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去找衛寧。」我咬牙切齒地說。
方方踩動油門,小汽車颳風般地駛向衛寧家。
「誰呀?」衛寧在門裡問。
「我。」
衛寧開啟門:「你們怎麼來了?」他臉上帶著笑容。
「你出來一下,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進來說吧。」他發覺苗頭不對,想往屋裡退,我和方方兩柄匕首夾住了他。
吳迪從屋裡出來,見狀護住衛寧:「幹什麼你們,有話跟我說。」
「沒你的事。」
「你回去吧。」衛寧說,「沒事,我跟他們說說。」
「告訴你,」吳迪對我說:「這事跟衛寧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回去吧。」衛寧推開她,跟我們下了樓。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衛寧說:
「是她來找我的,說她缺錢,想掙點省事的錢。她說她跟你沒有關係了,一點也沒有了,所以我才答應幫她牽線。要說出了什麼誤會,不能怪我,她是那麼說的。」
我的手無力地垂下,方方也收起了刀。
「怎麼,你們還沒斷?」
「她幹多久了?」
「已經一個多月了。今天晚上她讓我把她的房間號告訴你,說跟你開個玩笑。」
「你也跟她睡了吧?」
「睡過。」衛寧說,「她這段時間一直在我這兒住。怎麼啦?」
「沒怎麼,對不起,衛寧。別生氣。」
「沒事,上去一塊兒坐坐吧。」
「不啦,我們走了。」
「對不起,衛寧。」方方也和衛寧握握手。
「你要是不願意讓她幹,我可以不再安排她。」
「算了,她樂意幹就讓她幹吧,別管她。」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開口笑著對方方說:「我真成感情衝動的傻瓜了,真窩頭翻個兒。」
方方看看我,沒說話。
我吹口哨,吹得不成調。
「臭流氓,你怎麼不出牌?這流氓,也不知又想什麼呢,又在街上看見什麼迷人的小姑娘了?」
吳迪披散著頭髮,描著藍色的眼影,搽著厚厚的口紅,叼著一支香菸,把骨牌出的啪啪響。她現在已公開和我們搞在一起,晚上去各大飯店拉客,白天和我們整日鬼混,誰想和她睡覺她都笑吟吟地躺到人家懷裡,放蕩、淫亂比亞紅她們有過之無不及。對我卻日趨刻薄,從不叫我的名字,一口一個「流氓」,「松貨」。當著眾人面對其他姑娘說:
「這松貨沒勁透了,我可知道,蔫的還不如七十歲的老頭子,跟他睡覺簡直活受罪。我懷疑他有病。」
「你甭理她。」方方私下勸我,「這姑娘已經完了,不要臉了你能怎麼辦。」
「我沒事。」我笑著對他說,「我才無所謂呢。」
我真是從不跟吳迪執氣,她愛說什麼說什麼,愛怎麼踩乎我踩乎我,我不吭氣,或者跟著笑笑。只是晚上到大飯店「幹活」時,我開始揍那些嫖客,有幾次方方不得不拉住我使我別把人打壞。我也拋棄了一貫小心謹慎的做法,經常喝得醉醺醺地穿著警服在飯店裡瞎轉,惹人注目地調戲女招待,言語衝撞飯店工作人員,甚至向外國遊客挑釁。後來,吳迪更加放肆大膽,大白天也到飯店拉客,在餐廳和外國人一起吃飯喝酒打鬧。一晚上和好幾個客人同時睡,這房間出,那房間進。乘掛外交牌照的汽車兜風,在外交公寓一住就是幾天。方方不得不嚴重警告我,必須立即和吳迪脫鉤,不許她再來我們這裡,她已經在屁股後面招來了幾十個偵探。我們也得停止活動,各大飯店的警衛已經開始注意我們了。我對方方的警告置若罔聞。
一天晚上,我沒出去,方方和亞紅不在,衛寧又把吳迪領來了,還帶了兩瓶外國酒。吳迪這段時間很少來,她顯得既疲憊又憔悴,妝化得亂七八糟。我們把酒喝了,沒說幾句話,她就和衛寧到另一間屋子睡覺去了。半夜,我突然被嚇醒,一個人緊緊抱著我,低低地啜泣。是吳迪,她什麼也沒穿,大概是赤腳偷偷溜進來的。
「你怎麼啦?」我扳著她臉問。她什麼也不說,只是把臉深深地埋下去,緊緊擁抱我,哀慟地抽泣。
「出了什麼事?告訴我,我能幫你什麼?」
她只是哭,傷心痛苦地哭,難以自抑地哭,哭了很長時間,淚水溼遍了我的胸膛。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衛寧在另一間屋裡叫:
「吳迪,吳迪,過來。」
我摟住她,她推開我,下了床,拿枕巾擦乾了臉上的淚,鼻子堵塞地說:「讓我再好好看看你。」
她擰亮檯燈,俯臉凝視我。她用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仔細地把我看了又看,悽楚一笑,關滅檯燈。屋裡又陷入一片黑暗,她走了。那最後一閃而逝的是張什麼臉喲!那樣姣好、美麗,又充滿深深的絕望和慘淡。那天晚上,我們都感到了巨大危險的迫近和前所未有的恐懼。
第二天晚上,我和方方從「麗華」飯店的一個房間剛出來,看到服務檯前站著幾個警察和飯店保衛人員。跑是沒處跑了,我們只好硬著頭皮迎著他們走過去。他們注視我們,我們注視他們。
「等等。」我見過兩次的那個警官從背後叫住我們。我慢慢轉過身去,方方悄悄按亮電梯呼喚板。一個年輕的警察飛快地向我們剛出來的那個房間跑去。
警官走上前來:「你們先別走。」
「有事嗎?」
「有事。」他冷冷地點點頭,眼珠在我們臉上轉來轉去,「我們見過。」
那個年輕警察跑回來向警官報告:「房客說,剛罰走五千元。」
電梯降下來開啟門,一群客人擁出。方方一拳打倒警官,轉身跑進電梯,其他警察衝過來,按住電梯呼喚板,使電梯不能開走,用電警棍擊倒方方,銬上他。我也被兩個警察死死扭住胳膊戴銬,疼得臉都抽搐了。警官從地上爬起來?整整警帽,不動聲色地說:
「把他們帶走。」
飯店大門廳裡的客人和工作人員紛紛站住看我們。四個魁梧的警察分別夾著我和方方,從嗡嗡議論的人群中穿過。警車燈在門外閃轉著,街上也圍得人山人海地看熱鬧。我被推上警車,車裡的一個警察踢了我膝蓋一腳,喝令我低頭蹲著。方方跟著被搡進來,蹲在我身後。又過了會兒,亞紅和別的姑娘也被塞進來,車門關上,警車拉著警笛開走。
當天夜裡,衛寧也在「燕都」被捕。我們分別被關在市局看守所的牢房,根本見不著面,只是在預審時看到預審員出示他們的口供,提到他們的名字。我知道這次不是偶然的兜抄行動,而是作為重大案件立案後,經過周密偵查進行的有步驟的破獲,警方已經掌握了大量證據。我對所犯犯罪事實均供認不諱。兩個月後,我被正式逮捕,案件移交人民檢察院。又過了一個月,檢察院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訴。我和方方作為犯罪集團主犯被控犯有敲詐勒索公私財物罪;以營利為目的,引誘、容留婦女賣淫罪;冒充國家工作人員招搖撞騙罪,數罪併罰,各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並處沒收全部個人所有財產。衛寧和亞紅作為犯罪集團從犯被控犯有敲詐勒索公私財物罪;以營利為目的引誘、容留婦女賣淫罪,分別處以十年和七年有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五年,沒收全部個人所有財產。在預審和起訴乃至最後判決的過程中,我始終沒有聽到吳迪的訊息,似乎她不在我們一案中。我真有點納悶,從警方掌握的大量證據和同案人的口供(包括我自己)看,她決無脫逃可能,我不懂警察為什麼有意疏忽這一重要線索。後來到了勞改農場,遇到衛寧,才知道,警察沒有抓到吳迪,晚了一步。那天我們走後,她反鎖在屋裡,用刀片切開了自己手腕的動脈血管,血流了一地,沒有遺書。
下篇
一
我在勞改農場種了兩年葡萄,成了勞動能手。第二年底得了重症肝炎。起初感到乏力、食慾不振,試表有點低熱,沒介意,以為是一般流感,抗抗就過去了。可一天早晨起來,變成黃蠟樣,接著出現譫妄、狂躁等神經失常症狀。管教幹部立即將我送往公安醫院,路上,我就昏迷了。醫院的大夫給我靜脈滴注了大量腎上腺皮質激素和強的松,制止了病情惡化。但由於我過去長期生活不規律,酗酒,肝功能損害嚴重,在治療時又併發了嚴重的胃腸炎,病程遷延,轉變為慢性肝炎。我在醫院住了半年,除了個別單項指數居高不下,一切陽性體症都慢慢消逝。考慮到我愈後不良,監獄農場條件也不適於隔離休養,繼續勞改有可能再復發感染,導致生命危險。原審法院改判我監外執行,保外就醫。獄方為我聯絡附親居住。我已無直系親屬,幾門遠親確實勉強。獄方徵求我個人意見,我黯然說不要麻煩了,自己回家去住。入獄後,我父親原單位還算不錯,沒有收回那套小單元,屬我父母生前購置,不在沒收之列的一些傢俱什物還封存在內。我在農場存下了一小筆錢,另外銀行中我母親名下尚有一小筆剛解除凍結的存款,這樣,暫時我的生活還不成問題。
我到家的頭幾天,心情還算好,休息得也不錯,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有點自由的感覺。屋裡的奢侈品悉數入官了,桌椅床櫃還齊全,只是屋子長期沒人住,十分陰潮,好在天氣也漸漸熱了,每天可以開窗通氣。我終日一個人在家,親戚自然是沒人了,朋友也別提了,唯一有時來看看我的,是那個年輕的管片民警。他倒是個好心眼的人,拿我也當半個朋友看,有時,我們還聊聊天,他要不怕傳染,也抽兩支我的煙。
「當年,我真叫你給蒙了。」他高興了,也無話不談,「你那孫子裝得可夠勻實的。」
「那會兒是裝的,這會兒可是真鬧個肝炎。」
「肝炎沒事,好好養能好。你也是瞎他媽折騰,怎麼摟不著錢,憋那份壞,媳婦也沒了。你媳婦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媳婦?」
「就是跟你合夥蒙我的那個女的。真媳婦假媳婦我也不知道,叫吳什麼來著?」
「……你當時在場?」
「我領著市局的人來的。明聽見屋裡有人嘻嘻哈哈說話,門鎖著,叫不開。踹開鎖進去,窗簾拉著,人就躺在這張床上,胳膊搭拉在床沿,手腕切的口子肉翻得像小孩嘴唇,臉扭向一邊,似乎自己都不敢看。血已經流盡了,遍地殷紅,走不進人,你想想,幾千cc血噴出來是什麼勁頭。她是學生吧?」
我點頭。
「可惜。市局人說,其實她不死沒事。她是你們裹進去的,頂多勞教兩年,辯好了,當庭釋放也沒準。想不開,害怕,歲數太小,挺好的小妞就這麼完了。」
我沒說話,遞給片警一支菸。抽了會兒煙,我問:「你說當時屋裡有人嘻嘻哈哈說話?」
「沒人,她開著錄音機,錄音帶上有人說話。這是障眼法,她考慮得還挺周全,看來是下了決心,這樣的人救也救不活。」
「錄音帶,那錄音帶沒收了嗎?」
「好像沒有,那是她的東西。本來她父親來時,我叫他上這兒把閨女的東西認認,老頭怕傷心,死活不來。也許還扔在這屋裡哪個旮旯,那種老式的tdk帶子,紅盒,上面有顆黑白相間的多稜寶石。你幹嗎?」
「隨便問問。」
「你們倆是不是真好過那麼一段?」片警問。
「沒有。」
「噢,」他頷首吸菸,「算了,甭說這事了,過去就完了。」
我們又聊了會兒,天色已晚,片警起身告辭。我送他到門口,他突然停住腳對我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她死後臉上淚水還沒幹呢?」
門哐地關上了,我單獨隔絕在這幾間陰潮昏暗、悄無聲息的屋子內。我走進臥室,看看那張凌亂、空蕩蕩的床。房間內燈泡被窗外的風吹得搖曳,人影黑黢黢地放大在牆上,像是一個面目模糊、形體虛幻卻緊緊相隨的靈怪。我開始翻箱倒櫃,直到不抱希望後,驀地發現那盤印著顆寶石的錄音帶就在桌上一個顯眼的位置。我把錄音帶放進我的小收錄機,按下去,一陣節奏鏗鏘的老式爵士樂響過後,出現了對話:
「現在由著名的吳迪小姐為大家演唱,吳小姐是從衣索比亞回國,她在非洲很受人民愛戴……」
「我……我第一次見到你,你放風箏在藍天。」
「吳小姐很激動……」
我蹲在樓角黑暗處,看到片警晃晃悠悠騎個車過來。他看見黑乎乎的一團,片腿下車,猶疑地走過來,走到跟前,認清了我,大聲說:
「你在這兒幹嘛?這麼晚了,想劫道呀?」
「你幹嗎去?回所還是回家?」我問他。
「回所,今晚我值班。」
「到我那兒去呆會兒。」
「出了什麼事了?」他看我臉色。
「沒事,想找個人聊聊。」
「嘿,你倒癮大。那就去呆會兒吧。」
我領著片警到了我家,殷殷勤勤地招待他。片警問我:「你怎麼不睡那屋床上,倒睡這屋地上?」
「地上寬綽,在圈裡睡慣了,再者說,日本人不也全睡地上?」
片警被我逗樂了:「你那會兒睡地上跟日本人是一個意思嗎?」
我笑嘻嘻地跟他說:「我告訴你件事,吳迪自殺,不是怕折,為什麼我知道。」
「嘁,你又知道了。」
「你們全弄擰了。」
「我這人,寧吃白煮蛋,不聽擺活蛋。」
「不是擺活。她呀,」我神秘地說,「是因為愛我無望。」
「嘿,瞧你那一臉光榮。」片警十分膩味地說,「合著你巴巴兒地把我請來,就為聽你這些缺德事?她怎麼死的,與我無關,我得值我那班去,你呢,留神她的鬼魂吧。黑更半夜起什麼膩呀。」
片警拍屁股要走,我忙拉住他:「等會兒,還沒說完呢,我發現我有個特異功能。」
片警停住腳,疑惑地看著我。
「我一放這盤帶,」我舉著那盤印有寶石的錄音帶,「就能讓時光倒流,打破三維空間,再現兩年前的情景,不信你聽。」我把錄音帶放進錄音機按響,「你瞧,瞧這堵牆,看透那屋了吧?瞧瞧,吳迪又躺回那床上了吧?側著臉,手腕上的口子翻得跟小孩嘴唇一樣。瞧那一地血,粘稠的、殷紅的血,像龍頭裡汩汩流出來的水……」
片警沒去看那堵牆,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打斷我嚴厲地問:「你喝酒了?」
我嘿嘿樂。
他一把揪住我:「你怎麼喝得爛醉,不要命了!」
「沒事,就喝了一點。」我舉起一隻手指頭。
「缸子呢?」片警鬆開我,轉身找水缸子,去廚房接了一缸子水,含了一口。
「你嘴鼓得跟豬尿泡似的。」
「噗」——片警把嘴裡的水噴到我臉上。
「好點了嗎?」他問。
我點點頭,自個兒趴在地鋪上。
「你真胡鬧,肝有病,還喝酒。怎麼啦?」
「幫個忙行嗎?」我臉色蒼白地說,「讓我回監獄。習慣了人挨人睡,一個人……睡不著。」
「這不可能。」
他冷淡地說,關了燈走了。
我知道世界上沒有鬼魂,但有噩夢。假若那些身臨其境般又極為逼真的夢中場面日復一日地再現、強化,便足以使人大白天也產生帶有強烈真實感的幻覺,特別是夢中的環境和氣氛與現實中的環境和氣氛完全一模一樣。譬如是同一間陰暗、晝夜變化不明顯的屋子,是真實存在過的一個人和真實存在過的一些事。那麼,久而久之,神經再健全的人也沒法不漸漸混淆現在的真實和過去的真實。甚至被那種幻覺深深迷住,滋生出根深蒂固的信念,內心明白又無力擺脫。我正是受到了這種蠱惑。幾天後,那個年輕的管片民警來到我家,一進門便大吃了一驚,我形容枯槁得不像樣子,精神也極為萎靡頹唐。
「你怎麼啦?」
「沒事。」我竭力剋制自己才沒說出蠢話,讓他看躺在床上的吳迪和一地鮮血。在我看來,他踩了一腳血。
「我看你不能一個人這麼呆下去了。」他關切地對我說,「也許,你該找個女朋友。如果你不惹亂子,我不會找你麻煩。」
「不,」我疲憊地搖搖頭說,「我得這種病就像閹了一樣,早絕了那份念頭。再說,唾液和精液也是傳染途徑,不能害人。」
「你一個人,」他遲疑地說,「能行嗎?你需要個人照顧。」
「無所謂,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你可別騙我。」他說,「最近西瓜上市,事兒開始多了,我也不能老來看你。有什麼事你可都跟我說,能幫的我就幫你。」
「……」
「沒事我就走了。」
「別走……」
「到底怎麼啦?」他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他媽便秘啦?」
「我害怕。」我一下垮了,「我不能再住這兒了……」
二
南方城市夏天,黃昏仍然悶熱,街上車接長龍,人如潮汐。我在一家蒸籠般的小吃店吃了兩屜包子,出了一身大汗,走到街上,被風一吹倒挺涼快,便裹在便道上的人流中,慢騰騰地走著,領略著摩肩接踵的逛街樂趣。我到這個人口密集的南方大城市三天了。這之前,我住了一個月醫院,出院後便離開了北京,換房、賣舊傢俱的事都託給那個好心腸的民警去辦。我希望這一圈兜回來,一個沒有任何舊痕跡,能讓我安安靜靜生活的新環境在等著我。儘管我並非無辜,沒什麼要人同情的,可我也沒有義務總受那種折磨。我喜歡這個龐大、擁擠的城市。那些高聳入雲的老式巨廈,繁多的放射狀的商業街區,瘦小精幹的男女市民,唧唧噥噥的方言都使我產生莫名的異域感。使我和我所熟悉的那個城市的生活即便不是一刀切斷,也驟然拉長了距離。我成了一個遊客,旁觀者,游離於千百萬人的喜怒哀樂之外。我慶幸聽不懂這兒人們的語言,免去交流之苦。別人笑罵奚落,冷言冷語,我一概充耳不聞,怡然自得。夜晚,在黑漆漆的地下室旅館的一片鼾聲中悄悄入睡。我混跡在人群中,走過一家家櫥窗琳琅、光線柔和的商店,什麼都瀏覽,什麼都不買。一直走到汽笛聲聲、輪船如梭的江邊碼頭,在沉沉暮色中登上一艘燈火通明的華麗客輪。這艘客輪夜裡將開往東海里一個以「海天佛國」著稱的小島。我執的是三等艙票,是間二人艙室。我放下手提袋,就到甲板憑欄吸菸。天色已暗,岸上的高樓大廈或尖頂高聳或龐然矗立,在寶藍色的天幕下形成凸凹厚重的黑色剪影。樓廈下街巷瑩白,人似蟻集,稠稠蠕動。甲板上熱鬧起來,舷旁擠滿了旅客。客輪離了碼頭,在江心掉了頭,在黑的江裡緩緩行駛,兩岸景緻流動。大型龍門吊猶如一具具恐龍骨架蹲踞夜空;堆著整整齊齊集裝箱的貨船吃水線壓得低低;一條接一條靠著碼頭卸裝的散貨輪;無聲無息交錯駛過的長串駁船;遠處昏暗的樓群突兀明亮地拔出一幢高廈。客輪開出長江口,城市微縮成一團閃爍的光斑。訊號臺;燈標。遼闊漆黑的江面上,海洋吹來的風陣陣掠過。最後一個碼頭是海軍艦隊駐泊地,一艘艘並排靠著的軍艦,低低亮著一溜舷窗,艦面建築呈金字塔形。再往前就沒什麼可看的了,滔滔江水,一彎冷月,我返身下了艙。客輪艙內十分寬敞明亮,豪華的餐廳內,很多旅客在吃著豐盛的晚飯。商品齊全的小賣部出售啤酒和白酒。透過寬大的玻璃門可以看到候機室一樣舒適的五等艙裡,人們坐在一圈圈軟排椅上聊天,打撲克。客輪行駛得很平穩。我沿長廊走回艙室,兩個女孩子在艙裡等我。?
「你住在這艙嗎?」
?
我點點頭。
「換一下好嗎?我們倆想住在一起。」
我這才發現這樣的雙人艙室,陌生的青年男女住在一起實在不方便。
「你的艙在哪兒?」我提起扔在床下的手提袋。
「旁邊一間。謝謝你。」
我走進旁邊一間艙室,一個女孩子在鋪床。我退出來,挨間艙室找有無一男一女的。很多一男一女住在一起的,但他們都不肯跟我換,都是新婚夫婦。我只好走回那間艙室。那個女孩子正在水池旁對著鏡子擦臉。我拉下牆壁上的彈摺椅坐住,感到十分侷促。那個女孩子擦完臉、手,又擦腳丫,最後,用水洗淨手巾,方方正正晾上。找出盒護扶膏,挖在手心上,搽在臉和脖子上。她雙手撫摩著光潤的面頰,遇到我的視線,嫣然一笑,我咧咧嘴,低下頭。
「你還沒領臥具吧?」
我抬頭怔一下,「噢」了一聲,跑出去。女孩子笑吟吟地望著我。
我捱了久候的服務員一通訓,抱著枕頭、毛巾被回來。女孩子正在小雞啄米似的吃瓜子,看雙膝上攤開的一本書。見我進來,笑眯眯地問:「吃嗎?」
我搖搖頭,不由一笑。
「吃吧吃吧。」她抓起一把瓜子塞到我手裡。
我不太會嗑瓜子,嗑得皮瓤唾液一塌糊塗。
「瞧我。」女孩示範性地嗑了一個瓜子,潔白的貝齒一閃,我下意識地閉緊自己被煙燻得黑黃的牙齒。
「會了嗎?」她睜圓眼睛問。
「沒有,我還是抽菸吧。」
我點燃一支菸,站在舷窗旁吸,煙嫋嫋飄向舷視窗,一出去就立刻刮飛了。海在月色下,銀燦燦的波濤起伏,客輪輕快地行駛。
女孩把書翻得響,看得飛快。
「你看這麼快?」
「看不懂唄,就看得快。」
她一笑。
我從未乘過海輪,這是第一次,我也從未見過這個女孩,第一次,可我似乎在波濤上航行了一輩子。我的頭有點疼了。那個女孩子合上書,那是本深奧的文藝理論著作。
「船開始晃了。」我說。
「我看看。」女孩靈巧地從彈椅上跳起來,過來扒住舷窗往海面上看。大海橫流,猶如一個巨大的、三百六十度轉動的年曆盤。墨藍的天空上,暗象牙色的雲追逐著月亮,奔湧著,堆積著,變幻莫測,千奇百怪,令人驚心動魄。
「那塊雲像馬克思,那塊像海盜,像嗎?你說像嗎?」
艙裡的燈突然滅了,全船的燈都滅了。
「你是學文科的學生?」我問。
「你怎麼知道?」黑暗中傳來快活好奇的聲音。
「很簡單,醜姑娘才去學理工。」
「誣衊!」一個女孩子的嗤嗤笑聲,「我是學英語的。你也是學生?」
燈亮了,全船又是一片通明,我面前站著個陌生女孩。
「你看我像學生嗎,我是勞改釋放犯……」
「我才不管你是什麼呢,你是什麼我都無所謂。」
儘管夜航有不準關燈的規定,我們為了睡得好一些,還是把燈關了。門上的方窗透進走廊的燈光,艙裡什物依稀可辨。躺在鋪上能感覺到船下面浪的走向,但很輕微,不致引起暈眩。女孩子剛躺下還嘰嘰呱呱說話,得不到我的響應,也無聲息了。
夜裡,我被凍醒,感到有點不對頭,迷迷糊糊一睜眼,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床前背光站著個女人,長頭髮被舷窗灌進來的強烈海風吹得拂舞,擾亂了臉部的線條,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閃著晶體的瑩光。她慢慢地,動作誇張地抬起手捏了捏我的鼻子。
「醒了嗎?」
我醒了,也想起身在何時何地,就是一時還說不出話。
「醒了就起來,再晚看不見日出了。」
「你先去吧。」我的嘴唇動了動,大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真懶,不管你了。」女孩說了一聲,開門出去了,又伸頭進來,找著電燈開關,「啪」地按亮,傾洩而下的燈光中一張姣好、美麗的臉龐一閃而逝。我從上鋪跳下來,被海風吹了半夜的肢體都僵硬了,我拉開手提袋,找了件套頭衫穿上。
我走出艙室,來到上甲板,臉上、身上立刻感受到了強勁的風,這是輪船疾駛帶來的風。晦暗的海面上浪並不大,無數小浪頭在跳躍著,弧長的天際線很清晰。我在伏滿人的舷旁找到了同室那個女孩,在她旁邊擠了個地方。天邊的雲已經紅了很長一抹,海水天空的顏色都在晨曦中變化,海水變得蔥綠,天空變得蛋青色,不知不覺,一切都亮了,可太陽仍未出來。又過了會兒,嫣紅的雲透明瞭,飛絮般一片片飄開,霞光迸射出來,無數道又粗又大的七彩光柱通貫青天,呈現出一個碩大無朋、斑斕無比的扇形。這景象持續了很長時間,接著太陽出來了。海天之際亂雲飛渡,太陽是從雲間出來的,一出來便是耀眼的一輪,迅速上升。
「好看嗎,你說?」屏息凝望半天的女孩惘然問。
「都說好看。」我懶懶地說,「我不知被人拖起看過多少次日出。」
女孩看我:「你一點不激動。」
「激動。」
「激動什麼啦?你說,每天升起的都是同一個太陽嗎?」
「這已經被科學證實了。」
「不對,有365個太陽,每天輪流值日。」
「胡扯。」我一笑。
我們向後甲板走去。女孩輕盈地走在前面,喜洋洋的,美滋滋的,搖晃著頭髮,流眸顧盼,使每個注意到她的人都不由精神一振。餐廳在後甲板擺了些桌椅,供旅沐著晨風進早餐。女孩掏錢做奮勇狀,我笑著拉住她,叫她去佔位子,自己轉身去餐廳櫃檯買早餐。餐廳只供應一種雪菜肉絲麵,我端著兩碗麵條放到女孩面前時,覺得真委屈她。她卻很高興,馬上用筷子卷著麵條吃起來。
甲板後面推進器犁開一條白浪翻卷的寬闊航跡,猶如綠色海洋上一條連線大陸的白色大道。藍白兩色的海鷗排密集的猶如綠色海洋上一條連線大陸的白色大道。藍白兩色的海鷗排密集的翼形,緊緊跟隨著破浪疾進的客輪。青天白日,海水明澈,一切都是那麼潔靜、纖塵不染。我們坐在這乾乾淨淨的畫面裡,同周圍衣著鮮豔、容貌俊秀的青年男女一道談笑風生,就像畫中人。輪船駛進群島間的狹長海峽,兩邊出現連綿不斷的海岸線,可以看到島上黛色的山,繚繞山腰的白霧;影影綽綽的房屋;桅杆林立的漁港。這些島都有雄壯的大陸感。再往前,就出現了翡翠般星羅棋佈的小島,浸浮在茫茫海洋中,在陽光下閃著玉的光澤。輪船鳴笛駛近一個鬱鬱蔥蔥中隱現著寶剎古寺、樓臺亭閣的小島。回艙室收拾行李時,我撿起扔在床上的那本厚殼書,翻看扉頁。女孩上來奪:
「不許看。」
我閃開她,唸了扉頁上的字:「‘贈給胡亦’,胡亦?」
女孩笑著拿過書,塞進包裡。
三
由於水淺碼頭小,客輪在港灣裡下了錨,旅客分批乘汽艇登陸。碼頭上有礫石鋪的停車場,幾輛旅行車往各處風景點運客人。迎面一座不高的山,山上長滿低矮的松林。山間一條石板路,一些遊客在林間穿行。我看了看導遊圖,這條路通向島上香火最盛的普渡寺。
「你怎麼走?」胡亦喘吁吁地提著包趕上來,「你打算去哪兒住?」
「我打算到鎮裡找家旅館,那兒離海近,旅館也多。」我指出導遊圖上小鎮的位置給她看。
「那我跟你一起走。」胡亦歪頭看了看我手裡的導遊圖,說,「我也到鎮裡去住。」
我們擠上一輛旅行車,胡亦動作敏捷,幫我佔了個位子。旅行車沿著環島新鋪的碎石公路飛馳,年代久遠的玄武岩牌坊;乾涸海塘內傾斜的漁船;綠油油的西瓜地相繼進入視野。旅行車爬上一個山坡,我們俯瞰到海邊一灣灣金色的沙灘,藍色海水捲起的一道道長長的白浪,濃綠的海岬上朱頂飛簷的亭子和小巧的寺院。旅行車風馳電掣衝向海邊,倏地一拐,駛進山麓下的小鎮。我們在一個山門宏偉、殿堂無數的大寺院前下車,立即被眼前的「佛國」風光吸引。千年古樟覆蔭了寺前空地,白石欄圍護的大蓮英池裡荷花粉翠,一座精雕細鑿的石拱橋越池街道。道旁橫一赭黃色影壁,上書「觀自在菩薩」五個大字。古寺朱牆一端接小鎮熙攘的舊街,另一端新型旅館、商場、飯店櫛比,遊人如雲,香客川流。樹蔭下小販的瓜果桃李色豔芳香,荷池邊攤上的念珠木魚琳琅悅目。一些兜攬住宿生意的婦女圍上來。胡亦和一個婦女交談幾句,興高采烈地對我說:
「住她家吧,她家便宜,兩個人五元錢,一個人二塊五。」
「一間屋?」
「當然一間屋了。」那婦女說。
「有沒有兩間屋?」
「兩間屋十塊。」
我對胡亦說:「她是包屋,五塊錢一間。」
胡亦問那婦女:「包床行嗎?」
那婦女搖手。
「腦瓜真死,真不會做生意。」
「別跟她們扯了,我們找旅館去住。」
我拉走胡亦去旁邊一家寺廟改造的國營旅館登了記。這家旅館條件不錯,有化纖地毯、彩色電視機和衛生間,價錢比私人家庭旅館貴一些,但比起內地同等水平的旅館便宜得令人咋舌。胡亦住在我隔壁,都是雙人房間,她的房間有個老太太,我房間就我一個。我放下手提袋,脫了鞋,光著腳在地毯上走,開啟電視,電視里正在給放暑假的孩子放動畫片,我調了調天線,讓電視開著,去衛生間洗澡。打了香皂,噴頭沒了水,我一籌莫展地站著等水。胡亦進屋叫我的名字,我在衛生間甕聲甕氣地答應。她問我的龍頭有沒有水,我說沒有,叫她去問問服務員。她跑出去,回來後站在屋裡對我喊,服務員說每天早中晚供水半小時,下次來水要到晚上。我用毛巾擦去臉上的香皂,穿上短褲走出來,十分氣忿。胡亦瞅著我的狼狽樣笑。我見她頭髮臉頰溼漉漉的,問她怎麼洗的,她說同房間的老太太接了一浴盆水,她都給用了。
我們下去問服務員海邊有多遠,服務員說不遠,穿過小街就是。我和胡亦穿著拖鞋出了門,穿過寺前,丁字形舊街,上了個小山坡。坡上有一頹敗的多寶塔,順塔前小路下去,便到了兩個海灣的交匯處。我們進了有防鯊網的收費浴場。時近中午,陽光炫目,沙灘反射著紅色的光暈,人不多。海潮退了很遠,防鯊網距岸僅十數米,揮臂即到。我們先後游到網邊,悠閒地貼著網繩橫遊。海水陽光披浴在皮膚上,晶瑩滑潤。遠處慈悲島橫亙海面,猶如一尊仰面東海的巨大觀音,頭身足栩栩如生。橫穿海灣後驀地發現防鯊網是卷在網繩上的,安全感頓失,游回岸邊,心有餘悸,問及當地人,方知夏季這一帶海面沒有鯊魚。我們在沙灘上一個遮陽傘蔭影中躺下。我有點疲倦,海水的湧動又是那麼緩慢、有節奏,一會兒便睡著了。醒來傘蔭旁挪,胡亦用溼熱的砂子將我全身埋了,跪坐在旁邊看著我咯咯笑,繼續一捧捧往我身上堆砂子。我微笑著任她擺佈,只露一顆頭在偌大空曠的沙灘,平視碧波萬頃的海洋和湛藍如洗的天穹,心平如鏡。
「好玩嗎?」她笑著俯臉問我。
我笑著點頭。
「埋埋我,你把我也埋起來。」她叫。
我坐起來,推掉身上的砂土。胡亦仰面躺下,雙腿伸得筆直。我把她埋起來,只剩下一顆美麗的頭顱。隨著砂土的堆積,她臉上的頑皮和笑容消逝了,長長的睫毛蓋住闔上的眼睛,臉色變得安詳、平和、蒼白、熟悉,像夢裡時常浮現的那張臉。那是個可怕的瞬間,就像童話裡外婆幻變成狼一樣。我撫了一下她的臉,想撫去幻形。她睜開眼,溫柔地衝我一笑,緩緩倒流去的時空又倏地切回現實:這是東海中的一個島,我和一個剛認識一天的女孩一坐一躺在藍天白雲下的沙灘上。
「你怎麼啦?」她坐起來,困惑地問我。
「沒怎麼。」我恢復了平靜,「我看你閉上眼,不知你在想什麼。」
「我覺得,」胡亦樂滋滋地又閉上眼,「好像在這兒呆了幾萬年似的。」
我沒搭腔,卻受到深深的觸動。天空、雲朵、海洋、礁石,觸目皆是億萬年滄桑的見證。多少罪惡被沖刷了,大自然依舊純淨、透明、恆久、執拗地培植、喚起人們的美好情感。
「你怎麼那麼憂鬱,心事重重。」胡亦望著我問,旋又笑,「我真的有點信你是個勞改犯了。」
「……」
「我就是便衣警察,來偵察你的。」她接著笑說,「這兒到處是我們的人。」
「你覺得很逗是嗎?」
「我……」她不笑了,臉飛紅了,低下頭,「對不起,我跟你開玩笑呢。」
我沒掩飾被刺痛的神情,但也沒再說什麼。
黃昏,我們從海濱浴場出來,在小鎮的丁字街上吃晚飯。胡亦不大笑了,細聲細氣地說話,不時看我的臉色,我有點過意不去,就主動開幾句玩笑,她也馬上活躍了。小鎮倚山造房,街是傾斜的,鋪著青石板。兩旁一間挨一間木板蓋的小吃店和餐館,臨街一面完全洞開,走在街上可以看到一格一格神態迥異的顧客圍著桌子吃飯,店裡的年輕女孩子坐著板凳賣海鮮,螃蟹、蝦、淡菜、魚種類齊全。再就是賣觀音像、香袋、瓷雕的小鋪子,這種小鋪子又多兼賣速凍水和煙糖,也是年輕姑娘在招攬生意。賣水果小販的擔筐集中在街口石牌樓下。穿僧鞋拿雨傘的小尼姑和健壯的赤膊漁民夾雜在衣著時髦的遊客中穿街而過。遊客多是清秀苗條的南方人,偶爾可見金髮碧眼的高大歐洲人。整條街就像電影攝影棚中搭的佈景。我們在一傢俬人餐館坐下來吃飯。這家餐館二樓放著香港武打錄相片,五角錢一位,不時有年輕人踩著木製樓梯「咚咚」上去,劇情中的搏鬥吶喊聲亦不時傳下來。我們一邊吃著新鮮的魚蝦,一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天黑了,街上沒路燈,但間間敞開的鋪面裡的燈光明晃晃地照亮了小街,人群鮮豔的服飾霓虹般地變換、流行著。店內外的遊客都友好、無拘束地互相交談、開玩笑。我們也和同桌的一群度假的青年人聊了半天。出來走在街上,一群和胡亦相仿的男女學生又和我們搭訕取笑。賣水果的小販熱情地叫住我們兜售,我們買了一個沙瓤大西瓜,幾斤殷紫的李子。回到住處,切了西瓜,邊看電視邊吃。房間後窗吹進不易察覺的輕風,黑鴉鴉的山脈上,一輪明月懸空,迴廊庭院中樹影婆娑。我有點心神不寧,剛才碰到的所有人都說我們是一對新婚旅行的伴侶。
四
這兒的服務員不大講究,一大早門也不敲就進來重手重腳地打掃房間。我被吵醒後便躺在蚊帳裡看導遊圖。服務員走後我起來穿衣服。衛生間還是沒水,我把所有龍頭擰開,出門去寺前閒逛。旅行車又拉來一批批新到的遊客,寺前空地十分熱鬧。我在一家早早開門的旅遊商場買了兩盒香菸,又回到飯店。剛進房間便聽到水龍頭嘩嘩響,忙進衛生間關住溢位水來的浴盆龍頭,刷了牙洗了臉,照鏡子時我發現,才遊一次泳,就曬黑了。第二天胡亦穿著睡衣睡褲睡眼惺鬆地跟進來,爬上我的床四肢攤開躺下,抱怨老太太打呼嚕,早上外面又吵,沒睡好。
「還睡呀?」
「嗯。」她睜眼衝我笑一下,哼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我無所事事地坐在寫字檯前翻看昨天的本地報紙,吸菸。過了會兒,聽到身後床的彈簧響。回頭看,她睜著眼看著我:「要喝水。」
我倒了一茶杯水端過去。她在我手裡咕嘟咕嘟喝了陣,愜意地嘆口氣,又倒下去抱著毛巾被閉上眼。
「你笑什麼?」她問。
「你睡覺跟小孩似的。」
「哼。」她用鼻子哼了聲,臉藏進毛巾被裡。
我繼續看了會兒報紙,她在床上開始翻來覆去地折騰,毛巾被都耷拉在地毯上。
「睡不著就起來吧。」
她生氣地坐起來,赤腳下了地,也不梳頭不洗臉,問我昨天買的李子呢,「要吃。」
我告訴她在臉盆裡。她去衛生間端出臉盆,蹲在地上挑挑揀揀地吃。
「勞駕,把臉洗了去。」
她不理我,啃著李子,眼珠骨碌碌轉著衝我翻白眼。我把臉盆踢進床底下:
「不洗臉不讓吃了。」
她沉著臉瞪我,嘴裡還在咀嚼著。我好言說:「怎麼能不刷牙洗臉就吃東西呢?這不衛生,又沒人跟你搶,這些李子都是你的。」
她轉身往衛生間走,拉著長音不滿地說:「那麼多事,跟媽似的。媽!」她回頭對我做了個怪臉,進了衛生間。等我想起來,跑進衛生間,她已經刷得滿嘴牙膏沫了。
「你怎麼用我的牙刷。」
「用用怎麼啦?」她含著牙刷說,「又用不壞。」
「我有肝炎。」
「那怕什麼。」她轉臉繼續對著鏡子刷牙,「我不怕。」
「傳染上可是你的事,我不負責。」
「沒要你負責。」
胡亦洗漱完,梳好頭,新鮮乾淨地出來,忘了李子,跳上寫字檯坐著,手扶著桌沿,晃盪著長腿問我今天干什麼。
「先去逛廟,下午再游泳。」
外面陽光強烈,我不怕曬,就光著頭走。胡亦有個涼帽,忘了戴,不時把手捂在額頭上。她額頭很寬聳,據說這種人聰明。
「怕曬黑了不漂亮?」我邊走邊問。
「才不是呢。」胡亦嗔我一眼,「曬得燙。」
她掀起短短的劉海讓我摸,我一摸,樂了,果然燙手。
我們先在小街上一個小姑娘的店裡吃了肉湯餃子(這島上的飲食風味是南北大串法),然後沿著石板山路去一個最有名的尼姑庵。這庵原是東漢末年一個棄修行的道士的煉丹洞,後來造了庵,以道士的名號做了庵名,還把這道士供在了觀音旁邊。這種相容幷蓄的大度精神還表現在庵裡僧尼共存。當然,凡夫俗子尼姑是不理的。遇有輕浮男子試圖搭訕,那些十八九歲的小尼姑便連忙搖手低頭,口中喃喃念動真經。庵中有大量年輕尼姑,個個相當虔誠,在香菸繚繞的圓通寶殿裡,我們見到一個瘦嶙嶙的小尼姑在慈祥的觀音塑像前立起跪下,一絲不苟,連續幾個小時地磕著頭,青黃的臉上洋溢著執迷的神態。令人眼前身後事如奔馬激流盡湧上來,恍聞天外雷聲隱隱傳來。幾個時髦青年趴在蒲團上叩頭如搗蒜,誠惶誠恐。
「你不磕嗎?」我問胡亦。
「不。」她放肆地說,「磕它幹嗎,迷信!」
「陪我磕磕。」
「不。」她一口拒絕。
我轉身出去買了把香,燃著在菩薩前拜了拜,青煙嫋嫋地插在香爐上。胡亦一聲不響地看著我,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跪下去,深深地俯首。站起來對胡亦說:「走吧。」
「你信佛?」走出殿門,胡亦問我。
「不,我只是不想在神明前無禮。」
走出山門高高的門檻,我們又置身在幽幽曲曲的山路。一旁是石砌的護山牆,蔭如傘蓋的大樹。一邊是蒼鬱的松林,陡斜下去的山坡,林隙可見遠接青天的碧海。
「你害過誰呀?」我驀地停住腳,胡亦笑著問,「這麼小心翼翼。」
「你就那麼……問心無愧?」
「當然啦。」她一昂首,「我從來沒對不起過誰,都是人家對不起我。」
「寡婦抱著夜壺哭——」我對警惕地望著我的胡亦說,「我不如你。」
「這是個笑話嗎?」她乜著眼猶疑地問。
「不是。」我對她說,「你沒發現我從不開玩笑。」
「我早就發現你是個乏味的人了。」她大聲說,「我最討厭乏味的人!中國人怎麼都那麼德行,假深沉,假博大,真他媽沒勁!」
「小姑娘說話別帶髒字。」我提醒她。
「我他媽樂意帶。」胡亦氣急敗壞地說,「你管得著嗎!誰都想管我,這不行那不行的,就跟誰能千年萬世地活下去似的。」
「怎麼誰都想管你了?」我笑著問。
「可不是嗎。」她數著手指頭告訴我,「爸爸媽媽哥哥,老師團幹部里弄積極分子,誰都管我。這些人有沒有自己的事?怎麼就像專為誰為別人才活著似的。我才不管那一套呢,不讓我一人出來,偏一人出來!哼,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那麼隨便?」
她樂了,點點頭,像一隻神氣活現的鳥。
山路盡頭出現了光禿禿的頂峰。頂峰崖邊突兀地屹立著一塊巨石,搖搖欲墜,千年不壞,人站在下面勢危如泰山壓卵。這是島上一個奇蹟。在善男信女們眼裡,這巨石是上蒼神力使然。攀上巨石,風聲呼嘯,腳下山峰盡小,人如立於青天之下,萬物之上。極目千里,海天渾然,雲在靜靜疾走,浪在無聲奔流,似能感到地球、天體的運動;似能眺到早已消逝在地平線外面的過去年代的人、物。綽綽約約,虛緲飄忽,歷歷在目。
「你看到了嗎?」我問站在旁邊拼命用手護住頭的胡亦。
「什麼?」她不解地順著我的手指方向看去,「你看到什麼了?」
「使勁看。」
「我什麼也看不見!」
我定睛再看,蔚藍的天空上,白雲像被孫大聖定住的飛馳仙女,一動不動。海則如冷卻了的玻璃液,凝固成厚重的一塊,漸次透明,反射出溫瑩的光澤。列島、船隻,錯落有致,渾如一個巨型盆景。
「沒了。」我說。「什麼沒了?你看見什麼了?」胡亦著急地抓住我的手,「海市蜃樓?」
「說不清。」
「你別故弄玄虛了。」她央求我,「告訴我看見什麼了。」
「下去吧。」我說。
「我不。」她說,「你不讓我看到,我就不下去。」
「我什麼也沒看到,開個玩笑。你不是說我乏味嗎。」
「可是一點也不幽默。」她像個哭了鼻子也沒多吃成冰棒的孩子那樣失望,滿懷怨恨,「這不是開玩笑,這是騙人。」
下山的路上,她不理我了。就連我說出「你說得對,誰也不能千年萬世活下去」這樣明顯討好的話,也沒能使她瞧我一眼。中午我們回旅館吃的午飯。飯後我們各自回屋休息。我睡了一覺醒來,庭院、各個房間靜悄悄的。我早晨把藥瓶的蓋子擰得太緊,這時怎麼也打不開了,我墊上手帕拚命擰。忽聽胡亦迭聲喊我。她臉紅撲撲地從外面跑進來,坐在我的沙發上喘氣,面帶緊張地往窗外看。
「怎麼啦?」我問。「我剛才自己出去了,去海邊。」
我把藥片含在嘴裡,往杯裡倒水。
「碰到流氓了!」她大聲說。
我看看她,仍緊閉著嘴,直到用水把藥片送下去,才張口說:「是嗎?」
「是嗎!你怎麼一點沒有正義感。」她十分委屈,「就是不認識的人也不該這麼無動於衷。」
我又喝了幾口水,問她:「什麼流氓?」
「小流氓,兩個。他們跟了我一路。」她大驚小怪地說,「嚇壞我了。」
「怎麼你了嗎?」
「怎麼也沒怎麼,說了很多難聽話。」
「說的什麼?」
「說我嘴大。」她臉紅了,「說我下雨不用打傘。」
我笑了。
「你還笑。」她也難為情地笑了,「真差勁。」
「他們那麼說也沒什麼惡意,大概是喜歡你。」
「我知道!」
「知道你還生氣。」
「我知道你把我當小孩!」
「沒有。」
「就有!你上午對我的態度就像對小孩,跟我打哈哈,一點不尊重我。」
「沒人不尊重你。」我安慰她,「你當然是大人。」
「那兩個人就不尊重我。我嘴大額頭大我自己知道,他們幹嗎在大街上說我。你幫我打他們。」
「什麼?」我說,「你叫我幹這個。」
「嗯,考驗你。」
「好吧。」我想了想說,「去看看。」
胡亦高興得一躍而起,我叫她等等,去衛生間換了游泳褲。她問我是不是往腰裡掖了刀,我說是。
在小鎮的街上,胡亦指給我看那兩個正在買西瓜的「流氓」。是兩個文縐縐的青年,有一個還戴著眼鏡。他們看見我和胡亦過來,就衝這邊笑。我也衝他們笑笑,往前走去。
「你怎麼不打他們?」
「我打不過。」我跟胡亦說,「我剛才是換游泳褲,不是掖什麼刀。」
她氣壞了,轉身要跑開。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對她說:「你以為用刀扎人像開玩笑那樣隨便嗎?不能對別人也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她掙開我跑了。
我獨自走到海邊,脫了衣服游進去。海水在我四周閃著焊花般的耀眼光芒,柔軟的水波從我頭上後背滾滾而下,我有力地划著水,向藍得沒有一點瑕疵的、綢緞般的大海挺進。遊了一陣,我四肢伸開躺在海面上,眯眼享受著陽光的照耀,隨波漂浮。一個小小的人頭出現在岸方向的藍色波濤中,越來越近,我認出是胡亦。她游到我身邊,鬢上掛滿亮閃閃的水珠,向我擊出一掌飛濺的水花。我豎起來,踩著水,她也踩著水,靦腆地笑著說:
「我又來了,你生我氣了嗎?」
「沒有。你生氣了?」
「我也沒有。」她大聲說。
「往前遊吧。」我對她說。她點點頭,我們一起向大海縱深游去。
「喂,我覺得你特像個算命先生。」
「什麼?」我遊慢了點,等她上來,「我不會算命,和尚會。」
「我說你像個算命先生,那麼詭秘,話裡亂藏玄機。」
「你像什麼?」我不太喜歡她對我的這種看法,換成仰泳,瞧著她。
「我像人唄。」一股小浪激到她臉上,她閉了下眼和嘴,又紛紛張開。
「人什麼樣?」
「瞬息萬變,唯恐天下不亂。」
「譬如……」
「譬如,」她笑嘻嘻地搶著話頭說,「剛才我真恨你,轉念一想,又不恨了。」
我停下來,有點喘吁吁。她游上來靠住我,我託著她胳膊踩著水。她快活地喘息著扒住我的肩膀說:
「沒準以後我還會喜歡你,你也會喜歡我,天知道。不像你算命先生,老那麼沉著,有條不紊。」
我鬆了手,她沉下去,一會兒浮出來,咳嗽著抹去臉上的水:「你想害我呀。」
「我們遊得太遠了。」我環顧四周海面,已經出了海灣,那尊仰躺的巨大觀音臉上的白塔綠蔭已十分清晰。
「沒鯊魚,漁民說了。」
「有暗流,去年已經淹死了一個人。」
我們涉水上岸,長長的浪潮翻卷著,滾動著。水花猶如無數擁擠跳躍攢動的白鼠群,衝上來,化作一灘灘水沫,滲入砂下。沙灘變得溼潤褐黃。
傍晚,我們正在街邊挑選玩賞一件兩個接吻小孩的有趣瓷像。古寺晚禱的鐘聲響了,一下接一下,沉悶悠遠,小鎮上空梵音縈迴飄蕩。我們循著鐘聲一路走進寺院,已經昏暗了的大雄寶殿中,一個身披紅黃兩色袈裟的長老領著上百個黑衣和尚在佛像前做著誦經晚課。長老在一名小僧的攙扶下,連連拜倒。分立兩旁的汗流浹背的和尚一手搖扇,一手掌拜,在領誦僧的帶領下,整齊嘹亮地哼哦。佛臉在搖曳的燭火中閃耀著慈愛的光環,微闔的慧眼俯視著頂禮膜拜的人,又似視而不見。大雄寶殿後面小殿裡別是一番景象。五彩燈泡明滅著,三個峨冠博帶、法衣斑斕的和尚坐在佛前陛臺上,吹著電風扇,嗯啊嗎吧地邊唱邊舞動法器。一班小和尚敲擊著鑔鈸木魚伴奏,聲調抑揚頓挫,重複循回,就像唱著一首古老的敘事詩。
我和胡亦各求了一支竹籤,上面各是一句舊詩。我那上面寫的是:「春雨斷橋人不渡」。她那上面寫的是:「無端隔水拋蓮子」?
?
五
「喂,你看見我的襪子了嗎?」
我靠在床頭,雙手抱
腦看閉路電視。胡亦手上沾著肥皂沫問我:「我的一隻襪子脫下來怎麼不見了?」
「……」
她東瞅瞅,西翻翻:「你沒拿?」
我仍舊看電視。
「問你吶。」她走到床邊,用溼手捅我一下,也掉臉看了電視裡令人眼花繚亂的武打,「你倒是說話呀,啞吧啦。」
我把目光收回,忍著氣說:「我憑什麼得知道你的襪子在哪兒?」
「不知道你就說不知道唄。我不過就是問你拿沒拿,怎麼啦?」
「沒拿,也不可能拿。」我忿忿地繼續看電視。
「瞧你那副樣子,誰欠你二百吊似的。」胡亦厲害地瞪我,轉身出去,「這人怎麼這樣,沒勁透了。」
劇裡最瀟灑的一條好漢被鐵砂掌打吐了血,眼瞅著就要被凶神惡煞的壞蛋結果了性命。一位漂亮的小姐自天而降,雄壯地怒吼著,指東打西,挽狂瀾於既倒。我聽見胡亦在窗外和人嘁嘁喳喳說話,話裡夾笑。從紗窗看出去,見她一邊晾衣服一邊和下午遇到的那兩個「流氓」說笑。一會兒,胡亦跑進來,拉我去打撲克,說那兩個人邀請我們去他們房間玩,他們也住在這家旅館。
「帶刀嗎?」我問。
胡亦笑著說:「人家不是流氓。」
「這會兒又不是了。」
「走吧走吧。」
她牽著我,走到隔壁那兩個滿面笑容的人的房間,對他們說:「這是我愛人。」
我猝不及防,先熱情地和那兩個人一一握手,坐下來才瞪胡亦。她嘻嘻哈哈地和那兩個人開著玩笑。
「你們是旅行結婚?」戴眼鏡的那個問我。
我哼哼哈哈,不置可否。
「我愛人不太愛說話。」
「性格內向?」另一個小子笑著瞅我。
「比較深沉。」胡亦簡直是樂不可支,「他是學考古的。」
「是嗎!」那兩個傢伙一陣驚歎,「屬於四化人材呀。」
「哥兒們,」我說,「咱們不是玩牌嗎,怎麼改了,拿我開起心了。」
「沒那意思沒那意思。」戴眼鏡的那個拿出撲克牌,洗了牌。我們四個開始摸牌,玩一種賭點小輸贏的牌戲。那兩位都是老牌痞了,玩得很油,也很體貼我們,贏了幾局後又送了我們幾局。不就是玩麼,我也沒太認真,亂叫高分。玩來玩去,胡亦成了唯一贏家,贏了幾塊錢硬幣,愈發興致勃勃。我已經有點心不在焉了,一邊出牌一邊睃眼看電視。
「你真是考古的?」年輕的那個牌友問我。
「聽她胡說,不是。」
「那是幹什麼的?」
「街道幹部,你呢?」我問他。
「他們是作家。」胡亦插話,儼然已相知頗深的樣子。
「噢。」我想起旅館某個房間門上似乎貼過一張某出版社筆會報到處的告示,原來他們就是那夥寫東西的騙子。他們自報了家門,我聽著耳生。胡亦又告訴我他們的作品是什麼。我瞅著胡亦熱心聲張(真不知她怎麼和這二位一下子這麼熟)以及兩個作家謙遜的樣子十分可氣,明明看過那些作品也裝糊塗,「我很少看中國小說。」他們又說了一大堆來參加這個筆會的如雷貫耳的名字。胡亦興奮得滿臉放光,又恭順又敬仰。
「我不知道你還是文學愛好者。」
「我當然是,」胡亦白我一眼,「我興趣廣著呢!」
這牌已經沒法玩了,因為胡亦開始就文學提出一連串誠懇而愚蠢的問題,那兩個傢伙在煞有介事地熱忱回答。一個熱情的文學青年撞上一個或者兩個熱情的作家真是件令人恐怖的事。他們的話題漸漸大起來,已經侃出了國界。我明顯感覺礙他們的事,又不便拍屁股走,似乎不恭,只好假裝被幼稚的武打片所吸引乃至全神貫注。正在我痛苦不堪的時候,電視救了我。本來打得激烈的場面突然變成了一個正在脫衣服的女人,也許放錄相的人也沒料到,愣了幾鈔鍾,接著中斷了,螢幕上一片雨點。各房間衝出很多興奮的男人,往別的房間闖,都以為自己房間的電視機壞了。我趁亂溜走。我的房間裡有個陌生男人在搞我的電視機,我客客氣氣請他出去,關上門上了床。
夜裡,胡亦從作家們的房間出來,路過我的視窗看見我還沒睡,就進來了。進來便問我:「看到了嗎?」
「什麼?看到什麼?」我不解地問。「裸體女人呀,你那麼飛跑,看不上可太虧了。」
「是非常遺憾。」
「真丟臉,我沒想到你竟是這麼個低階趣味的人,把我的臉丟盡了。還是在作家面前,人家會把你寫進書裡。」她很傲慢,到底是和作家消磨了一晚上。
「我不大懂。」我說,「怎麼會連你的臉也一塊丟了?」
「我跟他們說你是我愛人呀。他們都問我幹嗎找這麼個又老又俗氣的人。」
「這是對我的侮辱。」
「可你的確看上去又老又庸俗。」
「我說你侮辱了我。我怎麼會成你愛人,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誰。」
胡亦詫異地看著我,走過來:「你是誰?是毛主席丟的那個孩子?」
「你別鬧,別鬧。」我求她。
她一把抱住我,咯咯笑著:「讓我也一親天顏。」噘著嘴唇作勢欲吻。
我開始還覺得可笑,扒她死扣著我脖子的雙手,接著就像蜂蜇了一般打了個哆嗦,過去熟悉的感覺、衝動驀地噴射到全身。我猛地推開了胡亦,她向後踉蹌,一個屁股蹲坐在地毯上。「別鬧。」我無力地說,感到全身的血液在沸騰,「我經不起逗。」
「你把我弄疼了。」
「我拉你起來。」我把她拉起來,喘著氣說,「回去睡覺吧。」
「你怎麼啦?」她納悶地問我。
「你快走吧。」我厭惡地說。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咬著牙躺在床上忍受著勃發的情慾烈火般的煎熬。天亮後我去洗涼水澡,發覺眼睛都紅了。
胡亦還沒起,我也不想見她,獨自去海邊沙灘散步。海風吹來,涼意侵人,裸露的膚肌起了雞皮疙瘩,我雙手抱肘慢慢走著,鞋裡灌滿砂子。我在沙灘上坐下,漲滿一灣的潮水一批批退下去,留下波紋狀的一道道水印。我坐了很久,心平氣和地想著那個撩人的女孩子,直到陽光籠罩了我,才起身往回走。我在海邊公路旁喝了小販的速凍水,喝下去就後悔了,那香精和漂白粉味真叫人噁心,吐又吐不出來。儘管這樣,我的心情仍然挺好。
我走進旅館時,胡亦正在院裡和那兩個作家說話,看到我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我進了房間,胡亦也神態詭秘地跟進來:
「你去哪兒了?」
「遛遛。」
「怎麼不叫上我。」
「忘了。」
「你看上去挺高興,什麼事這麼樂?」
「沒事,便秘了好幾天,剛通。」
「我昨晚,」她在我旁邊坐下說,「惹你生氣了吧?」
「還好。」
「我真怕你嫌我輕浮。嗯,我有件事想問你。」
「別兜圈子了。」我溫情地瞅著這個忐忑的女孩,「你想問的那件事我知道了。」
「我沒說呢,你怎麼會知道?」她臉紅了。
「這種事不用說。」我微笑地說,「感覺就能感覺到。是的,我也喜歡你。」
她抿嘴笑。
「別笑,我覺得這件事我們雙方還都要慎重。我有必要讓你瞭解我是什麼人,然後你再決定,即使你動搖了,我也不怨你。」
她笑:「你說吧。」
「我是個勞改釋放犯,談不上釋放,保外就醫。」
「我不在乎。」她忍著笑說。
「我得的病還是傳染病。」
「沒關係。」
「我在你前面和很多女人有過關係。如果你想聽……」
「想聽。」她笑嘻嘻地說,「洗耳恭聽。」
「別笑了。」我說,「你怎麼像是開玩笑。那年,我認識一個像你一樣可愛的女孩,她非常非常愛我……」
胡亦大笑起來,笑得十分厲害,眼淚都出來了。我鉗口呆住了,不知所措。
「你笑什麼?」
「我發覺你這人平時不露,一露出來比誰都逗。我就不喜歡那種嬉皮笑臉窮貧的相聲演員,好演員就得觀眾笑自己不笑。」
「我不是跟你說相聲!」
「你別逗我了,我肚子都要笑疼了。」她笑得彎下腰,欣賞地瞅著我,「你真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花招。我的玩笑還沒開起來,你就先接了過去,他們倆還說你會上鉤呢。」
「誰們倆?」
「那兩個作家呀。我告訴他們咱們不是夫妻。他們非說你在偷偷愛我。我說他們編小說,他們叫我試探你,問你,和你開個小玩笑,還跟我打了一個西瓜的
賭。這下他們輸了,你的幽默感比他們強。」
我想我的臉色已經變了,忙點起一支菸遮掩。
「咱們去找他們吧。叫他們買瓜。」
「你去吧。」我強笑,任憑胡亦怎麼拉也不動地方。我知道見到那兩個卑鄙的傢伙,我肯定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胡亦跑掉了,我聽見隔壁旋即響起的笑聲,忙迅速離開了旅館。我沿著海邊公路漫無目的地走。由於每年臺風的勁吹,島面對外海的這一面幾乎沒有高大樹木,陽光直射在路面。我在灼人的陽光下行走,很快全身出了汗,感到憤怒在一點點增長。兩輛滿載遊客的旅行車從我身旁馳過,捲起灰塵,我變得骯髒、粗陋、怒不可遏。島的地貌在頂端起了變化,佛陀山支脈綿延入海,公路劈山削崖而過,連續出現崢嶸的山口。長著低矮喬木和草叢的陡峭山壁上刻滿佛像和讖語以及毛主席詩詞。在一個山凹我看見了一個香客遊人云集的大寺院。我拐入一條小路,走到島頂端的一個樓閣。樓閣凌空建造在峽谷間,海水在下面的礁石上激流飛濺,濤聲如雷。樓閣後面懸崖上有一條大裂縫,狹長多褶,晦暗神秘,潮水湧進湧出,據說這是觀音現身處。閣內立一十八手觀音,金碧輝煌,垂目凝神。我怎麼才能像你那樣雷打不動?我問。回來的路上,我走進蘆葦蕩中的小徑,高大茁壯的蘆葦密密麻麻,一望無際,猶如森林。海風掠過,葦浪翻滾,簌簌作響。走出蘆葦蕩,天已經黑了,黝黑的山林中寺院和人家的燈火點點。檸檬色的月亮低低懸在海面,波平浪緩的海面泛著一層銀輝,在夜色中遙遠、幽靜、漫無邊際,像是一片結了冰的湖水。我神情黯然地伴著月亮走,飢寒交迫,感到非常悲涼。
小鎮的街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各個餐館裡笑語喧喧,杯觥交錯。我在一個餐館坐下來要飯菜吃。旁邊一群作家在喝酒,今年這島上的作家比和尚都多,街上瘋狂扭迪斯科的,房間裡昏天黑地搓麻將的都是作家。我問一個也住在我們旅館裡我原來以為是商人的作家,他那兩個年輕夥伴怎麼不見。那人喝得醉醺醺,半天才鬧清我說的是誰,說他壓根不認識那兩個「癟三」。「他們要是作家,我就是罐裝青島啤酒。」
六
我希望胡亦能注意到我的異樣,希望她像平時那樣,腳跟腳進來詢問我,畢竟我一天沒見影了。可她已經失去了對我的好奇和興趣,看到我從窗前經過也不招呼,繼續和那兩個騙子談笑。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尖聲尖氣的笑聲,儘管決不願承認,也明白自己是吃醋了,嫉妒了。也就是說,我認真了。他們說話聲音突然大了,胡亦站在開啟的門口說:「等會兒我,我馬上就來。」接著飛跑過我的窗前。我來不及多考慮,一躍而起,喊她的名字。
「什麼事?」她聞聲走回來,推開我的門。
「進來。」我說,「跟你說件事。」
「急嗎?不急明天說吧,我還有事。」
「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
「嗯,他們,那兩個作家約我去夜泳,月光浴。你去不去?」她毫無熱情地邀請我,「要去一起去。」
「我不去。」我說,「你也別去了。」
「為什麼?」
「我覺得這麼晚了不安全。」
「我有伴兒。我不是告訴你了,那兩個作家陪我一起去。」
「什麼作家,哪兒有作家?」
胡亦不耐煩的臉上又添了一絲不滿:「別裝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指那兩個和我們打撲克的小夥子。」我微笑地說,「他們可能是有學問的人,也許是宇航員,但你別把作家跟他們拉在一起,他們連作家的兒子都不是。」
我本來以為胡亦會吃驚,會惶惑,會刨根問底,然而都沒有。她只是看了我一會兒,問:「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他們是騙子!」
「那又怎麼樣?既然誰都可以冒充思想家,冒充一下作家有什麼不可以?」
「你不在乎?」
「不。」她笑,「我覺得這個玩笑挺有意思。你不是也一直說你是勞改犯,不過你這種冒充可太俗了。」
「胡亦胡亦。」那兩個年輕人在外面叫,「在哪兒呢?走不走啊。」
「來了。」胡亦聞聲往外走,「來了來了。」
「等等。」我粗暴地抓住她胳膊。
那兩個年輕人推開我的房門,出現在門口。我鬆開胡亦,像馬一樣毫無表情地說:「二位作家,等會兒行嗎?先到院裡等會兒去。」
「怎麼啦?」其中一個問胡亦。
胡亦臉色蒼白,勉強笑笑說:「沒事,你們出去等會兒吧。」
兩個人退出去,在院裡嘀嘀咕咕說話,胡亦瞟我一眼:「還有什麼,快說吧。」
「沒啦。」我沮喪地說,「就是希望你慎重點。」
「怎麼沒啦?應該還有呀。」她尖刻地說,「幹嗎不把你這麼醋勁大發的原因講出來,醞釀了一天的勇氣又煙消雲散了?」
「對。」我說,「是那麼回事,我喜歡上你了。噢,不用羞羞答答了,愛上你了,不是相聲。」
「我信了,還不成?!」胡亦鄙夷地瞧著我,「愛上我了,哼,我也必須愛你嗎?」
「當然不。」
「好,那我告訴你,你多情了。我不愛你,壓根也沒想過要愛你。」
「……」
「要是我過去不檢點,哪句話哪件事讓你誤會了,算我不好,向你道歉。這幾天你照顧了我。我謝謝你,以後咱們各玩各的吧。」
她轉身要走,我擋住了她,低三下四地說:「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她厭煩地吁了口氣,「你還要我怎樣?你幫了我忙,我謝了你,還不夠?我還要和那兩個——你說的——騙子游泳去呢。瞧,就是我真樂意和你結婚,你也受不了呀。」
「不,我不是道學先生。我可以做得比那兩個小子都豁達。要是你僅僅因為這一點。」
「你都聽什麼了!」胡亦惱羞成怒,爆發了,「我不會跟你結婚。我不是不跟你結婚,我跟誰都不結婚,我根本還沒考慮過結婚呢。」
「……」
「其實,你也是鬼迷心竅,你跟我結婚有什麼好。」她口氣和緩些,「要說結婚,你還是找個像過去那個‘非常非常’愛你的姑娘,一定會對你好一輩子的。我可就說不準了,即便現在喜歡你……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躲開,我出去。」她氣了,像呵斥一條狗。
「你不能這樣對待我。」我說。血湧上臉,青筋畢露,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我怎麼對待你了?」她也氣憤地尖叫,「你這人怎麼這樣無禮。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一塊玩了幾天,我又沒花過你一分錢,從始至終就是旅伴關係。別說沒有什麼,就是真有過什麼,我想走你也管不著!難道你碰到對你熱情一點的女孩子,就都以為她們一門心思要嫁你?」
胡亦推開我走了,我屈辱地低下頭。那天晚上,他們一夜沒回來。電視播音員預告,今年第五號颱風今天夜裡到達這一帶海面。
第二天早晨,天氣陰晦,斜風陣陣,海水變得黑黃混濁。浪潮一道跟著一道,緊緊銜接,剛掀起鋒面,就在頂尖翻花捲浪,咆哮著滾滾而來,迅猛有力地衝刷上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重重疊疊,白浪滔天,形成寬闊、蔚為壯觀的浪陣。岸邊的游泳者,下海游出幾米,即被連續躍起的海浪滅頂,無影無蹤,接著,隨著衝上來的厚厚潮水的退回,狼狽地出現在沙灘上。縱觀全海灘密密麻麻的游泳者,竟無一人能衝過浪陣。我走下沙灘,水剛齊腰,即受到浪頭猛烈撞擊,水浪把我打得頹然傾倒。我匍伏在水中,見一個浪頭剛剛掀起便一頭鑽了進去,水流呼呼從我身體兩側瀉過,我頂住了強大的衝力,在浪頭背後露出。長長拱起的波浪向岸上飛快掃去,留下一條狹窄深凹的浪谷。我剛游出谷底,第二線浪峰推了過來,我竭力往上起,未至湧尖已陷入沸騰、爆碎的白浪中。接著,像是有人猛推我胸部一下,我仰面朝天倒栽在水中,水流從我胸腹部沉重地馳過,裹著不斷翻著跟頭的我飛跑。水退滑下去,我躺在泛著水沫的沙灘上,七竅進水。我再次衝進海里,再次被無情的海浪擲回岸上。第三次我學聰明了點,斜刺順著湧勢遊,不等浪頭掀花破裂,剛呈形便越過峰頂,連闖幾道浪濤,進入浪陣中心。這時我可以看到海面上遠遠湧來的一道道波浪,如何愈滾愈大,像一個慢慢爬起身的巨人,忽然站起來,頂天立地遮天蔽日。緩緩彎下腰,伸出無數隻手爪攫住我,不顧我的託兒所,將我按住在水裡揉成一團,像子彈似地裝進槍膛,向岸上射去。我陀螺般急劇旋轉著,風馳電掣地飛行著,耳內只聞水吟龍嘯,良久,幾乎窒息了,一頭紮在灘上。我精疲力竭地爬起來,周身像被人揍過一樣疼痛,張望著揚威肆虐的海,望著站在殘水裡嬉笑,浪一來便往回跑,享受著隨波逐的男男女女。
烏雲在海平線堆積、飄移、蔓延過來,蒼白的天空像是洇了墨水的紙,迅速變暗、變黑,沙灘上像黃昏一樣。一滴沉重的雨點打在我肩上,我仰起臉,又有數滴雨點先後落下。游泳的人們開始散開,奔跑。雨點連成線,密集地下成白茫茫一片,海灘很快空曠了。我抱起溼淋淋的衣服,走了兩步,看到了胡亦。她獨自坐在沙灘上,頭髮、衣服都溼透了,貼在身上。臉上雨水在流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哭。
「他們把你怎麼啦?」
「………」
「你說話呀,他們把你怎麼啦?」
「昨天我對你真不應該,你別生我的氣。我這人就是這點不好,對人刻薄,說翻臉就翻臉,非得叫人也這麼來一下,才知道不好。」
「他們把你怎麼啦?」
「……」
「你說話呀,他們把你怎麼啦?」
「別問了。」嗚咽地說,「我不會告訴你的。」
風大了,雨幕抖動著,愈來愈密,愈來愈有力,已成傾盆大雨。我被雨澆得張不開口,睜不開眼。海潮一波波湧近,濤聲雷鳴交響。
七
暴雨下了一天,晚上也沒停,水龍頭流出的水含了大量泥砂,島上還斷斷續續停電。我沒出屋,看著忽滅忽亮的電視。據新聞報道,颱風已在與島遙對的大陸沿海登陸,強勁地橫掃了十幾個縣,造成了嚴重破壞。我沒看見胡亦,不知她在不在自己房間。那兩個男人領著兩個姑娘進了他們房間,開始還能聽見隔壁唧唧噥噥的說話聲和哧哧笑聲,後來就沒動靜了。窗外的雨一會兒急一會兒慢,無聲的閃電不時照亮夜空、庭院。夜裡,我忽然驚醒,隔壁房間有人在激烈地爭吵,接著,爭吵聲戛然而止。須臾,我的房間燈一下亮了,胡亦滿臉狂怒地闖進來。
「喂,你想要我嗎?」
「幹嗎?」我從床上跳下來。
「別問,想要就給你!」
她走上來要摟我,我一把將她撥拉開。
「喝,還有點不好意思。」她嘴裡噴出強烈的酒氣,「你真是個清白的好人兒,一個痴情單戀的小男孩,命運總是對你這種好人不公正,該得到的得不到,不該得到的全攬。今天,我他媽就要剷除這人間不平。」她大喊。
我走開把門、窗關嚴,使她的聲音傳不出去,然後兩臂架在胸前看著她。她頭暈站不住,倒在了床上,安靜了一會兒,睜開眼,見我還站在一旁,便罵開:
「你他媽怎麼不動呀,吃貨,還得我餵你?不是嫌我對你不好嗎,這回我對你好了,怎麼又怵了?噢,不會幹,真是白活了。不復雜,這就像吃飯一樣,不用學。」
我點起一支菸,仰頭吐菸圈,心像一把被戴著銅指套的手揉撥的琵琶,彈著一支老歌。
「你難過了。不是你想象的那個可愛、純潔的故事,不是你想像的那個可愛、純潔的人。你像中學生一樣浪漫,我告訴你,本來無一物。」
「不要意氣用事,你這樣報復不了誰,只會毀了自己……」眼淚從我乾涸多年的眼眶沉重地流下來,像一個終於破了頭的癤腫,流出來的是膿血。我只希望流得徹底、乾淨,只希望粉生生的肉芽趕快長滿填平這個使我痛苦、不能正常生活的凹洞。重新恢復健康肌膚所具有的一切光澤、觸感;重新恢復整個肌體的衛生;不受妨礙的功能。我聲色俱厲地說:
「不要再提我的情感,不要妄加揣度,不要褻瀆它,否則我不客氣。」
「你別對我厲害,別對我這麼厲害。」胡亦叫著,也哭起來。接著打起逆嗝,跑進衛生間,開始嘔吐,吐一陣哭一陣。我給她捶背,倒水漱口,擦臉。她閉著眼睛嚶嚶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完了。」她說。
「想開點,現在刻骨銘心的慘痛,過個幾十年再回頭看看,你就會覺得無足輕重。」
「你說得倒輕巧。」
「那怎麼辦呢?」我問她,「哭死?灌硫酸澆一壺?」
她停止了啜泣,垂著頭,愧悔難當。
「不用我再講大道理了吧?」
她搖搖頭。
「那就這樣吧,別悲天憫人,自嘆命薄了。你還年輕,依舊漂亮。」
「真的嗎?」她抬頭看我。
我點點頭,對她笑笑:「你照照鏡子。」
她掉臉看壁上的大穿衣鏡,立刻恢復理智,本能地擦去臉上的淚痕,把凌亂的鬢髮捋平。
「明天就走。」我也出現在鏡裡,「我去給你買票,怎麼來的怎麼回去。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你跟我一起走嗎?」
「不,我還要住兩天。」
「我想給你留個地址。」她猶豫地問,「你要嗎?」
「好。」我找支筆,讓她寫在紙條上。
「我……」她寫好條子,表情複雜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好啦,」我說,「別說內疚的話了,也別假裝愛我。回去睡覺吧。」
我送她出了門,她情不自禁地瞟了眼隔壁那扇緊閉的門,眼睛登時又黯淡了。我推她轉過身:「不許再想這件事,高興點。」
「高興不起來。」
「想想別的事,過去的那些高興事,沒有一件嗎?」
「有的。」她勉強笑了一下,進了她的房間。
我看她關好門,走回房間,點起了支菸,把她留的那張紙條燒了。
第二天,我到碼頭買船票。由於颱風延誤了幾班船期,碼頭上人山人海。票房掛出了牌子,這兩天的船票已全部售光。我耐心地在人群外等候,沒多一會兒,那兩個人果然滿頭大汗地擠出了人群,手裡拿著兩張船票。我迎上去,臉上露出笑容。
「噢,哥兒們,買著票了。」
兩個人抬頭見是我,臉上立刻流露出戒意,佯笑著說:「你也來買票?」
「沒買到。我看你們是哪班船。」
他們猶豫著不願把票給我看。我伸手拿了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還給他們。
「我們也坐這班船走,咱們一路。」
「你不是沒買著票嗎?」戴眼鏡的問,把票裝進衣兜。
「上船補唄。我剛在碼頭和警察套了個瓷,船上見啊。」我轉身要走。
「哎,」年輕的那個叫住了我,「你們急著趕回去有要緊事嗎?」
「我倒不急,胡亦特急。本來說再住兩天,她突然變卦非要回去,也不知出了什麼事,昨夜大哭了一場。你們知道她出了什麼事?這兩天你們常在一起。」
「不知道。」他們連忙說,「昨天還好好的呢。」
「我也納悶,趕緊回去完了,可又搞不著票。瞧她那樣,真怕她在這兒鬧出點事來。」
「這樣吧。」年輕的和戴眼鏡的交換了一下眼色,說,「你們要急,我們的票讓給你們。」
「那不好,一起走不就齊了,我們肯定能上船。」
「沒關係,我們不急,晚幾天走沒事。你們上船補票只能補散座,還不夠受罪的呢。」
「那太謝謝了。」我接過他們的票,付了錢笑著說,「謝謝,太謝謝了。」
下午,我送胡亦上船,一路都沒說話。到了碼頭,只匆匆地握了握手,她就拎起手提箱走進去,頭也沒回。滿載著乘客的擺渡船駛向灣裡泊著的客輪。客輪各層甲板上站滿了花花綠綠的人群,亂紛紛地向碼頭招手。胡亦穿的素色衣服,我早已找不著她了。我也知道,她的心神已經隨著回程的開始,全部回到了舊有的、熟悉的另一個世界。這次旅行中遇到的人和事已儘量都留在這個島上,包括我。客輪在港灣停留了很長時間,直到夕陽西沉,全部乘客登了船,才在滿灣金波中啟錨駛走。浩瀚的海洋在我們之間展開了,輪船愈來愈小,消逝在暮色蒼茫的海平線。
我沿著幽暗潮溼的山陰道往回走,在一個衰老的老太婆的攤上買了把骨柄短刀,坐在一株古老的銀杏樹下的青石上開了刃。
這天晚上是觀音菩薩的出家日,也稱之為生日,就是說不知何年何月的今天晚上一個凡夫俗子肉身壞了,一個菩薩誕生了。各寺廟都通宵達旦地做著隆重的法事祭奠。海外各國的善男信女隨緣樂助出成千上萬的錢財。大雄寶殿內無數支紅燭照的佛像生輝,銅鑄的香鼎內插滿了香束,燃得大殿煙霧騰騰,一批批信徒在林立兩旁的僧眾的唱經聲中拜倒佛前。鐘鼓迴響在夜空,頌聲縈繞於樑上。我回到旅館安然入睡,夢裡猶聞清音隱隱。早晨,我起床後感到神清氣爽,精力飽滿。美美地吃了頓早飯,走到海邊碼頭。颱風已遠遠帶走了雷雨,海面風平浪息,紅日遙遙浮出。乘早班客輪離島的遊客開始在碼頭聚集。終於,我看見了那兩個躲躲閃閃提著行李的朋友。
「你們好。」我愉快地大聲向他們問候。
他們的臉色則瞬時變了。
「多巧啊,又碰上了。你們怎麼走啊,多住幾天嘛,撇下我一個人怪孤單的。」
我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們放下行李,眼露兇光,手插進褲兜。可掃了下週圍密集的人群,又慢慢露出笑容:
「你怎麼沒走呢?」
「捨不得你們呀,想跟你們做個伴。再住幾天吧,這島上的風光多麼好。」
「我們不住了,你要捨不得走,就和你那個新婚妻子多住幾天,和她做伴吧,她就缺伴。」
「她走了。」
「那你再勾搭一個,島上有的是姑娘。」
「姑娘倒是不少,可沒什麼叫人刮目相看的。」
「你還挺難弄。得嘞,哥兒們,別這兒打岔了。讓讓,我們得上船了。」
「打你媽×岔。」我罵。
兩個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滯了,直瞪瞪瞅著我:「你厲害,你厲害還不成。」
「厲你媽×害。」
「你別沒完,我們這是讓你,再來勁打出你屎來信不信?」
「你要打出我屎來。」我說,「也是你費事,還得一口口吃嘍。」
這兩個人是老手,出拳又快又狠,打得我不善。我躲閃著,用短劍在他們二人腿上淺淺地刺了幾道口子。警察一到,就把劍一扔,舉手投降。那兩個傢伙想跑,實在沒處跑,被人群箍桶似地圍著。我們三個人被帶到了派出所,一人一個牆角蹲著。一個警察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我們三個都是打圈裡逃出來的,半道上鬧翻了臉打起來。那兩個小子一聽我這麼說,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連連說根本不認識我,他們是上船的旅客,老實巴交的大學生,我這個流氓向他們無理尋釁。
「我信你們誰的?」警察問。
「誰的也甭信。」我說,「是公是母掰開瞧瞧。」
「說的也是。」警察踢我一腳,「我看你們都不像好人。」
警察去查了各地發出的通緝令,拿了一張回來,打量著通緝令上的照片和那兩個耷拉了頭的傢伙,問他們:
「是你們倆沒錯吧?詐騙、輪姦,事不少啊。」
我直起腰衝那兩個上了銬,恨恨地望著我的傢伙笑呵呵地說:「咱這嗅覺可以吧,你們一張嘴,我就聞出了還新鮮著的窩頭味。」
後來,警察對我進行了單獨詢問。不管他們怎麼問,我都說我只是瞧出這兩個小子不地道,報案又沒證據,所以弄了個公共場所鬥毆,以期引起警方注意。警察提到胡亦,說是那兩個人交代了,讓我提供受害人胡亦的情況。我說我不知道,沒有地址也不瞭解詳情。警察做了許多工作,我堅持我的說法。他們只得讓我走了。
我一路乘船、火車回家。穿過了廣袤的國土。看到了稻田、魚塘、水渠、綠樹掩映下粉牆綽約村鎮組成的田園風光;看到了一個接一個嘈雜擁擠、濃煙滾滾的工業城市;看到了連綿起伏的著名山脈,蜿蜒數千公里的壯麗大川;看到了成千上萬、隨處可遇的開朗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