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我在街上叫一輛計程車去看一個朋友。在車上,我和司機隨意聊了幾問。那司機突然對我說:「我見過你,你是許立宇的朋友。」我看了眼司機貼在前擋風窗上的服務牌,才是想許立宇原先也是這家計程車公司的司機。那時我常去車隊找他,和他們那我的許多司機都面熟。
司機問我最近見著許立宇沒有。我說沒有,很久沒他的訊息了。司機又說,聽說許立宇在日本被判了死刑是真是假?我看了他一眼回答不知道,我是頭一次聽到這訊息。
到了目的地,司機把車開走了。在朋友家我玩了半天,一起出去吃了頓飯,很愉快地回了家。
晚上入睡前,我想起那個計程車司機的話,不覺心中暗驚,不是很相信,但又沒理由斷然不信。第二天給一個也認識許立宇的朋友打電話,順便提到這一傳聞,那個朋友立刻信了,並說:「我就猜到他早晚有一天會有這一上步——折騰吧!」儘管此公如此肯定,我還是心存狐疑。想來在日本被處極刑定是殺了無辜,可我認識的那個許立宇,固然不良不莠,斷無殺人膽量。許立宇和我是中學同學,但問起我們班的其他同學,卻沒幾個記得起他的。他初三便退學回老家插隊了,原先在班裡也很蔫,不聲不響,個子又魏,如果我不是和他住在一個院,平時又常驅使他為我充役,後來有一段時間(在他開計程車期間)過從甚密。我對他大概也準會留有多深印象。
於今我儲存的一張舊照片上還留有他當時的模樣。那是張全班同學初中畢業的合影。他站在我身邊,由於個矮,被我的肩膀遮住了下巴,他拼命踮起腳尖也只露出一個額頭和一雙眼睛,看不出是在微笑倒彷彿面露驚恐。
從這張可憐巴巴的小臉上無論如何也看不出此人具有殺人所必備的毫氣與激情——再平庸不過的臉了。
倒是站在我另一側的孫王新,當時我們班最漂亮、學習成績最好的男生班長,一望可知吉凶未卜。在這張數十人群集、人頭人臉密密麻麻的照片上他是那麼醒目、突出,眼中顯見一種攫取,一種神往、一種執著,簡言之,小小年紀便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強烈的慾望。拍完這張照片三年後,他便被處決了。他死得很不光彩,或者說很可恥,他用殘忍手段強姦並殺害了鄰居的五歲幼女。
二
許立宇曾經把我當作他最好的朋友,他也的確表現出了一個朋友的俠膽和義氣,記得初二時我們去金筆廠學工勞動,工廠的管理鬆懈,我們都大量盜竊瓷筆套和銥金筆。後來事發,在校方和廠方的嚴厲追究下,我們人人自危。我對名譽損失的畏懼和我對金筆的貪嬰恰成正比,在我的暗示下,許立宇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替我承擔了那份罪責。老實說,對他的這份俠義我並沒有感到絲毫的良心上的歉疚和不安,相反,我認為這是給他友誼理所當然的報償,否則才是不仗義!
我交沒有把他看成對等的朋友,不管他多麼無愧。原因很簡單,也很令人慚愧(現在我有勇氣承認了),他的父親是個司機。不管社會學家們擺出多麼有說服力的證據來證明我們是個人人平等、職業無分貴賤的國家,而實際上我閃社會中一部份人蔑視另一部份人的風氣僅略強於印度。從這外意義上說,我們的確是個有自豪感的民族。
在我們那個連住房都按軍階高低劃分得一清二楚的部隊大院內,一個司機及其家庭的社會地位可想而知。
許立宇的父親其實在一九三九年便志願參加了家鄉的抗日遊擊隊,由於粗通文墨,作戰勇敢,在這支游擊隊被八路軍收編後很快升到連長。如果正常發展,到今天混得再慘也參以事軍職離休。可惜在抗日戰爭臨近勝利時,他的團長因對根據地土改政策不滿,率部投敵了。這位軒長也並非地主子弟、而是正牌的湖南老紅軍皆因和當地一個地主在女談戀愛,壯士一怒為紅顏。許立宇的父親倒是頗有正義感,拒絕了在隨之而後的國軍改編的更高委任,捲起鋪蓋回鄉了。直到全國解放,抗美援朝開始才再次入伍,當了一名運輸團的卡車司機。他時明鮮朝鮮戰爭中的一名運輸團的卡車司機。他是朝鮮戰爭中的一名英雄司機,受到過「志司」嘉獎。熟知那段歷史的人都知道在朝鮮前線一個運彈藥的司機會經受什麼樣的老驗。和他同時入朝的司機他是唯一的生還者
回國後他一直給名將軍開座車。那位將軍在「文革」期間權重一時,曾在他接近退休時讓他重新穿上了軍裝,安排了一個副師職的位置。但很快,「九一三」之後,那位將軍被褫奪了一切名銜,許立宇的父親也被取消了軍官待遇,又成了一個司機,雖然是級別最高的司機。
許立宇很想當兵,那時的孩子都想當兵,我們院的小孩集體當兵時連不到十五歲的都走了。
他只能回老家插隊。
三
我那次見到許立宇時已經是八十年代中期了。那時我已經從部隊復員,在一個單位混飯吃,那時街上跑著的計程車已經很多了,坐計程車正是一種昂貴的時髦。那天我正坐在辦公室裡打算盤,一輛銀色的「雪鐵龍」車開進院,停在樓前,吳建新和一個大黑個子下了車喊我。
我開啟窗戶扒在窗臺上和他們說話。
吳建新問我不不認識這個人——他一指身邊的大黑個。
大黑個子衝我齔著一嘴白牙笑。我實在認不出他,那個時候只有最裝腔作勢的人才穿西服打領帶,而這個傢伙就穿了一身筆挺耀眼的西服。我想里根要是黃咱人也就是這樣了。
他甚至戴了兩隻金戒指。
大黑個對我說他是許立宇,然後熱情邀我出去吃飯——
坐他的車。我不想讓他看出我沒坐過「雪鐵龍」,很矜持地坐在後座什麼也不問,雖然欠很想把車窗放下來,很想知道菸灰應該彈在何處。如果這輛「雪鐵龍」是個樂隊,許立宇就像一個盡情的指揮,讓每件樂器都盡其所能地發音。他熟練地操縱著車,在車流中像條魚似地鑽來鑽去。他的車載著音響施放著當時我聞所未聞的搖滾樂。他始終在大聲談笑,笑容開朗,語調自信,不時鬆開握著方向盤的右手作一個對一切不屑一顧的手勢。這一切都給我一個世界是他的感覺。這感覺令我陌生,包括許立宇本人。我們在一個當時剛開張、最體面的法國餐館坐下來,成群的男侍圍上來按座遞選單,環列四周聽假吩咐的景象使我感到世道確實變了。我不得不同意喝白葡萄酒和礦泉水。看得出吳建新對點菜和我一樣深感棘手。唯有許立宇顧盼自如,如魚得水。他顯示出地法國人的飲食習慣和這家餐館的法國廚師的手藝很熟悉的樣子,很在行地為我們推薦了我們能吃的東西,特別囑咐男侍給我閃二人的牛排要「煎得老一點」。他自己則只點了完全由生蔬菜組成的特色沙拉,可以想見他奢侈得已經咽不下任何油膩的食物了。我相信,許立宇還沒誦俗到要在我們面前擺闊和看我們笑話的地步。真正生活優越的人面對奢華決不吹距或沾自喜地如數家珍,只會有一種表情,那就是厭煩,冷漠。這一切已經習以為常了麼?要是再訴說一下對粗茶淡飯布衣陋居的想往就更像了。我們倒舊,津津有味地回憶一空洞的往事。我很感激許立宇對我談論時所使用的平等的口吻,這感激使我傾聽他的談吐時不自覺地浮起一臉庚笑,每當我發現自己又在獻媚時心中便懊惱不已。飯後結帳時,我想都沒想要作一下付帳的姿態,只是默默地看著許立宇巫他那隻精美的皮錢夾裡厚厚的一摞錢中飛快扯出若許,放在男侍端著的銀盤上。
這頓飯我吃得很壓抑。連許立宇都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指著我說:「你怎麼不愛說話了?你過去不是挺能說的麼?」
「產生活……」許立宇和吳建新都笑了。其實我根本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我說這話時內心很酸楚的。
吃飯時,我和吳建新共同有個默契,我們看出許立宇想挑我們問問他現在的生活善,我們就是不問!
四
我自認還是有自尊的,這自表現在只要許立宇不主動來請,我決不先去找他。吳建新就不同了,他有有一句頭禪:「管他吶!」他對我說:「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哥們兒!丫有錢就吃他!」他是真拉得下臉綁許立宇的車坐綁他的飯吃。他剛轉業回業,工作還沒安排,似乎也並不急著去上班。每天早晨一醒,臉也不洗牙也不刷,就打電話給許立宇的車隊,讓他來車接他去吃早茶。許立宇車來了,他又不惜繞城半周去我們單位接上我,然後沿著一條條大街挑剛開張,最時髦的餐館去吃。吃完早茶吃午飯,一天都在街上吃,不管有沒有胃口,只要是沒吃過的館子一定要進去享受一番盤醒一番。看著他不歇氣地順序將菜譜上最貴的菜一排排點下來,殺人不眨眼使我心跳都不免加快。我對他說:「沒必要點這麼多菜,吃不了。」
「沒都吃,擺著,看著——高興。」吳建新笑說。
「你可真夠狠的。」我笑,然後看許立宇。
「是不是沒事,許立宇?」吳建新問許立宇,「你要心疼那就算了。」「沒事。」許立宇強作從容。
「我這是教你呢。」吳建新對他道,「光有錢不算什麼,得養成遭遇玫東西的習慣,那才是真正有錢人的派頭。」
說完我們倆相視大笑。
我不知道許立宇開計程車一天到底能掙多少錢,想來不是金山銀山,加上吳建新號了他的車當自己的專車用,他一天也沒多少時間載客,時間長了,他也就扛不住了。
可只要他一猶豫,或答應得不那麼痛快,吳建新就跟他翻臉。有次吳建新打電話找不著他,專程跑車隊找他,他也不在,說是出車了。吳建新就生氣了,晚上他開著車來找我們出去吃飯,吳建新便指著他罵:
「你牛逼什麼呀你!你丫不就是個開車的樣子麼?你還少在我這兒抖騷我砸了你那車你信不信?」
許立宇解釋:「確實是有客人包了一天車,跑了一天實在抽不出身,這不剛完事我就來了。」
「不去!吃你丫那幾頓臭飯有什麼新鮮的?滾蛋,你以後甭他媽再來找我們。」吳建新正眼都不看他,揮手趕他走。
許立宇可憐巴巴地對我說:「你勸勸建新,他這人脾氣太大。我是一開車的,人家客人包我車我能不去麼?再說我老不出車哪來錢供哥幾個撮呀?」
「走吧走吧。」我拉建新,「人許立宇專門來請了,你就別拿堂了。」「我今兒在地安門看見一新開的館,不錯,咱今兒就去那兒。」許立宇低聲下氣地說,「我請罪還不成?」
「不去!哪兒都不去!你以為我多愛吃你那破飯吶!」吳建新仍不依不饒。
我在中間作好作歹:這就是你不對了,人許立宇話都說到這份兒上,就差給你下齧了,你還怎麼著——給我一面子?」
吳建新笑了:「不給。」
我叫許立宇:「那咱倆去,甭理他。」
吳建新也就笑著跟出來了。
路上,我問許立宇:「今兒宰了多少?」
許立宇立刻眉飛色舞地講:「那傻逼,老帽一個,計價器都不會看,我把‘夜間’‘回程’全給他按上了,足足宰了他‘三棵’,下車還一個勁兒謝我呢。」
許立宇也就在吳建新面前話不利索,對外人,特別是那些偶爾有事乘他的車的衣著普通的男女態度絕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有時我在他車上,路邊有人招手叫車,他停車後一定要冷冷地先部楚人家去哪兒,那神態彷彿他的車並非為公眾服務僅僅是做好事順路捎人家一段,那時候,計程車管理不嚴,只要客人不強調,他從來不按計價器,要多少錢張嘴便來,往往倍於應收錢數,即使是按計價器,據我所知,他那架計價器也是經過自己除錯的,每公里到八百米便跳字。
五
我不知道許立宇為什麼那麼在乎我們的交情。吳建新對他如果算不上欺侮也是有點成心禍害,而我儘管待之以禮也絕談不上知己。從一切可以計量的方面他都不需要我們,我相信他只要拿出十他之一的感情都可以從別人那裡得到真摯得多的友誼。他在車隊裡很令人尊敬的。我們去他車隊聽到別的司機都叫他「許爺」或「大哥」,連車隊的頭兒都對他畏懼三分,見了面很客氣地打招呼,主動上煙,對我們這些不知名的僅僅是許立宇帶來的朋友也態度謙恭。
許立宇在車似乎是一幫年輕司機的頭兒,那些年輕人甘願受他支使。他的話在那幫年輕人中很有份量,這從那幫人對他的每句話都報以熱烈的反應和哄堂大笑中可以看出。
他極隨意地和每個人開極放肆的玩笑。
他似乎相當樂意為他的同事介紹我和吳建新,一名簡短的「哥們兒」透出他頗為有我們這樣的朋友上以為榮。
如果不是跟著許立宇,如果是我單獨來車隊叫車,只怕我要對這些司機點頭哈腰。
許立宇屢次邀我們去他家。吳健新是乾脆拒絕,我卻不過情面,勉強跟他去過幾次。其實沒有任何事,只是他領著我向他爸爸和哥哥介紹一番。我和他爸爸哥哥原先都認識的。他爸爸改開大橋車後,我們經常坐他爸爸開的車去體育館看球賽,七十年代中期北京的賽事相當頻繁。和他二哥的見面更使我發窘,他二哥上中學時便是個體魄建壯的小夥子,非常喜歡摔足和投擲鉛球,曾蟬聯數屆我們那個區中學生運動會鉛球投擲冠軍。由於他的氣質出乎其類於其他住平房的職工孩子,他引起了院裡住樓房的全體孩子的憤怒。他們經常成群結隊地攔截他,圍毆他,幾十人追打他一人。儘管那時我還是個孱弱的小學生,他曾狐假虎威地在大孩子們的唆使下朝他扔過石頭。我記得那時他家孩子多,生活困難,他經常領著許立宇穿著破衣服來我們各欞的垃圾箱內撿廢箱內撿廢紙,我們幾個年齡相仿的小孩最愛乾的事就是看到他們鑽進垃圾箱,全將一簸箕垃圾道傾倒而下,看著他們灰頭灰臉地從垃圾箱內倉惶而出哈哈大笑。
他二哥的個頭現在比他還猛,塊頭還足,完全是個膀大腰圓的驃悝青年,其健美雄駿堪為中國人民雕像之模特兒。只是臉上已無有了他少年時代的羈傲不遜,極為懦弱。極為木訥。對於我的到來,像他父親一樣結結巴巴地客氣了幾句,便回到自己房間全無聲息了。
據許立宇說,他二哥現在一家工廠當保工,正在打傢俱準備結婚。我見過一次他二哥的未婚妻,那是個黃瘦乾枯、毫無姿色的青年婦女。我對與許立宇家人打照面極不舒服,對許立宇的殷勤款待,諸哪沏咖啡、開洋酒之類的舉動更不舒服。
我毫不容情地拒絕了留在他家吃飯。
六
許立宇的虛榮是顯而易見的,儘管他把浮浪子弟的玩世不恭和犬儒主義的腔調學得維妙維肖。他偶爾會在沉默良久之後漫不經心地開口道,他今天拉了某一位影視界的紅星或萬眾矚目的名歌手「電視上看著挺漂亮,底下一看實在一般,臉上還有色班。」每到這時,吳建新便會尖刻地取笑他:「你肯定讓人家簽名了吧?」「沒有沒有。」許立宇會說,「我還不至於那麼淺薄。我就跟沒看見一樣,她坐車,我開車。」
「你得了吧,」我也奚落地,「你還不定覺得自己多榮幸叫,肯定巴結著亂獻殷勤,幫著開車門是最基本的。」
「絕對沒有!」許立宇嚴肅地望著我說,「我是那種人麼?我什麼人沒見過?我在乎誰呀?不瞞你說,她到一地方讓我等候她去找人,我都沒答應。我對她說:‘我從來不等中國人’!「你肯定沒說這話,這都是你瞎編的。」吳建新道,「我還不知道你?」「真說了。」許立宇十分焦急地分辨,「沒說我是孫子!只不過不是原話。我跟她說這兒車多,再打也容易,我還有事去接人——沒說我是孫子!」
他萬分誠懇地望著我的眼睛:「我是那種人麼?你真覺得我是那種人?」吳建新便暫釘截鐵地回答:「你就是那種人!」
他乜晃著眼睛瞅著許立宇:「要不你跟我們提這事幹嘛?你跟我們顯配什麼?拉一唱歌的你眼著美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就是英國女王坐了人的車她還不照樣是英國女王你還不照樣是個開車的?」許立宇便臉紅,訕訕地難堪:「我也沒說我就不是一開車的了。我不過是那麼一說。」「你不是那種人。」我安慰他,「你要是那種人我們也不會答理你。」於是許立宇如釋重負,大罵世間那等花邊小人,言表之激烈足見其對此等情狀深惡痛絕。甚至說出放刁耍賴的放:「我就是一司機怎麼啦?不高興任是誰給多少錢老子也不伺候——不尿你這壺!」「就是!」我推波助漾地人他墊磚,「認識你們是誰呀——
你怕誰呀!」我和許立宇又拍肩又握手,撫掌相視大笑,其豪邁其自得不可一世。吳建新衝我悄悄眨眼。
七
那時,我們的生活十分墮落。因為有了許立宇的車和他的錢包,為我們引誘那些輕浮的妞兒提供了很大便利。那時的社會風氣已開始追求享受,但姑娘們尚未完全受到金錢腐蝕,尚未把自己當商品出售。還是很講情調的,一頓飯就可以跟你上床。我和吳建新幾乎夜不虛度,天天走馬換將,就像日本人到了香港瘋狂採購。我注意到許立宇對此的矜持與持重,他也和那些姑娘調笑,但始終保持距離,從末和其中一個哪怕動手動腳。他常常藉口車裡只能坐五個人,使夜載而歸的姑娘頭數保持在三缺一的水平,甚至不惜把一個姑娘孤零零地扔在夜闌人靜的大街上。我認為他畏懼單獨和一個姑娘在一起。
我問他是不是童男子。他臉一紅,連忙否認,大說下流話,以示對女人很精通。我說你這就不正常了,很容易讓人懷疑你生理上不健全。
吳建新也說你不要不好意思承認,如果你真是因為生疏,不知從何入手,我們可以給你派一個老師像教舞一樣跳男步帶你。許立宇鄭重地對我們說,他對和我們廝混的那些妞兒一個也瞧不上,他認為她們不夠檔次,不能引起他的興趣。
許立宇的潔身自好和不肯同流合汙的態度漸漸令我們深感不安,後時,也使我在狂放之後面對他有一種真摯的內疚。
我問過那些妞兒,許立宇在她們看來是否缺乏魅力,有些妞兒說不是,於是我鼓勵她們引誘許立宇,並因此許下了物質承諾。妞們興致勃勃地主動挑逗許立宇,可許立宇暴反應大出我們意料,令妞們無不感到掃興,受辱乃至憤怒。
吳建新十分惱火,我也很不高興,對我們來說,這近乎於一種對友情的不忠的背叛,差不多等於對我們本人的直接冒犯和貶低。」我們不能容許他一人逍遙法外!」
我和吳建新態度強硬地找他談了,使用了很多侮辱性的語言。我們指責他是偽君子、陽萎、梅毒患者、同性戀,最後乾脆宣稱他是「二尾子」1
許立宇感到羞恥,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激烈地反駁他不是,甚至要掏出生殖器讓我們檢驗。
我們例慢地表示不屑一顧,如果他真像他自己說的那麼正常,就用實際行動證明他的正常罷。
許立宇氣壞了,當晚便把一個和我們相熟的妞兒約來住了一夜。第二天,我們還沒起床,許立宇便一個人先從裡屋出來,坐在我們床邊洋洋得意地吹噓他是如何幹的她,他多麼善於把持,既盡了興又未洩虧了自己。我聽著蹊曉,如此所為何來?但見他說得繪聲繪聲又不見更大破綻。
他走了後,我們便進裡屋問那妞兒。那妞兒正在一個人懶睡,聽到我到問,便說許立宇昨天夜裡把她一頓教育。說她年紀輕輕的何必要這麼生活,家裡人要知道她每天在外面這樣鬼混還不傷心死。又說我和吳建新都不是什麼好人,根本不會認真對待她,讓她不要再來找我們了。他建議那妞兒去上個文秘或者縫紉學校,學門手藝,找個正經工作,產說他會幫助她的,如果她決心重新做人。最後還給了那妞兒二百塊錢,讓好今天就去交學費報名。就這麼聊了一夜,連鞋都沒脫。「他還真是個好人,和你們不一樣。」妞兒說「說得我挺感動的,時都哭了。」我和吳建新又好氣又好笑,問那妞兒是否打算重做人。那妞兒也笑了,撇下嘴說:「哪那麼容易?一說罷了。」
我們扣下她不讓走,打電話把許立宇叫回來。吳建新說今天中午我們請你吃飯,老吃你不合適,該回請你了。
許立宇很高興,直說不必太奢,找一個過得去的館子就行了。我們帶上妞兒,一起乘車出去,找了個飯館,可著二百塊錢,點了一桌子菜。席間,許立宇不時暗暗用鼓勵的眼神注視那妞兒,我和吳建新看在眼裡,忍不住笑,那妞兒也笑。」笑得許立宇莫名其妙,傻笑著問:「你們笑什麼呢?有什麼好玩的事?」我故意大聲對妞兒說:「你真該去學門手藝了,老這麼跟我們混家裡人知道還不得傷心死。」
吳建新也說:「學裁縫怎麼樣?以後我的衣服都找你做,省得買了。」說得許立宇臉色發白,不住看妞兒看我們臉色,又不得不附和道:「真是,你才十八歲,學什麼也都來得及。」
「千萬別辜負我們對你的期望呵。」我拍豐妞兒肩作語重心長狀。妞兒白我一眼,說我討厭,作勢欲走。
吳建新拉住她,誕著臉對她說:「別走呵,說好咱們仨請許立宇的,還指望你那二百塊錢付帳呢——還真拿走呀?」
「現在這好心人多難碰見,你好意思花人家錢麼?可惜我們這些壞人沒錢給你。」我說完看著許立宇哈哈大笑,許立宇像落水溼了毛的狗狼狽堪,一臉沮喪。回到吳建新家,我們都有些醉意。吳建新樓著妞兒解著她的衣釦對許立宇說:「我給你現場表演一下好不好?省得你老不開竅。」
妞兒一邊打著他手掙扎,一邊罵他討厭。
許立宇坐一邊垂頭不語。
吳建新嘻嘻哈哈不顧妞兒的反抗,繼續剝她衣服,同時對許立宇喊:「看呀,老師教你,你怎麼這麼不慮心?先捉住她的雙手,騰出一隻手解她的扣子,胸罩的扣子到背後去找……」
吳建新三下五除二地像剝花生殼似地把妞兒剝個半裸。
妞兒哭了,護著自己朝吳建新嚷:「你幹嘛呀你?」
我醉眼蒙朧笑眯眯地坐在一邊,也覺得有些過分,便對吳建新說:「算了,你別鬧了。」
「不是,」吳建新拽著奪門欲出的妞兒道,「我這是為了讓咱哥們兒好好學習學習,我這是給擺臺呢,他自己不行,咱喂他。立宇,哥們夠意思吧?」
「你太擠兌人了。」許立宇此刻抬起了頭了。
他站了起來,牙關咬得咯咯響,雙眼血紅,面部的肌肉憤怒得不斷抽搐。他抄起桌上的一隻沉重的玻璃菸缸緊緊攥在手裡向吳建新走去。一缸菸蒂菸灰撲簌簌從他掌間掉落。
「幹嘛,你要打架?」吳建新鬆開妞兒。
「就打你丫的了!」許立宇大吼。
他一把揪住吳建新,猛地舉起菸缸,一股菸灰紛揚而下,使吳建新頃刻蓬頭垢面。我以為一場惡鬥肯定阻擋不住了,我和妞兒在一旁都傻了眼,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我甚至都來不及反應。
我看到吳建新也害怕了,本能地抱頭保護。
就在這時,許立宇哭了,手裡的菸缸也沒有砸下去。他舉著煙紅揪著吳建新的前襟不住地哭著說:「你太擠兌人,你太擠說人了……」
他那個兇狠的姿態經此一哭,變成了空洞無力地恫嚇。
我急忙上前分開了他和吳建新,他的手臂軟得像麵條,似乎連菸缸都抓不牢了。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一把,眼淚一把,不停眨巴著眼,幽怨地望著吳建新反覆說:
「我太擠兌人了……」
不知何時,他抹了一把臉,菸灰和淚水混和在一起,使他的臉和那副哭想十分滑稽。
菸缸掉在地上,「叭」地一聲摔得粉碎。
八
此事之後,我和吳建新、許立宇二人都疏遠了。許立宇第二天便來找我,一進門就堆出一臉笑,訕訕地坐下問東問西。問我吳建新是不是特別生氣,又問我是不是也挺不高興,然後又說自己為一個女的跟哥們兒急「真沒勁!」解釋說他那天不是衝我,對吳建新也不過是一時衝動,現在特後悔,託我和吳建新「說說」。接著便張羅請飯,一定要我拉上吳建新。我那幾天正好感冒,便藉故推辭了。我對他說你一定要請,我可以幫你約吳建新,你們倆當兩談。他說不,等我感冒好了再說。吳建新則在許立宇當天哭過走後,又抄菜刀又拎酒瓶往外衝,恨罵連聲地對我侃了一下午他將如何活劈了許立宇。他認識的一幫朋友如何心狠手辣,專門替人鏟仇,只要他一句話,許立宇即便是能繼續活在世上,也註定只能以一個殘疾人的身份苟且偷生。過了半天嘴癮仍不解恨,抽了那妞兒兩個大嘴巴,搜去了她身上的所有錢踢她滾蛋了。
我不是說我對自己就不感到厭惡。老頭說,並非此事使我頭一次看到了我們三人關係的醜惡真相,我一直真切清楚地注視著我的惡行徑,併為之寒噤,噁心不已。這並非是說我比他人更善良更正直或更道德,也並非是說我比他人更警醒更具勇氣,而是事實本來如此。這種放蕩的生活方式說起來,描繪在紙上是很有吸引力的,足令未曾涉足者目眩神往。而在真實過程中,興奮、刺激以至快感都是轉瞬即逝的,一天中這樣的時刻累積起來也不會超起十分鐘,剩下的二十三小時五十分鐘,刨去睡眠、無知覺的片刻和不動感情的交往,再加上不等時的閒適、愜意,仍有數十信於那有感覺的十分鐘的時間內是無聊、空虛、極度的懷疑和極度的迷惘。如同性高潮,愈是亢奮之後愈是疲備和麻木。如同醉酒,飄飄欲仙之後便是加倍的頭疼、噁心和清醒。
我無法擺脫罪惡感,用任何理論也無法去汙,這就是為什麼在有條件的國家裡人們要藉助吸毒使自己無所顧忌。
我無意使你得出這樣的結論:那些一本正經的道德君子和實開家們就一定比用放蕩的方式逃避兩旁的人生活得更有意義。我只是想說,我是個世俗觀念很強的人。我很在乎面子、名利以及在別人眼中的價值。和不想從年輕時就鬼混一生。我不是億萬富翁頹廢的繼承者,我的野心和自尊使我不甘淪落,我要有我的那一席之地。我沒有可供揮霍的資本,我必須像個初到一大城市的究光蛋在新社會里一點點積聚起自己的財富。所以你可以得出結論:我決意告別放蕩的生活不是出於頓悟、悔過,僅是一貫的自私個性必定使然。
這不是個浪子回頭的故事。
我不再接許立宇的電話,對吳建新也敬而遠之,一切吃喝玩樂的激請敬謝不敏。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我一生中若干重要決定中最正確的一個。僅僅過了兩個月,「嚴打」便開始了。吳建新由於群奸群宿,集體淫亂被作為一個充氓團仿的主犯逮捕了,很快他的名字便出現在大街小巷張貼的劉雲峰1署名的打紅勾的佈告上。
我抽身及時,僅僅受以吳建新一案辦案人員的訊問。證實了吳建新和幾個姑娘的關係,並檢討了自己生活不檢點,戀受觀不正確的錯誤,博得人公安人員的粲然一笑。
就是在那年,我辭去了公職。
九
轉眼幾年過去,時間到了八十年代後期。我在自己鑽營的領域乾得很出色,成了一流的通俗小說作家。我同時寫言情和偵探兩類小說,前一類為我帶來了廣泛的名聲和不菲的收入。在一般人眼裡,我已經成功的象徵。
這期間,我換了幾撥,朋友最後穩定在由一些和我經歷相仿,現在又同在寫字謀生的朋友組成的小圈中。
我的談吐、舉止以及氣質與過去迥然不同,見過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多麼溫文爾雅。這種氣質上的變化甚或使一些不瞭解我的人懷疑我的作品的真實性。
這期間,我的國家也日趨繁榮,很多人都不明不白地發了財,人們形容富裕不再以「萬元」做標定單位。為了方便人們攜款外出,國家發行了百元大鈔。計程車已經在京城裡成了災,「打的」不再是奢侈的壯舉,而是數種代方式較為便捷的一種。你很少看到再有哪個計程車司機擺出高人一等的加式,更多的是聽到他們抱怨;活累、辛苦,受警察氣,甚至要冒生命危險。如果說計程車司機的收入仍高於普通的工薪階層,但那數字已不是令人目眩咋舌的,他們已從令人嫉妨、想往的高度跌落了下來。
那天,我在一個飯店請幾個有一飯之恩的外地朋友,吃完飯出來,在門口叫車。先開過來的幾輛車的司機聽說我去的地方不遠,便懇告我,他們排了半天隊了,如果拉我再到任何飯店都要從頭排隊,這樣他們的客額就很難完成。他們讓我到隊尾去叫剛到的車。
我便往隊尾走,從飯店門口到路口排了不下二三十輛車,車內的司機有趴在方向盤上看報的,有仰在座椅上睡覺的,還有開著車門互相聊天的,隊尾的一幫司機湊在一起抽菸,互相打鬧。這時,我看到其中一個人眼睛一亮如同砂堆中的玻璃片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認出他是許立宇。
許爺黑了,黑得有些發黃,人胖了一圈,但不顯得結實。他穿著那身西服,只是沒打領帶,西服很舊了,灰濛濛的像他的膚色一樣黯淡無光,膝蓋和膊肘處佈滿皺褶。他的眉琮間有疲憊、憂戚之色,這使他的雙目顯得很混濁,很無神。
他看到我後於不溼得特別熱情,僅微微一笑,眼中似乎還有幾分嘲諷。他向我伸出隻手,搖著我的手說:「好久不見呵。」「好久。」我用力握握他的手。
「要車麼?」「是。」我點點頭。他的「雪鐵龍」也像他的西服一樣舊了,車身和玻璃上落滿灰塵,前日下雨,還濺了一些幹泥點,當年那麼時髦的樣式現在夾在那些嶄新的「沃爾沃」「尼桑」車中活像個寒磣的嬉皮士躋身於衣冠楚楚的紳士行列。
坐在他的車中可以聽到馬達轟鳴時噼叭作響像國產洗衣機發出的嗓音。我有個預感,他知道我現在的成就,可他一句不問。我問他的近況時,他只是簡短地回答:「還那樣兒,老樣子。」
我感到尷尬,無話可說,便沒話找話,問他這車包一個月要多少錢?他反問我:「你要包麼?」
「不不,」我說,「我的有些朋友需要包車,我可以介紹他們找你。」「我這車已經給人包闃呢。今天沒事,出來拉幾趟。」
我轉而問他結婚沒有?他說沒呢。我主動告訴他我已結婚,並有了孩子。他嗯嗯哼哼聽著,眼睛盯著前方全神貫注駕駛。遇上紅燈,我們在路口停下,我看到路邊那間他第一次請我們吃飯的法國餐館。這間當年名噪一時的高階餐館在這幾年雨後春筍般出現的豪華飯店和粵菜館中變得默默無聞了,門口甚至擺出招攬路人的特價菜牌,用廉價的套餐吸引顧客。到了目的地,我掏出車錢給他,他問我要開票麼?我說不用。我給他留了我的新地址和電話,讓他「沒事找我玩去。」他說他還是老電話「沒變」。然後招招手車開走了。
我想他不會給打電話的,而我早已忙聞他原來的電話號碼。
十
邢肅寧是那種徐娘半老但精力反而更加旺盛,精神總是處於亢奮狀態的女干將。我是在多年前的一次飯局上認識她的,僅聊了幾句,便被她慨然引為知己。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待人接物有一股丈夫氣,根豪爽極熱情,作風硬郎,雖然有給人一種強制性贈與的感覺。她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忙的。這些年總以一種衝速度在交際在創業在破產在上竄下跳。月餘不見,便不知她是什麼身份。我手裡她的五花八門的名片足可開一個小型的私人收藏展。我想和她聯絡時,常常看著一大片電話號碼為難,不知哪個是她現在使用的。我國沒海的每一個特區新興建時,她都去創過業,親手創辦了數不清的公司、交流中心,工留大廈和文化城。她在北京有一家頗具特色的雲南菜館,在那兒你可以遇見形形色色的資金名流:氣功大師、沙漠旅行家頹廢畫家、搖滾歌手,以及政府高官影視紅星大小記者使館官員還有我這樣的寫字師傅。
她經常打電話令我去見「一個人」,都是她認為我應當一見的,對我大有用處的人,有個人都是「至關重要」的。我甚至在她那兒重新認識了我的一些熟人。我們在她那兒吃飯、喝酒、互相恭維。而她則周旋其間,為我們勇於找其同感興趣的話題,設想各種攜手合作的可能。她有一種本能,一種不可遏制的本能,即:不能容忍有作為的人互不相識。
我們一些常到她館閒聚的食客暗地裡送了她一個謔你:侃姐兒。那天,我奉侃姐之召趕赴她的餐館,一見面她便攜著我手引入雅坐間,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一會兒讓你見一個人,太好了這個人,對你太有用了。」
我素知侃姐脾性,也不多地問,笑吟吟地坐在一邊飲茶等飯。侃姐的廚子那是第一流的,據說給過飯。
雅座間已坐了一些半熟臉的各路賢士,正在和侃姐起勁地談論法國乳酪。我聽了一會兒才聽明白,原來侃姐準備把法國最好的乳酪引入中國人的餐桌,現在正辦這件事呢。
侃姐道:「什麼漢堡包、皮扎餅那都不行,哄小孩的玩藝兒。真正講究就應該吃乳酪,營養又好,口味又正。要論西餐,美國人怎麼能和法國人比呢?」
有位見多識廣我電影編劇贊同侃姐的觀點,提們他在一位外國人家中器嚐到的進口乳酪的口感和咬頭,口涎滿嘴,津津有味。侃姐斷然批駁:「那不正宗!你沒見過真正的法國乳酪——這就覺得滿足了?」那編劇申辨:是法國的麼,我看到那上面貼著法文商標。」
侃姐同情地望著他:「那是人家蒙你老外呢。法國乳酪也分好幾等呢。真正正宗名牌的每盎司比金子還貴,在法國也都是上等人才能品嚐的,能讓你像吃豬油似地大口嘴麼?」
「肯定不可能。」其他人也紛紛附口,「就像我們,也犯不上拿茅臺招待外國人,‘二鍋頭’他們已經覺得很夠勁了。」
編劇自找臺階:「反正下等的都這麼好吃,上等的也就可想而知了。」這時,在座的人紛紛轉向門口笑說:「來了來了,許爺來了。」我扭臉一看,見許立宇傍著一位正當紅的英語歌星小姐赫然立於門口。他含笑步入餐間,環顧搖手致意。
那些傲然踞座的賢士名流紛紛起立躬身相迎,拱手趕著一迭聲叫:「許爺,許爺,您這邊請。」
侃姐連忙起立,把我推上前去,笑對許立宇說:「給你介紹個作家——這位是我的小兄第。」侃姐對我第二人道:「你們好好聊聊,準合得來,都是風流種子。」
「我們認識,多少年的哥們兒了。」許立宇一把撈住我的手,用力搖握,滿臉笑容。
「你們認識?那更好了,更得好好聊聊了。」侃姐推我二人入席,對伺立門旁的服務小姐道:「告訴伙房,可以走菜了。」
幾位華服盛妝的太太都招手鶯聲燕語地叫許立宇:「許爺,坐我這兒。」「不不,我先抽支菸,一會兒的。」許立宇掏出皺巴巴的煙盒點上一支,退坐在桌旁壁下的沙發上。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許立宇問我。「常來呀我。」我把桌旁的一把椅子高過來,面對他坐下。
「怎麼沒見過你?」「噢,我這一陣兒沒怎麼來。」
服務小姐開始穿梭上涼拼,按箸斟酒。
有女士催促許立宇:「快來呀,許爺,我們可開吃了。」
「你們先吃,我們哥們兒好久沒見先聊會兒。」許立宇大口疑煙,他的臉色和我前些時偶遇時並無多大差別。
「快來吃,小許,沒你就不熱鬧了。」侃姐交臂趴以桌上叫許立宇,又笑對我說:「這人特神,你呆會兒聽他給你講他遇到的那些事,都夠寫個好小說的。你今天算是抄上了,到時候得了稿費別忘了有我一份。」
「你怎麼不吃?」我拿起筷子問侃姐。
「我不吃,我呆會兒下去吃,我今天是陪你們。許爺,今天又碰上什麼好玩的事了?說給我們聽聽——別光埋頭吃。」
許立宇在桌對面笑笑:「沒碰到什麼邪事。」
「沒再碰到妓女拉你的客麼?」
一桌男女都笑了。「我們這小兄弟勾引女人可有一套了。」侃姐笑對說,「你那兩下子根本不行,差遠了,根本比不上我們這小兄弟。」
「是是,我知道。」「真的沒碰上什麼事。今兒我不是跟您跑了一天,就剛才去拉了趟她。」許立宇一指和他同時進來的歌星,「然後不就一齊到這兒來了?」「那你就說說你遇上的那個小妓女的事兒。」
「你們不是都聽過了麼?」「有沒聽過的,你沒聽過吧?」侃姐問我。」
「沒有。」我抬眼望了下許立宇。
「聽過再聽一遍。」幾位女士尤為起勁兒,「說吧。」
「那天我去首都機場送客,回來一個女的要了我的車……」許立宇看看我,吞吞吐吐來說,「她去那地方特別遠,整個繞了全北京,往人都快到石景山了,到了告訴我沒錢……」刑肅寧打斷他:「你不能這麼講,你得學她是怎麼說錢的。」「沒帶錢,帶這個了。」許立宇雙手拎著餐巾在腿上作了撩裙子的動作。一桌人哈哈大笑,女士們的笑聲尤為尖厲,東倒西歪,開心之極。「這回講得不如上回好。」刑肅寧批評,「省略太多。再講一個,你那回是怎麼拉一個精神病去天津迎接外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