?」
「不是……」石靜紅了臉,「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沒責怪你的意思。人之常情麼,要結婚了,丈夫殘了這叫什麼事?當然要擔心了。譬如買一臺電視,不出影兒,老得送去修,本來圖個享受卻添樁麻煩擱誰誰也彆扭。」
吳姍走開插上電爐把針盒放上去煮沸消毒。
「我是那意思麼?」石靜臉有點掛不住,沉下來,「還說我不往好處想你,你怎麼動不動就歪曲我。」
「你真這麼想又怎麼啦?我不明白。人為自己考慮這很正常,我就是這樣兒。用不著不好意思假裝關心別人。」
「什麼叫假裝關心、不好意思?我就沒那麼想嘛。我跟你還有什麼可假裝的?也許你常對我假裝但我沒有。」
「說得就是這意思麼,咱們之間不必假裝。咱們什麼關係?一損具損,一榮具榮,關心別人就等於關心自己。」
「行了,何雷,你就別說了。」吳姍在一邊說。
「實事求是嘛。」我轉臉對吳姍說,「本來人和人關係就是這樣兒,說說又怎麼啦?該假裝至愛親朋就假裝唄一點也不耽誤。」
「你非要這麼說,那我就這樣。」石靜冷笑著轉身往外走,「你沒事吧,沒事我就走了。」
「我就喜歡你這樣。」我衝她背影嚷,「不怕說實話,就怕故做姿態。」
「我怎麼故做姿態了?」石靜倏地轉身,噙著淚說,「你被車撞了,我怕你出事來看看你,關心關心你,怎麼啦?有什麼不對?用得著這麼夾槍帶棒地損我一大通麼?」
「說你不對了麼?你這麼做很好,很對,不能再得體再恰到好處了。你要我說什麼,對你的關心感激涕零麼?」
「何雷!」吳姍插話說,「你太過份了!」
「你讓人吳姍說說,你講理不講理!我現在怎麼啦?哪點彆扭了?就讓你這麼看不上眼,一說話就斥我。你要看不上我了就明說,看上誰就找誰去,別這麼陰著憋著的想除了我不勞你動手我自己走。」
「你說你還會說別的麼?這套嗑兒簡直成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法寶了。女人是不是都象你這樣,用指責男人有二心來站上風?」
「何雷,你也別太不象話!」吳姍厲聲說,「人家石靜不過是說了幾句情理之中的話,你不用擺出一副看穿人事,置身於人情之外的臭酸架子,不管你有什麼道理,你也沒權利對別人這麼粗暴。」
石靜哭的泣噎難禁。
我的眼圈也紅了:「我不是那意思,不過是……」
「別狡辯了,你馬上向石靜賠禮道歉。」
「用得著麼?」
「必須!」
「……行了石靜,別哭了。」
「你是一輩子沒向人服過軟還是一向就這麼向人道歉的--你要不會我教你。」
「別哭了石靜。算我不好,別人不瞭解我你還不瞭解我麼?從小就窩囊,受欺負有什麼委屈只好忍著。街上的人一個比一個惡,我敢跟誰狠去?也就敢欺負欺負你,你再不讓……」
「得啦得啦,」吳姍笑著說,「明明自己的不是卻把全體人民饒上,你這都是什麼邏輯?」
石靜也破涕為笑:「吳姍你不知道,這人就這德行,從來不認錯,千載難逢檢討一回還得找出各種客觀原因,最後把自己弄得跟受害者似的。」
「你也是好脾氣,換我,豈能容他?」
「唉,有什麼辦法?只好不計較,真較真兒一天也過不下去。」
「好啦,訴苦會改天再開吧。」
「我走啦。」石靜說,「班上的活兒還沒完呢,下班我在門口等你。」
石靜走後,我和吳姍沉默了下來。半天,她說:
「你感覺好點了麼?」
「好點兒了。」
又是沉默。
「你也是,何苦跟她那樣?」
我看了吳姍一眼,低下頭。
「就算想怎麼著,也得注意下方式,太傷人家也不好。」
「不這樣,又怎能了?」我淒涼地說,「事到如今也只能做惡人了。」
「她也沒錯。」
「我有錯麼?我著誰惹誰了?我要是無賴多好,生把著不撒手,那倒也不用這會兒做惡人了。」
「你……受得了麼?」
「……說老實話,我有點不寒而慄。一想到今後,真覺得可怕……我不知道真到那時候我是不是受得了,也許會後悔。」
「也許不至於。」
「你是說我堅強?不不,我現在只是還不習慣,不能想象,所以還算理智。真事到臨頭,癱在床上不能動了,我也許比誰都糟,也許要拼命抓救命稻草。所以要趁現在把什麼事都辦好……我不相信自己。
下班了,工地的汽笛響了。大門裡,人們象潮水一樣往外湧,步行的、推著腳踏車的人流中還夾著一些緩緩行駛的汽車。
人們在疲憊地說笑,輕鬆地邁著步伐。
董延平比比劃劃地對我講述著下午傳遍工地的一件新鮮事;公司陳副經理昨天夜裡被人發現在家裡吃安眠藥自殺了。
「這老頭兒為什麼呀?」一個跟在我們旁邊的女工說,「一個人過的挺好的。沒病沒災,兒女又都大了不用操心了,一個月還拿那麼多錢。他要活不下去了,那我們還不得早死多少回了。」
「不是人害的吧?」另一個人問。
「不是,百分之百不是。」其他人紛紛說,「公安局做結論了。」
「會不會是老伴死了,一個人過悶的。」一個人說,「有這樣的,天鵝似的,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活不長。」
「你們全錯了。」董延平一副就他清楚的樣子,「你們誰也想不到老頭兒為什麼死。不為別的,就為大夥兒老關心他,沒事就去串門,送吃送喝,問寒問暖,把全市五張以上的老太太全他那兒發,生把老頭兒關心得不好意思活著了,覺得自個成了大家的心病,死了算啦。」
「胡說!」大家紛紛笑著斥董延平,「沒聽說有讓人關心死的,你又信口開河。」
「真的,我騙你們幹嗎?」董延平急扯白臉地說,「人老頭有遺書,我去八寶山送老頭兒燒屍時聽工會小劉說的,小劉看了那遺書,當然詞兒跟我說的有出入……作為一個老黨員,不能為人民工作了……」
我和石靜推著車,在人流中默默地走。
「你什麼時候把傢俱搬來的?」
進了新居,我眼睛一亮,見原來空蕩蕩的室內已擺上了那套我們共同挑選訂購的組合傢俱,而且經過粗粗的佈置,有點象個家了。
我扭臉看石靜:「你找誰幫的忙?」
石靜垂著眼睛聲調刻板地說:「上午找冬瓜他們幫的忙。本來早就想告訴你,可你瞧你下午那樣兒……我就什麼也沒說。」
我伸手摟過石靜:「還生我氣吶?」
石靜偎在我胸前,嘴一撇要哭,十分委屈的樣子。
我衝動地想說些溫柔的話,嘆了口氣,終究什麼也沒說,鬆開她,走到組合櫃前,輕輕撫那上面光潔明亮的油漆。
「這面上的漆打得還可以,裡邊活兒有點糙。我沒太挑,想想這也可以了,能面上光看得過去就算可以了。」石靜跟過來,站在我身邊輕輕說。
「不錯不錯。」我說,「不能再高要求了。」
「我想在這兒放一盆吊蘭,讓它從上垂下來。這個玻璃櫃放酒具高腳杯,這幾格子放幾本書。」石靜興奮起來,指指點點地對我說著她的設想,「再買些小玩意兒小玩具動物四處一擺,整個調子就活了。」
「嗯嗯,挺好,就按你說的辦吧。」
「我說咱買什麼樣的窗簾好?」石靜興致伯伯地說,「我想來想去還是自己勾個‘勒絲’好看,和這套傢俱配得起來。」
「窗簾還不能完全圖好看,還得多少能遮點光。」
「那就再買塊鵝黃的‘摩立克’掛在裡面,都不耽誤。」
「鬧不鬧的慌?」
「那你說什麼顏色好?」
「我說……算拉,就按你喜歡買吧,我也不知道什麼合適。」
石靜察覺到了我情緒的變化,小心看著我臉色說:「你是不是又累了?累了就躺下歇會兒吧。床墊子買回來我就擦過了,挺乾淨。」
我沒吭聲,走到長沙發旁坐下來,仰靠在沙發背上。
石靜走過來,在我旁邊側身坐下,凝視我。
「別理我。」我喃喃對她說,「讓我靜會兒。」
石靜無聲地起身離去,旋又無聲地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杯水。
我心裡一陣怒火,他媽的,老這樣永遠也別想把話挑明,接著,又陷入深深的酸楚。
石靜抖開一條新床單,鋪在床上,用手把裙子撫平,從立櫃裡拿出一對新枕頭,拍拍松,並排放在床頭,又拿出兩條新毛巾被整整齊齊疊放在床腳。
「你怎麼,今晚打算住這兒了?」
石靜停住動作,垂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那神情使我無法再說什麼。
簇新的提花枕巾上,婁織著並啼蓮和鴛鴦的鮮明圖案。
「你沒生我氣吧?」黑暗中石靜輕聲問道。
「沒有。」風從發燙的身上掠過。我感到身下床墊內彈簧的有力支撐。
「我再也不跟你鬧了。」
「……我從未想過怪你。」
「真的麼?」
石靜悉悉嗦嗦地貼過來,手主動地尋找摸索。
「熱。」
「不怕熱。」石靜嬌喘著在我耳邊低語。
我找著她的手,緊緊攥著不讓她動,她就用身體纏住我。她的腿幾次搭上來都被我擋開。
「你怎麼啦?」她焦灼地不滿地說,把整個身體壓上來。
「我不想!」我用力地推開她,猛地翻身坐起,擰亮檯燈,下地找著一根菸點上吸,第一口就把我嗆得連連咳嗽。
我惡狠狠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也從床上坐起,鬢髮散亂幽怨地瞧著我。
「咱們得談談了。」我走到沙發上坐下,抽了幾口煙說,「必須談談了。」
石靜垂著頭,咬著嘴唇,片刻,仰起臉,意外地顯得鎮定、平靜: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什麼?」我頓時緊張起來。
「我知道你另外有人了。」如果說石靜說這話時內心是痛苦的,但從外表一點也看不出來。
「是的。」我說,艱難地說,「我又認識了一個姑娘,我想從新考慮一下我們的關係。」
「她漂亮嗎?」半天,石靜說。
「還可以。」
「比我漂亮?」
「比你漂亮。」
石靜蠕動著嘴唇,深深地垂下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面部。
「她,愛你?」
「是的。」
「你呢?」
「我也一樣。」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隨你便吧,我想你也早就決定了。」
「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可,你也知道,我覺得很難說出口。」
「我明天走行嗎?」石靜抬起臉,平靜地望著我。
我眼中一下噙滿了淚,忙吸了兩口煙,嗓音沙啞地說:「不,你不用走,我走。」
「還是我走吧,反正我也用不著這房子了。」
「你別這樣兒。」我揮去淚,央求石靜,「你這不是不讓我做人了麼。」
「我不讓你做人?是我不讓你做人?」石靜盯著我一字一頓地發問。
「……」我垂下頭。
「你要覺得你走好點兒,那就你走吧。」石靜說,儘管她的語調仍舊平靜,但我看到她眼裡有東西閃動。
「對不起,石靜,真的對不起。」我淚流滿面說,「都是我不好。」
「別說這個了。現在,咱們睡覺吧。」
「……」
「就算咱們結不成婚了,也不至於就成仇人了吧?」
「不是,決不是這意思。」
「那你是討厭我,不願意再挨我?」
「我來,我這就來。」我掐滅煙,上床來。
石靜伸手把檯燈熄滅。
石靜在黑暗中嚶嚶哭泣,遠遠蜷縮在床的另一頭。
「我可以等你,萬一你跟她不合適……」
「不,我就是和她不合適也不會再考慮你。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咱們誰都別再想了。」
「不!我不能!我永遠要想。」
「……」
早晨,石靜在門口緊緊擁抱我,我的骨節被勒的「喀喀」作響。
「再給我一天……。」她哭著請求。
「不!」
「再給我一天!」她使勁摟著我不讓我脫身,「就一天,讓我象你妻子一樣過上一天……然後你再走。」
「……」
「你已經給過我很多很多……再給我一些……就讓我擁有你一天。」
「我答應我答應我答應。」
她笑了,含著淚慘然而笑,十分滿足:「這一天,你全聽我的。」
「我答應。」
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我們是在瘋狂的採購中度過的。石靜沒好好走過路,始終奔跑著從這條街到那條街,出這家商店進那家商店,為自己買衣服為我買衣服;買床上用品買盤碗鍋匙買所有日用百貨,興致勃勃,滿臉喜意。
她甚至為自己買了件最昂貴最華麗的婚禮白紗裙。
「你瘋了?」我說她。「這東西誰買?都是到照相館租。」
連櫃檯裡的售貨員也笑嘻嘻地說:「小兩口不過了?」
「一輩子不就這麼一次麼?」石靜笑著說:「要省什麼時候不能省。」
買完白紗裙,石靜又把我拉到西服櫃檯,點了一套最高階的西服。
「我不要。」我對石靜說,「犯不上,我從來不穿西服。」
「我要。」石靜說,「我要你穿。」
「那就買套一般的。」
「不,就買最好的。」她堅持。
一天之內,我們逛遍了全城的商店,差不多花光了我們的全部積蓄。在一家高階美容店,石靜把剩下的錢全部用去做了「新娘化裝。」
當她美容完畢,從樓上笑吟吟地走下時,真是儀態萬方,光采照人。店內所有等候的顧客都把目光投向她。
【按:情人眼裡出西施,特別這當口。不可當真。】
我們並肩走在街上時,吸引了無數行人注意力。
「這些東西都是我這些年攢的。」石靜開啟她那隻一直鎖著的皮箱對我說。
箱子裡琳琅滿目,放滿一摞摞精美的杯子墊、桌布、沙發靠背飾器等勾織品。
石靜一件件展開給我看,自豪地炫耀:「好看吧?」
「好看。」
「這要一佈置起來,家裡立刻就變了個樣兒。」
石靜把所有買來的和自己織的都搬了出來,擺滿了室內的每一處角落,象開一次展覽會。
筆挺的西服和漿硬的襯衣領使我象一個被箍著的木偶。石靜穿上婚禮裙,拽著我在屋裡各處擺著姿勢合影。一會兒站一會兒坐,或依或偎,所有姿勢都必須笑。
「笑,你倒是笑呵。」
「你別折騰我了,石靜。」
「你答應過,今天全聽我的。」
「好好,我笑。」
石靜轉嗔為喜,美滋滋地挽著我,頭靠在我肩上,目不轉睛地對著那架支在地中間的照像機鏡頭。
「再來一張……」
「你喝什麼酒?」
「白酒。」
「那好,我也喝白酒。」
我倆在石靜親手操持的一桌豐盛的菜餚前相對而坐。石靜為我斟酒,然後又給自己斟滿,看著酒瓶上的商標讚歎:「我是第一回喝茅臺。」
她舉起杯,笑著對我說:「說句什麼祝酒辭呢?」
「你說。」我也舉起杯,笑著說。
她想了想,笑了,把舉杯在我的杯上清脆一碰:「祝你幸福,親愛的。」
「祝你幸福……親愛的。」
石靜的眼中立刻閃出淚花,她連忙一飲而盡,笑著掩飾道:「真辣--真好喝。」
「吃菜吃菜。」她放下酒杯,揀起筷子,伸向碟子點著說:「別客氣。」
「不客氣。」我也放下酒杯,吃菜。
「做得不好,沒什麼東西,隨便嚐嚐。」
「做得很好,東西很多,下回……」
我抬起眼,石靜望著我,我們兩人對視著傻乎乎地笑。
石靜又把酒杯斟滿,我們共同舉杯。
「這一杯說什麼?」
「該你想詞了,你說。」
「祝你幸福……」
「說過了,不許重複。」
「祝你快樂……」
「還有呢?沒說完。」
「……親愛的。」
「祝你快樂,親愛的--咱們立個規矩,每句祝酒辭都得帶個親愛的。」
「好,親愛的。」
我們一飲而盡,互相看著哈哈笑。
「這杯該我說了,說什麼呢?你幫我想想。」
「祝酒杯,就說最俗的。」
「祝你健康,親愛的。」
「祝你健康,親愛的。」
「祝你萬事如意,親愛的。」
「親愛的,祝你萬事如意。」
「祝你家庭美滿,親愛的。」
「祝你……」
「別哭,親愛的,今天不許哭,誰也不許哭,完了再哭。」石靜溫存地哄我。
「我沒詞兒了,我想不出再說什麼了。」
「我也沒詞兒了。」石靜乾喝了一杯,又斟滿酒舉著愣愣地說,「要是冬瓜他們在,一定能編出好多詞兒。」
「別喝了,你該醉了。」
「我想醉,我要醉。」
石靜又飲乾一杯,再斟滿,忽而笑著說:「祝我好運吧。」
「祝你好運,親愛的。」
「你上哪兒?別走!」
「不,我不走,我去趟廁所。」
「不!」石靜頓杯尖叫,「你哪兒也別去!我哪兒也不讓你去,今天你是我的!」
「我哪兒也不去,不去了,就在這兒坐著。」
「我哪兒也不許你去,今天你是我的。」
石靜偎過來,坐在我身邊,喃喃道:「今天你是我的。」
夜裡,石靜已經睡熟了,月光下,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我躺在她身邊,感到一陣陣徹骨的痠痛和寒慄。我知道我的臉在一點點扭曲、痙攣、抽搐。我無法控制這種抽搐,絕望地捂上臉,這種抽搐傳達到全身。
「再給我一些……再給一些吧。」我暗暗地叫。
早晨,我在門口緊緊擁抱石靜,我們倆的骨節互相勒的「喀喀」作響。
她洶湧地流著淚,發瘋似的連連吻我,拼命搖頭:「我忘不了忘不了……」
我用力掰開她的手,她哭出了聲,掙扎著抓我,在我臉上流下了道道血痕。我捉著她的雙手把她遠遠推開,關在門裡,自己轉身下了樓。
一個蘋果啃得只剩核兒了,我仍在用力吮咂它,不時上盅白酒。白酒清亮似水,滑入喉內卻如一條火舌,吞噬著我的髒壁。董延平、小齊在小酒館找到我時,我已喝得目光呆滯,遍體大汗。他們叫了幾盤豬耳朵、花生豆、黃瓜拌腐竹,推到我面前,我不予理睬,仍津津有味兒地砸著我的蘋果核兒。他們在我面前坐下,不吃不喝,神態尷尬。我看著他們笑起來。
「怎麼回事?」董延平誠摯地望著我,「他們說……我已經為你堅決地闢了謠……」
「肯定是瞎說對吧?」小齊也同樣神態地望著我,「鬧了點小糾紛,說了幾句氣話,其實沒那麼嚴重。」
「偏偏就那麼嚴重。」我痴笑著說。
董延平眼中的期待消逝了,變為焦燥,他一把奪過的我酒杯:
「別喝了!你胡說什麼?你哪有什麼‘情兒’,我天天和你在一起還不知道你?到底為什麼?不是石靜出了什麼事兒?」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汗順著額頭往下倘。
「是不是你發現石靜有前科什麼的,所以……」小齊笨嘴笨舌地措著辭,「其實這是睜一隻眼兒閉一隻眼兒……你得這麼想,誰讓我沒早點碰見她的……你還在乎這個?咱又不是財主。」他裝腔作勢地笑起來。「我憑什麼就不能有‘情兒’?」我翻著白眼拿腔拿調兒地說,「別太瞧不起工人,工人勾搭起人來也有手腕著吶。」
「何雷,」董延平雙肘壓在桌上,充滿感情地說,「咱是老粗但不是流氓對不對?見異思遷吃裡扒外搞資產階級自由化,那都是知識分子好乾的事兒。咱們,你也不是一向頂瞧不上?」
「你這話我就不喜歡了。都是人,別人幹得我為什麼幹不得?憑什麼知識分子能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兔子三隻窩,我就得吃飽幹活混天黑,一棵樹上吊死,一塊破地旱死?不是我說你們,總是不能理直氣壯當主子,自個先覺得不如人矮了三分。工人是誰?主人!搞幾個婦女怎麼啦?」
「何雷,咱祖祖輩輩可沒出過流氓。」
「那就出一個吧,也別讓人說咱特殊。」
小齊嘆口氣,苦惱地揪起自個鬍子。
「我看你們倆就別自費力了,」我垂下眼說,「雖說咱們是哥們兒,可有的事誰也不能代替誰。」
「從今後,咱們就不是哥們兒了。董延平冷冷地說,「除非你做的象個哥們兒。」
「那就省了。」我說,「不哥們兒就不哥們兒吧。」
「話既然說到這份兒上,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董延平霍地站起,看著我,「你永無寧日!」
中午,我來到食堂,感到了所有人不友好的目光,包括公開的輕蔑和背後的鄙夷。所有跟我熟識的人都對我視而不見,昂首擦肩而過。就連售菜視窗那個平素一見就開玩笑的胖姑娘,看到我也是一臉冰霜,那一勺扣在我飯盆裡的菜明顯比往常少得多,當我端著飯菜擠出人群時,受到了董延平等人的有意衝撞。我端著飯菜站在食堂中間,沒有一個人請我到他們飯桌上去就餐。人們似乎有意把每張飯桌圍滿,就是空著的凳子也放工包,蹬上腳。遠處董延平那桌空著一個位於,就在默默吃飯的石靜旁邊,但我不能去。我向相反方向走去,到處是正在咀嚼、低聲議論的男女,陣陣白眼向我飛來。吳姍從人群中站起,平靜地叫我:「何雷,到這兒來,這兒有一個空座。」我看著她,又掃了眼周圍正注視著我的人,搖搖頭,端著飯菜走出了食堂。我聽到身後人群的嗡嗡議論聲中董延平格外刺耳的罵罵咧咧。我在一摞水泥空心板旁靠著端碗吃飯。對面樓上正在進行緊張的混凝土澆鑄。一車車混凝土被絞盤鋼纜提拉著,在一層層腳手架間快速升降著。樓頂忙碌的工人的安全盔在烈日反著光。樓下的混凝土攪拌車隆隆作響,巨大的攪拌筒在轉動。一隻麻雀驚煌地斜飛過工地,一臺電鋸在遠處發出持續刺耳的鋸木聲……
吳姍在水泥空心板堆後面找到我時,發現我癱坐在那裡,面目猙獰。雙目痙攣地圓睜,下頜弛垂齜牙咧嘴口涎掛在胸前,說不出話,動彈不得,頭耷拉著無法抬起。她迅速架起我,向醫務室拖去,一路上我靠了她的支撐才沒摔跤。細長尖利的針頭扎入我的肌肉,我感到疼痛和浸脹,接著針頭拔起,一支酒精棉籤按壓了片刻鬆開,一輕涼爽驚過觸處。空氣中充滿酒精醒腦明目的芬芳。
「我沒想到你會用這麼拙劣的辦法。」吳姍的白大褂在我眼前晃動了一下,接著我見了她光潔的臉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我臉俯在枕上疲倦地笑:「這樣最容易被人接受和信以為真。」
「那倒也是。」吳姍嘆口氣,「別為大家的態度難受。」
「根本不會……」
「還說不會呢。」吳姍用手輕輕拭去我眼角流出的淚。
「真的不是為別人。」我臉貼著枕沙啞地說,「是為我自己,想不通……」
「死生有命……你也有過幸福愉快的時刻……」
「太少了,我現在覺得太少了,要是我知道是這下場,我就不那麼掉以輕心了。」
「你以為八十歲就不會後悔了麼」吳姍用她細長的十指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多希望是一場夢,醒來,原來一場夢。」我喃喃地說。
「……」
「我害怕,真的吳姍,我害怕。」
「怕死」
「不,不是怕死,怕受罪。你能答應我嗎,吳姍」
「什麼」
「要是我動不了啦,不能走不能笑只能吃喝睡,你給我吃安眠藥,象陳經理——我不想活著受罪,眼睜睜受罪。」
「……」
「答應我。」
「你不會那樣兒的。」
「會的,我知道,總有一天會的。我要有骨氣,就不等那到來……我不想討人嫌,等到別人都煩了,盼著我死,我希望死時還能有人為我難過。」
「……」我答應你。
「……」
「誰在外邊吵」
「你的朋友們,還有很多看熱鬧的人。」
「出了什麼事」
「他們在等著你從我屋裡出來。」
「我這就出去。」
「不行,他們正在火頭上,領導正在勸他們。」
「我得走。」
「那我陪你一起出去。」
「你何苦賠上」
「你看不出來麼我已經賠上了。」
「我向他們解釋。」
「沒用。你不必替我操心,早晚我會解釋清楚的。」
我們出了醫務室,只見樓道里站滿了人,都是工地的熟人和朋友,幾個工地領導正在做大家的疏導工作。董延平等人和他們激烈地爭執著,所有人都義憤填膺地幫著董延平說話。一見我們出來,樓道內喧鬧的聲音立刻平息了,連頭兒們也停止了說話,人們一齊望著我們。
我們往外走,人群自動閃開了一條道,我在敵意地注視下擠著往前走,我的腿發軟,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吳姍緊跟著我,伸出手攙著我。人群中發出低低的咒罵:
「真不要臉,還手拉手呢。」
「真沒看出是這麼個人,過去一直以為她是好人。」
「臭婊子,不定勾搭了多少男人!」
「呸呸!」
有人啐唾沫兒。人們的忿恨全衝著吳姍。
人群中爆發一陣騷動和叫嚷,我猛地回過頭,只見有人把西紅柿向吳姍的後背上擲去。西紅柿砸爛在她的白大褂上,猶如子彈射中人體,迸裂開血紅的大洞。吳姍堅定地忍受著,有力地拖拽著我一步不停地向門口走去。門外強烈白灼的陽光照得我兩眼發黑,我看到石靜站在遠處望著我,手緊緊拉住狂怒的
董延平,不讓他靠前。石靜臉若白紙,眼如黑洞。
我在得悉石靜與董延平正式結婚登記的準確訊息後,由吳姍陪同去住了院。車隊的頭兒和工會方面得知這一訊息後迅速趕到醫院看望了我,並在我陳清原委和一再堅持下答應為我保守秘密,為了不使他們過分動感情,我對他們很說了些冷酷的話,使他們覺得石靜與我固然可嘆,實不足惜,河既改道奪口出海,也斷無人為牽引復歸故道之理。
我住院後過著完全與世隔絕的生活,嚴格按照醫囑起居,打針服藥,進行胸腺放射治療。應該說醫護人員治療的態度是積極的,我的病情得以維持全賴他們的努力。但「肌無力性肌病」是目前人類尚無法控制和征服的,就象花謝日落一樣,人類的意志對此是無能為力的。
我已不再對痊癒抱有希望。
吳姍有時來看我,給我帶來一些訊息。她說我們承建的那個工程如期在「七一」那天完工了。落成典禮時來了很多頭面人物剪綵,典禮搞的十分隆重,張燈結綵,鳴放鞭炮之類的凡是慶典活動例行的也目無一省略……那天還同時舉行了盛大的集體婚禮。那天結婚的新郎新娘們受到隆重的禮遇。他們全被請到了主席臺上,一對對站成一排,面對觀眾(我想那場面一定很象發獎會)。一個作嘉賓邀請的很高階別的領導,為他們作了熱情洋溢的讚頌,當然也少不了勉勵和希冀。據說這位稱一向風趣的首長還充當了類似外國人在教堂舉行婚禮時神父一類的角色。在致詞結束後,他笑著大聲問新郎新娘們。「你——愛他(她)嗎」據說彼時全場歡騰,誰也沒聽清新郎新娘們是如何回答的,因為全場上萬條喉嚨搶先
答了。他們排山倒海地呼喊:
「愛——!」淹沒了一切聲音。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歡笑和一人領頭眾聲齊和的合唱。
後來是不是又跳舞了,吳姍說她也不記得了,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站在臺上的石靜身上。
她說石靜儘管和其他新郎新娘一樣容光煥發滿臉喜悅始終面對著大家,但她眼裡有一種異樣,不易被人察覺的異樣,她認為是:尋找。我認為這是吳姍的錯覺或者毋寧說是原如此。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面下垂的旗子,它就會徐徐飄動;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棵樹,樹葉間就會出現一雙和我們對視的眼睛;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幢高樓,它就會向我們倒來。
「十一」的晚上,全城在放焰火,夜空不時被一陣陣絢麗的花劃亮。
我何坐以病床上,吳姍在翻閱我的一本相簿。她的手依次指向我的每一張照片,最後,停留在一張我在晴天站在卡車旁開懷大笑的照片上。看到我眼中肯定的神情,她把那張照片從相簿上取下來。我們是在進行挑選遺象的工作,這工作我們進行得冷靜、有條不紊。病情遷延至今。任何變化已經不能使我們感情波動,對於我來說幾乎是渴望死亡的到來。我沒有聽到一點聲音,只是看到吳姍面對著門突然僵住,接著眼睛溼潤了,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把我扶轉向門口……
石靜淡妝素裹出現在我面前,她後面跟著董延平。
石靜向我移步走來,她晶瑩透明,膚若蟬翼,她的眼睛象浸於一缸清水的雨花石,純淨滑潤……
我面無表情地望著她——我已經無法作出任何表示了,連笑一下也是不可能的,另有一種東西還是自由的,它從我眼中流出,淌過我毫無知覺的面頰,點點滴在那隻向我伸來的美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