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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出海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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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經過一星期艱苦的談判和討價還價,北河鄉仍將工人年薪卡在一千三,不肯降下來。這樣,我只好放棄承包那個社隊辦的瀕於倒閉的服裝廠。一個朋友告訴我,一家位置很好的餐廳正在清理帳目,問我有無興趣去當經理。我常去惠顧那家餐廳,知道其背景複雜,那夥人哪一個都是開罪不起的,便謝絕了。

天色已晚,臨街的高樓大廈間間燈火通明,雪亮的外國汽車川流不息,大街猶如一條快速流動的明晃晃的河。我隨著密集的人流急急走著。商業區林立的霓虹燈使鮮麗的廣告牌、琳琅的商品、花團錦簇的少男少女籠罩在紅紅綠綠、忽明忽暗的氛圍中,一串豪華的大旅行車魚貫停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大飯店門口,湧下成百掛著相機、滿面笑容的外國遊客,衣冠楚楚的侍者畢恭畢敬為他們示路。一個交通警呵斥一個亂闖亂瞧的中國小夥子。小夥子滿不在乎地說:「厲害什麼,厲害什麼,不就是一幫香港人嗎!」「香港人?人家是日本人。」我笑了,很多行人也邊走邊笑。

我在一間香港人開的快餐店站著吃了個漢堡包,又要了瓶可口可樂慢慢吮,看著燈光廣告牌上的漂亮菜餚出神。自從我父母相繼謝世後,我就常在這樣的快餐店胡亂吃一頓。店裡放著這個月流行的愛國歌曲。一個我認識的服裝小販湊過來,說他剛從珠海進了批衣服,今晚在西單夜市賣,叫我去挑幾件。我說我還有事,改天再說。我到櫃檯上換了些零錢,走到外面一個投幣式自動電話亭打電話。撥了兩遍沒撥通,沒了耐心,看到外面一個姑娘很焦急,便讓給她打。

自己走出來。一輛無軌電車駛來,我跑兩步擠上去。車到站我又突然覺得什麼人都不想見了,繼續往前乘,一直到總站才下來,達達瞎逛。這條街有很濃密的洋槐,乘涼的人很多。男人們在路燈下打撲克,小孩子坐在馬路沿上吃西瓜,老太太則搬著小板凳紮成堆,東家長、西家短地聊閒篇。沒人注意我,也沒理由注意我,我很黑,又穿著黑衫。

我想找個演外國舊片的影院,走了兩家都滿座。走到一家劇場,有人迎上來問我要不要退票。我只肯出一張電影票的價,那人躊躇一下,索性把票子白送給我,我進劇場時不禁有些懷疑。劇場裡只有稀稀拉拉兒個觀眾,臺上一個古裝少女在跳著徐緩但十分舒展的中國古典舞。水袖在淡藍的光中拖來曳去,腰肢婀娜地扭動,箏和琵琶流水般地傾瀉,天幕一片遼遠清麗的冷調子。曲終舞罷,燈光暗下來。儘管我很入迷,也沒鼓掌。舞臺再次亮起來時,這個姑娘穿得很少地跳出來。跳了一會兒我才明白,她跳的是一個神話中的女英雄。在共工那個倒霉蛋頭觸不周山、造成天塌地陷的嚴重後果後,這個女人像瓦匠一樣把天重新砌好,使我們人類得以繼續繁衍。據說,也是這個女人,同她的同胞交尾產卵,提供了第一批人種。值得欣慰的是編導沒讓這個女孩子裹上一層蛇皮,否則,她就不能向我們展現她那雙極富表現力、生氣勃勃的腿。最後,我還是覺得掃興。我以為不該讓一個女孩子向成年人表現雄壯、慈悲,即使她是好心眼。我對這個女孩子印象深刻,因為她表現功成名就後接踵而來的死亡很傳神,簡直可以說死得洋洋得意。

散場時我買了份節目單,跳舞的女孩叫於晶。我在樓梯上就聽到我家裡一片喧鬧聲夾雜著隱隱的舞聲,也不知哪夥朋友在這兒聚會。父母欣逢盛世,生了我們兄弟姊妹八人,又像播種機一樣把七個兄姊撒到祖國各地,生根發芽。雖然我外出旅行方便了許多,但父母過世後的那些日子,我十分寂寞,就招朋友們來玩。

後來,我也鬧不清究竟誰那兒有我家的鑰匙。反正我每次回家,公寓裡總是一大堆不認識的人又玩又鬧,有幾次我都不得不睡在地板上。我懷疑有些鑰匙是他們自己配的。管片民警訓誡了我好幾回,我表示拉不下臉,只好隨他們去抄,果然抓走一些嫌疑犯。法院還差點以窩藏罪對我起訴,幸虧一個律師朋友從中斡旋,讓我具結悔過,才不予追究。清靜了幾天,這些日子,國內歌舞昇平,我家又日趨繁榮。我倒也不在乎了,因為民警也有我家鑰匙,有情況隨時來好了。

我進了門,徑直到自己房間關門睡覺。快睡著時,有人咚咚敲門。

「石岜,電話!」

我十分不高興,爬起來到客廳接電話。客廳裡一幫人在裝模作樣地跳集體舞,我覺得很好笑。電話是一個怒氣沖天的女朋友打來的,說我害她在景山等了兩小時。我想起答應過請她吃廣東菜,只得撒了個謊,說我病了。她要馬上來看我,我說明天,明天我在家等她。我放下電話問那些人,幹嗎跳這種不三不四的舞。一個人說,這是他們廠團委領的任務,限期學會,所以在這兒加班。我想問他是誰,又覺得不太禮貌,起身離去。

「你們跳吧,專心跳吧。」

回到房內,我睡不著了。戴上立體聲耳機聽了會兒科德爾曼的鋼琴曲,想起過去這套房子內歡歡樂樂一大家子的情形,無聲地哭了會子。去廚房冰箱裡找酒,發覺空空如也。跑到客廳裡一看,那幫人正一人端著一杯我的啤酒。我勃然大怒,把他們全轟了出去。

我乘電梯下樓。附近街角有一家營業到深夜的私人酒店,我和那兒的人很熟,老闆娘總是給我留幾升冰鎮啤酒。我一邊喝,一邊看店裡電視播放的晚間國際新聞。美國佬又被亡命的阿拉伯人開著一卡車炸藥炸得血肉橫飛,而他們那個又老又帥的總統正在儀態萬方的夫人陪同下神采奕奕地發表演說。一個吃飽了撐的洋癟三又創了一項無聊的世界紀錄,鑽進木桶裡從大瀑布衝下來。

這時,一個穿紅拖鞋的姑娘娉娉婷婷走進來,坐在我旁邊。老闆娘跟她打了個招呼,隨手斟來一杯酒。電視裡的國際新聞播完了,播音員預告明天的天氣情況。我轉眼瞅了眼旁邊有滋有味喝著白酒的姑娘。她穿了件圓領碎花睡衫,一條紅百褶裙,棕色的臉龐上一雙水汪汪的圓眼睛,嘴唇鮮紅,脖頸筆直。我覺得她挺面熟。

今年春天,我在南京送一對新婚夫婦乘火車去上海度蜜月。由於過分熱心,到點了忘了下車,被一齊拉到上海。在上海認識了一個北京籍的海軍軍官老紀,一見如故。我們倆的短篇小說曾湊巧登在一本刊物的同一期上。

我在外面躲了那個女朋友一上午,中午回到家,正碰上老紀他們帶來幾個舞蹈學院的女孩坐在客廳裡山呼海嘯地神吹:如何追得違法捕魚的南朝鮮漁船發瘋地跑;如何在公海硬著頭皮和蘇聯巡洋艦對峙。我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聽,伸手拿茶几上的煙盒,發現裡面空了。一個南方口音很重的女孩遞給我一盒煙。我抽出一支,和她對了個火,認出了她。

「你也常到這家來玩?」她問我。

我點點頭。

「見過這家主人嗎?」

「……」

「我來這兒好幾次了,從沒見過這家主人。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

「說不上來。」

「你呢,你是搞什麼的?」她友好地問。

電話鈴響了,把我救了。我去接電話,是那個女朋友打來的。她開口就罵我,我忍了會兒,她仍罵不絕口,把我罵急了,和她對罵起來,最後情斷義絕地掛了電話。

那個女孩笑著對我說:「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了。」

我等著她說。

「流氓。」她開了個過火的玩笑。

老紀連忙領頭大笑起來,笑聲強盛不衰,我也只好跟著笑笑:「不,跟流氓不搭界,他們說我是‘青年改革家’。」

晚上,我們在陶然亭西餐廳來了通水兵式的豪飲,昏頭脹腦,吵吵嚷嚷去舞蹈學院喝自來水。老紀總是細心觀察每個人的情緒,生怕誰不能盡興,他叫那幾個女孩領我去她們練功房開開眼。我理解他的好意,又很煩這種體貼,不願去。

「不就是一個大屋子嗎,幾片鏡子。我懂。」

「去看看,去看看。」老紀推我,「再讓她們給你跳幾段。」

老紀說,這幾個女孩都是各省歌舞團的主要演員,尖子,有的還是邊疆傳奇色彩很濃的少數民族。

「那有什麼,那有什麼!」我不服,「我也是少數民族,滿族!和你們漢族有亡國滅種之恨。」

她們笑我喝醉了,我不理她們,纏住一個姓楊的白族女孩問:「你在家,平時吃什麼?」

「炒月亮。」

「跟你說正經的呢。你是哪個族的,師傅?那麼善飲。」我問於晶。

「鄂倫春?你們不是會打獵嗎?沒聽說你們會跳舞。」

「你沒聽說的事多吶。」

來到空曠的練功房,我湊到鏡子前搔首弄姿。後來,蜷縮在牆角的墊子上打起盹。醒來一睜眼,發現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於晶一個人坐在鋼琴前低頭隨便彈著小曲。我又照了會兒鏡子,對鏡子裡的傢伙很不滿意。

「你們的鏡子不平。」

她看看我沒說話,繼續自我陶醉地搖頭晃腦彈琴。

「這個身材也就穿西裝合適。」我在自己身上比劃著,找自己優點。

「你的肚子和外國肚子有個區別。」她在後面邊彈琴邊瞧著鏡子裡的我說。

「更尊嚴?」

「人家是下腹沉甸甸,您老先生是胃囊鼓出來。」

我和她對視一會兒,承認:「那倒也是,炎黃子孫嘛。」

她低頭繼續彈琴。我把腿笨重地搭在練功杆上,窩窩囊囊堆在那兒。

她抬頭看我笑了:「一攤泥。」

「你給咱們,」我把腿取下來,「來個矯健的。」

她離開琴凳,走到練功房中央站住,亭亭玉立,「你想看什麼?」

「女禍補天。不不,女媧女媧。」我及時發現自己的錯誤,臉還是不由得紅了。我不願讓她看出我其實很喜歡她的舞蹈,掩飾道,「是你跳的嗎?」

「瞎跳,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挺不錯的。」

「這個舞,」她說,「在全國比賽拿過獎。」

我想恭維她一下,脫口一句把她冒犯了:「搞舞蹈是不錯,不費什麼腦子就能拿獎。」

她白了我一眼,走回鋼琴,掀開蓋叮叮砸起來。

「怎麼不跳了?」我問。

「沒音樂怎麼跳?你會彈琴嗎?會彈來彈。」

「不會,音樂里我也就用心學過口琴。」

「吹得好嗎?」

「不好,吹了兩個月,吹出個口腔潰瘍……我其實不會吹,從來不吹。」

她臉衝牆笑起來,我也笑了。

「給我留個電話行嗎?」她說,「閒得沒事,好給你打電話聊聊天。」

我從身上摸出一張破紙,趴在鋼琴臺上給她寫號碼。她歪頭瞧瞧,納悶地說:「怎麼好幾個人給我留的都是這個號碼——那到底是什麼地方?」

「公共廁所——我家。」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老紀,問是不是禁錮在學院圍牆內的這些女孩子都挺寂寞。我確實看到那些年齡很小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穿著有無數拉鏈的運動衫,仨一群倆一夥地坐在院子裡發呆,見個人過去就拉住胡扯幾句。老紀勸我不要自我感覺太好,圍著她們轉的人其實很多。譬如於晶,據老紀所知就有一群博學的研究生、飛黃騰達的第三梯隊成員以及各種嶄露頭角的藝壇新秀在角逐。有錢的出錢,有才的獻才,場面相當壯觀。我自嘆狗屁不是,對電話鈴仍舊無動於衷。

氣溫急劇上升了,街上熱得像澡堂子。國家機關都實行了六小時工作制。洛杉磯正舉行我國第一次參加的夏季奧運會,人們下了班都呆在家裡看比賽的電視實況轉播。街上人很少,只有那些興沖沖到北京旅遊的外埠人不斷在大街小巷公園中暑。一個鄉下老太太在公共汽車上吐了我一身後昏在我腳下,我把她人中掐出了血她才醒過來。回到家裡,想起所有衣服都穿髒了沒洗,只得取消約會,半裸地坐在電扇前吹風,看單正平寫的《怎樣打官司》。中午吃了袋泡麵,兩顆維生素e丸。一個電影導演打來電話,說對我新發的一箇中篇小說很感興趣。我告訴他,電視臺已拿去拍電視劇了。他問我能不能撤下來。我說不好意思。他表示遺憾。我向他推薦我另一篇小說。他說謝謝。

「那隻好下次再合作啦。」

我放下電話,繼續看書。電話鈴再響,我拿起來。

「石岜嗎,你這個經理怎麼總不露面?我到處找你。你馬上來,公司這兒一攤事等著你。」

來電話的是四川一家公司的總經理,她聘我當北京經理部經理。我接了聘書不去幹活,她十分光火。我也有道理,她不給我發工資。

「我去不了。」我委婉地告訴她,「我沒衣裳穿。」

剛放下電話,鈴又響了。一個想辦文藝茶座的出版社抱怨我給他們聯絡的那個街道辦事處給找的房子太偏僻,沿線只有一路高峰車上下班高峰時才有的鐘點車。,難以招徠一般的附庸風雅者。

有人敲門,我不理。敲了會兒走了。我打完電話,又聽到有人用鑰匙捅門,而且已經進到走廊。我大吼一聲:「等會兒!」手忙腳亂地找了條相對乾淨的網球褲穿上,「進來吧。」

朋友們陸續來我家「上班」了。談戀愛的進了小房間,談生意的麇集在大客廳。我一邊翻著當天的《市場》報,一邊隨口和他們應酬著。一個廣東口音的傢伙特別惹我心煩,一會兒問我要不要電飯煲,一會兒問我要不要「傻瓜」相機,口氣之大似乎他家卸了滿滿一船日本貨。我突然看到《市場》報上登的一則慷慨出租繁華大街商業用房的廣告,抓起電話給那家出版社打電話,通知他們。

客廳裡十分嘈雜。電話鈴再響時,我拿起來幾乎聽不清裡邊在說什麼。

「你們小聲點。喂,找誰?」

「找你。」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你是誰?」

「你猜。」

「沒工夫猜,快說,別搞錯了。」

女孩子聲音有些囁嚅:「你猜不出來?」

我心一煩,把電話掛了,對著一支菸剛抽了兩口,突然反應過來是誰來的電話。連忙跑回臥室,不顧一對情侶的狼狽,東翻西找電話號碼,舞蹈學院那臺電話總佔線,我鍥而不捨地撥著,終於撥通。傳達室的老頭說於晶不在。那天下午,電話鈴一響我就蹦起來去接。但電話鈴響了無數遍。都不是找我。

皓月當空,夜色醇厚,幽暗的雲緩緩飄移,市聲遙遠微渺。我在陽臺上鳥瞰北京。漫無邊際的熠熠燈火;跑道般縱橫明亮的馬路街巷;遠處市中心幾座高大建築物掛了燈,輪廓清晰地浮在夜空(不知道今天是什麼節日)。

我回房躺在床上看書,書裡有人說:「我這輩子可能不會愛一個人、被一個人愛就過去了。」

我又看了一遍這句話,怦然心動。

她坐在午後金色斜陽裡看書,衣衫紅得耀眼。我穿過昏暗、骯髒的長長樓道,走到後門口,站住看著她一動不動的背影。良久,她感覺到什麼,回頭看到了我。認出我後,淡淡一笑:「你來了。」

我走下臺階,坐在她旁邊的一張椅上:「看什麼書?」

她合上書,給我看看封皮:「幹嗎來了?」

「沒事,瞎轉悠——你會游泳嗎?」我決定不兜圈子。

她抬起金色、光滑的臉頰,注視了我一會兒,點點頭。

「我知道西郊有個湖,又大又荒涼,晚上租船到很晚。我常一個人夜裡划船到湖心,然後通宵暢遊。」

她沉默著,不置可否。我有點茫然。

白族姑娘小楊來喊我們去吃晚飯。她說學院食堂飯不好吃,端個盆去外面小鋪買了些羊肉餡餅。我吃了兩口,羊肉不新鮮,就吃了幾個西紅柿了事。屋裡的幾個女孩說著她們將要演出的舞劇《屈原》。演嬋娟的女孩抱怨屈原老頭太正經,查遍野史,也沒找出和嬋娟丁點兒曖昧的關係,使她的雙人舞十分尷尬。

我問於晶跳什麼角。

「災難舞中的民女。」她說,「在眾多秦兵手裡掙扎一番,然後自刎。」

她們開始議論班裡男生誰政治思想好,但動作別扭,沒「胞」(「胞」大概是指藝術細胞);哪個名女演員又老又霸道;我在旁邊聽著一句也插不上,只知道沒什麼人她們瞧得起。於晶見我沒趣,找話問我:

「你看過哪個舞劇?」

我想了想,實在想不出,抱歉地說:「馬戲偶爾看,舞劇……」

她白我一眼。

「哎,」小楊也掉臉問我,「我聽說你是無業遊民是嗎?」

「不是無業遊民,是社會賢達——我把鐵飯碗扔了。」

「為什麼,為什麼呀?」其他女孩紛紛感興趣地問。

「國家有困難,僧多粥少,為國分憂嘛。」

女孩們都撇嘴,於晶嗤笑地站起來,從別人手裡抓了把瓜子,坐到一邊低頭嗑起來。

「那麼你算個體戶了?」一個女孩說,「一定很有錢了。」

「是不是該請我們窮學生吃幾頓。」於晶故意打趣地說。

「你們別以為是個體戶就趁錢。」我說,「我是貧寒的個體戶,我們那個野公司吃飯都得抓鬮。」

「胡說!」女孩們笑。

「那你以後怎麼辦呀?」小楊倒認真關心地問,「當一輩子個體戶?」

「不會的,以後國家好起來,經濟發展了,就業機會自然也就多了。」

「他倒對‘四化’前途充滿信心。」

我和女孩們不著邊際地胡扯,有時看一眼於晶。她漫不經心地嗑著瓜子,獨自出神。

一個男人進來,女孩們和他打招呼,我見過他,一個無名的傷感詩人,他寫的那些吟風弄月、憐香惜玉的小詩很能賺女學生的淚。

於晶活躍起來,和他對坐長吁短嘆,感慨人生,儼然雙雙躍入超凡脫塵的至高境界,使別人俗口難開。我起身告辭。

「不送了。」她連身子都不抬一下。

小楊過意不去地送我出來,叫我常來玩。

我走到紫竹院,脫衣下水,沿永定河引水渠一直游到玉淵潭,接著順水漂到木樨地大橋爬上岸,坐車回紫竹院拿衣服。巡夜的聯防隊員把我截住盤問,我和他們大吵大嚷。他們把我帶到派出所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到紫竹院找衣服時,已不知被哪個小人抱走了。

我罵罵咧咧地在街上橫行著回了家,覺得不能這麼罷休。

她們正在練功房跳一個即興的幽默舞蹈。大意是三中全會後,政策放寬,農民養了很多豬,豬吃得很肥,心情也很舒暢,屠宰時,爭先恐後:「先殺我!」「先殺我!」表情興奮,至死不渝。跳的和看的都笑得滾了一地。

我把穿著黑練功服笑得直不起腰的於晶揪到一旁。

「幹什麼?」

「下了練功課,我在陶然亭水榭等你。」

她笑著掙開我,我轉身走開。

我在公園等了一小時後,心情慢慢沮喪了。湖水稠綠,平滑似綢,不時有魚呼啦躍出水面,漣猗一圈圈散開。天空陰沉,紋絲風沒有,雷聲隆隆傳來。我忽然想起拱橋那邊還有個水榭,忙跑到橋上。兩個飛簷紅柱的水榭間曲橋上,一個紅裙子少女雙手握在前面,東張西望,悵悵地走著,我拚命衝她揮手,她愣神遙望,然後,連跳帶蹦地沿綠茵茵的湖岸跑來。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我是來告你一聲,我有事,要去東四取做好的旗袍。」

天開始掉稀稀拉拉的雨點。我們躲進一株老樹的濃密傘蓋下。

「別去了,旗袍晚一天取有什麼關係。」

「明天我們連排,一天都沒空。」

「那就後天取。要不就別要了,我賠你一塊料子。」

「真好笑,我要你賠我料子幹嗎?」她睜圓眼睛,瞪了我片刻,把後面的話嚥下去,「我要去,再見!」扭身走到草坪上,跳過矮欄,站在甬路上回頭看了我一眼,「你要沒事,可以陪我去。」

「我有事。」我揮揮手,讓她快走。

滾滾烏雲帶著雷陣雨壓過來了。

中午,我在陶然亭西餐廳碰到一個要辦服裝表演隊的朋友請舞蹈學院的幾個人吃飯,小楊在裡面。我也不客氣,坐上桌就吃。吃完飯出來,小楊掛在手上轉著玩的鑰匙串搞丟了,我陪她回去找。找到鑰匙後,我們就坐在雨後潮潤的草坡聊天。園子裡靜悄悄,鳥語呢喃,小楊有點想家。她這樣純樸的少數民族女孩到北京這麼複雜的環境,面對各種笑嘻嘻的漢人面孔,吃不準。我胡說了一頓為人處世之道,發覺自己什麼都懂,可事到臨頭,也缺乏超脫、彈性。我也想起了小時候,爸爸媽媽撫養我時,在秋日和煦的陽光下,在拂拂揚揚柳樹林下,無憂無慮地奔跑打鬧,玩得滿頭大汗。

「想什麼吶?」

「噢,」我收回紛飛的思緒,抬頭笑笑說,「沒想什麼。哎,」我問小楊,「你們屋裡那個姓於的挺討厭我是嗎?」

「沒有呀,」小楊眉毛一挑,說,「沒有。她對你挺感興趣。」

「是嗎?沒看出來。她說我什麼了嗎?」我心懷鬼胎地問,「跟你說過我什麼?」

「也沒說什麼。」小楊說,「就是那天晚上你走後,她說,‘這是個真人。’」

「太乙真人,散仙,是這意思嗎?」

小楊笑著說:「大概是。你比我們活得自在呀。」

「真的?」我謙遜地說,「我能跟你們比嗎?」

我們出公園時已是滿街夕照,下班的人、車潮水般地一波波湧過,交通堵塞,人聲鼎沸。

於晶橫穿馬路向公園走來。小楊叫於晶,她看見我們,不自然地笑笑。

「幹嗎去?」

「沒事,到公園轉轉。」

「衣服取回來了嗎?」小楊問她。

「沒有,袖口樣式做錯了,讓她們重改呢。」

「我走了。」我跟小楊說。

「吃完飯再走嘛,省得回去還得抓鬮。」

她笑起來,於晶也看著我笑,我們仨人一起往學院走。小楊步子快,走到前面。我同於晶並排。我看看她,她正好也看我。

「晚上還去取什麼?」

「什麼也不取了。嗯,」她問我,「去游泳?」

我忍不住一笑,默契地點點頭,趕上小楊,「真的不吃了,我晚上還有事,走了。」

「你去哪兒?」小楊問於晶。

「我姨媽家,嗯,她叫我今晚去一趟。」

那天后來的事我記得不太連貫。只記得我換好游泳褲赤腳跑到柳岸下,看到滿湖金水中有一條船靜靜泊在淺灘,一個穿天藍游泳衣的姑娘垂頭坐在奪目的光暈中。我把衣服擲上船,趟水過去,猛地推了一下船。然後劈波斬浪追逐那條流矢般飛快滑行的船。我們像兩隻鴨子,一前一後伸著頸在溫暖的水中快活地遊著,柔軟的水草撫摸著我們的腿。船載著我們的衣服越飄越遠,橫在荒草萋萋的野堤旁,兩槳搭沒在水中。我們坐在船頭一隻接一隻吃著凍得硬邦邦、帶著冰渣的果料酸奶,涼得牙齒得得抖。後來,我們好像還坐上最後一圈觀覽車,緩緩地被舉上夜空,默默好奇地看著月光下粼粼的湖泊,黑黝黝的鬱鬱蔥蔥林帶;星海似的市區一點點呈露、聚縮、袒現出完整的全景。

後來,我們站在地鐵旁,興致勃勃地海聊,誰也不往那個明亮的通往地下的玻璃門裡走。昏黃的路燈下,赤膊的人們圍著西瓜小販的平板車吃西瓜,遍地瓜皮。等我們跑下地鐵時,末班車已隆隆駛過。我們輕鬆地笑個不停,滿不在乎地沿著夜闌人靜、燈火輝煌的大街中心線往城裡走。一個晚宴歸來的外賓車隊從我們身邊風馳電掣駛去,在大街盡頭久久留下一串紅色的尾燈。灑水車丁丁噹噹開過,馬路變得溼淋淋、黑油油。

我們好像互相說了很多熱情幼稚的話,記不清了。

電話鈴把我吵醒,我仍沉溺在夢中紛亂的情節中。電話鈴不厭其煩地響著,我埋在枕頭裡,直到電話鈴不響了,才起床下地。拉開窗簾,玻璃窗刺目地透明瞭。窗外,淺色的樓群矗立在耀眼的陽光中,桔紅色的公共汽車在白色的水泥馬路上蜿蜒爬行,道旁綠地散落著蟻狀奔跑的兒童。

我到圖書館去翻舊報刊,找到於晶當年獲獎時幾份報紙的報道文章。上面講了一些她的情況。她小學畢業即進入外省一所藝術學校學習舞蹈,經過幾年艱苦甚至是殘酷的練功,在當地有了一些小名氣。十幾歲便連連獲獎,名噪一時。人們對她寄予極大希望——從報上的奉承恭維中可以看出。報紙的報道是大量、廣泛的,在一份銷路很廣的刊物封面上我還看到於晶的整幅劇照,以致我很有些驚奇,怎麼我從沒注意到。我動手撕那幅劇照時,有昨日明星之感。

我把圖書管理員叫過來,對他說:「這個雜誌的封面不知叫誰撕了。」

「我小時候,腰腿長得別提多科學,人都說我是舞蹈苗子。」我手揣著褲兜和於晶在大街上邊走邊笑著說,「經常手舉著樹枝跳到半空中,像洪常青在娘子軍女戰士面前舞大刀一樣。」

「後來呢?」

「後來,功廢了,只剩下個嘴。」

我引她走進一家有抽象派壁畫、銀閃閃餐具的法式餐廳,打著黑領結的侍者迎上來,安排我們就座,遞上精美的大選單。我隨便瀏覽一遍,點了兩份特菜和兩瓶啤酒,繼續跟於晶說:

「我很遺憾,要不我們沒準認識得早些,雙人舞。」

「也沒什麼可遺憾的。」於晶看著侍者把酒分別倒進我們的杯子。等侍者走開,端起酒杯說,「你要學了舞蹈會更遺憾。」

「為什麼?」

「跳給誰看?連那種風流自賞的人都只看馬戲,不看舞蹈。」

「我空肚喝酒,一喝臉就紅,得墊巴墊巴。」我跟於晶說,一邊把紙餐巾扔到一邊,抓起桌上的烤麵包往嘴裡塞。

「我不是指你。」於晶笑著說。

「沒關係。」我說,「儘管說,我不在乎。我是愛看馬戲,還是鼓掌喝彩最起勁的一個。」

侍者送上冷盆,我揮舞刀叉,大吃大嚼,風捲殘雲,又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喝得喘不上氣。

「你吃東西真香。」

我停下來,乜眼看她,她笑眯眯的,手把著酒杯玩。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低階趣味?我們勞動人民,不能比你們搞藝術的。」

「要說勞動人民,」於晶說,「我才是勞動人民,光會跳舞,沒什麼文化。」

「怎麼著,大相國寺的水澆了菜園子,貴賤一碼平了。」

侍者送上煎好的牛排,我吩咐過他,煎得老點,切開時,裡面還是紅紅的血絲。於晶嚐了一口,便放下刀叉,我吃了一塊,也很不對口,只是這塊牛排太昂貴,不吃掉實在叫人心疼,我抱怨著,還是都填下肚。

付了帳出來走在大街上,我對於晶說:「不行,我得去喝點冰水,有點噁心。」

我們站在一個冰櫃前喝凍檸檬水,於晶又要了塊紫雪糕。前面十字路口剛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圍起一堆看熱鬧的閒人,警車、救護車呼嘯而至。

我和於晶也跑過去看,只看到撞癟的汽車和一攤血跡,又走回來喝冷飲。

「上個月撞死三十七個人。」我看著路口豎立的交通事故公告牌說。

「跟我說說你好嗎?我還幾乎一點不瞭解你呢。」我扭頭看於晶,她的眼睛在桔紅的路燈下又黑又亮,露出那麼點饒有興味的神氣。

「你想聽什麼?」

「你為什麼退職?我們都猜你是被開除的。」

「這可是憑空誣人清白。我,」我說實話,說實話就有些艱難。我咽口唾沫:

「想發財——」

於晶笑,看來她又以為我在信口開河。

「真的,」我誠懇地說,「怎麼說我跟你也不一樣,渾渾噩噩小三十年,身無一技之長,再沒錢,將來誰待見?我過去那個單位,終日無所事事,薪水菲薄,餓不死也吃不飽,難受壞了,毀我青春。」

「那你退職後,比過去好點了?」

「常餓肚子,真慚愧。可我不怨別人,機會有,全看自己。另外。」我笑著說,「也不是沒有揮霍的時候,我不共人家的產,也不喜歡別人和我共產。」

「你真反動。」

「我尋思著,官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學問也不是撥拉個腦袋能幹的,唯獨這錢,對人人平等,慈航普度。」

「你退職時,你爸爸媽媽還活著嗎?」

「媽媽還在。」

「她沒說什麼?」

忽然,我一陣心酸。很多人都說我媽媽是我氣死的,我從不願提這事,可不知為什麼,今天,我想說說這事,特想推心置腹和人談談。我看看眨著眼睛站在我面前的於晶,想描述一下,又覺得難以講清晰,辭不達意。「我媽媽是那樣一種人,怎麼說呢,是個地道的有中國特色的媽媽。總希望我和大家一模一樣地生活,總覺得她有義務指導我像她那樣過‘有意義的’生活。大家參軍時,也要我去參軍。大家上大學時,也要我去上大學。希望我入黨,再娶個女黨員。什麼都考慮得很周到,就是不問我想幹什麼。」

「她是為你好,」於晶溫和地說,「關心你。」

「都這麼說,搞得我都氣憤了,難道還有誰比我自己更關心自己?狗看星星一片明!我不自私,我盡義務,服兵役、獻血、納稅、植樹、買國庫券。我只是不喜歡別人多管我的事,不危害公共秩序的私事。」

「什麼事能跟公眾一點關係沒有呢?」

我想了想:「譬如,我晚間上床前洗不洗腳,我吃不吃羊肉。再重大一點,我和我愛她她也愛我的女孩子婚前有沒有性關係……」

「我有點累了,」於晶說,「想走了。」

「再聊會兒。」

「太晚了,改日吧。」

「要我送你嗎?」

「你要懶得送就算了,再見。」

「再見。」我興猶未盡,拍拍於晶肩膀,「咱倆還挺投機。」

「我覺得我們還是有區別的。」於晶正顏說,「我雖有時也冥想,可從沒有過什麼恣意妄想。」

她轉身走了。我在原地呆了半晌,走開:「媽的,現在人人都有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那些天,我正好有錢,帶著於晶走街串巷吃雨後春筍般在北京開張的各幫菜館。遇到我那些神頭鬼臉的朋友就呼嘯成群,做成一處,吃個痛快淋漓,有幾次我還喝得哇哇大吐。使我納悶的是頗能喝幾杯的於晶滴酒不沾,只是拼命抽菸。我問她有什麼不開心,她說沒有。我越逼問她,她越堅持說沒有,反而常常酸了臉。

「我不喜歡女孩子總那麼心事重重的怪樣。」

「我才沒心事重重,」她平靜地說,「相反,我現在都快成飯桶了。」

「你這是影射我嗎?」

於晶扭過頭去。我掏出五角錢,摔了個玻璃酒杯。她起身就走,我追了出去。

外面陽光明媚,我們在街頭綠地的石凳坐下,四周都是光著小膀子,撲著痱子粉,嫩聲嫩氣叫笑著的孩子。幼兒園的阿姨坐在樹蔭下聊天。一個眼睛又黑又圓的小姑娘伸手摘花壇裡鮮豔的花,我喝住她,小姑娘踉蹌退了幾步,站住看我們,恍恍惚惚,若有所思,我們笑了。於晶說這女孩很像她小時候的樣兒,我指遠處一個正欺負人、頭又扁又圓的男孩說,我小時候很像他。

「我說,」她說,「你那些朋友都跟你一樣,也是‘改革家’?」

「差不多,」我說,「印象如何?」

「你們錢哪兒來的?整天胡吃海塞,也沒見你們費勁幹什麼。」

「叫你看見還成。」我說,「你以為我們該是什麼樣?挽著袖子站在車床旁?在農田裡揮汗如雨?」

「可你們玩的也忒邪乎了。我跟你一起這麼多天,沒見你有一點正經事。」

「老天,你把我想成什麼雄赳赳的樣子?跟你在一起,我已經正經多了。」

「已經正經多了!」於晶眼睛差點瞪出來。

「是,快活多了,吃的睡的都香多了。」

於晶瞅著我愣了半天:「這麼回事。」

「哪麼回事?」我有點糊塗。

兩個我認識的姑娘從遠處走過,我跟她們揮了揮手。於晶用下頦點著那兩個遠去的姑娘問:

「過去你也常常帶姑娘和你那幫哥兒們玩?」

「常帶。」

「你們互相交換嗎?」

「不,怎麼這麼說。」

「你們,你和那些女孩子睡過覺嗎?」

「沒有,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們只是一起坐坐。」

「你說過你不在乎。」

「我是打比方。我沒和女孩子睡覺不是道德上有什麼禁忌,而是我還沒愛上誰。重申一遍,我不是流氓。一個人,就算他挺無聊,也不見得就非是個流氓。一個鍋蓋不能扣到所有鍋上。」

「不知怎麼搞的,石岜,」於晶說,「和你那些朋友在一起,總覺得我們像一對野鴛鴦。別人,那些行人、服務員看我的眼光也使我覺得自己不正派。」

「我還以為你喜歡在街上逛去呢。這樣吧,以後到我家去。」

「你那個家和街上有什麼區別,更臭。」

第二天,我打電話約於晶出來時,她不肯了。

「我不想出去了。我們快畢業演出了,排練很累,天又那麼熱。」

「我去你那兒。」

「不不,你別來。你這段時間不要來了,我沒事了會給你打電話。」

「你煩我了是嗎?」沉默了會兒,我說,「膩了?」

「是的。」她低聲說。

我給車站問訊處打了個電話,問清去青島的車次時間,然後把盥洗用具和換洗衣服塞進手提袋,出了門。在街上商店我買了架減光鏡,一頂遮陽帽,想到腳上的鞋涉水不方便,又進鞋店買了雙涼鞋穿上,拎著舊鞋出來扔進垃圾桶。

到了火車站,車票已售光。我買了張站臺票,一個在車站值勤的警察朋友把我送上車。

車廂里人很多,我補完票站到天津才找到座。一坐下,我趴在小桌上就睡著了。列車執行了一夜,停了很多站,很多人上來。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時有人捅我問旁邊有沒有人,我迷迷糊糊一概說有。

早晨,車廂裡已充滿腥潮的氣息,海開始在遠方閃爍。很快,海水佈滿視野,艦船點點。平房、樓廈漸次密集,列車駛進市區。

我到旅店介紹處看了一下,到處客滿,只能住浴池,便去大姐家裡。姐姐姐夫都去上班。她的兒子放暑假在家,引一幫小朋友在家折騰,看我來了便衝我翻白眼。他去年到北京玩我對他很兇,他記了仇。我也不理他,放下東西就出來。這座殖民時代建造起來的城市,街道兩旁都是陳舊的異國情調的洋房別墅,寂寥靜謐的花園草坪。迎面走來的年輕人都很時髦,穿著各式便宜漂亮的泊來品。我走到海邊馬路,視界頓開,五顏六色的帆舨在藍色的海面上輕快地滑行。海濱浴場上趴滿來自各地的旅遊者和療養者。那些童話般的彩色小木頭屋已拆除,代之而起的是比肩緊簇的尖錐、帆、蘑菇型鋼筋水泥更衣室。在夏日強烈的陽光下,那些粉紅、果綠、乳白、米黃的屋頂襯著藍天白雲、清澈的大海分外醒目。沿海邊新開張的豪華餐廳、咖啡廳比比皆是。整條街自由市場裡水果、海貨、瓷器和草編制品堆積如山。曬得黧黑、健康快樂的外地人吵吵嚷嚷地掏出大把鈔票搶購。我拐進濃廕庇日的浴場路,穿著泳裝的少女仨仨倆倆吮著冰糕來回達,挎著救生圈的孩子成群結隊光著腳丫打鬧跑過。

我在路邊小攤上喝了兩碗冰冷可口的當地特產啤酒,租了條褲衩穿上,踏上滾燙鬆軟的沙灘,一路走向大海。高大有力的波浪一道道湧上沙灘,戲水的孩子們被抬起,放至更高處。

海水晶瑩耀眼,鼓譟抖動,我急急撲向它,一道長長的浪湧來,我全身浸浮在泛著沫的涼沁海水中,我揮臂向海裡游去,隨著一波波湧躍至浪尖,又隨著後瀉的湧勢,滑向另一道浪尖。很快我游離了喧囂的淺海,游到潛不見底的深海。

岸上隱隱傳來警告漲潮、要游泳者返回的廣播聲,我絲毫不予理會。其實,逆潮得進,人借湧勢,是最輕快不過的。我迅速地遊動,四周已不見人頭,只有此伏彼起的藍色波濤,一望無垠的洶湧海面。我越過防鯊網的白色浮標,繼續遊向外海。海面愈開闊,海水愈明淨,流霞漾彩,光華炫耀。游到一處海岬,我看到另一個海灣裡艦船林立的桅杆;熱鬧擁擠的海水浴場;市區鱗次櫛比的紅樓綠樹。溫暖的海面下有寒冷徹骨的暗流出現。我掉頭往回遊,才發現自己遊得太遠了。

我緩緩往回遊著,感到身體一點點沉重起來,從昨天下午在北京上車我就沒吃什麼,又喝過酒。外海無窮無盡湧來的波濤追逐著我,把一個個冰冷的浪頭砸在我頭上,一次又一次將我覆沒滅頂。我倉皇地邊回頭邊拼命遊,驚恐地感到腿肚子硬結了,就是說,要抽筋。我不得不放慢頻率。又遊了很長時間後,我絕望地精疲力盡了。沙灘仍是那麼遙遠,穿著點點彩色泳裝的肉色人群無聲無息地活動著,像是另一個快樂塵世的人們,藍汪汪的海水無情地隔開了我,萬籟俱寂,我沉了下去。我覺得自己變成一條魚,在藍濛濛的水裡恣意潛游。「嘟嘟嘟」,一條漆著救生字樣的海軍汽艇翻著浪花駛來。甲板上的水兵用半導體喇叭衝我喊:

「你他媽找死啊,怎麼游到防鯊網外面來了。」我的欣慰立刻化為憤怒,踩水昂頭衝他們喊:「你他媽管著嗎,老子願意。」

我繼續悶頭遊著,不再理睬他們,汽艇仍跟在我身後。

「喂,」水兵又喊,「你要是不行,就上來。」

「走你的吧,你們那破艇的推進器攪得老子直嗆水。」

「真他媽不識好歹。」

水兵們罵罵咧咧地把汽艇開走。

罵了一通,我覺得來了勁頭,重新自如地遊起來,遊過防鯊網,我已再次信心十足了。身旁左右開始陸續出現忽隱忽現的人頭,嘈雜的人聲近了,沙灘上或躺或坐的男女清晰了。當我踉踉蹌蹌走上岸時,心裡充滿歡樂。我吃了一通冰激凌,躺下曬太陽,曬得灼熱了,再次下海。這樣,我曬一個小時,下海遊一個來回;遊一個來回,曬一個小時;當然,我沒再越過防鯊網。

黃昏,我換好衣服走在退潮後鏡子般光亮結實的沙灘上。夕陽停在市區上空,將血紅的投影掠過層層疊疊的樓房,縱貫海面,射在我腳下。一家電視臺的人扛著攝像機在拍海灘夕照,喝令我走開,我理也不理他們。一個人跑上來好言相告,我才讓開。

回到家裡,姐姐姐夫已做好飯在等我。我也確實餓了,把飯菜吃得一乾二淨,又吃了半斤涼餃子。飯桌上,姐姐就開始嘮叨,說我這麼大歲數還在晃盪鬼混,一點不考慮自己的前途;曬得像個煮熟的螃蟹;餃子不熱熱就吃,也不怕生病,現在夏天食物容易變質。我給姐夫煙抽,她也不高興,說我抽菸她都不贊成,現在世界上肺癌發病率如何高。我說少廢話,我又不是你兒子。

那些天,我整日泡在浴場遊玩。在風景如畫的療養區從黃昏徜徉到半夜,臨海攬勝,望著璀璨燦爛的星空想入非非。海邊那些咖啡廳入夜都舉辦喧鬧的舞會。山上的露天劇場、體育場也夜夜有「消夏音樂會」,音樂聲、歌聲飄蕩在粼粼海面。隔海可以看到商業區明如白晝的夜市裡熙攘晃動的人影。有時我也去一間格式像客船艙的咖啡廳舞場坐坐,我和那些水手裝束的女招待混熟了,她們知道我不會跳舞,只是進去坐坐,便不收我的費。小城市有些地方比京城要自由些,沒那麼森嚴的等級。這個舞場是給中國人開的,附近賓館裡閒得無聊的外國人也常來光顧,很隨便地和中國人結對跳舞,喝酒聊天,使我覺得有趣的是,多數外國人的舞(包括迪斯科)跳的並不如我們同胞瀟灑和花樣翻新,我很為我們的姑娘自豪。好像誰說過,她們到歐洲訪問,在迪斯科舞場扭秧歌,走花鼓燈,甚至拉上大圈跑旱船,使在場的外國青年大為傾倒,競相摹仿——於晶說的,我腦子裡閃了一下,接著,完全被回憶充滿了;在一個開放的社會主義國家,若不是大使館及時制止,那兒的共青團差點把她們拉到自然島的裸體浴場;在另一個國家,每天日程結束,總安排兩個很親切很有經驗的男人和她們一一吻別。我微笑地幸福地回憶。

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我很憂鬱。「你現在還沒女朋友嗎?」姐姐問我。

「沒有。」

「我們醫院有一個女孩子很好,就是上次我託她給你帶東西的那個,也是北京的。」

「服了,我可不想要你們院那些嫁不出去的女黨員。」

「誰嫁不出去,搶還搶不著呢。」姐姐憤憤然,因為她也是黨員,「你還挺狂,人家還不一定看上你呢。」

「你管他呢,」姐夫說姐姐,「他還能找不著女朋友,現在個體戶很吃香。」

「魚找魚,蝦找蝦,他能找著什麼好人?怎麼樣?」姐姐又問。

「別煩了。」我說。

「好吧,我看著你。」姐姐說,「看你打一輩子光棍兒。」姐姐看我沉著的樣子可疑,不禁問:「你是不是已經有了,瞞著不告訴我?」

「沒有沒有。」我笑。

「有,他能一個人跑出來玩嗎?」姐夫看著我說。

「是不是有了?」姐姐不信,打量著我一再問。

「有了。」為了乾脆點,我信口說。

「幹什麼的?長得好嗎?怎麼認識的?」我失了策,招來姐姐的排子槍。

「跳舞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說,連我自己也覺得煞有介事,「就那麼認識的。」

「幹嗎找個跳舞的,」姐姐挺不以為然,「找個搞文藝的。」

「怎麼啦,你瞧不起?」

「那倒不是,就是將來你們節假日休息不到一起。」

我笑了:「我不在乎。」

「其實我倒覺得你原來那個女朋友挺好,你幹嗎和人家吹呀。真的,你幹嗎找個搞文藝的?」

「你怎麼斷定搞文藝的就有問題?」姐夫說。

「我不喜歡。」

「那是你的事。」

「我不也是搞文藝的。」我說。

「你?」姐姐輕蔑地瞧我一眼,「你是耍把杈的。」

姐姐姐夫又問了些於晶的情況。我告訴他們,於晶是我們國家花鼓燈頭子之一,第一屆舞蹈大學生,她的幾個保留節目常去給首長外賓跳堂會。末了,我補充說,她和我吹了。姐夫很開心,姐姐則氣得再也不理我了。

由於連日暴曬,我得了淺度灼傷,回北京後,一層層褪皮,模樣沒法讓人看。

生意也很不順手。委託我的一家公司開空頭支票,銀行頂了票,賣方交了貨收不上款,直要跟我玩命。我帶上他們一起去那家公司玩命。後來雖然湊足了貨款,可關係搞僵了,非但沒拿到佣金,先前墊的交際費也報不了銷。我不在北京期間,還有幾批到貨,不知哪個混蛋在我家接的電話,提走倒給了別人,讓我那幾個買主白等了一場。少賺幾個錢倒無所謂,可我的信譽完了。這幾件事傳出去後,沒人再敢跟我做生意,我的飯碗等於讓人端了。

我把閒人統統轟出去,門上換了鎖,蹲在房裡寫小說。寫了幾萬字,自己看都得捏鼻子,只得又撕了。我耐心是有的,可錢包告罄。又過了幾天,泡麵也只能一天吃一頓。我想起有部電視劇還欠我點稿費,就跑去要。製片主任說我不能再預支了,劇組出外景拉了個大口子,所有單項預算都要減,最後沒準還要我吐出點預支的稿費。我跟他講了我的情況,他說要不他私人借我點錢,我只得轉身走了。

滿街都是吃過晚飯、穿著褲衩背心為中國女排擊敗大老美興高采烈的人群。大小飯莊子在馬路邊支起一溜油鍋,烤羊肉串、爆肚,滷煮火燒的香味在爽人的晚風中瀰漫,誘得過往行人垂涎三尺,駐腳在已經鼓鼓的肚子裡又塞點玩藝進去。連要飯的都吃得滿嘴油亮,心滿意足地跟在警察後面去收容所。我兜裡還有幾毛錢,涼麵什麼的還吃得起,可我一點不想吃,我走進一個暮色朦朧的公園,想在湖邊的椅子上找個位置,處處都坐滿了一對對情人,旁若無人地接吻。我在一對情人面前站下,嚴肅地看他們,他們接著吻反感地瞪我;我繼續一動不動地凝視他們,這對可憐的情人實在無法保持冷靜,鬆開嘴,忿忿地起身走了。我走過去佔據了他們的位置。

月亮升起來,樹木花草石橋甬路都灑上銀色的光霜,黑黢黢的船影輕輕地從恬靜光潔的湖面一隻只滑過,響起輕微的濺瀉聲……

清晨,我被一隻手推醒,發現湖上游彌著如煙如紗的霧,岸邊的草、木椅、我的身上都溼漉漉的,於晶穿著藍運動衣,氣喘吁吁站在我面前。

「怎麼跑這兒睡覺來了?」她一點也沒掩飾她的吃驚。我一時沒醒過夢,沒回答。

「出了什麼事?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又黑又瘦。」

「什麼事也沒出。」我清醒過來,信口說,「我想早晨出來呼吸新鮮空氣,走到這兒又困了。」

於晶瞪著黑黑的眼睛瞅我,皺起眉頭。我站起來,蜷縮太久,腿都麻了,停了片刻,血液才開始迴圈流通。

我往前走,於晶不吭聲地跟在後面。過去我也捱過餓,從沒像這次餓得這麼狠,像個真正舊社會的窮人,晃晃悠悠,腦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嫣紅的太陽柔和地停在烏濛濛的半空,一點點亮起來,放射出刺眼炫目的光芒。

「你沒吃早飯吧?」

我差點剋制不住自己,我受不了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我們昨天還見過面似的。我啞著嗓子說:「我一般不吃早飯。」

「怎麼能不吃早飯,胃要壞的。那邊有賣油餅的,我去買。」

「不要!」已經跑開兩步的於晶站住,慢慢地回過頭,「不要,」我儘量和氣地說,「你要吃你買,我不要。」我笑笑。

於晶始終跟著我走,那憂慮、擔心的神態,似乎一不留神,我就要去跳湖。我停住對她說:「你別跟著我了,該幹嗎幹嗎去。」她仍一步不拉地跟著我。

走到兒童樂園,我坐在一個鞦韆蹬上不走了,問站在一邊的於晶:「你有事嗎?」

「沒事。」她把臉扭向一邊。

「我有事,我在等人。」

於晶異樣地看我兩眼,走了,跑著走了。

我兩手抓住吊索,往旁邊看了一眼,一個來回蕩著鞦韆的小姑娘在看我。她把鞦韆蕩得很高,從空中瞅我,也不迴避我的目光。我衝她笑笑,站到踏板上悠起來,可是不行,悠不高,我記得小時候會悠的,那韻律我都忘了。

「得蹲下去。」小姑娘慢下來她的鞦韆,抱著吊索對我說。

我試了兩下,笑著說:「不行,我不行。」

「我教你。」小姑娘跳下鞦韆跑過來,我讓她上了我的鞦韆,「這樣,這樣不就悠起來了?喂,你瞧我呀。」

小姑娘下來,又讓我上去悠。悠起來一點,還是不高,我有點心慌。

「真笨。」小姑娘數落我,「要不,你坐著,我搖你。」

「那怎麼行。」我連忙從鞦韆上下來。

「怎麼不行,讓我搖你嘛。」

「不行不行,我這麼大,哪能讓你小孩搖。都是大人搖小孩。」

「沒關係,我願意搖你,讓我搖嘛。」

我不顧小姑娘的懇求,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她。

回家的路上,我覺得自己既不幸又堅強,甚至很有點被自己感動。可很快,又嘲笑起自己的不屈。

到了家,我已經很後悔沒吃於晶的油餅了。儘可以吃得很自然嘛。我開啟冰箱,只有半罐冷果醬,我拿出來吃了,關了冰箱,又喝了幾杯熱茶,覺得精神好了點。

有人敲門,是收水電費和房租的,幾個月累計,我已經拖欠了上百元。我說沒錢,收錢的人不走,說找我一趟不容易,要跟我好好談談。我賭咒發誓說下星期一定交上,才把他們打發走。郵局夾在當天報紙裡又送來催交下季度報刊費的通知。書店也來了信函,說我訂的《中國人名大辭典》已經到貨,讓我馬上交錢提書。還有牛奶站那個熱心腸的姑娘來敲了我八遍門,問我下月還訂不訂牛奶,我說不訂了。

找出幾十斤麵票,到街上和農民換了若干個雞蛋,煮了吃了。睡了一覺。

晚上,找了塊破浴巾披在肩上,去豐臺火車站貨場扛大個。我連幹了三個晚上,卸了兩車皮紅桔,一車皮煤。一車皮給我二百塊錢,交工頭二十,三車皮我掙了五百來塊。我到街上澡堂洗了個澡,搓了搓泥。搓澡的老師傅要我交雙份錢,我跟他解釋說我剛從西藏回來。洗完澡,我買了一些「天福號」的醬豬肘,孩子似的無憂無慮地回家。

我坐在桌前一手啃肘子,一手算帳,覺得自己蠻可以像女人一樣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終日溫飽略有節餘。可一算帳,我才想起,我還有兩千塊錢舊帳,那是上次潦倒時借的,因為是朋友的,我都給忘了,有錢時也沒還,現在只好乾瞪眼。反正也是不夠了,只好繼續對不起朋友了。

我把房租水電報刊書費交了,躺在床上想是不是再去扛幾天大個,又覺得不行,再扛非把命搭進去。過了會兒,打起嗝,滿嘴臘味。我點了根香,找出瓶不知誰丟這兒的香水漱漱口,剩下的都倒在床上,拉上窗簾,香噴噴地睡覺了。

我從下午一直睡到夜裡,做了一連串的夢,前幾個還不錯,淨是撿鋼兒之類的。一地亮閃閃的硬幣,我興致勃勃地撿,一分二分都不嫌,撿了這半天,又熱又累,想歇歇又怕別人發現也來撿。後來發現一個偌大的白晃晃的鋼兒,伸手去拾,竟是一口痰,好不掃興噁心,張著骯髒的手找水。接著我夢見自己在海里潛泳,水裡既清澈又烏蒙,身體既輕巧又沉重。我在水裡愜意地躺著,任其下沉又時時感到沙發床般的浮力在託著我,那感覺實在奇妙。後來沉淪得久了,想呼吸口空氣,卻遊不出去了。四周淨是藍濛濛、毛玻璃般的物象,你進它退,你退它進,揮驅不散,愈掙愈緊密。我窒息了,心知是夢,卻醒不過來。在夢中一次次掀被而起,一次次復歸原狀。我的意念升起焦急地俯視著自己的肉體,那皮囊竟如無知無覺的木頭一般。

「啊——!」我終於在無聲的悸叫下醒來,拉亮燈,坐起來呆了半天,外面已經黑了。我走到盥洗間用嘴兜著水管子喝了通自來水,鎮靜下來,想了想夢中的情形,既沮喪又慶幸,不敢再睡,怕再被魘住。搬出這些天的報紙信件在燈下看。

從海濱回來,我就沒怎麼看報,也不知世界和平怎麼樣了。看完報放了心,除了契爾年科總書記身體不太好,兩伊繼續互相恫嚇,黎巴嫩和安哥拉都很平靜,連我最擔心的印度錫克族暴亂也在漸漸平息。《晚報》上的一條國內訊息讓我看了很久。舞蹈學院應屆畢業生編排的民族舞劇《屈原》已經公演了,似乎還得到好評。我推開報紙,拆信看,都是陌生讀者來的信。我前些時候發了一個小說,使一些年輕人挺激動。紛紛來信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誰?有個人已經來過三封信了,要我幫他出主意應付生活中的幾個難題。我回信叫他看著辦。我可不想當教唆犯,自己還一塌糊塗呢。他回信罵我不如人家玲玲姐。有封信寫得溫柔悽婉,像個過來人,還是女的寫的(看名字看不出性別),招的我回憶起一些往事,很難受。她勸我應該珍惜一些東西。我的一個文學老師,一個老編輯的來信則使我又羞又愧。他溫和地責備我這段時間不去他那兒,叫我和他保持聯絡,他想知道我在幹什麼。並告誡我,有些事情作為了解,站在邊上看看可以,千萬別掉進去。唉,每回我去他那兒都說得很熱鬧,似乎活得津津有味。其實呢,和這些安貧樂道、誨人不倦的老師比起來,我活得像個沒孵出來的鵪鶉。我不願這麼頭臉不整地去見他們。其實,即使是一個男人,揹人哭一哭也沒什麼,可我還是忍住了。

電話鈴響了,響了又響。我不知道誰這麼晚還會來電話,擤了擤鼻涕,走過去拿起話筒:「誰呀?」

「我。」

我聽出來是誰,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問的那句話:「有事嗎?」

「沒事,想跟你說說話。」

「……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剛演出回來,洗完澡,睡不著。」

「睡去吧,明天還要工作。」

「好吧……」

「沒事,來我家玩吧。」

「好。」

「我天天在家。」

「好。」

我已經流了會兒淚,使勁把它們擦去:「喂,你還在嗎?」

「嗯。」

「……咱們見面再說吧。」

「好,那再見。」

「再見。」

我拉開門,於晶衝我笑笑,我也笑笑,讓她進來,我覺得似乎該說點什麼,又不知說什麼好,也就沒說什麼。她拎了一網兜肉菜食品,把我的冰箱裝得滿滿的。然後到廚房洗菜切肉做飯。我默默地看著她忙,突然想起該幫點忙,找出件舊圍裙給她系在腰上。她一邊費力切著凍得很硬的肉,一邊說:

「你忙你的去,我自己行。」

看我不走,又對我說:「要不你去買點油和作料。你這兒瓶子挺多,都是空的。」

「醬油要不要?醋要不要?」我往籃子裡裝瓶子,一件件挨個問。

「都要,廚房裡該有的都要。」於晶認真說。

我索性帶上購貨本,把粉絲芝麻醬鹼面都買了來。我連跑帶顛地跑回家,於晶正在煎魚,油煙瀰漫,我把我的一頂舊軍綠帽子給她戴上,使她像個硝煙中的女八路。

「嗯,」於晶問,「呆會兒你有朋友要來嗎?」

「沒,你沒瞧我連鎖都換了。」

於晶不再說話,埋頭做菜。她活雖然慢,卻很細緻,很有條理,很周到,每道菜總要先嚐嘗再起鍋。忙裡餘暇,見我還站在那兒,就用肘推我:

「你別賠我在這兒燻煙,看書去吧。」

為了證明我呆在廚房裡有理由,我拿起刀剁她放在案板上沒來及切的一根蔥。我不大會幹這種事,又左顧右盼,故作瀟灑,切了自己的手指。

「你要真想幫忙,就出去吧。」

我捏著指頭垂頭喪氣地從廚房出來。一會兒,於晶端菜出來問我:「要緊嗎?」

「不要緊。」

「你可真笨。」

「是啊,我原以為我樣樣都行,看來不是這麼回事。」

菜都炒好了,擺了一桌子。這些年,我也吃過很像樣的飯,可是……於晶炒的菜屬淮揚菜系,又甜又酸,山楂糕味,不過那種久違的味是足了,就是自己鍋裡透出的家常的親切味。吃著吃著我產生了恍恍的先視感,好像從前有過這麼一天,也是這樣坐在桌前,安詳地吃飯,沒有外人。

吃完飯,我在水池洗碗,水滴嗒滴嗒流,於晶在外面輕手輕腳擦桌子,餐凳發出輕微的挪動聲。

「我在爐上燒了壺水,你想著點。」

「嗯。」

我低頭答應著,簡直無法從那種感覺中自拔,深深地沉溺了。

晚上,我去看《屈原》。於晶在化妝,我拿她的香皂在後臺洗了個澡,通體舒坦地達到大排練廳裡,穿著古代衣飾的演員在聊天、活動身體。一個村姑打扮的女孩走過來和我說話,我瞪著眼睛瞧半天,才認出是小楊。

「這打扮我都認不出來了。」

「看見晶晶了嗎?她在化妝,我給你叫去。」

「不用,我見到她了。」

「這段時間沒見你,到哪兒跑買賣去了?」

「哪兒也沒有,在家忍著呢。你也不來看我。」

「喲,說得多可憐。」

我問小楊是不是該畢業分配了,她說演完《屈原》就分。我問她能不能留北京,她說夠嗆,文化部有個檔案,凡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分配時優先考慮地方要求。她那個團又抓住她不放,怎麼說都不成。

「搞藝術,還是在北京好,機會多。」

「當然了,還用你說。」

「晶晶能留北京嗎?」我緩緩問。

「她嘛,差不多。」小楊看我一眼,說有家聲望很高的歌舞團提出要她。

「其實分哪兒都一樣。」我喜笑顏開,不腰疼地說,「北京人才濟濟,地方一枝獨秀,也是各有短長。」

小楊不愛聽,我們換了話題。她說她家在下關有幾間鋪面房,我說可以開個賣服裝的雜貨店。從廣州購進,鐵路到昆明,然後用軍車運到下關,只是不知銷路如何。小楊說銷路沒問題,邊境地區從來都是很時髦的,穿著牛仔褲刀耕火種。

「我可沒說著玩,要幹咱們就真幹。」

「我也沒說著玩,幹就幹。」小楊說,「我這舞跳得也夠灰心的,乾脆雙管齊下,回去要沒勁就當老闆娘去。」

「這年頭,」我笑著說,「都是曲線救國的路子。國軍皇協軍不分。」

這時,要開演了,演員們擁出來,小楊也跑走了。

我下到劇場裡,已黑了燈。幕拉開後,我看到前排還有些空座位,就和其他觀眾忽拉拉往前擁,換了個座位坐下。我使勁在臺上的演員中找晶晶,那些臉搽得粉粉的女孩子看起來都一樣。直到後來一個女子挺劍自刎,我才想起這人就是晶晶,可她已經死了,被人拖下去。

「你覺得《屈原》怎麼樣?」晶晶問我。

她嘴裡含著飯,猶豫著不知夾哪個菜。今天菜是我做的。西法紅燴牛肉有點狐臭味。

「吃吃,別客氣。」我自己喝了口湯,「還不錯,我說《屈原》。那些小桔子跳得挺喜人,身段嫋娜,我愛看人數眾多的群舞,變隊型就漂亮。災難舞不如上海的《木蘭飄香》,沒什麼氣氛。當然,除了你……不能吃就別吃了。」

我看晶晶嚼著臭烘烘牛肉的難受樣兒,笑了。晶晶也笑了,把牛肉吐出來:「炒的什麼玩藝呀,真難吃。」

「主要是牛不好,老死後還停了兩天屍。本來這菜我挺拿手。」

「就會吹牛。」晶晶把碗裡的牛肉全扒拉到桌上。

「你還是給人印象比較深的,我就是不認識你也注意到,死得很突出。」

「還會拍馬屁。」

我漲紅臉大聲繼續說:「男演員實在讓人沒法恭維,包括屈夫子,就會劍指問天,什麼呀,《蝶戀花》。」

「你還這個瞧不起那個瞧不起的,你去跳跳試試。」

「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你是什麼專家?」

「我很為我們的民族舞劇擔憂,這樣下去,會連我們這種相當寬容的觀眾也失去的。如此矯飾、機械,毫無意趣和演技。女演員搶盡風頭,把男演員僅有的那點可憐的光彩也剝奪了。使男演員成了難以想象的奇形怪狀和不體面的某種東西,只能像搬運夫那樣顯露肌肉,賣賣力氣。」

「你還行嘛。」晶晶瞅著我,「挺有見地的,可這話我怎麼聽著那麼耳熟。」

「耳熟?」我裝糊塗,「別人也說過這話?看來,群眾的眼睛是賊亮的。」

吃過飯,我看到晶晶在我房內翻書,忙衝過去奪,她靈巧地閃開,笑著對我晃著說:「你看東西真是過目不忘啊,現炒現賣。」

我笑著說:「我也沒想在你跟前賣弄,原意是想跟不懂的人吹吹,可也挺貼切是不是?我確實為如此糟蹋男演員忿怒。」

剛才我對男演員的議論,幾乎原封不動引自美國人理查·克勞斯所著《芭蕾簡史》裡戈蒂埃對一八四○年法國芭蕾舞臺上男演員的批評。

我戴上耳機聽歌,晶晶低頭削京白梨,我們都愛吃這種汁多綿軟的水果。晶晶遞給我一個,又給自己削了一個。吃了兩口,張嘴無聲地說了句什麼。我忙挪開一隻耳機:

「你說什麼?」

「你是要去雲南開店嗎?」她的聲音大了。

「小楊告訴你的?有這麼回事。」

「怎麼想起一齣是一齣?」

「這可不是心血來潮。我一直夢想有一間自己的店鋪,好當家做主,從領導、父母給我氣受那天起。」

「你不是被哪兒驅逐回國的吧?」

「不,不是,我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生在這間屋子,長在這間屋子,就像俗話說的:生在紅旗下,長在蜜罐裡。」

「一點看不出來。」

「我可認為自食其力沒什麼不光彩。我們從小到大已經讓公家操碎了心,就業、婚姻都得公家一手操持。就像一個已成年的孩子總住在父母家,公家慈祥,不說什麼,咱自己也不好意思。而且,明擺著,公家也頂不住了。」

「噢,這麼說,你也算開拓型幹部了。」晶晶欣賞地看著我。

「不敢當,小的溜的吧。」

「你比我好呀。」她嘆口氣。

「怎麼?」

「就是好嘛。我們,舞蹈演員,小兒麻痺,長不大,三十就成了豆腐渣,不像你蒸蒸日上。」

「不是也有很多老同志還活躍在舞臺上,風韻猶存。」

「我可成不了那號精。說真的,」晶晶說,「將來你要真成了個肥胖的百萬富翁,我要飯要到你門口,你可不能裝作不認識。」

「你還不知道我,像百萬富翁嗎?人家都說我是當代活‘愚公’,用嘴砍大山,每天不止。」

我們都笑了。笑了一陣,晶晶看看錶:「喲,淨胡扯了,我該去劇場了。」

「來得及,」我也看看錶,「我還有個建議沒跟你說呢。」

「什麼建議?」晶晶站起身拎上化妝箱。

「先問你,有男朋友嗎?」

「你指哪種?我有一簸箕。」

「我指可以結婚的男朋友。就是說不一定非結,但結也無妨的那種。」

「沒有,目前沒有。」

「想有嗎?我有個合適的人選向你推薦,你可以試一下。」

「你不是想推銷自己吧。」晶晶笑起來,怪有趣地看著我。

「是我自己又怎麼樣?關鍵是貨好。你沒發覺咱們倆挺合適?你不漂亮,我也不漂亮;你日暮途窮,我孤苦伶仃。」

「你這些廢話呆會兒再說吧。我二幕三幕沒戲,你到後臺來找我。」

「你不吃點東西再走?」我洋洋得意地送她。

「我包裡有巧克力。」

「別吃那玩藝,又該上火起疙瘩了。」

「我說,」晶晶又羞又氣,「你要老糾纏細節,我就給別人當女朋友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

在劇場裡,我遇到一個朋友,他正為一個人看舞劇要打瞌睡而憂心忡忡,見到我大喜,和我旁邊的人換了票,坐在我一旁嘴巴不停地說起話。他懷疑他們單位領導是隱藏很深的「三種人」,準備向上級紀律檢查委員會檢舉。我問他怎麼知道的,「文革」時他才上小學。他說那個領導長得像。他憤憤地抱怨領導誣陷他是經濟犯罪分子。這我倒挺同情他,我知道他不是,雖然偶爾當當掮客,除了蹭過幾頓便飯沒拿過一分錢。接著他又問我國家幹嗎請三千日本人來玩,他們幹嗎不請咱們?我說這事沒人跟我商量過,我也不清楚。

「你在談戀愛是不是?」他藉著幽暗的光線審視我,「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

「沒有啊,」我把目光從臺上舞姿婆娑的晶晶身上收回「沒有,沒有,你看我像談戀愛的人嗎?」

「千萬別結婚,石岜,聽哥哥的沒錯。你本來可能還有點出息,一結婚就全毀了。婚前蜜糖似的,婚後,女的瞧男的不殷勤了,男的瞧女的不新鮮了。我就不打算再結婚。」

「我不結,答應你。」

我一邊和那個朋友前言不搭後語地胡扯,一邊繼續看臺上跳來跳去的晶晶。

她跳完編織舞,退到一旁席地而坐當觀舞的民眾,她們在臺上也聊天。過了會兒,我見晶晶往臺下觀眾席上看,斷定她看到我後,便做了個「八」的手勢,她輕輕點點頭。

「你給誰打手勢,你給誰打手勢?」我那個朋友好奇地都快瘋了,拼命伸著脖子往臺上找。

「好哇,和舞蹈演員勾搭上了,走向深淵。」

「我得去幫農民兄弟點忙。你別跟著我,」我厭惡地說,「我拉屎可臭。」

「我也沒把你當成麝香牛。」

我在廁所裡呆了半天,才出來,那個朋友也走進休息廳,東張西望地找我。我剛想藏,已被他發現,飛跑過來:

「你千萬聽我一句……」

「去你媽的吧,」我掙開他,衝他臉大喝,「我他媽願意毀了自己。」

我逃出劇場,那個朋友搖頭嘆氣踱回觀眾席。滿臺都是騰挪跳躍的王侯將相、妃嬪宮娥以及漁人樵夫、甲士村姑。

第一幕結束,演員們擁進後臺,邊走邊拔頭釵摘耳環,一溜小跑衝進各化妝室搶妝。八點多一點兒,晶晶換完妝出來,薄薄的舞衣袖袂飄飄,遠遠看見我就笑嘻嘻的,越往近走,越發笑成一朵花。我看著她,覺得她真是很好看。

「你笑什麼?」

「瞧見你我就想笑。」

「你笑什麼?」我拉晶晶坐在後臺門口的石階上。

「你瞧你吧,窮得叮了咣噹響,還挺沾沾自喜,四處跟人說要發財,簡直像個騙子。」

「我哪四處跟人說了,不就跟你說過,也是說著玩。哎,我那個倡議你考慮的怎樣了?」

「你還真要這樣呀,我還以為你說著玩呢。」

「試試吧,怎麼樣?不行就拉倒,什麼也不影響。我問你,你討厭我嗎?」

晶晶搖搖頭。

「那就這麼定下了。」

晶晶光笑不說話。

「別光笑。」我說。

「試試就試試。」晶晶說,「以後你對我好嗎?」

「當然要比現在好。」

我們相視而笑,晶晶用水袖掩住嘴。我們側耳聽前臺音樂,屈原已經將黜,痛不欲生。

「你該進去了。」

「再呆會兒。」

「進去吧,」我推她,「散場我在大門口等你。」

晶晶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進去。

那些天,我是《屈原》最忠實的觀眾。還掏錢買票,請朋友們的客,拉大批閒人來捧場。晶晶跟我說過,一個再謙遜的演員也是很在乎觀眾掌聲的。

她很傷感地告訴我,她第一次登臺跳什麼「大寨,亞克西」時,下臺聽到一片掌聲熱淚盈眶,別人無情地告訴她,那不是掌聲,是拉幕的隆隆聲。現在她如願以償了,每當她宛轉痛苦死去時,總能聽到雷鳴般的掌聲,雖然這掌聲顯得那麼沒心沒肺。

散場後,我就在後臺門口等她。她梳著頭髮跑出來,我們沿著幽暗寂靜的街道走回家。北京的夏末,街上擺滿鮮花,夜晚清涼的空氣中浮動著濃郁襲人的花香。我把家裡的窗戶終日敞開,這樣,晚上回到家就能嗅到滿室芬芳。晶晶演出完總要喊餓,我們就搞點簡單的夜宵,咖啡和饅頭夾奶粉。我有一罐咖啡豆和一罐速溶咖啡,我常搞錯,使咖啡味道一塌糊塗。

「為什麼不喝茶呢?」晶晶問我。

我先說喝茶有點老氣橫秋,又說喝咖啡顯得紳士,最後承認茶水使我走腎,夜裡睡不踏實。我說過,我對婚前性行為持寬容態度,很使晶晶緊張過一段。後來她瞭解我後才安下心,我是典型的語言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

「你沒覺得我其實很靦腆嗎?」

「不,沒覺得。」

「我從小就很害羞,很膽怯,為了掩飾這個缺點,我才學吹牛說大話,故意胡鬧。可直到今天,我仍像一個經常手淫的中學生那樣怯懦自卑。」

「你是說你其實像天使一樣純潔?」

「那倒不是,」我不好意思了,「沒那麼白。」

我告訴晶晶,我過去的確談過幾次戀愛,在我這個年齡也是正常的。但我人基本上是正派的,至少我自己這麼認為。

有時,我們喝完咖啡很興奮,坐在燈下徹夜長談。我也問晶晶:「我什麼地方,嗯,吸引了你,讓你這麼喜歡?」

「我說過我喜歡你嗎?」

「你說過不討厭。」

「我也說不上來,」晶晶想了半天仍這樣說,「我說不上來,就是喜歡唄。你很愛錢?」

「是啊,」我說,「這有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我也愛錢,所以喜歡你。」

「別這麼赤裸裸,晶晶。」我求她,「這太打擊人情緒了。起碼心裡這樣想,嘴別說出來。」

晶晶和我大笑,笑得喘不上氣。

「好吧好吧,」晶晶說,「那我說我喜歡你是因為和你在一起可以不談人生大道理,我感到輕鬆。」

「還能再熱情一點嗎?」

「我可以為你死,你能嗎?」

「不能!」我嚇了一跳。

「真是的。」她似乎挺失望。

「你能為我死?」

「是的。」

我把窗戶大開:「你從這兒跳下去。」

我們又笑起來,笑得很厲害,我把窗戶關好。

「你說,陷進你死我活的感情中是不是特傻?」

「是你叫我熱情點的。」晶晶點起一支菸,懶懶地說。

「我不想陷進去,我不想喪失也不想看別人喪失獨立的人格。」

「怎麼,你害怕了?」晶晶看著我大驚小怪地喊,「嚇成這樣,簡直面無人色了嘛。」

「沒有,我根本就不是怕,我是在堅持我的原則——我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

「放心,」晶晶打了個啊欠,「用不著害怕,要是將來你對我說‘拜拜’,我就對你說ok。」

晶晶早晨起床,一般都很早,不管晚上睡得多麼晚。她像一匹精力充沛的小馬,不停地在屋裡跳跳蹦蹦,搞一些空中劈叉擊打、腿的曲直伸拉之類的名堂。

如果我還在睡懶覺,她就拼命砸門,大聲放收音機,把我鬧起來。然後拉我出去跑步,說我的身段實在不像話,再下去就甭想冒充演員往劇場裡混。

我們倆沿著陽光初灑的大街跑步,呼吸新鮮空氣。跑完步氣喘吁吁站在路邊吃焦脆的炸油餅和鬆軟的烤白薯。晶晶愛吃烤白薯焦黃的皮,我就把皮都剝給她。晶晶過馬路不管什麼交通規則不規則的,任意亂走。我批評她,她也不聽,警察吼她,她才往人行橫道跑。警察叫她過去,她沖人家笑仍走自己的路,多數警察也就一笑隨她了。我過馬路規規矩矩,可有時愛隨地吐痰,衛生警察抓住就毫不客氣地在眾目睽睽之下罰款,根本不聽我有鼻炎的申辯。搞得我一見大殼帽就神經緊張。現在街上大殼帽又多,連郵遞員也神氣得像將軍,一驚一乍的,我是不愛上街了。常常是我受了一肚子氣,執意回家,撇下晶晶單獨去自由市場買菜。

南方女孩子從小就拎著籃子上街買菜,都有一手討價還價看秤的絕活,北方再精明的農民也坑不了她們。我很放心晶晶,每次她都能買回又便宜又好的蔬菜。就是她也有一般南方女孩的毛病,逛市場一上癮就剎不住車,轉遍全城也要買回那幾根最佳黃瓜。

她興沖沖回來時,我已急得胡思亂想了,對她發脾氣:「到哪兒去了?一上午。」

「買菜去了,你瞧這幾根黃瓜多嫩,頂著花呢。」

「犯得上麼,不吃行不行?」

「我怎麼啦?」晶晶委屈地說。

「知道嗎,」我口氣和緩下來,「晶晶,有時我老覺得我們好得不真實,像場美夢,特別是你一不在,我就恍惚受了什麼幻相的蠱惑。」

《屈原》演完後,舞蹈學院開始畢業分配,晶晶如願分到一個在觀眾中頗有人緣的歌舞團。

「我到團裡以後就不來你家了。」臨報到那天晚上,晶晶嗑著瓜子對我說。

「那你去誰家?」我在看博伊爾的《背叛之風》,沒抬頭。

「我天天來影響你不能幹正事,我自己也好長時間沒學習。我媽媽都來信說我,不能光談戀愛——蟲!蟲!」晶晶忽然指牆上說。

我抬頭一看,有隻蟑螂爬在牆上。我用書將它打落,剷起舉到晶晶面前。

「別鬧,你別鬧。」她把我手推開。

「你剛才說什麼,以後不來了?」我把蟑螂屍體開窗扔下去,坐回桌旁問。

「少來。我到團裡就不整天泡這兒了,我要學習了。」

我嘻嘻笑起來。

「怎麼,你看不起人。」

「哪裡,哪裡。」

「反正我以後,一星期來一次。」

「隨便,」我說,「你要想我,我可管不著。」

晶晶去團裡報到後,真的很少來了。倒也不是「學習了」,團裡國慶後要推出一臺新歌舞,排練很緊張。我去團裡看了她一次,她跟我小小地訴了一下苦。對住在兵營裡,樓上樓下都是軍人很不習慣(那個團挺可憐,沒有自己的房子,一直借部隊的房子住)。對被團裡取消了探親假也一肚子牢騷。她很想家,她父母也真疼她,不停地給她寫信郵包裹。我對她說:

「別老讓你父母給你寄東西,就像我對你關心不夠似的。」

「是很不夠,你怎麼比得上我爸爸媽媽,他們對我才是真好。」

「你老說這種話,」我傷心地說,「使我痛苦。」

「嗬嗬,」晶晶笑起來,「別假招子了,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我是真的。」我執著地說。

「好好,」晶晶安撫我,「你是真的。我爸爸媽媽對我好,你對我也好。」

第一場秋雨下過,我飛往南方。

一個很有知名度的舞蹈家,因為歲數大了,準備告別舞臺,但又不想就此賦閒。好在家鄉是南方一個近幾年開始繁榮的邊境城市,土地稅金都很低廉,政策也寬,便打算在那兒成立一個私人舞蹈團,再附個舞蹈學校,把她的武藝一棒一棒傳下。

那個城市本是個邊境小鎮發達起來的,雖說寫字樓、酒店、工廠一夜之間林立了,文化方面仍是鄉村的、外來的。全市只有一家影劇院,電視一開,又總是境外那個殖民地製作粗劣、處處‘穿幫’的武打長片。黨的宣傳部門也很撓頭,一聽這個舞蹈家的打算便欣然允諾,大開綠燈,市府給劃了地投了資。一些一直為本鄉出了個世界聞名的藝術家自豪的華裔闊佬也慷慨解囊。但那畢竟是高度商業化的地方,又無實力雄厚的基金會支援,孩子生下來養活他便是件難事。指望民族舞賺錢是做夢,一臺普普通通、並不華麗的舞劇,服裝道具就十幾萬元。票價又不能超過一斤豬肉錢。演員也不能像國家劇院的演員,一晚上幾毛錢打發了。商業演出是無利可圖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同時興辦一些經濟實體,酒吧、舞廳等等,以副養農。這個舞蹈家是藝術圈出來的清白人,跳舞是沒的說,知道好歹,賺錢可就兩眼一摸黑,蒙了燈。於是,不少有名無實的公司提出和她合作,幫她管理買賣,共同壯大。我的一個朋友開的野公司也加入浩蕩的競爭行列,併為此派了個能說會道的傢伙駐在當地遊說。可那個傢伙忽然失蹤了,我的朋友急得十年沒犯的癲癇都犯了。他不知聽誰說,我認識那個舞蹈家一個深受信任的助手,便立刻委託我個經理(據我所知,他那個公司的人都是經理),支了一筆錢,讓我接手這事。我不忍看他為這事把命送了,便慨然去了。

南國仍是盛夏,揮汗如雨,我在省裡辦了邊境通行證,乘民航的直升飛機抵達那個邊境城市。這裡說是個城市,不如說是個塵土飛揚的大建築工地。到處是吊車、預製件、未竣工的摩天樓和道路,操著南腔北調的建築工人們在烈日下賣力地幹活。已建成的商業區倒是繁華熱鬧,買賣興隆,等待出境的僑胞熙攘滿街。入夜,那些收匯的餐廳酒吧燈紅酒綠,香港和內地的三流歌星薈萃,通宵唱著流行歌曲。喝得醉醺醺的外國技術人員、黑市商人和舉止可疑的濃妝少女聚在一起尋歡作樂。

我在這兒遇到一些老朋友。有的是取得學歷後被招聘來的;有的我原以為已經坐了牢;有的老老實實拿著幾百元人民幣謹慎度日;有的趁機猛賺錢已成了小富翁。他們給了我各種互相矛盾的勸告。

我在報上登了尋人啟事,當天便接到公安局的通知,說我找的人關押在他們看守所裡。我以領導身份去了趟公安局,瞭解到這小子原來沒給公司辦事,炒賣外幣發了筆小財,買了張假護照跑到東南亞逛窯子,花光了錢才回來,還染了身髒病,目前獄醫正給他注射大劑量青黴素,不日將解回內地勞動教養。

我十分懊喪。又從朋友處聽說那個舞蹈家已找到合作者。我認識的那個助手也不在此地,不是在上海家裡休假就是在福州幫人家排舞劇。

我給北京打了長途,總經理讓我等幾天,務必見到那個助手,把情況搞清楚再說。

我在一家餐廳吃飯時,碰到一箇中學女同學劉華玲。我簡直不敢認她了。過去她是個膽怯、漂亮的女孩子,很多男孩子追她,我也給她寫過紙條,冬天放學後,我們在昏暗的街道拐角偷偷接過吻。後來她和一些年齡大的男孩子混在一起,我見過那些戴羊剪絨皮帽、穿黃呢大氅,每天晚上用冰刀互相往臉上剁的野小子輪番拉著她在什剎海冰場滑冰。一個下雪的晚上,我還遇見她被家裡趕出來,一個人在鋪滿白雪的街道上邊抽泣邊茫然地走。後來我去當兵,不知她幹了些什麼。一晃快十年了,沒想到在這兒見到她,珠光寶氣,端莊豐腴,一副有錢單身女人的豪奢派頭。

飯後她請我去酒吧聽歌。聊起來才知道,她一九八○年和一個叫戴維的外國人結婚出了國,取得外國籍後,便和那個洋鬼子離了婚,靠一大筆贍養費悠閒度日。

「這麼說,您現在是外賓了。」

她矜持地笑了,說她還是愛中國甚過愛她前夫那個國家。她現在新加坡定居。

「那也算個華人國家,沒有膚色問題。」

「你現在算幹什麼,回國觀光?」

「對。」

她說實際上她每年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國內,這兒畢竟是故國,氣候、民俗、語言都熟諳:「告訴你,我還從沒有過是個外國人的感覺。倒是在戴維的國家,處處覺得像個外國人。」

「那你何必非要那個外國籍。」

「不不,你不懂,這不一樣。」

「我懂,我怎麼不懂。」

侍者不停地上色彩繽紛的雞尾酒,我喝的有點多了。穿著像馬戲演員的男歌手在倏忽變幻的燈光下做著各種亮相,聲嘶力竭地唱。顧客都在亂鬨鬨地說話、鼓掌、高喊著點歌。我瞧著那個滿臉堆笑、一個勁鞠躬致謝的歌手,覺得他挺可憐。

「那麼,」我扭頭問劉華玲,「你爸爸對你的態度是不是好了?我記得他過去曾經把你趕出來。」

「他現在仍不讓我進門,把我送的電視從窗戶扔出去。他認為我嫁給外國人是他的奇恥大辱。」

「有趣的老頑固。」

「我並不認為他這樣就是立場堅定。」

「是啊,我們民族幾千年來和親和傷了心,總認為這麼做是國力疲弱的一種屈辱表現。其實,外國人愛上我們的女孩子,是因為她們美麗,是我們的驕傲,只要那些外國人不是洋癟三就行。」

「我不覺得你是在恭維。」

「那就換個說法,我們不是也娶過這些外國女人嘛,還把她們選進各個委員會。國際交流總是互通有無的。」

「你還是那麼愛胡說八道,政府沒再逮捕你嗎?」

我笑了,她指的是一九七六年我捲入「天安門事件」被關了三個月那件事。我們愉快地回憶起那個混亂、災難深重的凶年。她還記得我站在批鬥臺上的那副悽惶相,那時晶晶才上小學。

「我沒能挺住,一進去沒打就全招了,也就沒當成‘四五’英雄。我現在還存著平反時送回來的那些聲淚俱下的交代書,看一回笑一回。」

「現在不當政治活動積極分子了?」

「不當了,退下來了。現在的領導人很成熟,國家料理得有條不紊,我也放心。」

我告訴我那個入了外國籍的女同學,從部隊復員後的有段時間,我倒當真信過一陣基督教。那年我在泰山頂看了一本斯維特拉娜寫的悲愴的書,引起宗教情緒,下山時我偷了岱廟裡的善男信女貼在銅鑼上的香火錢,泰山神未能降禍於我,使我對中國神大為失望。考慮到凡心未泯,既不願剃禿子也不願吃素,又把佛門摒除。最後覺得基督教挺文明,沒什麼義務也沒什麼苦行,全憑自覺,便欣然信了。那年聖誕節,唱詩班唱的多聲部《彌賽亞》神曲,曾使我深受感動,差點受了洗。只因那天的牧師不許我領聖餐,使我覺得他很可惡。我一向厭惡豪奴,神僕我更不能寬恕,我拋棄了主。主一定在天上哭得很傷心,末日審判那天他不能給我走後門了。我媽媽倒破啼為笑,但最後她還是被我氣死了。

?

「我是在極端苦悶中退的職。當時,我並不知道將來要幹什麼。現在我也不知道要幹什麼,但我始終覺得該乾點什麼。我要探索生活的意義,我很難受……」我有點語無倫次了。

「你知道我小時候也想當過劉胡蘭,被人塑成雕像。」她也喝多了,結結巴巴地說,「小時候我多為我們革命的成就自豪,為自己是中國人不是其他什麼雜種驕傲。那時我真的相信世界要靠我們去解放,媽的人家根本不需要我們多管閒事,我倒成了資產階級。」

「你不必過意不去。」

第二天酒醒後,我頭疼欲裂,想起昨晚有點後悔,覺得說多了,為向一個女人傾訴苦衷羞慚。中午我們一起吃飯時,她也有點侷促。難為情地跟我說:「我現在不能喝酒,一喝就醉,就胡說八道。」

「我也是。」我說,「我都忘了昨晚說了些什麼,喝多了酒是讓人顯得幼稚可笑,其實我現在過得還不錯,我在談戀愛。」

「是嗎,那一定是個好姑娘,太讓人羨慕了。我一向羨慕在談戀愛的人,我沒談過,噢,那些都不算。」

「別說這些沒勁的事了。」

「好,不說。」她笑,「其實一個女人也用不著要求太多,生活舒適就行,女人生下來就是為了享福的。」

飯後我們驅車去遊樂場,在陽光燦爛的草地上興致勃勃地騎馬跑了幾圈,又到射擊場比槍法。為了有趣些,我們還打了賭,一頓晚飯。她打得很認真,成績也不錯。我打得更好,在部隊我就是神槍手,而且這種輕便的小口徑步槍比我們那種跳動很厲害的軍用步槍更易於操縱。打完靶,我們都得了獎品。

在水上餐廳吃茶時,我碰到剛從上海休假回來的舞蹈家助手,她證實了我聽到的訊息,大局已定,我也不想勉為其難,這種事也是「自由戀愛」。談畢公事,她問我,是不是晶晶到那個團後不太順心?我說沒有呀,她挺樂。她說她聽回雲南繞道上海玩的小楊說,晶晶給她打過一個電話,電話裡都快笑了,說她一個人在團裡很孤單,叫小楊去看看她。小楊臨走事情多也沒去成。

舞蹈家助手走後,我屈指一算,晶晶給小楊打電話正是我走那天。

下午沒事,我回飯店要了個北京長途到晶晶團裡。晶晶午睡剛起床,還沒去上排練課,可線路不好,聽不到她的聲音,由北京的話務員傳話。我問她有什麼事沒有,要不要什麼東西。話務員告訴我,沒事,什麼東西也不要。我想說我很想她,忽然又覺得很煩惱,那邊晶晶的聲音一點聽不到,就像對著空房間自言自語。我沒了興致,掛了電話。

晚飯時,劉華玲見我悶悶不樂,問我怎麼啦。我說給女朋友打電話沒打通,我補了句:「我很愛她。」

她笑,我告訴她:「我不是開玩笑。」

她沉默了,不再笑。晚飯吃到一半,氣氛實在沉悶,我們都很彆扭,又快喝醉了,她終於忍不住,求我講講我的女朋友。我自己也很想講,便把我和晶晶的關係始末細細講了一遍。講完後,她眼淚掉得抬不起頭,我知道我勾起了她的傷心事。

「我也曾追求過真情,可總和肉體遭遇。」她說,「我很灰心。」

我告訴她我打算明天返京。她說她跟我一起走,一定要見見我那個可愛的小朋友。

第二天到了火車站,她又改了主意,說不想去了。她拿出兩隻玉色手鐲表,要我送給晶晶:「不要介意,這東西很便宜,並不貴重,是一點心意。」

我說知道,那些飛國際航班的空中小姐很愛戴這玩藝。我說謝謝,晶晶一定喜歡。

「回北京,見到熟人說起我,你不會對我現在的生活有什麼看法吧?」

「不會。」

真的,我從沒鄙視過她,甚至認為她敢於支配自己命運是一種有勇氣的表現。

當然,我不是說所有和外國人的婚姻都沒有感情色彩,但她,確實沒有,用不著自欺欺人。

我在樓道穿行,認出一個正在像模像樣炒菜的蓬頭小夥子是位很受青年人歡迎的歌星。練功房內傳出清脆的鋼琴聲和嘭嘭的手鼓聲。正在打電話的那個男人肯定是男低音,巨大的共鳴音震得樓道嗡嗡作響。一個穿著運動衣的俊秀小夥子攔住我,打量著我問:

「你找誰?」

我告訴他我找誰。

「她住那個房間。」他有禮貌地讓開,「她可能不在,洗澡去了。」

「已經回來了。」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演員從旁邊匆匆走過,邊走邊說。

我敲敲那扇緊閉的門。

「進來。」

瘦得飛起的晶晶站在空蕩蕩的大房間裡梳著長髮,看到我進來,兩手攏著頭髮怔住了。她剛洗過頭,臉龐頭髮潮潤潤地閃著光澤,散發著髮乳香脂的馥郁氣味。我站在門口笑嘻嘻地看著她,她仍在發愣,接著,像片羽毛輕輕飄過來。

「怎麼啦,怎麼啦?還哭鼻子吶。」

在街上走時,我們互相爭著說話,晶晶為壓住我拼命大聲嚷嚷,說她的新朋友,她的新節目,在馬路上肆無忌憚地走。當時正是下班高峰,一輛輛汽車開得老鷹一樣又猛又快,好幾次我不得不拉住她,才沒被疾駛的車輛撞上。後來我也不看車了,光顧和她說話,就出了事。

出事時我最後和她說的話似乎是:「那麼,你的英語怎麼樣了,一定學到第二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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