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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 一半是海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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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兩對都進房了。房間號927、1208,還有一隻野的,進了1713。」

「知道了。」我放下電話,馬上穿上西服外套,提起書包,招呼正在看電視的方方,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我那輛花四千元買來的舊「白茹」車停在街角的便道上。我們坐進車裡,把汽車迅速地開上馬路,直駛遠處燈火輝煌的「燕都」大飯店。在飯店旁邊的一條林蔭道上,我把車停在一溜轎車的後邊,下了車,「乒乓」關好門,快步加入一群剛從一輛大旅行車下來的日本遊客中間,走進「燕都」飯店富麗堂皇的大廳。彬彬有禮地站在總服務檯裡的衛寧不易察覺地給我們使了個眼色:一切正常。我和方方走進盥洗室,開啟皮包,拿出兩套警服換上,走出盥洗室,沿安全樓梯爬上去。爬到第九層,我們都有點氣喘吁吁,待呼吸均勻了,我們走向服務檯,坐著的服務員抬頭詫異地看我們。「我們是公安局的,請開927房間。」

服務員順從地拎起一串鑰匙領著我們走向長廊盡頭的一間客房。「裡邊有客人。」服務員看到門上掛的「請勿打擾」的小牌,回頭對我說。「知道,開啟鎖。」我命令道。

服務員扭開鎖,站在一旁。「你回去吧。」方方粗魯地揮手趕開服務員。服務員消逝在走廊的另一端,我和方方立即開門衝了進去……

我和方方帶著亞紅出來,皮包裡塞著幾千嶄新的鈔票,神情嚴肅地走過服務檯,進了電梯間,方方和亞紅忍不住笑起來。「你們笑什麼,真他媽沒勁。」我說著也忍不住笑了。我對亞紅說,「你在下面酒吧等會兒,我們還得上去收拾12層那小子。」我們把電梯開到底層,讓亞紅出去,又開上12層。十五分鐘後,我們換下警服帶著另一個姑娘在酒吧找到亞紅,一起喝了杯酒,亞紅挽著方方先出去。我給總服務檯的衛寧打了電話,告訴他事已辦完,十七層那隻野鴿讓她舒舒服服睡一宿,早晨報警。我挽著另一個姑娘坦然走出飯店。方方已經把「白茹」發動了,我們一上車就開走了。

早晨,我被電話鈴吵醒,睡在我旁邊的亞紅接了電話。告訴我,衛寧說那兩個受到我們訛詐的倒霉蛋已經結了房錢走了,那隻野鴿也被在大門等著的警察塞上車抓走了。亞紅翻身又睡了。我卻睡不著,一支接一支地抽起煙。陽光從厚重的窗簾後傾洩出來,我輕輕走到窗前,從窗簾縫隙看了會兒外面車水馬龍、陽光明媚的街道,把窗簾拉嚴。我不喜歡晴朗的早晨,看到成千上萬的人興沖沖地去上班、上學,我就感到形孤影單。白天我沒什麼事可幹,也沒什麼人等我,我的朋友們都在睡覺。我又抽了五支菸,看了看日曆,然後穿衣服,洗臉刷牙,走出我住的這套公寓。我走過街角停放的「白茹」車,徑直走向公共汽車站。儘管上班高峰已過,車內還是十分擁擠。一個坐著的中年男人下車,我剛要坐下,看到一個抱小孩的年輕婦女,便招呼她過來。「謝謝。」年輕婦女坐下後,又逗弄著小孩說,「謝謝叔叔。」

「謝謝叔叔。」

我衝小孩笑笑。小孩從衣兜裡掏出一塊彩紙包裝的巧克力,剝開紙剛要往嘴裡填,看我瞅著他,舉起巧克力給我。

「不要,叔叔不吃。」

「吃吧,沒事。」

「真的不吃,叔叔要下車了。」

我擠下車,沿街走了一站,到單位醫務室要了張「三聯單」,打電話約了一個肝不太好的朋友去醫院替我抽了一管血。又在商業區的兩個儲蓄所把我昨晚掙的那筆錢分別用我去世父母的名字存了進去,然後去郵局給一個交錢即可註冊入學、不須考試的函授大學匯了報名款和一年的學費。我報的專業是法律。辦完這些事,我到一家人不太多的豪華餐廳吃午飯。這家餐廳菜做的十分講究,我看著漂亮的圖案喝了不少紅酒,又吃了幾個澆了巧克力汁的冰琪淋,下午才走出餐廳。在報亭買了當天所有的日報和晚報,坐在電報局等長途電話的排椅上細細瀏覽。黃昏時我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方方接的。我們聊了會兒,他正在和衛寧下圍棋,衛寧一早就來了,他們下了一天棋,他四勝三和五負,晚上準備湊人搓麻將。我告訴他我晚點回去,就掛了電話。

暮春時節,樹木草地都綠遍了,花叢怒放。我走進一個舉辦晚間音樂會的公園,在音樂亭前等退票。一個老人送了我一張,我又轉送給一對只有一張票的青年伴侶,堅決不要他們加倍的票款。在高大、油漆剝落的廊柱間,我看到一個美麗少女坐在漢白玉石臺上看書,懸在空中的兩條長腿互相勾著腳,一翹一翹。她一手捧書,一手從放在身旁的一個袋袋中抓瓜子嗑,吐出的皮兒攏成一堆,嘴裡哼著歌,間或翻一頁書,悠閒自在,楚楚動人。我悄悄走到她身後,踮腳看那本使她入迷的書。是一本很深奧的文藝理論著作,我一目十行地看了一會兒,索然無味,正要轉身走開,忽聽女孩說:「看不懂吧。」她仰起臉,笑吟吟地望著我。我臉紅了,感到不知所措,因為我還會臉紅。片刻,我鎮靜下來,說:「就是學生,這會兒在公園看書也有點裝模作樣。」

「我在這兒坐了一下午了,你瞧,我看了多少。」

她快速地把看過的頁數捻了一遍。我捏捏那厚厚的一疊,聯想到書的內容,懷疑地問:「你看這麼快?」

「我也看不懂唄,就看得快。」

我們都笑了。

「不看了。」女孩把書撂到一旁,「你有事嗎?」她問我。

「沒有。」我說:「沒人約我。」

「聊聊?」

「聊聊。」我在她旁邊坐下,她把瓜子袋推給我。我不太會嗑瓜子,嗑得皮瓤唾液一塌糊塗。

「瞧我。」女孩示範性地嗑了一個瓜子,潔白的貝齒一閃,我下意識地閉緊自己被煙燻得黑黃的牙齒。女孩倒沒注意,晃悠著腿四處張望。

「你是哪個學校的?」我注意到她裡面毛衣上彆著一枚校徽。

女孩呲齒咬著瓜子看著我笑起來。

「這就叫‘套瓷’吧。」女孩說,「下邊你該說自己是哪個學校的,我們兩校

捱得如何近,沒準天天都能碰見……」

「你看我像學生嗎?」我說,「我是勞改釋放犯,現在還靠敲詐勒索為生。」

「我才不管你是什麼呢。」女孩笑著瞅著自己的腳尖,似乎那兒有什麼好玩可笑的,「你是什麼我都無所謂。」

我半天沒說話,女孩也沒說話,只是美滋滋地看著天邊夕陽消逝後迅即黯淡下來,卻又不失瑰麗的雲彩:「那塊雲像馬克思,那塊像海盜,像嗎,你說像嗎?」

「你多大了?」

女孩倏地轉過頭看我,仔仔細細打量了我一遍:「你,過去沒怎麼跟女孩接觸過吧。」

「沒有。」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騙她。

「我早看出來了,小男孩!剛才我看書時就看見你遠遠地,想過來搭訕又膽怯

,怕我臊你一頓是不是?」

「我和一百多個女的睡過覺。」

女孩放聲笑起來,笑得那麼肆無忌憚,那麼開心。

「你笑起來,」我說:「跟個傻丫頭似的。」

女孩一下不笑了,悻悻地白了我一眼:「我不說你,你也別說我了。實話告訴你,我已經談了一年多戀愛了。」女孩又笑了,有幾分得意。「是你的傻冒同學吧。」

「他才不傻呢,是學生會幹部。」

「那還不傻?傻得已經沒法練了。」

「哼,你這種只被爸爸媽媽吻過的小毛頭也配說他。」

「我要是他,就敢跟你睡覺。」我微笑地說,「他敢嗎?」

儘管天色已經很暗了,我也察覺得出女孩的臉緋紅了:「他很尊重我。」

我哧笑:「嘁,尊重,別說了,咱甭說了。你也別裝傻了。」

女孩悶了半天沒吭聲。我吹起口哨,叼起一支菸,把煙盒遞給她,她搖搖頭。

「又完了不是?」我取笑她,「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書,不會抽菸,時髦半截。」

「你別來勁。」女孩不服地說,「給我一支!」

我把嘴上的煙給她,她抽了一口,「呼」地全吹了出去。我伸胳膊搭在她肩上,她哆嗦了一下,並沒拒絕。我把她摟過來,她近在咫尺地看看我,撥拉掉我的胳膊,強笑著說:

「我有點兒信你和一百多個女人睡過覺了。」

「幹嗎有點信,就應該信。知道我外號叫什麼嗎?老槍!」

我聽到收拾書的聲音,惡意地笑著說:「我叫你害怕了。」

「才沒有呢。」女孩站起來,「我只是該走了。」

「敢告訴我你叫什麼,住哪兒嗎?」

女孩跳下石臺,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笑著說:「啊哈!我還以為你能始終不同凡響,鬧了半天,也落了俗套。」

「好,我俗。你走吧。哎,」我叫住她,「咱們要是再見了,就得算朋友了吧?」

「算朋友。」女孩笑著走了。

我笑眯眯地在石臺上坐了一會兒,也跳下石臺走了。

我和方方開著車在大街上兜風,看到路邊有漂亮姑娘就把車靠過去嬉皮笑臉地搭訕,捱了白眼便哈哈大笑,在後面挖苦奚落人家一番。兩個女孩子從一家食品店出來,捧著一紙袋果汁加應子,邊說邊笑邊走邊吃。方方把車開到她們身邊停下,我搖下車窗叫她們:「嘿!」兩個女孩子停下腳看我。

「不認識了。」我說。

「是你呀。」其中一個女孩子綻開笑容,「真巧,你幹嗎去?」

「找你。」我說,「那天分手後我一直挺想你。」

「喲,」女孩子笑著說,「臉皮真厚。」

「你認識他?」另一個女孩子小聲問女伴。

「不認識。」和我一起在公園裡聊過天的女孩子含笑看著我,「他自稱是個老流氓。」

我們一齊笑了。我欠身推開後車門,對她們說:「上車吧,我帶你們一段。」

兩個女孩子鑽進車裡坐好,方方換擋駛上快車道。

「認識一下吧,我叫張明,他叫方方。」

方方回頭衝兩個女孩笑笑。和我有一面之交的女孩說:「她叫陳偉玲,我叫吳迪。」

「迪,噢,美好的意思。」

「是。」吳迪笑著點頭。

「你們去哪兒?」

「前面拐彎那個禮堂。」

「什麼電影?」方方不回頭地問。

「不是電影,」吳迪說:「是‘五四青年讀書演講會’。」

「那是什麼玩藝兒?」

「大概是她們學生搞的什麼時髦東西。」方方撇撇嘴。

「你們是學文科的吧?」

「你怎麼知道?」吳迪快活好奇地問。

「很簡單,醜姑娘才去學理工。」

「誣衊。」吳迪嗤嗤笑個不停,挺欣賞我的恭維,「我們是學英語的。」

「你們是幹嗎的,司機?」有著一雙冷冷的大眼睛的陳偉玲問。

「我告訴過吳迪,勞改釋放犯。」

吳迪笑,陳偉玲皺眉頭,不屑地把臉扭向車窗外。看得出來,她不信我的話,認為我們至多是無所事事的花花公子,所以不屑一顧。

「他跟我說,」吳迪看著我笑著對陳偉玲說,「他和一百多個女的睡過覺。」

陳偉玲幾乎是輕蔑地瞧我一眼。我知道她對我不會有好印象了,她和吳迪不是一路子人。不過我不在乎,我對她也不感興趣。汽車停在那個禮堂前,很多男女學生仨一群、倆一夥地聚在門前臺階上說話,走來走去。我叫吳迪湊過頭來,咬著耳朵小聲說:「明天下午四點我在人民英雄紀念碑下等你好嗎?」她光笑不置可否。方方試圖跟陳偉玲聊聊,被她噎得直背氣。

「你怕你朋友吃醋是嗎?」

「他不管我和別人來往,他很開通。」

「那怕什麼?」

「嗯,你也去聽演講會吧,散了會我再告你去不去。」

「我才不聽這褲襠里拉胡琴的扯蛋呢,聽他們的還不如聽我的。」

「你要不聽,我就不去!」

「你說去嗎?」我問方方。

「去就去吧。」方方無所謂地說,「反正也沒事,哪兒待著不一樣?」

「好,我們去。」我跟吳迪說,「你也得來。」

「到時候再說。」她笑著推開車門下去。陳偉玲問她,「他叫你去哪兒?」

「沒叫我去哪兒,叫我找他們玩去。」

「你去呀?」陳偉玲嚴肅起來。

「我沒說要去。」吳迪含糊其辭。

我和方方下了車,跟在吳迪和陳偉玲後面走進禮堂。她們倆碰見同學站住說話,我們倆先進去在邊上找了兩個座。一會兒,吳迪和陳偉玲走過來,我把旁邊空座上的兩個書包扔開,幫同學佔座的一個女孩嘟嘟囔囔衝我們翻白眼。吳迪一坐下就給我們打預防針,說演講如何如何好,如何有教育意義,能打動人的心靈,百聽不厭。演講會一開始,第一個女工一上臺,我和方方就笑起來。演講者工農兵學商都有,全部語調鏗鏘,手勢豐富。也不乏聲嘶力竭,青筋畢露者。內容嘛,也無非是教育青年人如何讀書,如何愛國,是一些盡人皆知、各種通俗歷史小冊子都有的先哲故事,念幾首「吼」派的詩,整個一個師傅教出的徒弟。等到一個瀟灑的男大學生講到青年人應該如何培育澆灌「愛情之花」時,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已明顯異於聽眾不時發出的會意的笑聲。陳偉玲生氣地瞪我,吳迪則開始用指甲悄悄卻十分使勁地掐我。

「你們注意點。」陳偉玲不客氣地說我,「自己沒受過什麼教育,就該好好聽。」

「實話跟你說。」我也故意使人難堪地大聲說,「我受這種教育的時候,你還是液體呢。」

陳偉玲氣得滿臉通紅。吳迪又羞又不知怎麼辦好,為了迴避四處投來的目光,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全神貫注地盯著臺上演講的人。

「瞧你那操行!」方方也辱罵陳偉玲,「還他媽受教育呢,膠鞋腦袋,長得跟教育似的。」

「走走,咱走。」我推方方,「甭跟她廢話,擠兌起咱們來了。」

我跟方方走到休息室,點上煙,抽了兩口,又嘻嘻笑起來。「嘿。」方方捅我,我一轉身,見吳迪走進休息室,看到我們,怯怯地、紅著臉走過來。

「你們生氣了吧?」

「沒有,這點事我們哪會生氣,沒生。」

「你那個同學太不客氣了。」方方說。

「她被你們罵哭了。」吳迪看看我們說,「正在座位上哭呢。」

「你替我們跟她道個歉吧。」我說,「我們可不是成心想得罪她。她是你的好朋友嗎?」

「還可以,同學唄,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朋友。」

「吳迪。」「噯。」吳迪倏地轉過身。那個演講的男大學生笑著向我們走來。

「這是我朋友。」吳迪輕聲給我們介紹說,看到我們眼中的笑意,臉緋紅了。

「你們是吳迪的朋友?」那個小夥子熱情地說,「演講得不好,讓你們笑話了。」

「哪裡哪裡,挺好挺好。」我客氣地說。

「比前幾個好。」連方方也有些過意不去。

「應付差使,準備得也不充分。」小夥子挺實在。

「韓勁。」很多人擁進休息室,一群男學生叫吳迪的男朋友。

「你們聊吧。」這個叫韓勁的小夥子匆匆走開。

「你朋友不錯。」我欣賞地看著走到另一邊去的小夥子。

「我知道,你們看不起他。」吳迪一臉沮喪,一臉委屈。

「哪兒的話,」我由衷地說:「我們胡說你別認真。我們敢看不起誰呀?勞動人民,粗鄙不堪。」

「得了吧,這會兒又踩乎起自己了。」吳迪斜了我一眼,嗔道。

「史老師。」吳迪和一個走過我們身邊的三十多歲的男人打招呼。

「噢,吳迪。」那個三十多歲男人停住腳,笑著跟吳迪說話,看見我和方方,不笑了。

「史老師。」方方嘲諷地叫他。

史義德不自然地笑:「你好,張明,方方。」同我們握手。

「當老師了,人模狗樣的。」我跟史義德開玩笑,「到底成了專職團幹部,有志者,事竟成。」

我對愣愣地站在那兒、摸不著頭腦的吳迪說:「我看是同學,都沒念到畢業。他加強到校團委去了,我們哥兒倆是勒令退學。」

我坐在人民英雄紀念碑的長長石階上等吳迪。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來,愛來不來,反正今兒天氣不錯,暖風熏熏。天安門廣場上很多老人和孩子在放風箏。藍天上,鳳凰佇立,老鷹翱翔,沙燕翩翩。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個老者放的數十米長的五彩大蜈蚣,悠然起伏,飄飄欲仙,引得廣場上的中外遊客個個翹首望天,拍手喝彩。西邊人民大會堂前,國務院總理正在主持一個大國元首的歡迎儀式。禮炮聲中,軍裝筆挺的軍樂隊手執金光閃閃的管號吹奏著兩國國歌,兩位國家首腦在侍從的陪伴下踏著紅地毯檢閱三軍儀仗隊。我看看手錶,已經四點多了,站起身,走上紀念碑基座俯瞰廣場。遠遠地,一個穿米色真絲繡花襯衫、藍地白花蠟染土布短裙的女孩穿過人叢,急急跑來。她一直跑到紀念碑前花壇才站住,東張西望找人,目光掃過我也沒停下。我也不叫她,耐心地看著她低頭撥著腕上的手錶,一步步慢慢走上紀念碑基座,走到我面前——猝然停下,才笑著開口: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看得見看不見我——我就那麼不顯眼?」

她光笑,瞅著我不說話。

「你晚到了十分鐘。」

「沒有!」她抬起自己纖細的手腕讓我看她的表。

「別賴了。」我戳穿她,「我看著你撥的錶針。」

她不好意思地嘻嘻笑。三軍儀仗隊執槍走分列式,兩位國家首腦莊嚴地站在檢閱臺上。

「我以為你不一定來呢。」

「為什麼?」

「我想史義德和陳偉玲一定不會饒我。」

她笑,看我一眼:「史義德倒沒說你什麼壞話。他說盡管你們當年關係並不融洽,可他一直認為你是個極聰明的人,就是有點自暴自棄。」

「陳偉玲呢?」

她無聲地笑,不說話。

「說嘛。」

「不好聽。」

「沒關係,我還怕人罵嗎?」

「她說你們是流氓、無賴、社會渣滓。你們也確實把她罵得太狠了。」

「叫沒叫你別再理我們?」

「叫了。」

「那你還來。」

「噢,誰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呀!」

「成,不易。」

「那是。」

人民大會堂前的歡迎儀式已經結束,官員們和外賓乘著黑色豪華轎車,在摩托警察的開道下,魚貫駛出。圍觀的人群慢慢散開。我和吳迪沿著前門東大街向崇文門方向走去。一開始還彼此保持一段距離,後來路上人多車多,不是被人流忽然隔開就是碰碰撞撞,她也就自然而然地挽上了我。我今天晚上沒行動,可以和她消磨一晚上,說實話,我今晚唯一的目的就是勾搭上她。昨天下午我和方方聽完演講出來,在車裡我就對方方說:

「那臭丫挺的簡直不是女人,鑲嵌體。」

「你說哪個,陳偉玲?」

「就是她。我看吳迪還不錯,你說呢?」

「你和她約了一道?」

「耶斯。」

「有戲,老外一定著迷。」

「挺可愛的啊。就是太單純,叫人不忍下手。」

「別噁心我了,就跟你第一次幹這種事似的。」方方把車開得飛快,急促地轉彎。

「一看就是從高中直接念大學的傻孩子。」我抽著煙評論說,「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試試,往人家槍口上撞的年齡——你那套房子的鑰匙給我。」

「我可事先警告你,我是個危險的、懷有不可告人目的的朋友。」

我們在一家很清靜的餐廳吃飯,服務員上完菜就遠遠地退到一旁。我知道,同一個蔑視世俗看法、喜歡自己有獨立見解的女孩子談話,最好把自己說成一個壞蛋,這會使她覺得有趣甚至更抱好感。就如同拼命形容一個人如何醜,不堪入目——實際並不那麼醜。她會細心地去找優點,而不是處處挑剔,去觀察你的缺點。

「我貪財、好色、道德淪喪,每天晚上化裝成警察去敲詐港商和外國人,是個漏網的刑事犯罪分子,你要報告警察可以立一大功。」

「我早看出來了。我就是便衣警察,來偵察你的。」

「你手提包裡一定有個錄音機了。」

「有。」

「那個人是不是你的同事?」我指一個垂手肅立、看著別處的服務員。

「是。」吳迪看看那個服務員,回過臉笑著說,「這兒到處都是我們的人。」

我們笑了一陣,聊起別的。吳迪問我:「昨天的讀書演講會你是不是覺得特惡劣?」

「那倒沒有。」我喝了口酒說,「道理能牛成那樣,也就不錯了。」

「我看你昨天完全是一副輕蔑嘲笑的樣子。」

「我只是覺得你們大學生喜好這套有點低階,想了解什麼,自己找書看不就行了。而且這幾位演講者的教師爺口吻,我一聽就膩。誰比誰傻多少?怎麼讀書,怎麼戀愛,你他媽管著嗎!自己包皮還沒割,就教起別人來了。」

「這麼說,您是自己看書,自己尋找真理了。」

「錯了。」我嬉皮笑臉地說,「我是壓根兒就不從書中學道理、長學問的人。活著嘛,幹嗎不活得自在點。開開心,受受罪,哭一哭,笑一笑,隨心所欲一點。總比埋在書中世界慨然浩嘆,羨慕他人命運好。主人翁嘛。」

「多瞭解一些別人的經驗教訓,不也能使自己少犯錯誤,少走彎路,目的性強些?」

「我可不喜歡什麼事都清楚地知道結局,有條不紊地按部就班地逐次達標,那也太乏味了。多一分遠見,就少一分刺激。如果我知道下一步、每一步會碰到什麼,產生什麼結果,我立刻就沒興趣活了。」

「所以……」

「所以我一發現大學畢業後才掙五十六,我就退學了。所以我一發現要當一輩子小職員,我就不去上班了。」

「但你肯定會死……」

「所以我抓得挺緊,拼命吃拼命玩拼命樂。活著總要什麼都嚐嚐是不是?每道菜都挾一筷子。」

「你不是已經體驗了一百多個,還沒夠?死得過兒了。」

「每一個和每一個不一樣,連麵條現在也能做成一桌面條宴,世界是那麼日新月異地發展。譬如說,一週前,我做夢也沒想到會遇到你,現在我們卻在一起吃晚飯,推心置腹地談話。天知道往後會發展成什麼樣,沒準會很精彩,全看我們倆了,這不是很有趣,很鼓舞人活下去?」

「你說,」吳迪感興趣地問,「我們還會有什麼發展?」

「沒準你會愛上我,」她上鉤了,我很高興,「我也會愛上你。」

「可我已經有朋友了。」

「那算什麼,沒準你這個朋友,韓勁,是你將來最憎惡的人,沒準你還會死在他手裡。一本書,我翻開頭,就能告訴你下面是怎麼回事。可生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甚至自己還能決定是喜劇還是悲劇。你看電影喜歡悲劇還是喜劇?」

「悲劇!能讓我哭的電影我就覺得是好電影。」

「我肯定能讓你哭。」

「你想害我?」

「怎麼能說是害呢。假如說你愛上了我,假如啊——」

吳迪笑著點點頭:「你說吧。」

「你愛上了我,吃完飯就跟我走了。我也愛上了你——這不是沒可能的——深深地愛上了你,別笑嘛。可你是個水性楊花的姑娘,又愛上了別人,我悲傷而高尚友好地和你分了手。幾十年過去了,我們都老了,又在這家飯館偶然相逢。我孑然一身,你也晚景淒涼,感時傷懷,你哭了。」

「我看你不是什麼書都不看,」吳迪笑得剛喝的一口酒趕忙吐進碗裡,張著溼潤的嘴唇說,「傷感小說就沒少看。」

「你說可能不可能吧?」

「才不會呢,故事只能是這麼個故事:我愛上了你,可你根本不愛我,我為你而死,你……」

「我看我們都可以當小說家了。」

「都是男的壞。」

「好啦好啦,往後看吧,關鍵是咱們得把這故事進行下去。現在,第一章,我已經愛上你了。」

「我還沒愛上你。」吳迪笑,紅著臉正視著我含情脈脈的目光。

服務員來結帳時,吳迪堅持要由她付款。為了保持她的自尊心,使這個陰謀更像一個純情的故事,我隨了她。

從餐廳出來,天已經黑了,街上人仍然擁擠,車流活潑。吳迪再次挽上我時,我知道我已經成功了。這不是技術性的、在人群中走路的正常反應,而是戀人那種含羞帶怯的緊緊依偎。如今是傳統道德受到普遍蔑視的年代,我沒費多大勁兒,就完全克服了她對韓勁殘存的一點責任感和因此引起的微微躊躇。

方方這套房子是那種大批興建的普通公寓,牆壁很薄,房間悶熱,脫衣服很順利。我沒開燈,這樣可以使她勇敢些。她的確很鎮靜,甚至在接吻時我還覺得她挺老練。當然,她告訴我她是「第一次」,我也跟她說我是「第一次」。後來,她疼哭了。她竭力忍著,我沒聽到一聲啜泣,房間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已經感到有點不對頭了,她沒騙我!我摸她的臉,摸到一臉淚水。

「你真是第一次?」

她沒吭聲,我有幾分驚慌。我知道第一次對她意味著什麼,這對下一步的誘惑實在不利,我還可能被她死死纏住。我不愛她,不愛任何人。「愛」這個字眼在我看來太可笑了,儘管我也常把它掛在嘴邊,那不過是像說「屁」一樣順口。到了清晨,我迷迷糊糊醒來,無動於衷地看看我身邊坐著的那個女孩子。她一夜沒睡,鬢髮散亂,淚光瑩瑩地俯身端詳、親吻著我。

「醒了。」她衝我一笑,笑容裡帶著討好和謙卑。我閉上眼,由於過著放蕩、沒有規律的生活,我的身體虧得很厲害,這會兒是又累又乏,連還她一個微笑都沒力氣也沒興趣。再說,我也用不著再向她獻殷勤了。

「你愛我嗎?」她撫著我的臉輕聲問。

「愛。」我想著怎麼才能擺脫她。「我也愛你,真的,你不知道我多愛你。」

「我知道。」

「你和我結婚嗎?」

我哼哼笑了兩聲,不想破壞她的好興致。

「我們倆將來一定會幸福。」她興致勃勃地摟著我遐想,「我要對你好好的,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永遠不吵嘴,不生氣,讓所有人都羨慕我們。你想要個男孩還是女孩?」她問我。

「二尾子。」

「討厭。你別睡,別睡。」

我睜開眼:「困著呢。」我欠身看看桌上的手錶,「你該上課去了。」

「我不去了。」

「那怎麼行,你還是去吧,學哪能不上。」

「我不想去,我要一直在這兒瞧著你。」

「有你看夠的時候,現在我想睡覺了……怎麼啦?」

她緊咬著嘴唇,眼中噙滿淚水,一言不發。

「好啦好啦。」我拍拍她的臉蛋,「課不能落,下午我給你打電話。別生氣了,我是為你好。」我用嘴碰碰她的嘴,她的臉色柔和下來,抱住我親了親,下床穿衣服。

「你送我嗎?」她穿好衣服,對著鏡子用皮筋紮好頭髮,回過頭來問我。

我已經有幾分煩了,還是說:「這兒的鄰居挺討厭,看見咱們倆一起出去會說閒話。」

「好吧,我不用你送了,下午幾點給我打電話?」

「睡起來就打。」

「早點打。」她走過來,捧住我的頭,使勁、長長的親了我一下,我差點窒息過去。

「再見。」她喜洋洋地走了。

「再見。」我愣了會兒神,翻身睡著了。

「好吧好吧,我去,你在門口等我吧。真要命。」我掛了電話,生氣地點著一支菸,走回牌桌看亞紅的牌。

「又是吳迪?」方方看看自己的牌,打出一個「白板」。

「簡直是追殺。」我幫亞紅打出一個「紅中」:「這玩藝留著幹嗎?」

「你去嗎?」方方抽了口煙,碰了另一個姑娘的「么雞」,問我。

「不去,聽哪門子音樂會呀。呆會兒,你替我跑一趟,跟她說我不能去,有事。」

「你叫我去,我可不客氣了。」

「隨便,你能勾搭上她,我謝你了。」

「要不,我去吧。」亞紅衝另一個姑娘擠了下眼,笑著說。

「別起哄,起什麼哄呀。」

方方「和了」,我們推了牌,坐著說了會兒話。方方看看錶:「你跟她約的幾點?」

我也看看錶:「現在就可以去了,知道哪兒吧,海淀影劇院。」

「車鑰匙。」

我把車鑰匙扔給方方:「你可快去快回,別誤了晚上的事。」

「這種人。」方方接了車鑰匙,站起來說,「放心,我不戧你。」

「我才無所謂呢。」我笑著說,「你也沒戲,她現在正是刀槍不入的時候。」

方方走後,我和亞紅她們下樓到街角小飯館吃了點燒麥,又回到家裡看電視。今晚有場亞洲盃足球賽的中國隊比賽實況。皮球在綠茵茵的草地上滾來滾去,雙方球員在螢幕上爭搶,我靠著亞紅斜眼看著電視。中國隊一個著名中鋒在中場拔腳怒射,球飛向觀眾臺,「臭大糞。」我們齊聲罵。

方方走進來:「誰臭了?」

「你回來了,這麼快。」我坐直身子。

「她也來了,非要跟我來。」

我向門口看去,一個黑黝黝的人影遲疑地往前走了兩步,在電視螢幕的熒光下,吳迪的臉雪青。亞紅也回頭看了看,站起來:「坐這兒吧。」

「謝謝。」吳迪衝亞紅笑笑,亞紅冷眼打量她。吳迪在我身旁坐下,一聲不吭。

「我不是讓方方告訴你我有事嗎。」

「他跟我說了。」

「我一會兒就得走。」

「我也一會兒走。」

我們不說話了,繼續看電視。中國隊大門被對方一腳射穿,看臺上的外國觀眾立刻跳起來;五顏六色、旗幟揮舞的觀眾席像波濤一樣湧動,歡呼震天;中國隊門將從草地上沮喪地爬起。

「媽的,」我罵,「一群廢物。」

「哎,我們得走了。」亞紅叫起那個看得津津有味的姑娘跟我說。

「好,一會兒見。」

方方開門送她們出去,回來坐在吳迪旁邊和她說話。我只顧悶頭看電視,不理睬吳迪。中國隊拼死拼活終於在終場前攻進一球,把比賽扳成平局。比賽完了,方方關了電視,我的心情也好了一點,對吳迪說:

「你該走了,過會兒沒末班車了。」

「我們宿舍一個人的妹妹來了,今晚睡在我床上。」

「我這兒也沒地方。」我不高興地對她說,「晚上她們還要回來。」

「我不在你這兒住。」吳迪把臉扭到一旁,盯著書架上一隻造型活潑的熊貓。

「我不是攆你……」

電話鈴響了,方方伸手去接,嗯哼了幾聲,放下電話,對我說:「該走了。」

「我得走了。」

吳迪拿起她的包,站起來,我望著她。她看我一眼:「走啊。」

我站起來,穿上西服外套,我們三個走出門,下了樓。街上已經人車稀少,很安靜了,樓區大部分窗戶也熄了燈。方方去發動車,我跟吳迪說:

「明天我給你打電話。」

「不打也可以。」

方方把車開過來,停在我面前。

「你去哪兒?」我問吳迪。

「反正我有地方去。」

「要不,」我哦吟片刻,覺得實在對她太惡劣了,「你就在這兒住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不用!」

「送你一段?」

「不用!」

吳迪向燈火通明的街上走去,我注視著她的背影,方方催我,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汽車追上她、超過她開走了。

「燕都」飯店的大廳很冷清,今天沒有夜航班機。酒吧里正在播著最後一支曲子,喝酒消遣的外國客人已陸續散去,侍者在收拾桌子。一個經理模樣的人在總服務檯和衛寧交代著什麼,衛寧看到我們進來,就分了神。

「等會兒上去,衛寧好像有什麼話要對咱們說。」

我和方方坐在門廳能看到總服務檯的沙發圈裡。抽完一支菸,經理還沒走,衛寧的樣子已經很焦灼了,又不能跟我們明白地示意。這時,兩個男人從降下來的電梯間出來,經過沙發圈時看了我們一眼,我嚇了一跳,這兩個人是飯店保衛科的幹部。

「壞了。」我小聲對方方說,「今晚要出事,咱們得馬上走。你去給亞紅她們打電話,叫她們也趕快出來。」

「好。」方方站起身去酒吧打電話。

兩個保衛科幹部走到總服務檯同經理小聲說了些什麼,總服務檯的人都轉臉看我。與此同時,我聽見由遠及近的警笛聲。兩輛警車閃著燈駛到飯店門口停下,關了警笛,跳下七、八名警察。他們逐個通過轉門,進了門廳,保衛科的幹部迎上去,和為首的警官握了握手,一個保衛幹部領著警察去乘電梯上樓。

方方打完電話回來,問我:

「走不走?」

「現在不能走。」我看著那個留下來的,不時用眼睛瞟著我們的保衛幹部,輕聲說。

一會兒,電梯間開了,亞紅她們被警察帶出來了,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姑娘。亞紅走過我們身旁沒看我們,徑直上了警車。上樓去的那個保衛幹部和留下來的這個嘀咕了幾句,留下來的這個向酒吧走去。一會兒,領著一個女招待出來,指點我們,女招待點點頭。他走過來問我們:

「你們剛才往樓上房間打電話了?」

「沒有。」我說,問方方,「你打了嗎?」

「沒有。」方方看著那個保衛幹部說,「我給市裡的一個計程車站打過電話要車,你們飯店的車都出去了。」

「你聽見他電話裡說什麼了嗎?」保衛幹部問女招待。

「沒有。」女招待搖搖頭,「就看見他打了個電話。」另一個保衛幹部和那位警官遠遠地看著我們。這個保衛幹部又問:

「你們是在這兒等計程車?」

「是的,怎麼啦?」我反問他。

「沒什麼。」

他揮手叫女招待回去,自己也走回總服務檯。那個警官叫上他的部下,一齊走出飯店。警車發動駛走,警笛聲在街上響起。

我們又坐了會兒,站起來走到總服務檯問仍站在那兒的保衛幹部和經理:「你們的車有回來的沒有?」

「沒有。」一個保衛幹部冷冷地說。

我和方方走出飯店,在門口站著,他們隔著玻璃牆看我倆。一輛計程車從街上駛過,我和方方叫著追出去,計程車靠路邊停下,司機開啟燈問:「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看錯車了。」

司機罵了一句,關了燈,呼地把車開走。我和方方走到停自己車的地方,摸黑坐進去,也很快開走了。

「你說,亞紅會不會把咱們抵出去?」路燈一盞盞閃過,方方問我。

「我想不會,那樣對她沒好處。這種事弄好了也就拘留幾天,弄不好,也不過勞教兩年,要是加上團伙敲詐罪,那就是十年八年的大刑。況且她也不是第一次進去。」

「可警察已經看見咱倆了,他們不會傻到真相信咱們是等計程車的過路人。要是警察詐她——肯定得詐,逮著一個,沒破的積案都拿出來詐一遍。」

「我相信這段時間沒人報過案。」

「你怎麼知道有沒有別的笨蛋也在幹這號買賣。」

「起碼今晚沒事。」我把車拐進樓區,停下,「我只擔心亞紅送了勞教,咱們這挺帶勁的買賣就幹不下去了。現找別的姑娘,又得費一大通勁。亞紅人真不錯,合夥幹那麼長時間,一點漏子沒出。」

「吳迪怎麼樣?我看她不賴,又有味又會外語。」

「她不行。」我們下來鎖了車,點上煙往我們住的那棟樓走,「她跟亞紅不一樣,你讓她倒貼她都幹,可叫她賣,打死她也不幹。」

「沒那事,她有什麼了不起,身上是不是人肉?」

我們進了樓門,邊上樓邊說。

「你得了吧,別打她的主意,我已經決定不理她了。」

「你是不是,」方方說:「有點愛上她了。」

「沒有。」停了下,我承認,「我挺喜歡她。她一哭,我有點受不了。」

「嗬嗬,就跟你肚子裡還長了點良心什麼的似的。」

「噓!」我一把抓住方方,僵立在樓梯上。樓道里沒燈,黑漆漆的,我們住的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我第一個念頭就是:警察!接著想到:跑!但我們離的是這麼近,跑能跑幾步?再說,也不可能只來一個警察憋在門口。我真後悔沒觀察觀察就貿然上樓。很快,我又感到懷疑,這個人看到我們並沒動,而且好像是個女的。

「誰?」

我強作鎮靜走上最後幾步樓梯,看清了,是吳迪。

「你在這兒幹嗎?」

「我沒地方去。」

儘管我被嚇了一跳很惱火,但不是警察,也鬆了口氣,掏鑰匙開門,擰亮燈。吳迪進了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樣子,往沙發上一坐,包一擱,不笑也不說。方方垂頭喪氣跟進來,看到吳迪的樣兒,倒給逗樂了,衝我擠下眼。我到廚房看有什麼吃的,找出兩袋泡麵和幾個雞蛋。我把泡麵撒開一鍋煮了,支上平底鍋準備煎雞蛋。

「吳迪吳迪。」我喊她。

她悄沒聲地進來,站在我身後看鍋裡漸漸化開的豬油。

「會煎雞蛋嗎?」

「會。」

我把位置讓給她,她默默地、麻利地磕了個雞蛋放進油裡,蛋清在熱油裡鼓起泡,變得雪白。

「煎老點。」

「嗯。」

吃完夜宵,方方去睡覺,吳迪收拾碗盤。

「擱這兒吧,明天再洗。」

吳迪沒理我,端著碗盤去廚房。

我上了床,開啟臺燈,想了會兒亞紅。吳迪擦乾手進來,坐在一旁。

「到這兒來。」我叫她。

她不說話也不動地方。

「賭什麼氣,你要在那兒坐一晚上?」

我下床走過去,一把將她抱上床,她緊抱著我,嚶嚶哭起來:「我恨你。」

「你呀,也是雞屎拌麵——假滷(魯)。我的確有事,你也不是沒看見。今晚差點回不來,讓狗子兜進去……」我胡亂解釋著,解著她的衣釦。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似乎睡了一覺,看看錶還不到三點。吳迪一點動靜也沒有

,可能睡著了,我湊過去看看她,吃了一驚,她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

「老流氓。」

「什麼?」

「老流氓!」她一字一板地說。

亞紅被警察逮走後,儘管我估計她不大會牽連到我們,衛寧也來說,那次只不過是飯店保衛部門的一次突然清查,警方只是協助,並不是真發現了什麼問題,我們還是採取了些預防措施,停止了活動,分散居住。我住到方方那套房子裡。吳迪從那天晚上後,對我有了清醒的認識,但她還是經常來找我。她十分矛盾,加上我無事可做,也不像前些時候那樣冷遇她。有時還騙騙她,說我和其他女人早斷了來往,使她將信將疑,越發難以自拔。

「我可以不在乎,你過去幹過什麼我都可以不問不管,只要你從現在起對我好點。」

「捱揍打呼嚕——假裝不知道。你說你不在乎,現在你是不在乎,將來呢?我可以向任何人公開,就是不能授柄於我的老婆。」

「你打算和我結婚嗎?要我當你老婆?你不必忙於答覆,我不催你,只要將來有一天就可以,我就等你。能給我點希望嗎?」

「你都聽什麼了?」我不想給她哪怕是一根稻草,「我不會跟你結婚的。不是不跟你結婚,跟誰都不結婚,我根本還沒考慮過結婚。」

「……」

「其實,你也是鬼迷心竅,你跟我結婚有什麼好?要說結婚,你還是找韓勁那樣的老實小夥子結婚好,一定會對你好一輩子的。我可就說不準了,即便現在喜歡你,一旦你老了,十之八九會去另覓新歡。」

「我也知道。」她淒涼地說,「我不是不知道韓勁愛我是一心一意。那天我一個人夜裡在街上逛來逛去,傷心得不行時,也想過去找韓勁。」

「為什麼沒去?」

「他那麼好,那麼相信我……我不忍讓他喝人家的洗腳水。」

「什麼?這話也出來了!鬧了半天,你新潮來新潮去,骨子裡還有這麼多封建積垢。白念那麼多書了,都尿出去了?」

「這不是封建!」

我們談話常常這麼結束,我諷刺挖苦她一頓,她忍淚生氣而去。

不久的一天下午,我在吳迪的學校門口等她時,陳偉玲從校園裡出來,要和我談談。因為陳偉玲上次給了我一個愚蠢的印象,所以我在這裡犯了一個本來不該犯的錯誤,以為她是受了韓勁之託前來說項。後來吳迪堅決地對我說,韓勁不會這樣做,就像她不會這樣做一樣。我傾向於相信她的說法,這就更使我當時顯得傲慢粗俗,低階下流。

「談什麼?是咱們倆的事呢,還是別人的什麼事?」我先這樣輕薄地問她。

「吳迪的事。」

「噢,吳迪,我認識她,而且不是通過你認識的。」

「的確,」她平淡地說,「我也沒有你這樣的朋友可以介紹給她。」

「你很清白。」

「直說吧,我認為她認識你後,並沒有給她帶來好處,她的學習成績,精神狀態都下降、變糟了。」

「你不是她媽媽吧?我猜你現在連她的朋友也不是。」

「是的,」陳偉玲臉上掠過一絲痛楚,「我沒什麼權利指責你,指責她。我只是想對你提一個請求,一個忠告……」

「請求我不要再糾纏她?忠告我不要再打擾她?我很樂意照辦。」我微笑地說,「其實我也曾為此做過努力,問題是她,不是我,是她在糾纏我、打擾我。」

「我知道,是她無力自拔。」陳偉玲沉重地說,「我並不是請求你躲開她,離她遠遠的。我是來請求你對她好點,要是你真……愛她——起碼你也該做做樣子。就是你不想理她了,也委婉點,別把她當成個婊子!」

我沉吟片刻,乜斜著眼看看她:「我想,這也是韓勁內心發出的飽含痛苦的請求吧?」

她沒說話,實際上是氣得說不出話。

「既然你這麼赤誠以待,我也無妨肝膽相照。請你轉告韓勁,我也覺得我不能給吳迪帶來什麼益處,給她以‘向上’的力量——用句時髦話說。她最合適的配偶應該是韓勁,這話我也跟她說過。我願意和韓勁合作,使吳迪棄惡從善,真的,這是肺腑之言。我可以保證,從此不再來找吳迪,不再給她打電話,甚至我可以搬家,使她找不著我,徹底忘掉我,完璧歸趙。」

「我過去,」陳偉玲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一直認為你是個高階惡棍,文明流氓,倒也講究個方式,講究把事情做的儘可能得體。現在我才明白,你其實和街頭歪著膀子遛來遛去的‘小晃’沒什麼太大的高低之分。要說區別,就是那些‘小晃’還有點江湖義氣,有點令人欽佩的擔事的勇氣,而你,整個就是一個大混蛋!卑劣無恥,徹底墮落的壞蛋!過去我總不大信,總認為有些書裡描寫過分,左了,謝謝你讓我長了見識。」

我目瞪口呆,儘管竭力想剋制自己,可血液還是一齊湧上來,臉紅得近乎紫漲。

「你真是堪稱爐火純青了,臉紅得多麼及時,恰到好處。練這一手要很長時間吧?一般小無賴可真不行。」

她轉身走了。吳迪迎面走來,正要對我笑,沒笑出來,害怕地看著我臉問:

「你怎麼了?」

我冷笑一聲,沒說話。

她扭臉看遠去的陳偉玲:「她跟你說什麼?」

「她罵了我一頓,為你。我還沒他媽叫人這麼侮辱過呢。」

「我去找她,她管得著嗎,我早告訴她別管我的事。」

吳迪轉身要追陳偉玲,我一把拉住她:「算了算了,我倒不生氣,別惹麻煩了。」

「我說,」我們在城裡一家飯莊吃晚飯時我問吳迪,「你和韓勁最近怎麼樣?」

「吹了。」

我嘆口氣。從飯莊出來,我已經有點醉醺醺,扶著吳迪問:「你覺得我壞嗎?」

她攙著我,低頭小心翼翼地走路,沒回答。

「壞,是壞,的確壞!」我嘲笑吳迪,「你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夏天晚上看足球賽是一件很夠刺激的事。特別是對方是支有點實力的外國球隊。十萬人往涼風習習的體育場密密麻麻一坐,喝著汽水,吃著雪糕,說喊一齊吶喊,說哄一齊起鬨,跺腳吹哨扔瓶子,熱鬧個不亦樂乎,還冠冕堂皇地愛國。換個地兒,姥姥也不成啊!且不說沒處找那十萬人跟你同仇敵愾,警察也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你足折騰。那幾天,北京來了支歐洲國家的甲級隊,我們在工人體育場售票房外打了一夜撲克,買了幾張票,方方、我帶上吳迪和另一個街上撿來的姑娘一起去看球賽。吳迪是湊熱鬧,我和方方是真正的球迷,業餘場外指導。那天中國隊踢的也挺窩囊,我和方方差點喊破嗓子,到底讓老外贏了兩個球,散場時我心裡這個氣呀。坐在挨著老外球隊進出場口的看臺上的球迷襲擊了正在退場的外國球隊,水果、汽水瓶雨點般地砸下看臺,汗涔涔的外國球員抱頭鼠竄。我們發瘋地怒吼助威,順勢往簡直是國恥的中國隊員頭上扔了一通汽水瓶子,使觀眾普遍的沮喪、憤怒演變成一場騷亂。穿著白制服的警察蜂擁衝向人群。同鬧事的青年人扭打起來。我拉著吳迪的手翻過看臺間的欄杆,跑向別的騷亂沒有漫延到的看臺出口,邊跑邊回頭看著混亂場面哈哈大笑。擠出體育場出口,我的心情已經相當愉快了,和方方、吳迪有說有笑。這時,人群中一個人狠狠撞了我一下,撞的我差點趴下。

「你他媽亂撞什麼,瞎了。」我破口罵。

已經過去的一群小夥子嘩啦轉身圍上來:「你罵誰?罵誰?」

「幹什麼幹什麼,想打架?」我往後退,身上已經捱了幾下。

方方跑過來:「誰想打架?」氣勢洶洶揪住一個小夥子。

「你們幹什麼?」吳迪也衝進人圈,猛推逼住我的兩個小夥子。我怕吳迪吃虧,正要拉開她,一眼看見了韓勁,立刻明白了,這幫尋釁的年輕人都是他的同學,忙拽住不問三七二十一就要動手的方方。我知道方方是經常帶刀的,這些大學生儘管人多,可能也打過群架,但他們決不是方方的對手。由於吳迪橫在中間,他們也停了下來。

「我不是怕你們,」我說,「但我不想打架,有什麼話好說。」

「少廢話。」一個小夥子說,「人這麼擠,碰了你一下,你小子就出口傷人。」

「甭跟他們廢話,」方方手插著褲兜說,「打了再說。居然還有找茬跟咱們打架的,不知道我是誰。」他沒看見韓勁。

「別打,方方。」我按住方方的手說,「這是打架的地方嗎?打了咱們誰也跑不了。」

我又走到韓勁面前說:「有什麼話咱們改天再說,我隨叫隨到。這地方不合適,你們是學生,在公共場合鬧事影響也不好。」

「學生怎麼啦!」旁邊有人說,「學生急了也不吝秧子。你罵人先道歉。」

「可以,我剛才罵了誰啦?對不起啊。」韓勁陰鬱地盯著我,我笑著對他說,

「沒事,我不在意,我理解你,我並非有意觸犯你。我跟陳偉玲講了,如果你樂意,我可以完璧歸趙。」事情就在這一瞬間急轉直下。韓勁本來沒有參加同學們氣不忿採取的突發行動,剛才鬥毆將要釀成時,還是他拉住了為首分子(這是後來我聽說的)。但在此刻,我道了歉,說了那些「入情入理」的話後,其他人冷靜下來,他卻忽然揮拳打了我。人群忽拉散開,一隊警察包圍了我們。

「我看到的,是這幫流氓無故打了人家。他們撞了人家,人家還跟他們道了歉。」

「真不像話!一大幫人欺負一個人。」

圍觀人群中有正義感的人激動地向警官競相述說。

「是這樣嗎?」我們全體被帶到派出所,一個警官問我,「他們先挑釁打的你?」

「不是,」我說,「我們剛才在球場裡就吵了架。」

「為什麼吵?」

「因為我們說中國隊被進的第二球是守門員犯了臭,不該跑出禁區。他們說是後衛笨蛋,沒有及時回防。爭著爭著就吵起來了。」

「那你捱打是活該。」警官說,「看球你們就好好看吧,瞎起什麼哄?往臺下扔瓶子了嗎?」

「扔了一個。」我說。

「你們扔了嗎?」他問那些大學生。

「扔了一個。」

「都扔了一個?好,都罰款。一個瓶子十塊錢。」

我們紛紛掏錢交罰款。這時,一個老警官從門外進來,看到我,像是想起什麼,問我:

「你叫什麼名字?」

「張明。」我慢騰騰地說。

「家住哪兒?」

我也告訴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過去進來過沒有?」

「沒有,我一向規矩。」

「規矩?」老警官哼了一聲,揹著手往門外走。走到門口,他一下停住了,看見了正嘟嘟囔囔交罰款的方方。他冷丁轉身又看了一遍我,眼睛亮了一下,旋即眯縫起來,我知道他認出了我,他就是在「燕都」抓走亞紅的那個警官。

第二天早晨,我們從派出所放出來。我做的姿態還是起了一定作用,吳迪當著她的同學們面,公然挽著我一起走了。那個警官的問話使我知道亞紅沒有暴露我們。由於我把真實地址告訴了他,為了在可能接踵而來的調查中不至引起懷疑,我回了家。

吳迪對我很溫存,做了點吃的,安排我睡下,用「麝香風溼油」為我塗抹身上的幾處瘀腫。我對她也很好,一方面是感激她在危急關頭毫不猶豫地站在我一邊,另一方面是受到粗暴對待後感受到了屈辱而產生的悲天憫人以及對社會公正的渴望並短暫地願意以身作則。那些天,我們相處得很友愛,很和睦,很親密。我認識到了我對韓勁那種殷勤的愚蠢,他對我失去冷靜的一擊,也使吳迪徹底和他離心離德。暑期考試臨近了,吳迪天天帶著功課到我這兒來溫習,很多時候就住在我家。我也開始看「函大」寄來的法律教材,認真完成作業。

從派出所回來的第二天,管片民警就由居民委員會的積極分子領著來了一趟我家。名義是辦理居民身份證事宜,實際是來明察暗訪,我心裡明白,外表不動聲色。我這套房子是父母去世後,父親機關給調的一套較小的房子,雖然在公共住宅區,但屬於機關宿舍。而且這一帶是新建住宅小區,派出所和居委會不完善,加上居民年齡平均較輕,老人又多有工作,「小腳偵緝隊員」數量不夠,儘管也勤勤懇懇地工作、巡邏,終不及老城區街道嚴密、可怕。我又一貫小心謹慎,自然居委會的老太太們反映不出什麼情況,派出所的那位年輕民警我更是連見也沒見過。房間已由吳迪整理過了,方方那天也不在,整套公寓儉樸、雅潔,擺了很多法律、文藝書籍。我和吳迪眉目清秀,良民打扮,彬彬有禮。這一切都無法不給民警以好印象。他和和氣氣同我們聊了會兒,喝了吳迪沏的綠茶,得知我是個身患疾病,仍不斷進取的「有志青年」(我正在函授學習法律課程給了他尤其深刻的印象)。吳迪是我的女朋友,一個前途無量、忠於愛情的大學生。我們靠微薄的收入和父母的一點遺產生活,相親相愛,默默無聞。民警很有些感動、欽佩了,這簡直是新時代的一曲凱歌,夠上小報的了。最後,我們成了好朋友。當然他們還要去我的單位調查,去吧,我在那個單位就沒上過幾天班,很多人根本不認識我。領導也只知道我有慢性肝炎,長期休養,再過一個月,就該吃勞保了。一切都無懈可擊。只是他們臨走時,居委的老太太突然問:

「老停在街角的那輛小轎車是你的嗎?」

「不……噢,是我的。」我很快鎮靜下來,否認是無濟於事的,他們可以很快查到車牌照的主人。一輛汽車倒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我小心翼翼地補充回答:「那是我前年從大紅門舊車場買的。」

「多少錢?」民警僅僅是對一輛私車賣多少錢感興趣。

「四千。」

「不貴呀。」

「是啊,現在可沒這麼便宜了,大摩托都三千多,我撿了個便宜,但也把我爸爸留下的那點錢折騰得差不多了。」

民警笑笑,沒再說什麼就走了,我很熱情地邀他「有空來玩」。

「會出事嗎?」管片民警走後,吳迪憂慮地問我。

「出什麼事?沒事。」我坐下來繼續看法國人勒內·弗洛里奧著的《錯案》。

「別幹了,好嗎?」吳迪請求我。

「不幹什麼?」我抬頭看著吳迪,裝糊塗。

「我收拾房間,看見了那些軍裝、警服和證件。」

「打算告發我嗎?」

「不,只是希望你今後別幹了。你要缺錢,我給你。」

「我不缺錢。」

「那為什麼?」吳迪嚷起來。

「逗逗悶子唄,要不幹嗎?」

「可這太危險了,早晚有一天會被人抓住,犯法的人幹到最後沒有逃脫的。」

「那是你的錯覺。抓住了,大家都知道了,天網恢恢,惡有惡報。沒抓住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幹過什麼,以為他一輩子奉公守法。只要幹得小心點,藝術點。」

「亞紅不是已經被逮了嗎?」

「你怎麼知道?」我霍然變色。

「你那些事,我沒不知道的。」

我點起一支菸,沒有說話。我實在是太粗心大意了,本來只想讓她泛泛知道我壞,現在倒好,她連具體事情都掌握了。我最近怎麼搞的?接二連三犯錯誤,過去我總是很有分寸的。看來,我們的關係不能這麼曖昧地拖下去了。

「好吧,我聽你的,往後不幹了。」我先穩住她。

「真的?」吳迪笑逐顏開,摟著我脖子。

「真的。」我親親她。

「就是,幹嗎要幹違法的事,你什麼事不能幹?又不笨。」

「也不聰明。」我含笑說。

「我們唱歌好嗎?」我們纏綿了一會兒,吳迪鬆開我,拿來自己的單放機,戴上耳機,笑嘻嘻地說,「我特愛戴著耳機跟著磁帶裡的歌這麼唱,自我感覺特好。」

「不學習了?」

「玩會兒再學。」

「好吧,」我痛快地答應,「乾脆我們倆錄盤個人演唱會吧。剛有錄音機時我常錄自己的歌,那會兒我以為自己也能當歌星,好久沒這麼玩了。」

「找磁帶找磁帶。」吳迪聽著耳機裡的歌邊哼邊說,十分興奮。

我在磁帶上找了找,沒有空白帶,就拿一盤已經不太聽的音樂帶放進桌上的大錄音機裡:「開錄啦?」

「你坐好你坐好。」吳迪連笑帶說,煞有介事,迫不及待。

方方進來時,我和吳迪笑得前仰後合。

「什麼事,笑成這樣。」方方找了杯水喝。

「我們錄了盤個人演唱會,給你聽聽。」

「誰?你,你們倆?饒了我吧。」

「聽聽,挺地道的。」

吳迪把磁帶倒回來,按下鍵子,磁帶開始轉動,我們笑著注視方方的反應。一陣節奏鏗鏘的老式爵士樂響過後,我的聲音:

「現在由著名的吳迪小姐為大家演唱,吳小姐是從衣索比亞回國,她在非洲很受人民愛戴,曾榮獲海爾·塞拉西勳章……唱啊!」

「我……」吳迪的聲音顫抖著出來,「我第一次遇見你,你放風箏在藍天……」

我的聲音仍在裡面混雜著:「吳小姐很激動,她第一次回到祖國,回來的蝙蝠。」

「線兒依舊攥手裡……」吳迪笑得唱不下去,「我不會唱這首歌,不會詞兒……」

「我唱,下面由青山他哥藍天演唱:最大的人民幣是十塊的,最小的人民幣是一分的……不管是最大的還是最小的,都是我們人民群眾最熱愛的。」

我的聲音走調走得一塌糊塗,吳迪在錄音機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長得跟人民幣似的。」方方瞅著我說。

「謝謝。」我模仿廣東話的聲音,「多謝各位。」吳迪笑聲未停又咯咯笑起來。

「真寒磣,」方方笑著說,「快把這附近的公貓全招來了。」

「他不懂藝術,別理他。」吳迪笑著跟我說,看方方。

錄音機還在轉,叮哐的爵士樂奏著。

「我找你是跟你說件事。」方方說,「我們那兒的片警找我了。」

我伸手啪地關了錄音機:「你怎麼應付的?」

「裝傻唄。沒事,那片警是我哥哥的同學,就跟我說了說,以後注意點,別惹事。」

「我們這兒的片警也來過,我給他糊弄走了。吳迪裝蒜也夠會裝的,吳迪。」

我笑著轉臉找她,「你幹嗎吶?」

「沒事。」她把那盤磁帶從錄音機裡取出來,衝我笑笑。

亞紅回來了。

我剛剛送走吳迪,她放暑假回南方探家。

「我不在,你好好的啊。」在嘈雜鼎沸的列車站臺上,她叮囑我。

「嗯,好好的。」我笑著說。方方笑著退開幾步,以示沒聽。

「別去胡來,老老實實等著我,要不我就不嫁給你了。」

「——你別當著人這樣,我們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吻呀。」

「那我不上車。」吳迪緊緊攥住我的手,越

靠越近,踮腳仰臉。

我滿面通紅地後躲,左右張望:「別別,五講四美。」

發車鈴響了,列車員摘下車箱號牌上車。吳迪悻悻地鬆開手,緊跑兩步上車,旋即,站在列車員身後笑吟吟望著我。我退後幾步,和方方並排站在一起。車頭給了訊號,列車員砰地關上車門,吳迪的臉貼上玻璃。列車晃了一下,開動起來,我和方方衝吳迪揮手,她的小手也五指張開地舉起來。列車像彈奏的手風琴一節節疊並在一起,又一一展開在遠方。

「她對你可真是情意綿綿呀。」方方說。

「你說,我跟她結婚怎麼樣?」我將目光從遠去的列車收回。

「當然可以,她很不錯。我們走吧。」

我們走下地下通道,邊走邊說。

「你當真想結婚了?」

「說著玩呢,你見我什麼時候認真過。」

「你不是挺喜歡她?」

「這不假,我的確喜歡她。」

「亞紅!」

我們回到家擰開門,亞紅笑著站起來。

「你出來啦!」

我和方方又驚又喜,把剛才的一切全拋到九霄。

「老天,他們沒拷打你吧?跟我們說說,你是怎麼堅貞不屈的,是不是像共產黨員在敵人面前那樣?」

約莫一個月後,早晨,我正在睡覺,被一陣激烈的對話吵醒。朦朧中聽到方方在勸阻什麼人:

「他不在,我跟你說他昨晚出去了沒回來。」

「那你叫我進去看看呀。」這是吳迪的聲音,我一下全醒了。大概方方已經阻攔了她半天,她的聲音又尖又惱火:「我看看不行嗎?他在不在,你得讓我看看。」

糟糕,我想。昨天下午我接到了吳迪的電報,說今天早車回來,讓我去車站接她。我因晚上去一家飯店「幹活」,給忘了。

「裡邊有別人。」

「我不信!裡邊準是他,你放開我。」

吳迪的聲音已高到足以引起鄰居注意了。我在屋喊了聲:「方方,讓她進來。」

門「哐」地推開了,吳迪闖進來,穿著短褲的方方無可奈何地站在門口。亞紅也醒了,下意識地往身上拉拉毛巾被,懵懂迷糊地問:「怎麼啦?」

我問吳迪:「有事嗎?」

她直瞪瞪地呆視著亞紅。

我赤膊下了床,點上一支菸走過去:「噢,我忘了去接你,對不起啊——咱們到那間屋子去吧。」

她猛地甩開我扶著她肩膀的手,嫌惡恐懼地後退兩步。

「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嘛。」

方方忙插進我們倆中間,對吳迪說:「算了算了,我不是告訴你別進去。你回去吧。」他把我推進屋,關上門。

「你想和我睡覺嗎?方方?走,我跟你睡去。」

我一下拉開門,吳迪扒著方方魁梧的身子,渾身哆嗦地往另一間屋裡拖:「走,走啊。」

「你冷靜點,冷靜點。」方方說。

「你要想用這個報復我,只能毀了你自己,我根本不在乎。」

「嗷——」吳迪像母狼一樣呲牙衝我狂嘯一聲。

「你他媽給我滾回去。」方方衝我怒吼,拼命抱住吳迪。

我回到屋裡,門外傳來一陣扭打聲,玻璃器皿、瓷器劈哩叭啦紛紛摔在地上,吳迪歇斯底里地喊:「我宰了他,我宰了他這個狗孃養的,我非宰了他!」她被方方抱進另一間屋子,門砰地關上,喊叫聲微弱了。

我轉過身衝亞紅笑笑,亞紅滿臉怒容,邊穿衣服邊說:「你他媽真不是東西!我早說過,別把我摻和進你那些臭事。好了,這下她要連我一起恨了。」

我把嘴上的煙吐到地上,一腳踢飛了地上的一隻皮鞋。「你少給我看臉色。」亞紅扣好裙子,從皮包裡摸出支口紅往唇上抹了抹,抿勻,關上皮包往外走,「我可不尿你那一壺。」

亞紅走了,公寓裡變得十分安靜。過了很長時間,門推開了,方方進來,吳迪垂著頭跟在後面。

「她想跟你談談。」方方說。

我點點頭,站起來。吳迪走進屋坐在一張椅上,方方關上門出去。沉默了片刻,我開了瓶可樂,倒進杯裡,放在她手旁,泡沫滋滋地迸碎、漾化。她開始掉淚,一滴接一滴,又大又沉,我遞她一條手帕,手帕很快溼透了。

「傷心了?」

她捂著眼睛點點頭。

「以後還跟我好嗎?」

她拼命搖頭。

「這麼說,結束了?」

她點著頭,哭出了聲。

「這樣也好,我這個人本來不配你,不值得你這麼哭。」

「你說,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是的,我一開始就是騙你,就是有目的地勾引你。」

「那麼,你過去說過的愛我的話全是假的?」

「……」

「你說,是不是全是假的?」

「是——是又怎麼樣?你難過了?不是你想象的那個可愛、純潔的故事,不是你想象的那個可愛純潔的人,我告訴你,本來無一物。不要意氣用事,你這樣報復不了誰,只會毀了自己。」

「我完了。」

「別這麼認真,想開點。現在刻骨銘心的慘痛,過個幾十年回頭看看,你就會覺得無足輕重。」我笑了,「你還年輕,依舊漂亮。」

吳迪抓起杯子扔了過來,重重砸在我臉上。

我自認是個超脫的人,在長期危險動盪的生活中,在與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人物交往中,養成了見怪不怪、處變不驚的沉著性格,因而屢屢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同期下水的朋友們已先後紛紛落網,我卻始終逍遙法外。可這一次,我有點沉不住氣了,當秋天的一個晚上我再次遇到吳迪,我終於失去了冷靜。本來我覺得我已經基本忘掉了吳迪,並克服了由於內疚帶來的煩惱產生的想去找她的陣陣衝動。亞紅和方方也不再對我臉上的青腫冷嘲熱諷。那天晚上,我和方方穿著警服闖進一家飯店十層的一個套間時,驚愕地發現,那一對如火如荼的男女中有一個竟是吳迪。她推開那個臃腫的商人,赤裸裸地坐起來,抱膝看著我。我不能說她那副表情有點「洋洋得意」,但肯定毫不慌張或者「感到難堪」,準確地說,「挺友好」。我什麼也沒說,頭腦昏了。那個肥胖的商人提抗議時,我毆打了他,無情地、置其於死地地毆打了他。接著一個人衝出了房間。我在「白茹」車裡不開燈坐著,過了會兒,方方匆匆趕來,坐進車裡,正要發動汽車開走,我用刀頂住了他。

「這事是你乾的?」

他的手扶著方向盤沒動,轉過臉面無表情地說:「不是,我跟你一樣,不喜歡剛才的場面。」

「那是誰?」我咆哮起來,「誰把她捲進這種骯髒的勾當?」

「不知道。」

「去找亞紅。」

「據我所知,不是亞紅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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