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一切都是從我第一次遺精時開始時。那時才剛上中學,開始斷續續、反反覆覆地做一個夢,夢見一個無臉,豐腴的女人,象跳脫衣舞一樣褪去她柔軟、沉甸甸的皮膚,露出滿身不停翕動的嘴。每當這時,我都要死一次,儘管是在夢中,也死得惟妙惟肖,象真正的死亡一樣。因而,我剛剛成年,便已飽經滄桑。
小時候,我是個嚇壞了的孩子。
長大後,我是個在恐怖和抑鬱中度日的男人。
我知道自己是有來歷的,當我混在街上芸芸眾生中這種卓爾不群的感覺比獨處一室時更為強烈,我與人們之間本質上的差別是那樣的大,以至我擔心我那副平庸的面孔已遮掩不住列的非人,不得不常常低下頭來,用餘光乜斜著渾然不覺的他人。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廣場中心迎風搖曳的檳榔和油棕。
那是一個炎熱潮溼的中午,我坐在南方一座大城市的一家豪華飯店頂層的金紅色餐廳裡,第一個叫李白玲的女人。她是我的朋友張燕生的女友。我昨天乘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今天上午才到達這個城市,身上還穿著厚厚的皮夾克。由於剛才在灼熱的陽光下從車站走到這裡,內衣已經汗溼得象塊浸滿酒汁菜漬的抹布,又酸又臭。可我又不能脫下夾克涼快一下,因為餐廳大量放出的冷氣又讓我一下感到陰冷。這個季節做縱貫全國的旅行,可以交替領略冬、春、夏三季的氣溫,不管穿什麼衣服都不舒服。封閉嚴密的環形巨幅玻璃窗下面,一個典型的南方城市沉浸在陽光中;一片片米色和黃色的高度一致的居民樓區緩緩穿越城市中心的土黃色江水和江上笨重的鐵橋;近處一坐佔地面積很大的著名的貿易中心;周圍矗立著白色的大酒店,劇場和寫字樓,遍佈全市數不清的綠地,有著小鏡子般湖泊的公園和仗這個城市充滿活力的奔跑在磊街小的幾十萬輛各種顏色的大小汽車——再就是充斥著所有街道、廣場、房屋的幾百萬衣衫斑斕的人群。我象一隻棲息在懸崖上的飛鋪一樣無動於中地鳥瞰著人類引以自豪、賴以生存的這一切以及人類本身。
三天前,我居住的那個北方城市下著濛濛小雨。我踩著便道上軋軋作響的、象一條條毛絨絨蟲子般的埒褐色的楊樹穗子,走進繁華商業區毗鄰的一條不那麼熱鬧的街。
這條街有一些餐館、電影院、舊貨店和專業書店。電影院常放映首輪外國電影,舊貨店常賣大百貨商場飛翔不到的、和國產服裝迥然不同的漂亮的香港衣衫,餐館營業時間很長,供應完正餐就象咖啡館一樣供應飲料,任你買杯啤酒坐幾個小時,服務員從不轟人,因而這條街麋集著全城所有閒散的、不三不四的年輕人。
我走進常去的那家簡陋的西餐館,和混熟了的服務員開了幾句玩笑,坐到常見面的幾個朋友桌旁,請他們抽菸,蹭他們的啤酒喝,天南海北地胡扯。他們和我一樣,沒有工作,用不知哪兒來的錢泡酒飽。八十年代初,物價還算便宜,不奢侈的話,一二百塊錢能喝一個月啤酒,還可以偶爾請請客。
楊金麗穿著長統靴神氣活現地走過來,左顧右盼,象個輕佻的女納粹。我叫了她一聲,她示意我到她那邊的一張桌去,頭一擺,眼一斜。
「真他媽膩!」同桌的一個朋友說,「能叫誰背過氣去。你快過那邊去,別把她招來,受不了。」
另一朋友梗著脖子問我:「你幹嗎找這個加農炮打不到底的‘喇’!」
「是她找我,你們知道我心眼好。」
我在大家的鬨笑聲中走過去,和楊金麗一起坐下。同桌有兩個規規矩矩的女孩兒,一邊喝汽水一邊目不轉睛地看濃妝豔抹、叼著煙十分張狂的楊金麗。
「他們說我什麼啦?」楊金麗齜牙咬著煙問,「是不是嫌我沒過去?」
「是。」我點頭說。「我不愛搭理他們,俗不可耐。」
「可是他們特仰慕你。」
「屁,都是流氓,口蜜勝利劍。」
那幫傢伙仍衝著這邊哈哈樂,我知道他們在嘲笑我,卻對楊金麗說:「你瞧,他們朝你樂呢,他們喜歡你。」
楊金麗丟過去一個媚眼,那幫傢伙笑得手裡的酒都灑了。
楊金麗羞澀地掉臉對我說:「挺可愛的一幫男孩兒啊。」
服務員送來一個雪人和兩盞水果三德,我挪過來就吃,楊金麗也高不躊躇地吃。服務員源源不斷上各色奶油點心,我們就心安理得地享用。楊金麗象豹子一樣一樣舔著嘴唇,大聲說:「其實我特苦悶,別看我好象樂呵呵的不知愁。你是不是覺得我一天到晚無憂無慮?」
「不!」
「我心裡的憂愁沒法跟人說,沒人理解我,我根本不是那種醉生夢死的人。我就愛看書,一看書就哭。」
她的聲音那麼大,我臉紅得發熱:「你要這麼多點心,我真有點心,我真有點吃不了。」
「不是你要的嗎?」
同桌那兩個規規矩短的女孩兒如夢初醒,哭喪著臉說:
「你們怎麼把我們的雪人和點心吃了——服務員!」
服務員走過來,滿不在乎地說:「我哪兒知道你們不是一事的,我就知道往桌上送,自己不主動點。」
「他們都給吃了幾口,可是我們交的錢。」
我看看楊金麗,她一副不失體面的茫然想,沒一點掏錢的意思。周圍的人都看我,我只得胸腰包給女孩們賠償損失。
「要不要再給你補一份?」服務員問。
「不要了。」女孩們怨恨地說,「怎麼吃別人東西比吃自己東西還膽大。」起身走了。
楊金麗嘆口氣,似乎還了魂,說:「其實服務員上東西時應該說一聲,我剛才吃的時候還納悶,以為你認識服務員,心照不宣呢。
我看看滿桌冰水點心,沒了喟口,吃自己的和吃別人的就是不一樣。我點起一支菸。
「給我一支。」楊金麗親切地捅捅我,我不情願地給她一支。她抽著煙,吐出濃濃煙霧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說,有真正的愛情嗎?」
「……」
「我覺得沒有。」
「我想知道你叫我出來說的那件好事是什麼,我怎麼沒他媽瞧出有什麼好事!」既然我花了錢,我也就可在不那麼氣,「我餓了,這鳥雪人不頂飯,咱們是在這兒等著開正餐還是換個地兒吃去?這好事怎麼不也得是頓飯吧!」
按楊金麗的想法,我這已經算侮辱了,她知道外國人遇到這種事什麼臉譜,我也知道,看過電影。她痛苦地望著我,把抽了兩口的煙在菸灰缸裡按滅。我毫不在乎。知道她沒事。
她經的這種事多了,假裝什麼要臉呀。片刻,她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疲倦地說:「我沒想到你變成了這樣,生活啊!」她搶在我惡語相向之前,飛快地又說:「好吧,我們談下事。你真是迫不及待,貧困的生活真能把一個看上去溫文爾雅的人變得禽魯不如——你想掙筆外快嗎?」
「當然他媽的想,不過得看是什麼勾當,你那路子的事我可幹不來,除非乾坤倒轉。」
「你要老這麼講話,我就不跟你說了。」
楊金麗一下淚眼盈盈了:「你怎麼對我這樣了現在。我沒做過不對起你的事,我一把你當做好朋友,要是你不願意我做你的好朋友,也用不著這樣……」
「其實我是把你引為知己,說話才沒遮攔。」我嘆口氣說,「你看我跟大馬路上的人這麼說話嗎?壓根不!對小孩都彬彬有禮,跟他們不過這個,犯不上,沒意思,你怎麼就不明戲呢——訪正經事吧,金麗,我求求你,到底有沒有正經事?」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楊金麗擦擦淚,白我一眼。我溫柔地哄了哄她,她繼續嗲了一陣,鼻音挺重地告訴了約我出來的目的。我們共同的兩個朋友現在南方邊境倒舊汽車,聯絡的飛翔主中有中原一個小城市的商業局。現車已摘到,可這幫侉子又狡猾又膽小,遲遲不匯款去,非叫這頭去一個人到他們那裡同他們一起去南方。大概他們捱過騙,生怕雞尺蛋打套不著狼再把孩子丟了。摘車的那邊很著急,怕跑了這個冤大頭,可一時又找不著人去。便打著長途叫了有一套迷人本領的楊金麗去,往返差異旅費那個小城市商業局全包了,外帶好處費。楊金麗不屑這種狗腿子(上美國還差不多)的差事,她也不缺錢,就想到了既閒散無聊又窮困潦倒還有一張乾淨的臉的我。
「瞧,一有好事我先想到你,你呢,對我什麼態度?」
「我操蛋,淨把人家的好心生成驢肝肺。」
「那你倒是去不去?」去!「我一口答應,我想不出會什麼不去的理由。混嘛,有人管吃管住中南海我也敢去。
那天晚上是我請的客,並對楊金麗根盡阿諛奉承、諂媚殷勤之能事。她也是顧盼生姿,巧笑情兮,弄盡惑人手段。最後,我仍然把她一個人扔在街上,自個乘末班地鐵溜了。
「李白玲那狗日的怎麼還不來?」我掉頭問張燕生,「她長得什麼樣兒?」
「極硬實,胸前象扣著兩個大痰盂。」打橫坐著的徐光濤笑著說。
張燕生和徐光濤就是我的兩個倒賣汽車朋友。他們倆都是高個子,風度翩翩,衣著人時,猛看上去活象一對孿生兄弟。他們正笑眯眯地望著我搬來的那個「錢櫃」——一個為公家買汽車的小城市商業局的幹部老蔣,就象兩個男孩子望著一個澆著奶油花的大蛋糕。女招待走過來,問我們點不點菜。張燕生說點,遞過選單給我點。我一點胃口沒有,只是從頭往下挑沒吃皖的東西點,蛇貓鷹隼之流,不嫌其肉麻;燕窩魚翅之類,不怵其價昂。
「那車……」老蔣怯生生的問。
「車沒問題。」徐光濤和藹可親地說,「辦好邊境通行證,我們就可以去提車了。」
「還是‘福特’?」
「不,換‘豐田’了。」
「可原來說好是‘福特’,帶空調、冰箱。」老蔣看我,想讓我證實,我只看選單。
「‘福特’原來是有一輛,誰讓你們不匯錢的,怕我坑你們。」徐光濤盯著老蔣笑著說。
老蔣洩了氣,沮喪地問:「還是一個價?!」還是一個價,對極了。「
老蔣看著,倀聲嘟囔:「在家說得好好的,倒這兒全變卦了。」
我看都不看他,又點了幾瓶洋酒,摞下選單,繼續向窗外看去。我是不忍看他。這個可憐的人,當他把錢匯進徐光濤為他損定的帳尺,就已經一錢不值了。實際上,他還沒動身,就原地讓人鉚了。
我乘的那趟火車是在夜裡開出口。開車不久,臥鋪車廂就熄了燈,大多數旅客都上鋪睡覺。我獨坐在車窗旁的折登上,將車窗開了條縫,原野上流動的風吹拂著墨緣的窗簾。列車行駛在縱貫中國南北的大動脈上,窗外一片昏黑的天地,看到偶爾閃過的明亮的站臺上的站牌才知道經過的是誶什麼城市。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華北平原的城鎮在夜色中靜悄悄地一個個甩在了後面。半夜,我們過了黃河。列車經過鐵橋時叮哐響亮起來的車輪聲將我從夢中驚醒,我欠身撩起窗簾往外看,一根根橫七豎八黑乎乎的鋼樑在眼前閃動。微弱的月光下,熱裡泛亮的河水象一條畫中的河,靜止不動。列車過了鐵橋,車輪重新又輕快沉穩了。
我睜著眼躺在黑暗中。
象在家裡失眠時一樣,開始胡思亂想,想不可知的未來。感到徹骨寒冷。我一邊裹緊毛毯一邊尋找風源,發現睡前提開的車窗仍在拄裡灌風,下去把窗關了。列車停了,停在一個省會寬敝木大站。雖然是夜裡,仍有不少旅客上車,他們扛著包在站臺上奔跑,尋找有空座的車廂。臥鋪車廂的大部分旅客仍在熟睡,只有一兩個要下車的旅客被列車員小聲叫醒,睡眼惺鬆地提著包下車。站臺很快空跳了,只有幾輛食品車被售貨員推在硬座車廂旁向車上的旅客賣麵包和水果,穿著大衣的站臺服務員和警察在踱步。列車開始了,繼續向南駛去。我看看錶,不睡了,下站就是我要去的那個城市了。列車大約還要行駛兩個小時。
拂曉,我和寥寥無幾的旅客下了車,站在粗礪水泥鋪的、沒有天蓬的月臺上。天聲微明,站臺上燈光愈發顯得昏黃,看不到稍稍有點規模的城市都搞的那種裝點門面、一下車便能看到的赫高聳的建築物。簡直都不象到了個城市,尤其列車開走後,真彷彿被孤零零撂在一個荒野小站。我也知道有沒有人來接我,上車前按楊金麗給我的地址拍了份電報。站臺上倒是有幾個男人象是在等人,我故意在他們跟前可疑地轉來轉去,不時窺探他們,他們無於衷地看著我,使我怏怏走開。終於我引起了一個的注意,那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是個戴紅箍兒的車站警察。
我決定先出站。出了站,來到站前小廣場,一個穿藍棉衣的黑大個男人迎了上來,問我從哪兒來,我告訴了他。
「是楊金麗派來的嗎?」
我略微躊躇了一下,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點點頭:「是她派來的。」
「我姓邱,來接你的,走吧。」
他跟我握了握手,推起旁邊支著的一輛腳踏車,帶我走向廣場四周密密麻麻、黑黝黝、迷宮般的小巷子。進了小巷子,他飛身上車,我緊抱著包坐上後座。腳踏車左拐右拐,蹬得飛快。這城市在東漢末年便是有名的軍事重鎮,歷史上幾次著名戰役就是在這一帶打的。一千五六百年過去了,這兒衰微頹敗了。城裡看不到任何的價值的古蹟,也很少新式大廈,到處是百餘年來為應付迅速膨脹的人口匆心建造的低矮醜陋的平房。特別是的十年來人們自己用碎磚、木板、油氈為新婚夫婦搭起的違章建築,獨食了街道,綠地,使道路彎彎曲曲。城市顯得雜亂無章,天亮起來,街上出現一些衣衫不整、土頭土腦的行人。老邱把車停下,問旬不是有點冷,我哆嗦著承認。
「喝碗餛飩吧,熱乎熱乎。」
「還遠呢?」我隨他走地路進一個賣小吃的棚子問。「不遠了。」他叫了四碗餛飩,從一個骯髒的鐵皮匣中拿出兩雙粗糙的木筷,比比齊,遞給我一雙。「湊和吃點,這兒的東西什麼都變味了,就餛飩還行。」
棚子裡大鍋升騰起瀰漫的蒸汽,圍裙汙垢油膩我服務員端來滾燙的雞絲餛飩,涼風一吹,碗上凝了一層油脂。我往餛飩裡放了少辣椒糊,把油汪汪、紅乎乎的兩碗餛飩都囫圇吞了下去。
「人和楊金麗挺熟?老邱遞給我一支菸。
「可以,」我說,「一般吧。」
「我和她不錯,徐光濤張燕生我也都認識。汽車真有吧?」
「他們說有那就是有,不過我也沒見著,估計應該有。」我把煙點上。
老邱待著臉抽了幾口煙,對我說:「過會兒你見著老蔣說話留點神。別說什麼‘估計應該有’,就說有,車就在那兒等著呢,你見著車了,車就是你經手買的,什麼事都妥了專等錢了!得把話砸實了,否則你模稜兩可,這土財主就縮了。」
「他要細問呢?」
「侃唄,諂唄,胡說八道會不會?」
「倒是會一點。」
「這就結了。不會這個你出來幹麼?不會這個什麼事能幹成?就這麼回事,為什麼都是假的,掏出銀子來是真的。」
老邱陰著臉,我低頭哼哼一笑。
我記得後來我一見老蔣就認了他個「大哥」。巧舌如簧,又打又拉,在一間骯髒下流的小酒館裡用劣質自酒把他灌得爛醉,拽著他脖領子拖去銀行提款。我想起他那會兒也許把我當成了福特本人,而他自己則是我同父異母,名副其實的「大哥」——大款哥。
那天晚上天很黑,馬路上燈火闌珊。商店都關門了板,街上早早就沒了人,只有風陣陣吹過空蕩蕩的馬路,就象吹過寂靜的曠野。我昏頭漲腦跟著黑煞神似的老邱鑽地了迷宮般縱橫交錯的小巷子,擦著低矮烏熱的屋簷走。隔很遠才有一根木電杆,吊著盞昏黃的路燈。路宇下多有大堆的垃圾,垃圾堆後在的黑暗暗處忽明忽滅地閃著向顆紅紅的菸頭,走近可以看出幾個少年沉默的輪廓。很多路燈都不亮,我們基本上是憑藉依稀的星光走黑道。時間不算得晚。絕大多數人家卻都熄燈上床,只有看到夜色下緊緊挨挨,層層疊疊地無數小屋,你才會想到近在咫尺的周圍迸息靜臥著成千上萬的人。
在一個不亮的燈燈杆旁,老邱停下來,讓我扶著車,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垃圾堆。我極力往黑糊糊的垃圾堆後看,看出那兒站著個人。老邱過去嘀嘀咕咕不知同那人說什麼,一會兒,摟著那個出來,走到跟前我才看出是個女孩兒。我們繼續往前走,道越發窄了。
地上還淨是土坷垃碎磚頭,走得入磕磕絆絆。終於豁然開朗,我們走出鬼域般的舊城區。一條相當寬闊、路燈齊全的大馬路橫亙眼前,路邊有幾幢一模一樣的簡易樓,馬路對面似乎是新建工地,蓋了很多半截樓房,工地後面是昏暗的大片田地,這兒已經是郊區了。老邱指給我看馬路盡頭一座稍明亮些的建築,說那就是火車站,我已完全轉了向,甚至不能相信那就是我來時的那個車站,老邱說就是它。
老邱家在那幾幢簡易樓裡的一幢,一間屋,一張床,我們三個就擠在那張床上。黑暗中,我聽到老邱說:「那車,別給老蔣!」
一個身著西裝,豐腴莊重,燦若銀盤的臉上有著雙黑色大眼睛的女人出現在餐廳門口,矜持佇立,款款掃視大廳。當她看到我,我做了個鬼臉。張燕生見狀回頭一看,立刻豎起胳矛喊那個女人。又對我調侃:「有戲呀,一下就認出來了。」
「那麼大個砣放在那兒,狗熊也看得見。」
李白玲笑吟吟,一步三搖地走過來,徐光濤和張燕生笑容可掬地用欣賞的目光迎候她,彷彿在看時裝表演。
「你怎麼才來?」張燕生殷勤地拉開為她留著的椅子,給她介紹我和老蔣。李白玲看了我一眼,問張燕生:「給你聯絡的房間住上了嗎?」
「住上了。」「條件怎麼樣?」
「還可以,就是客房服務員不漂亮。」
「這我可無能為力。」
餐廳女招待推著銀閃閃的餐車來上酒菜,她顯然認識李白玲,衝李白玲一笑,李白玲也親熱一笑,支使她拿些冰塊來,女招待連連點頭答應。女招待開了酒瓶塞,在每人的玻璃杯裡斟了酒,退下去,我們吃喝起來。張燕生,徐光濤相當活躍地竟相向李白玲敬酒調笑,李白玲左右逢源,酬酢自如。我知道李白玲在此進個神通人大的人物,我們此行一切食宿都是張燕生通過她安排的。這女方渾身魅力,特別是那雙黑眼睛,視界極寬。不管她仰臉嬉笑,還是低首啜酒,我總感到一縷視線不輕不重地落在我身上,沉靜有如一個人在幕後不動聲色地打量我。
「你是第一次來這兒嗎?」她忽而轉向我問。
「嗯。」
「看上去他挺老實的。」她對張燕生、徐光濤說,「跟你們不一樣。」
「老實屁!」張燕生說,「數他壞,整個一個階級敵人,全是裝的。」
「是嗎?」李白玲感興趣地望著我。
「還是有應該相信你的第一印象,這是有目共睹的。」
「你非常象我認識的一個人。」李白玲明顯帶有好感地對我說。
「也許我就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再好好看看。」我嬉皮笑臉。「
「不,她是個女孩兒。」
張燕生和徐光濤不懷好意地吃笑,我也笑,不再說話繼續喝酒。
「為什麼中國男人雌化現象這麼普遍,嗯,為什麼?」
我孟浪飲酒,腦漿都沸騰了,聽到李白玲對的張燕生的感慨,憤然插話:「因為中國女人先於男人普遍雄化。
李白玲微笑地看著我。
我強自鎮定地坐著。「你也非常象我認識的一個人。」
「是嗎?」她盅了口酒,笑著說:你大概要報復我了。「
「不是中國人。」
「噢,」李白玲沉著地說,「我倒是有八分之一的外國血統。
我祖上有不在北京做官,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來,燒殺姦淫。「
我終於堅持不住了,酒性上來了,心臟象小噴泉似的突突跳躍,站起來喃喃說:「我說的是個黑人,一個胖胖的非洲姐妹。」
我走出餐廳。
電梯驟然下降時,酒物已經湧出,我竭力將全部內容含在嘴裡。進了房間,我立刻衝進衛生間大吐特吐,唉喲喲地呻吟,大聲喘氣,象是剛被人痛打一頓。吐了又吐,最後終於吐乾淨,我幹噎著把馬桶衝了,用淋浴噴頭衝淨地上的殘漬,漱了口出來,愣心地坐在沙發上,一閉眼就感到天旋地轉,象被兒童一鞭接一鞭抽打的陀螺。電話鈴響了,我拿起來掛上。
片刻,李白玲推門進來。
「滾你媽的滾你媽的!」
「你怎麼啦?喝暈了?」
「滾你媽的,少在這兒裝大尾巴狼。」我趔趄撲過去,粗暴地往門外推她,「我不在上面吃飯,下來幹麼?」
李白玲掰開我抓住她胳膊的手,有力不失分寸地把我推回沙發。
「你醉了,喝這麼點酒就醉了,吐得滿屋子是味。」
她走到桌旁沏了杯釅茶,塞到我手裡,讓我喝,又擰了條涼毛巾給我擦臉。
「好點了嗎?」
「好點了,謝謝。」我頭腦清醒了,對她說:「你回去吧,說我沒事,一會兒我就上去。」
「我還是陪著你吧。你跟我說話,一散一下注意力,就不會頭暈了。」
「這是正常的——喝醉,不醉我反而不舒服。要的就是這感覺。」
「你這是變態。」
「不不,我跟別人不太一樣,你瞭解我你就會知道——你不能用世俗的眼光看。」
「啊!」李白玲笑過來。「又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怎麼,又是一個!還有方便?」
「我,你沒看出來?我對人我的胡言亂語不是一點都沒吃驚。」「你一說我倒看出來了,你的確有點碩大無朋,特別是眼和——臉。」
李白玲先是一笑後是一板:「留著你的刻薄話形容形容自己吧。你既然能指人了那就是恢復正常了。咱們是不是若無其事地上去,不能叫那些俗人看咱們笑話對嗎?」
「對的。」
在走廊裡,李白玲挽住我,我感激地衝她一笑。回到餐廳杯盤狼藉的桌旁。燕生問我:「和以桶親嘴去了?」
「沒有。」
「那和李白玲親嘴去了?」
「是!」我大笑望著李白玲,李白玲也笑。
「真沒事?」徐光濤問。
「沒事。」李白玲替我回答,他看見一漂亮姑娘,就滿酒店尾隨人家,我找到他時,他正和人家糾纏不休,非說人家心事。「
「光濤,如果你能把車給我留一禮拜,我給你五千塊錢。」
我們這頓馬拉松似的飯終於吃完了,老蔣付飯錢時都快哭了。步出餐廳時,我和徐光濤走在後面。
「不是我要,是我的一個朋友要,可他非得一個星期後才能誑出錢,不瞞你,就是那邊的聯絡人老邱。」
徐光濤手裡玩著煙,增晌不語好一會兒才說:「一個星期怕是留不住。他們已經拖了很長時間,要車的人很多,搶得打破頭。」
「所以想讓你用老蔣的錢先墊上,他的錢不是已經入了你的帳戶?」
徐光濤笑起來,暖昧地沉默。
「實說吧,老邱答應給我一萬,我分你五千,絕對沒打埋伏。老蔣答應給你多少錢?瞧他那樞鼻縮眼樣兒,打他的錢比你胗子打蛔蟲都難。」
「我相信你,咱們有的說嗎?」徐光濤說,「不說別的,看哥兒們面我答應你。不過一週內你們一定要把車款匯來,免得坐蠟。」
「那是一定,我跟你一起去邊境,沒錢你把匯進帳戶。謝謝光濤,我早知道你仗義。」
「這話我怎麼聽著那麼彆扭,謝謝?聽這意思是要害我。」
「去你的王八蛋,不答應弄出你尿來。」
「這話聽著親切多了。」
「老李。」我快步攆上正親密地張燕生交頭接耳談笑的李白玲,從中間把他們分開,問李白玲附近哪有郵局。
「跟我一起走吧,我正好也要回單位辦點事。」她說,「我帶你去。」
「你就別去了。」我說燕生,「怪礙事的。」
「我不是去。」燕生笑著說,「我回去睡覺去,我和老蔣哥兒們。」他把老蔣拉過來,搭著他的肩象狐狸阿媳婦摟著灰兔小朋友。
「別把頭睡扁了,」李白玲衝他背影喊,「那就不帥了。」
酒店門口,計程車一輛接一輛駛來,開走。我和李白玲鑽進一輛車,計程車駛出酒店庭院,開上馬路,李白玲告訴司機要去我地方。
「先到我單位去,回來再送你去郵局。」
「隨你大小便。」我往後一仰,「你在什麼單位?」
李白玲說了家著名大公司的名稱,補充告訴我,她是那家合資企業駐當地辦事處的副經理。
「怪不得你路子野,大家都求你。」
「就那回事,都是利用。以後,」她看看我說,「你有什麼事我也可以幫你辦。」
「你真是個熱心腸。」
那倒也不是。只不過我這個願意交朋友,省得一個人孤單單挺無聊。「
她笑吟吟地年喜新厭舊我,我也笑吟吟地看著她。好說:
「好孩子。」
汽車停在一幢新建的盒式大廈門口,李白玲邊下車邊問我:
「和我一起上去嗎?去我辦公室看看。」
「不啦,我說,」司機該不放心了,我在車裡等。
「那好,我馬上下來。」
李白玲消逝在大廈的自動門內,我敬司機一動煙,和他聊起來。司機聽說我是第一次出門的北方農村人,優越感立刻暴露無遺,很自豪地歷數該城市和種種發達和文明,我竭力裝得象個不傻瓜。李白玲回來時,正好聽到司機繪聲繪色地給我講肉的香糯、鼠肉的高蛋白的肉拓的焦脆。
「我去你們北米,菜做得真難吃。」司機把車開上馬路,還在不停地嘮叨,「肉燒得稀爛,又拼命放醬油,鹹死人吃不慣。」
「你不知道呢,我們北方的豬是吃屎長大的。」
「哇!」
「連我也不愛吃。可是,你吃你我們北方的唧鳥猴嗎?」
「那是什麼?」
「也是一種高蛋白的動物,金絲猴的親戚。」
李白玲擰我一把,笑著說:「你瞧不慣我們這兒的人,也用不著這麼愚弄人家。」
我捏了捏李白玲的手:「我喜歡你們這兒的人才說,碰到上海人我一聲也不吭。真的特別是你們這兒的姑娘,瞧街上,一個個都那麼有味,奼紫嫣紅。」
「那就娶一個,我給你介紹。」
「可據說,你們這兒流行……」
「找港客?」
「不,性病。」
「你的幽默感感已經叫人討厭了。」
我在郵局給老邱拍了電報,出來叫司機送我回酒店。
「你回去有事?」
「沒事。」
「那何必急著往回趕。」李白玲說,「我帶你逛逛街,給你買幾件薄衣服,入鄉隨俗。
你這件破夾克一不合時令二村氣,與人不配。「
「可我老要說讓人討厭的話怎麼辦?」
「你要改不了,」李白玲讓司機掉頭駛往另一方向,看我一眼微笑地說,「那就盡情說吧。」
計程車開到市裡最下等的地攤街,高樓大廈後面的一條窄巷子車開不進去了。我們在巷口下了車,打發走司機,並肩進去逛。這條巷很長,兩邊都是賣舊服和洋雜貨的瓞擋。五彩繽紛的尼龍化纖衣服一排排懸掛著,地上擺著各種黃澄澄的假首飾、電子打火機、太陽鏡和腰帶,面目猙獰的小販和絡繹不絕的顧客以很高的效率做著交易。我看中了幾件衣服,用普遍話問價,小販出的價高得不象話,簡直是欺負人。境虧跟著個李白玲,她用當地話替我還價,才大致公道地飛翔睛。我們逛了很長時間,逐攤翻揀,我又買了兩件恤衫,這樣連順逞飛翔,也搞了一抱。那些衣服很柔軟,儘量進李白玲的摺疊購物袋,鼓鼓囊囊拎著走,頗象北方販子。不時有小販詭秘地拉住我,要同我「那邊談談」。我也裝出買主的樣兒,無情地殺他們的價,使他們耷拉著頭掃興而去。開夠了心,我和李白玲去路旁冰室的吊扇下坐著吹汗吃冷食。此地規矩是顧客自己任意端盛著冰激凌和點心的小碟子,最後由服務員數碟算帳我邊吃邊往李白玲的包裡藏碟子,服務員無從察覺,少算了我們不少錢。李白玲樂不可支,招得冰室裡的人都看我們,我嚴肅地領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穿堂而出。
「我發覺你不但愛說讓人討厭我話,還淨幹讓人討厭的事。你給我包裡塞了這麼多碟子幹麼用?
「你愛幹麼幹嗎。實在沒用,砸了聽響。」
「真不是好人。怪沉的,你替我拿著包。」
我接過李白玲的包翱上,順手把她攬過來接著走。天色已暗,華燈初上,我們塞了一肚子冰,也不想吃晚飯,互相依偎著向每輛駛過的計程車招手喊叫。一輛車靠路邊停下,我們手拉手路過去。
在酒店門廳下車時,酒店已燈火輝煌。大小餐廳裡,香港人為主的顧客坐滿桌桌宴席,饕餮大餐。上了樓,燕生和老蔣都房間。李白玲開啟電視,一隻殘忍的金錢豹正在追逐馴鹿群。豹和鹿群在藏盛的草原上奔跑,活躍地跳躍,終於豹追上一隻幼鹿,咬著喉嚨拖倒在地,鹿無聲無息死去。我進裡間換衣服,挑了件雪白的緊褲和一件鮮紅的t恤衫穿上,紅白對蚍十分鮮明,我看著穿衣鏡裡的自己,就歉一個地道的本地爛仔。我走出來,往李白玲旁邊一坐,她眼睛離開電視螢幕,對我說,「你認為你穿著坎肩我就認不出你了。」
我笑了。這是個笑話。這句話是一個老虎對被它誤認為是蛇的烏龜說的。我有點難為情,很快又了自然,點上一支菸,遞給李白玲一支。
「老李,你能買到彩電嗎?」
「誰要?」
「我。」
「你要可以。」李白玲吐出一口煙,整了整頭髮,「要一臺?」
「哪能要一臺。」說了我要的臺數,又問她:「這兒彩電什麼價」?
李白玲說了個數,大大超出我的想象。
「這麼貴?」
「是不便宜。」李白玲說要想買便宜的只能到更南的一個沿海城市,那地方有漁民直接從海上走私進來的彩電。「你真買嗎?真買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個那地方的朋友。」
在那太好了,事成我可以給你一些好處費。「
「你要這麼說,我就不幫你了。」李白玲把煙掐滅。正色道:「我不是為了錢,只是為了幫幫朋友——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是。」我斜眼瞧瞧這位「好朋友」。可我怎麼謝你?「
——我撲了好,在她寬闊的臉上亂「錛」一氣。
「我真是在那兒見過你,而且我們好象還曾很親密過。」
「你放心,我不要你的錢也一樣幫你辦事。」
第二天早晨,我從李白玲的巢窩回到酒店,一進門,就看到老蔣直盯盯地瞪著我。我走到哪兒,他就惡狠狠地盯我到哪兒,我納悶地問:「看你爸爸幹麼?」
「你坑了我,龜孫!」老蔣站在射進房間的陽光中,滿臉充血,眼睛凸出有如牛卵子,驀地衝大嚷。「徐光濤根本沒車,他要挪用我倒電視,你們合夥做了圈套讓我鑽。老天爺呀!這數萬公款要是葬在你們手裡,我回去也得扯戶口本。今天你不把我的錢找徐光濤追回來,我便去警察局告你,叫警察拿你!」
「你發什麼病?」我掙開老蔣伸過來抓我的手,「哪兒焊哪兒呀,誰跟你說的?」
「要不是張燕生好我告訴我,我至今藏在喜裡。別想跑,我只認得你,只管你要錢。」
「老東西,休潑!管我在錢,打你老丫的!」我聲色俱厲地喝住歇斯底里的老蔣,長張燕生,「燕生,張燕生!」
譁——衛生間一陣抽水馬桶中央委員,張燕生一手提褲子,一手拿著本小說出來。他揚手把書扔到床上,扣著褲帶含笑問我:「李白玲棒嗎?」
「棒!」我看著他說,「象頭大海豹。」
「別鬧了。」張燕生點起一和煙,和顏悅聲地對仍在一旁怒目而視的老蔣說。「我跟你說過他不知情,也是被徐光濤騙的——你們都被徐光濤騙了。」他轉向我,「他本來沒車。」
我走到一旁給自己沏了杯菜,坐下呢嘟嘟喝,不看燕生。
「你說過你們一起去邊境提車?」
我斜眼看燕生。
「瞧吧,過會兒他就會來告訴你,你的通行證沒辦下來。」
「這可怎麼好?」老蔣又大聲嚷起來,「我可不敢一人跟他去,他會把我弄死扔在哪個山溝裡。」
「你想的也太象驚險故事了。」張燕生對老蔣說,「徐光濤騙錢是真,殺人他還不敢。
那兒也不是山溝,也是大馬路大飯店朗朗乾坤,也有人民政府人民解放軍,沒人殺你。「
「我不管,我要報案。」
「這就是你不對了,老蔣。你現在報案也沒用,誰動你錢了?
誰也沒動,你的錢還好好地放在銀行裡,你告誰?再說,我是看你老蔣人不錯,不忍看你挨坑,才把真情洩露給你。你要報案,我們也得挨牽連,而且你也峋不了,你也得進局子。
警察可不分青紅皂白,有事沒事先蹲著你,各位國家法制不健全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告你老蔣,」我手點著老蔣,「你要松焉壞,跟我玩輪子,我叫你後悔生出來。
「我也沒說要報案。」老蔣一臉蒼白,「我就那麼一說。」
「哪麼一說?」
「你放心跟徐光濤去。」張燕生走到老蔣身邊說,「按我說的辦,先把錢轉到我給你的那個戶頭,一切就沒事了。」
「你的車肯定能有嗎?」
「你連我也信不過?」
「不信你我還能信誰。」老蔣此時又可憐了起來。「我現在只信你,只能靠你了。我有老婆,三個孩子。我是個小幹部……」
「你來一下。」張燕生不再聽老蔣的嘮叨,把我引進套間。
「我可沒一點甩開你,個人獨吞的意思,倒是徐光濤想把你甩開。他親口跟我講,到時候就說搞不到通行證,把你隔開,我們倒一圈彩電,最後給你千把塊錢打發一下。我一向瞧不慣他這種貓兒匿,都是哥兒們,說實話……」
「說實話,燕生,他真的沒車?」
「真的沒車——連我也沒車!根本就沒去搞,全憋著老蔣這道錢呢。」
「怨不得李白玲上來就跟我發情,好給你勻空。」
「不不,可沒這麼一齣,李白玲是闊小姐開窯子,看見三條腿的就打晃,不為錢,她也不知道這些事。你跟徐光濤不至於磁到掰不開的地步吧?」
「絕對不至於!」
「就是。咱們多少年了,從小就一塊偷幼兒園的向日葵從樓上往過路的身上吐痰。」
「美好的童年。」我微笑說。
「你們吵什麼呢?」徐光濤興沖沖推門進來,「在走廊裡都聽得一清二楚。」
「蔣兄,通行證辦下來了,今天就走吧。」徐光濤對我說,「你的通行證沒辦下來,前兩天出了件挺大的團伙叛逃案,通行證卡得很嚴……」
「沒辦下來就沒辦下來吧,我在這兒住著也挺好。」
「喲,沒注意,裝束也換了。」徐光濤狀態湊近打量我的新衣服,「那件事就那麼定了,你不在我也那麼辦。花瓜似的,分外妖嬈的麼?」
「鮮活鮮活。」
「老蔣,」徐光濤轉向蔣,「這是咱們倆的通行證。我還要去看一個人,車票你飛翔,買今天下午的,中午我回來——我先走了。」
「走吧。」我和燕生點頭,「注意小腿保健。」
徐光濤剛離去,燕生立刻坐在桌旁在張紙上寫了串阿拉拍數字,遞給老蔣:「錢一轉出,就給這個號碼打電話,我馬上就去接應你。別怕,有什麼可怕的?你真不是幹事的人。」
老蔣仍在篩糠,張燕生厭惡地站起來,打煙抽。拿起只煙拿,是空的,揉成一團扔掉問我:「還有煙嗎?」
我口袋裡有整整心煙,可我說:「沒有,抽光了。」
「我去買條煙。」燕生出了門。「
我走到老蔣身旁,奪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的電話號碼,還張老蔣,坐下撥這個號碼,電話通了,一個女人接了電話:
「喂,找誰?」
我聽出了對方的聲音,沒吭聲把電話掛了。張燕生買菸回來,一進門電話鈴就響了。他拿起電話,我聽他說:「沒有,我剛才沒打,不定誰打的呢,這隻有你知道呀。」他換了一臉淫笑。「」噢,他在,你要跟他講話嗎?「燕生把話筒給你,」李白玲找你。「
「喂」我接過話筒,「你好,幹麼呢?」
「上班,你呢?」
「沒事。」
「下午出動嗎?」「不出去。」
「那我去打你。」
「來吧。慢,你中午就來吧,一起吃飯。」我衝燕生擠擠眼,「這兒有一班的偽軍想你。」
我和李白玲坐在餐廳酒吧櫃檯前的高凳上喝酒,遙遙望著餐廳角落餐桌旁的張燕生和老蔣。老蔣剛飛翔完車票回來,仍是一副驚恐不安的樣子。他激動地說著什麼,張燕生安詳地聽著,不時簡短、表情堅決地說著節奏鏗鏘的話。
「那個老蔣怎麼啦?」李白玲呷著酒問我,「他好象很緊張。」
「他怕了。」我轉著手裡大肚高腳杯,無所謂地說,「怕被我們啃著吃了。」
「這麼個老實人,本來就該呆在家裡耗著俸祿著手膘,跟你們這些壞蛋混,非倒霉,難怪他怕。他看出什麼名堂來了?」
「你不知道?燕生告訴了他徐光濤沒沒車想騙他錢,叫他賠本賺吆喝咬尿泡空歡喜。」
「我怎麼應該知道?」李白玲搭拉眼皮,「就好象我也是你們骯髒的一夥。」
「你當然不是!就是你不是我老婆,不管你有時多麼象,我有時多麼情不自禁。」
「小屁孩,跟我油腔滑調談情說愛起來了。」
「別裝得鴨嘴龍那麼老。今晚我還去你那兒,別約別人了。」
「今晚不行。」李白玲放下酒杯,用手帕擦擦嘴,「今晚沒你節目。」
「我不管,反正到時候我就去,有人咱們就做三明治。」
「幹麼這麼生猛,假裝殷切?」
「除了撒尿也是閒著。」
李白玲「噗」地笑了,飛我一眼,十分風騷。很快,她止住笑又回覆成那個莊重、優雅的李白玲。她喝了口酒,有些懶懶的,抬首看了眼那邊餐桌上仍在交談的燕生和老蔣,低語問我:「你看上我哪兒?」
「山高水闊及其它。」
她沒笑。酒吧侍者放響了音樂,滯重的音樂如雷滾過餐廳。如招待們開始往各桌穿梭上菜。
「小子,」她冷冷地說,「退幾年,我可能會迷上你這股俏皮、放蕩不羈的勁頭,可我現在已不是感情氾濫的小姑娘,你靠伶牙利齒這種小錐子扎不中我——今晚你要來,我就閹了你。」
我們的餐桌也陸續上菜了,燕生招手叫我們過去。李白玲下了高凳,整整長裙,對我說:「我倒想提醒你們注意老蔣,別嚇壞了他。他在朝延命官,遇到危及本能的反應就是找警察保護。」
我們回到餐桌,我觀察了一下老蔣。他果然有些反常,過分殷勤,給每個人夾菜、斟酒,故作輕鬆地談天說地。可我沒有集中精力認真看待這件事。我剋制不住地時時把目光落在正和張燕生小聲交談的李白玲身上。我向次挑起話頭想重新吸引她注意,都沒成功。她只勉強敷衍我幾句,後來連樣子也不裝了,乾脆不理我,同張燕生唧唧咕咕,活象一對糞裡刨食的公母雞。
飯吃了一半。徐光濤提著皮包來了,一身國家幹部打扮,得意洋洋挺象人。一坐下就問老蔣要車票,拿過車票裝進自己口袋,也不吃也不喝,說要好計程車,立刻就要去車站,立逼著老蔣上樓拿行李。
老蔣提關破包,步履蹣跚地跟著滿面春負的徐光濤往酒店門外計程車走去的樣子真象被人販子賣去當窯姐兒的舊中國婦女。
「你不去送他們?」我衝面無表情目送著徐光濤和老蔣的張燕生問。
「他跟我走。」挾著包往嘴上搽唇膏的李白玲說。她打扮停當,挽著張燕生一扭一扭走了。
「聯合國吡嗷的。」我在背後憤世嫉俗地罵。
「嗨,你怎麼在這兒?」
「我憑什麼不能在這兒?我理所當然應該在這兒,人民的江山人民坐。」
我正要上電梯回房,碰到剛從樓上下來的花枝招展的楊金麗。她象攙著老壽星似地攙著個香港老頭兒,臉象電鍍了容光煥發發給我介紹她的「阿伯」,對那個老狗說我是他「表哥」,差點沒把我鼻子氣歪了。
「怎麼樣,都還好吧?」
「還好還好。」我只想早點脫身回房。
「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阿伯在這兒是很有辦法的。」
老狗衝我含笑點,我兩眼朝天不看他。
「沒事。」
「你房間是幾號?我找你玩去。」
「還是……」
「我給你平價換點港幣吧,花港幣很合算,買菸買酒也便宜,你不換點?」
「那好吧。我把房間叼告訴了楊金麗,走進電梯向上升去。
我正在睡覺。有人捏詮我鼻子,我在夢裡嚇了一跳,立刻醒過來,看見楊金麗怪可愛地坐在我床邊。我忍著火跟她總換港幣,換完便翻臉開罵:「以後男同志睡覺的時候你進門要敲門,懂不懂禮貌?還有,以後未經允許少捏我鼻子。那是出氣的地方,不響也有用,你給關上算怎麼回事?」
「喲,好像你多尊貴。」楊金麗撇撇嘴。
「當然,我有我的人格。我問人,你是不是跟那個老棺材瓤子住在一起?」
「怎麼啦?」
「怎麼啦——這是有損國格的行為!」
楊金麗咯咯笑起來。
「還樂,你樂什麼?」我生氣地說,「你這是錯誤的!哪怕人找個年輕點的,也說得過去,那老雜毛也太老了。」
楊金麗臉紅了:「人老重感情,霜葉紅於二月花。你倒不老,誰不知道你是個沒心沒肺的。」
「好好,你感情豐富,快回去看著你的老寶貝兒吧,小心他一個飽嗝把自己噎死。」
「瞧你對我這副模樣兒,就好象你多革命似的。」楊金麗又眼淚汪汪了,「你對我越來越不好了。」
「你不能這麼說,就好象我過去對你怎麼好過……」
「我一直覺得你是唯一理解我的!」楊金麗幾乎在大聲嚷嚷,蓋住我的聲音,抹煞我試圖在我們之間劃的界線。
「我不理解也不相理解任何人,包括你。」
「畜生,男人都是畜生!你們脫下褲子是鬼,提起褲子又全裝成人,真會藏貓貓。」
「我們別再談了,你這麼激動會把自己弄瘋的,裝傻算了,你蠻可以落落大方。」
「一個有自尊心的女人和一寡廉鮮恥的男人不一樣,我要明辨是非。」
「這種事哪兒來什麼是非,公說公有理,母說母有理,各有糟踐對方的一千條民諺、格言。大家都是人,都不是觀音菩薩。」
「你不是人!」楊金麗臉色蒼白地盯著我說,「你從來就不是人,站著躺著都不是人,誰都不知道這事,可我知道。」
「我是什麼,大灰狼?」我想開玩笑,可臉色已經變了。
「你是,」好頓了一下,驟然開口,「橡皮人!」
我想楊金麗被我嚇壞了,她一臉恐怖,向門口退去,驀地拉開門逃了。我回頭看了眼牆壁上鑲的鏡子,也立刻毛骨悚然。鏡子裡那張臉黯淡僵滯,右現著真正橡皮的質感和光澤,我被嚇的一聲不響。
晚上,我不想吃飯,下了樓,在放著輕音樂的酒吧要了兩罐啤酒孤獨地坐著喝,茫然看著大廳裡逡巡往返的外國遊客和香港商人。這些衣著華貴的男女一個個神氣活現,從容自在,卻個個長關張庸俗的臉,讓你不得不對如此不堪人目的傢伙卻如此有錢感到生氣。在這種場合坐上一刻鐘比上一百節課還體會深刻。我叫住一個女招待,問她這兒晚上有什麼玩的地方。她打量下我說,你可以去廣場和馬呼上遛遛。我凝視著她,她慌忙低頭走開。我又叫過來一個女招待,問她這兒晚上有什麼玩的地方,她說鄰家賓館有收費昂貴的歌廳。
我叫了輛計程車去那家賓館。這家賓館比我住的那愛酒店更華麗些,歌廳所在是有小橋流水、扶疏花木的花園中的一間玻璃房子,有美貌女招待開門引坐,我進去時演唱還沒開始。我坐到靠牆一個角澆的廂座裡,已經有個醉醺醺的男人坐在那兒了,見我來就口齒不清地跟我搭話。他自稱是新加坡人來此是做買賣,問我可曾聽說過他的姓氏,這個姓氏在南洋一帶是赫赫有名的,我說我沒聽說過。
「你臭了,你土鱉了,我們家是大財團,每次回國都是人大副委員長以上的‘角兒’接見。」
「你普通話說得不錯,連我們方言都會,要是閉上眼聽,我會以為你是北京小晃。」
「呃,我在北京語言學院念過書。」
「怪不得。語言學院的人我很熟,你認識張燕生嗎?他是副院長。」
「太認識了,頭髮花白的老頭戴個眼鏡。」
「李白玲呢,她好象是黨委書記吧?」
「對對,老太太,個不高。」
「你不錯,真幸福,新加坡鉅富之子。喜歡中國嗎?」
「沒勁。我打算去美國,美國多來勁。」
「那是,美利堅有的是金山銀山。」
我叫女招待送來一杯子,拿起他的酒瓶給自己斟,一支接一支抽他的煙。
「唔,我不喝了。」
「才幾點,再喝點。」我叫來女招待,指著那人說:「這們辦事處生再要兩瓶……」
「一瓶吧,嗯,我喝得差不多了。」
八點以後,歌手們依次出場了,燈光暗下下,旋轉晃眼的迪斯科舞燈掃來掃去。聽客開始受到震耳欲聾的音響轟炸。
同座那個傢伙仍然恬不知恥地胡吹,喋不休,一個勁問我是幹麼的。我說我是為總參裝備部採購的。他問我要什麼型號錄音機,我說不,不要那玩藝兒,有黑鷹直升飛機可以來兩中隊。他盯目我一陣。恍然大悟:「原來您是做軍火生意的。」
我噓了一聲,叫他小聲點,問他可聽過那個阿凡提的故事?他糊塗地搖搖頭。我湊近他給他講故事。從前有個商人叫阿凡提幫他搬一摞盤子到他家,說可以告訴阿凡提三個提。阿凡提般著盤子去了,向商人請教。商人說,第一個真理:要是有人說,搬著盤子走路比空著手走路輕,你可千萬別信。說到這兒,我自個兒樂了。那個傢伙好奇地問:「第二個呢?」
「要是有人說,幫商人搬盤子他會給你錢,你可千萬別信。」
「第三個呢?」那傢伙愈發全神貫注。
「第三個是:要是有人說他是世界最大的傻瓜,你可千萬別信!」
我撇下這個苦苦思索、莫名其妙的騙子,笑著起身離去。
騙子嘴裡還在嚷:「那阿凡提呢?」
回到酒店夜很深了,我憂鬱地放了池熱水洗澡,一邊浸泡一邊吸菸一邊想著身不由弓做人的尷尬和不做人的不可能。向非人蛻變的趨勢我心中無數。熱騰弭的蒸氣把煙濡吸不動了,我把煙扔掉,泡在水裡睡著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有人砰砰敲衛生間的門。我醒過來,感到燈光刺眼,水也有點涼了。以為是燕生回來了。圍了塊浴巾了門,楊金麗站在門前。
「你來幹麼?」我倦意未消,不免有幾分惱怒和敵意。
她沒說話,往旁邊一讓,屋裡有兩個陌生男人,在翻我扔在床上的衣服。其中有胖子看到我說:「警察。」同時掏出個工作證遞給我。我開啟一看,這警察是市局十處的,名叫馬漢玉。我默默地工作證還給他,看著另一個小個警察把我衣服口袋裡的所有東西都掏了出來,錢、鑰匙、電話號碼本、證件一一擺開。
「什麼事?」我問馬漢玉。
「你認識她嗎?」他指楊金麗。
我看看楊金麗,又看看警察,「認識。」
「她半夜到酒店來是來找你?」
我大概猜出是怎麼回事了,點點頭:「是的。」
「你們什麼關係?」
「朋友。」我毫不猶豫地說。
「什麼朋友?」
「一般朋友。我們是在街上碰到的。她說她住的那個旅館很髒,我就叫她到我這兒來住,反正我這兒有兩間客房。」
「既然你叫她來你的房間,她怎麼鑽到港客房間裡去了?」
「也許走錯門了吧,這兒的房間看上去都一樣。」
「走錯門?為什麼進到人家間裡去,敲門不開,我們進去她還藏在門後。」
「那你應該問她,也許是被下流生港客纏住了。現在開放,什麼人都往國內來,大概他們還以為我們這兒也變成資本主義國家了。你不知道,在資本主義國家,這種女郎半夜敲門的事很多,腐朽沒落就別提了。」
「老實點!」旁邊那個掀床墊子拉抽屜搜查一番一無所獲的小個子警察走過來對我吼。
我瞧他一眼,繼續對胖警察馬漢玉說:「可能她慌了,一聽是警察。你知道人人都怕警察,有些事碰上警察就解釋不清了——我可以穿上衣服嗎?」
「穿吧。」胖警察一擺手。
我穿好衣服,把錢和證件往兜裡裝。
「不許裝!」一直惡狠狠盯著我的小個子警察喊。
「為什麼?這是我的東西,你剛才不是看過了。」
「叫你別裝就別裝!」
小個子一步搶上來,粗暴地打我的手,奪走錢和證件。
‘你客氣點行不行,不要動手動腳。「
「嘿」小個子瞪起眼睛,「你狂什麼,蹲下!」
他上來扭我胳膊,企圖壓倒我,可惜技術夾生,被我一下甩開,正告他:「你要幹什麼——現在可不是‘四人幫’那時候。」
「不是‘四人幫’時期又怎麼樣!」小個子年輕氣盛,急了,又撲來扭我,我再次把他輕輕推開。
姓馬的胖警察冷眼旁觀,大概也覺得他的小夥計不夠老練,說話造次,授柄於人,走上來隔開我們,問我:「你這套房間住了幾個人?」
「就我一個。」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這個謊警察一查住宿單便戳穿了。胖警察果然給服務檯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找出這個房間的住宿單,一會兒,一個穿警衛制服的男人拿著三張住宿單進來。胖警察仔細看了三張住宿單,問:「這個姓蔣的和姓張的哪兒去了?」
「到別的地方辦事去了。」
「你是這個商業局的幹部嗎」
「不是。」我只好承認,「我是來玩的,因為認識老蔣就住到了他們這裡。那張住宿單是胡填的。」
「這樣看來,應該詮在這兒的人都不在,住這兒的是兩個來‘玩’的。他們什麼時候回來?那兩個,姓蔣的和姓張的。」
「不太清楚。」
「這兒的房錢誰算,你嗎?」
「當然不,我哪兒那麼多錢。」
「就是說他們肯定會回來?」
「大概是。」
消逝了片刻的小個子警察忽然從盥洗間出來,手裡拿著我的漱口杯,神秘地倒出一件東西給胖警察看。
「這是誰的?」胖警察手指捏著一隻黃澄澄的女表。
「不知道,我沒見過這東西。」
「這杯子是你的嗎?」
「是我的,可這表不為我的。誰知道哪個混蛋給我栽的髒,一小時前我刷牙還沒有。」
「你指我們嗎?」
「沒那意思。」
「表是我的。」
楊金麗紅著臉承認,「我放進口杯裡的。」
「你手腳真麻種」胖警察移向她,「也許你接下去要告訴我這表是你媽給你買的吧。」
「是我媽給我買的,我工作那天買的。」
「你工作?你媽還挺支援你,給你買個表看時間,你們了怒就不能編得象樣點,都這麼說。這表國內市場就沒出售過!
看來你還不是個老手,我再告訴你,這表是假的,一文不值,你被那個老色鬼港客騙了。好吧。「
胖警察站起來,伸了懶腰,把我的證件、電話號碼本拿起來:「這些東西我先拿走,用完還你。」
「可我明天就打算走了。」
「你先別走吧,既然有人付房錢你就再舒舒服服住幾天。
記住,這幾天哪兒也別去,我們隨時來找你。還有,我們來找過你這事不要跟你那些哥兒們講。「
「我沒哥兒們,獨門兒。」
「不管有沒有,誰也不要講,講了後要你自負。」
「我也沒犯法,規規矩矩來旅遊……」
「誰說你犯法了,我說了嗎?」胖警察提起皮夾,一指楊金麗:「你,跟我們走。」
小個子警察充滿惡意地瞧我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推搡著楊金麗耀武揚威地往外走,楊金麗傷感地頻頻回頭看我。
警察走後,飯店警衛又盤問了我一會兒,主要問我怎麼住地來我,誰介紹的,大概回答不知道。
早晨,張燕生回來了。一進門還挺樂呵,看來昨晚過得挺愜意,問我睡和怎麼樣。
「挺香。」我甕聲甕氣地回答,「就是半夜你的兩個朋友來找過你。」
「誰?阿芸和阿豆?」
「不,胖胖和瘦瘦。」「什麼胖胖瘦瘦,」張燕生摸不著頭腦地說,「我不認識。」
「他們認識你——警察。」
「別開玩笑。」
「玩哪門子玩笑,昨晚警察來抄了。」
「真的?」燕生登時緊張了,「他們來找我?」
「沒有,跟你說著玩呢。找你幹嗎,你又不是他們局長。」
「說真的說真的,警察真來過了?」
「真來過了,楊金麗把他們領來的,大概她被他們堵被窩了,就胡說走錯了門,來找咱們的。沒事,警察搜了一遍,咱們也沒什麼走私物品,了不起把咱們當成皮條客了。」
「你別大意,當成皮條客也夠咱們喝一壺的。」
「那我倒不怕,沒有的事,安也安不上。」
「警察還問什麼啦?」
「沒問什麼,就問你哪兒去了,我說你辦事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他們扣了我證件,把楊金麗帶走了,還說隨時再來。」
「隨時再來?」燕生剛坐下又「蹭」地站起來,「這地方不能呆了。」
我和燕生乘的計程車駛出車流,靠邊停在一個規模宏偉的紅色陵園門,馬路對面就是李白玲上班那幢鋼筋水泥和玻璃組成的盒式大廈。我進陵園找了張長椅坐下,燕生去給李白玲打電話。一會兒工夫,李白玲匆匆而來。我把昨晚的事對李白玲講了一遍。李白玲聽完哦吟片刻,問我:「他們扣了你的證件,你能溜嗎?」
「那證件是作廢的,要不要都無所謂,我有些擔心的是那個電話號碼本。」這時我驀地想起,昨天我曾把暗記下來的李白玲的電話號碼寫在上了面。
「上面有誰的電話?」
「噢,那都是過去一些熟人的電話。」
「有我的嗎?」李白玲看燕生。
「我沒把你的電話告訴過他。」燕生說。
「沒有。」我也說。
「那就沒有什麼。」李白玲鬆了口氣,「我給你們換了個住處,溜了完了。」
「可是,」我想了想,還是得告訴他們,「我給老邱的地址也是這個酒鑽。」
「他是誰?」
「他來幹什麼?」燕生問我,「老邱來幹麼?那個二混子。」
「……他也是來買車的。」
「你沒告訴過我。」燕生懷疑地看我。
「現在告你不晚。」
「馬上打長途通知他來得及嗎?」李白玲說,「告訴他換地方。」
「恐怕來不及。」我說,「前天不是我們一起打的電報?他現在已經在路上了。要我說其實沒什麼,燕生另找個地方住去。我還回去等,沒事。十處是不是治安處?」我問李白玲。
「不知道,不過我可以打電話找個公安局的朋友問一下。」
「你問一下,要是治安處就沒事,不就是風紀上的小事嗎。」
「好吧。」
我們三個來到陵園門口的公用電話處,李白玲給她的警察朋友打電話,打完電話她臉色大變。
…十處是經濟保衛處。「
我和燕生正在酒店房間裡收拾東西,門上傳來猛烈的叩敲聲。燕生迅速鑽進衛生間,我把皮包塞進床下。坐到沙發上喊:「進來。」
門開了,老邱昂首闊步走進來。
我鬆了口氣,喊燕生出來,彎腰拖出皮包繼續往裡塞衣服。燕生心有餘悸他走出來,認出老邱,咧嘴一笑:「是你,嚇我一跳。」
「出了什麼事?」老邱看我們惶惶的神情,詫異地問。
「警察剛來抄過,而且隨時還會再來。」
「這兒警察那麼兇?」
「兇,兇得跟郎平似的。」我扣好皮包,走過去老邱說:
「你白來了,那事吹了,徐光濤的車沒了。」
「怎麼回事?」老邱立刻急了,「那你他媽的給我拍什麼電報?」
「這情況我也是剛知道。」我有氣無力地掏出煙請老邱,老邱抽出一根叼上,我給他點著火。
「彩電呢?」他噴著煙問,「你聯絡沒有?」
「聯絡了,可我們已經叫警察注意上了,那事該怎麼辦?
你用公家的汽車款倒電視,不正找人家逮嗎?「
「誰捅的漏子?你們辦事怎麼這麼不牢靠。」
「我猜是老蔣,他發現上當就報了官。」
「連這麼個笨蛋你們都瞞哄不住,幹什麼吃的!」
哼。「我看了眼燕生,」這事一時也說不清楚。「
「是不是老蔣報的官還沒定呢。」燕生說。
「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回去。」老邱往沙發上一坐,「我不管,你他媽給我想辦法去搞車,搞彩電。」
「我他媽沒辦法!」我揮著手說,「警察張著網呢,你讓我乍著毛往裡鑽?」
「合著你打著晃涮爺們玩吶!」
「我還不知道誰涮了。」「你們別在這兒吵。」燕生拎著收拾好的皮包過來說,「先撤,有什麼話回頭說,別讓警察一塊捂了。帶著錢嗎?帶著錢什麼話都好說。」
「好吧。」我對都邱說,「你先跟燕生走,待會兒咱們再商量。
我再跟徐光濤聯絡一下,探探究竟,看老蔣到底是個什麼鳥。只要他沒報官,事情還有緩。「
「反正,你看著辦吧。」老邱把菸頭嗖地扔到地毯上,兇臉地看了我一眼。
我自個兒以房間裡從了會兒,最後檢查了遍房間,看沒丟下什麼東西。就帶上門出來。
正想不惹人注意地通過服務檯忽聽服務員叫我:「喂。」
我停下看她,服務員一臉笑容,旁邊坐著的另一個服務員姑娘也在衝我樂。她們問我:「昨天警察找你啦?」
「是啊。」我立刻裝出了副清白無辜受了冤枉了的樣兒,「我正好端端地象個乖孩子一樣睡著覺,人就突然闖進來,搜身又訊問。是你們給開的門吧?」
「警察叫開門,我們敢不開嗎?」服務員笑說。
「也是,這年頭,好人也難免受冤枉。」
「我得了吧。」坐著的那個姑娘笑著說,「誰叫你和那個壞女人一塊混的,沾包了吧。」
「我哪知道她是壞女人。從小我就認識她,中學起她就是我們班的團支書,在這兒碰上了,你說能不打個招呼?誰想她變成了壞人。」
「都會說,都說自己不是壞人。」
「你瞧我長得象壞人嗎?多麼忠厚善良的臉,對誰都是那麼誠懇、謙遜。」
「越說自己好的人越不好。」兩個姑娘笑的咯咯的。
一個姑娘好心忠告我:「你不是壞人,可你要小心壞人。
特別在我們這樣的酒店裡,什麼沒有?就拿住在你斜對面房間的那個港客老頭說吧,別瞧他道貌岸然,聽民岸然,聽民警說,他壞透了,專往國走私,在香港也是社會渣滓。「
「你是說老和楊金麗在一起的那個老頭?」
「就是那個壞老頭。那麼老了,還騙人家女孩子,真不要臉。民警說,要重重罰他,把他的護照都扣了。」
「光罰還不夠,」我沉思地說,「應該拖出去斃了老傢伙。
好啦,我下去吃點東西。「
我離開服務檯,乘電梯下樓,降下兩層,停了電梯出來,沒安全樓梯又走上去。小心翼翼地避開服務檯兩個姑娘的視界,躡手躡腳走到那個老港客的房間,沒敲門就擰把手進去了。老壞蛋正穿了件睡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我進來一愣:
「你找誰?」
「找你。」我往他旁邊的沙發上一坐。
老傢伙放下茶杯,打量著我:「唔,是你,楊小姐的朋友,又想換港幣嗎?」
「不,想跟你談點事。昨天,你和楊小姐的事連累了我。」
「是呀,」老傢伙憤憤不平地說起來,「內地的警察太不講道理了。楊小姐在我這裡坐了一坐。就在罰我的錢,坐一坐也要罰錢,真是聞所未聞。怎麼,也要罰你嗎?這可沒有我的關係。」
「要不是你,警察也找不上我。」
「這我可不能負責。你是要叫我替你付罰金嗎?不行。」老傢伙急了,用廣東話連嚷帶叫,「沒有這個道理。」
「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地我的意思是因為你們的事連累了我,我們也算有了緣份,好不好做點買賣?我聽說你是個很有辦法的人,能搞到價格合理的電視機。」
「什麼意思?」老傢伙眼睛骨碌碌轉了幾圈,「你要買電視機?」
「是的,不多,一小批。」
「市場上有哇,要多少你儘管去買好啦,打我幹嗎?」
「你看,老先生。」我慢條斯理地說,「我開始提到楊小姐,意思就是我們之間用不著搞什麼遮遮掩掩的把戲,你的情況楊小姐跟我講了許多,我呢,想你也能意會到。大家開城布公。都是買賣人,誰也不想佔誰的便宜,按規矩辦,現錢現貨,大家得利,你說呢?我也不是來敲詐你,也不是給警察當探子給你設圈套,只是正經八百想跟你談樁生意。怎麼樣,談不談呢?」
老傢伙又端起茶杯吸吸溜喝茶。喝了一陣,放下茶杯,打煙。我敬了他一支,給他點上火。
「那麼,」老傢伙開了口,「你想要多少臺?」
「先問一下,你是什麼價?」
老傢伙說了個數,我一聽說不行。
「都是這個價啦。」
「咱們別來這套行不行?都是明白人,大家痛快點。你價格合適,我多要你一些。」
老傢伙又報了價,降了一些,我仍覺得高。
老傢伙端起茶杯:「我這已經是最低價了,再落我要蝕本了。你說個價?」
我說了個數,老傢伙一聽直襬手,「不談了,我們不要談了。哪有這個價,有這個價我買你的。」
我把價提到一個整數,老傢伙扔是搖手。
「怎麼著?」
「不談了!」老傢伙斬打截鐵,「你找別人買去吧。」
「嘿,老東西。」我站起來,「不談了?我讓你進得來出不去你信不信?」
老傢伙面無懼色,嘿嘿怪笑:「我們這是做買賣嗎?我又是不小孩子,你也不要虛張聲勢。」
「媽的老流氓!我虛張聲勢?我也不是不瞭解你,不就是六○年餓跑的鄉下佬嗎,番薯屎還沒拉乾淨,裝什麼大哼。我一個電話就能叫公安抓了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香港是幹嗎的,香港警方知道你被抓了,會高興得拍賀電。一句話,你想不想要你的護照了?」
如果說我前面的確是在虛張聲勢,老傢伙聽著毫不為其所動,這最後一句卻擊中了要害。儘管老傢伙仍面無表情,但我肯定,他搞不清我是什麼來頭了,起碼他要猜猜。一般說,上了年紀的人,權衡某件事的利弊時,是會慎重斟酌每種哪怕是很微小的可能,他們沒有精力冒險。果然,老東西雖說嘴沒軟,話裡已經透出轉圜的意思。
「你不要唬人,我是不吃唬的。我對國內的情形有一些瞭解,我相信你不是普通人,但要搞我,也沒那麼容易,我也是認識一些人的。再說,做買賣也沒有強買強賣的。」
「那好,」我不再恫嚇老頭,接著他最後那句話說,「咱們再互相讓點步,你尺寸上可以小一點,我價錢上給你湊個整。」
我和老傢伙又詩價還價一番,最後達成妥協。由於每臺價格比我原來設想的最低價格還要低一些,老傢伙提出交貨只能在那地更靠南的沿海城市,我也一口答應了。我們約定了具體的交貨地眯,時間定為後天起的連續三天內。
「聽著,」老傢伙伸了只乾瘦的手指說,「如果我不能及時拿回我的護照,我便不能履約。」
「放心,老先生,我保證你最遲後天拿到護照。當然,你也不別心疼那幾個罰金,就當為‘四化’做貢獻吧。」
我心裡有底,警察只要罰了款,會很快發還護照的。
我穿過酒店大廳時迎面看到姓馬的胖警察和小個子警察從自動門進來,連忙隱在幾個胖胖高大、香氣撲鼻的外國婦女身後,低頭裝作瀏覽櫃檯裡的菸酒化妝品。兩個警察行色匆匆沒看到我,從我身後熙攘的人群中穿過,消逝在電梯間。
我拔腳出了酒店,叫過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開到陵園。中處,我坐在疾駛的轎車後座想,我這是玩玄呢。警察兄弟不是吃乾飯的,他們象禿鷲一樣敏感,哪兒死屍腐肉,隔著十萬八千里也會憑直覺撲下來。
計程車到了陵園附近一個街角,我付了錢下來,步行走進陵園大門。天下起小雨,陵園內的松柏草坪一片濃緣,玉蘭樹在雨中靜靜開放著碩大雪白的花朵,樹蔭下的長椅都打溼了,渺無人跡。我找了一圈,沒發現張燕生們,身上已經潮了,便沿著漫長寬闊的臺階走向山坡上的紀念雕像。這裡組用巨大粗糙的花崗是鑿砍的劍拔弩張的人物群像。半個世紀前,這個城市曾發生過一次震驚中外的武裝起義,許多外國革命者的血和中國共產黨員、工農群眾的血流在了一起。中學時,就我從課本中瞭解了這次著名的起義。即使此時此地,我在為理想獻身的烈士英魂面前不由肅然起敬。望著那些無聲地吶喊著搏戰著的巨人們,我一陣陣發呆,竟忘了來此何干,直到一個人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才猛醒過來。倏轉身,李白玲笑嘻嘻站在我面前。
「你沒帶警察來吧?」
「……」
「你怎麼啦?」
「燕生他們呢?」
「他們先走了,留我在這等你。大家看你那麼長時間沒來,都怕你出事。沒出事吧?你怎麼這樣?」
「沒有,我冷,穿太少。」
「我們到那邊亭裡避一避。我也沒帶傘,這雨下得突然。」
「沒關係,走吧。」
這時我已鎮定下來,冷汗開始浸出。我們沿著是階緩步下行。雨下得密了衣衫溼透了,貼在身上,可我仍不想走快。
寬大的臺階層層疊疊,象個巨大的搓板,兩旁友偉磅溥的雪松簇擁著這能貫全山的臺階,使這臺階象是帝王宮殿莊嚴的御道,我這個溼透了的癟三和旁邊同樣溼透了的身份暖昧的女人走在上面真是不倫不類。長達百年此伏彼起的革命戰爭給我們國家到處留下了這樣葬著成千上萬英靈的陵園,時至今日,只有孩子才來在清明來獻花圈。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李白玲突然說。
「你知道屁。」
「我爺爺就是在那次起義中犧牲的,後來我的叔叔伯伯又陸續犧牲幾個。」
「有毛主席犧牲的人多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李白玲平靜地說,「每次我來這兒,和你同樣難受,雖然我也知道這沒意思。」
「可是我什麼也沒想。要說難受,只是被雨澆得難受,想趕快找個地方地點熱乎的吃的喝的或者‘喇’你一道。」
李白玲望著我,我獰笑看望著別處。
我們出了陵園大門,在街對面一間麵食店吃了雲吞麵和炒粉。李白玲特地為我要了碟燒鵝,我不客氣地一掃而光。她沒怎麼吃,只是抽著煙隔桌凝視我。我想裝作視若無睹,終於按捺不住,生氣地對她說:「你老看著我幹嗎,真他媽討厭!
我吃飯不喜歡別人盯著,就象旁邊坐著個要飯的。「
李白玲把眼睛移開,默默地把煙掐滅,叫來服務員付帳。
「這兒還會碟子。」我把炒粉盒下面蓋著的燒鵝碟抽出來示意服務員。
我們出了麵食店,仍沒怎麼說話。李白玲叫住一輛雨中駛來的空計程車,叫司機開到她的小屋坐落的那條街。
到了李白玲的小屋。我發現屋裡沒人:「燕生他們呢?」
李白玲沒有回答,只是蹲下拉開立櫃下面的大抽屜,翻出幾件乾淨衣服扔到床上:「把溼衣服換下來,要在該感冒了。」
「就溼著吧,我怎麼能穿你的女式衣服。」
「什麼婦式不女式,你看看那些衣服,男女都能穿。換吧,你不是溼得難受嗎?」
「你轉過去。」
她轉過身。可我剛把溼衣服脫下來,她又轉過來,上來一把抱住我。我感到她屏住呼吸,象一人沒有生命的人。
「幹嗎?」我推她惟不動,「象什麼樣子。」
好哭了,哭得象個純潔的少女。我毫無憐憫。
「其實用不著這樣,我現在的確沒興趣,付交感神經低迷,改日吧。」
她抬起溼淋淋的臉,眼裡充滿憎恨,一把推開我,返身找出幾件自己的乾衣服,毫不掩飾地邊換邊惡狠狠地看我。我也把床上的乾衣服一件件穿上,牛仔褲瘦了點,我提拉鏈時要收緊肚子。我把襯衫塞進褲子,對她說:「別怒氣衝衝的,我不是聖人你知道,我是怕交叉感染。」
誰要見過熊貓發怒,那就是她當時的那副表情:「你用不著侮辱我,拿我發洩。算我傻、賤,以為誰都需要我。」淚水湧出了她的眼睛,她一甩頭,擦得一干乾淨。「走吧,去找你的哥兒們。」
我走過去,撫她的肩膀,她啪地開啟我的手。
「別蹶子呀,跟你說句知心話聽嗎?」
「去你媽的嗎!」
「直的,其實我對你一點惡感都沒有。」
她轉過身,抬起眼看我,憤怒一下都化成委屈、自憐。
「我只不過有點吃醋。你想你昨天對我那種樣子,簡直是氣我。」
「真的嗎?」她走上臆來擁住我,破涕為笑,「你還會吃醋,這我可沒想到。」
「不但會吃,還吃得很厲害。」
她真正眉開眼笑了:「燕生是在你之間和我好的。他提出要求,我無法拒絕,但我並不喜歡他,他腳有臭。」
「愛我嗎?」我在她耳邊問。
「說實話?」
「當然說實話。」「不,這還談不上,但我喜歡你。」
「我記得你昨天可沒說喜歡我,你說的是‘閹了我’。喜歡我什麼?
「喜歡你的憂鬱,說不上來的那股勁兒。」
「我憂鬱?」我有點吃驚,「我最恨憂鬱的人。我才不憂鬱,你的趣味就象是女學生。」
「你怎麼能知道你在雖人眼裡什麼形象。」
「我希望我在別人眼裡是個快快活活、沒心沒肺的人。」
「你做不到,」她大笑,「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你別以為你挺了解我。」我心中升騰起一種被人洞悉內心秘密怒火,「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玩藝兒,用不著別人告訴我。」
「好好我不說了。」她笑笑摟緊我,間在和角,「你不是凡人b」
我也笑笑,裝作很陶醉,心卻象扔在馬路中間的罐頭盒,被馳的汽車正確性一下壓扁了。
「你是不是還在為今天上午的事發愁?」
我們坐在一輛計程車裡,駛向李白玲新為我們安排的近郊的一個部隊大院內的招待所。
我意緒迷茫,腔體空曠,幾乎沒聽見她的絮絮低語。
「你是不是在為今天上午的事發愁?」
「呃,是的。」我看她一眼,仍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還要不要我幫忙了?」
「什麼?」
「彩電呀,還要不要我幫你買了?」
「你肯幫忙那太好了。」「你是給老邱買?」
「嗯,是的,你見到他了?」
「我不喜歡那個人,一臉蠻相,透著沒文化。」
「我發覺你很會看人。」我從恍惚狀態擺脫出來,注意起李白玲的話,「老蔣是你先看出不對頭的——你很老練。」
「女人對男人是否可靠,有一種直覺。這是每個我這中年齡的女人都具備的本領,與你說的老練不是一回事。」李白玲迅速轉移話題,「你本買多少彩電?」
「你現在能立刻著找著嗎?」
「立刻可不行,我還得去找人問,又不是一臺兩臺,總要天工夫才行。」
「那算了,不用你找了,我已經了,後天就可以提貨,價錢也公道。
「……」
我轉臉看李白玲,她愣愣地看著我。
「你怎麼啦?」
「沒什麼,」她迅即恢復了安詳,速度之快猶如摘下一個面具又戴上另一個面具。「你已經有了太好了——哪晨搞的?」
「你別了,你能不能幫我搞輛小汽車?」
「不行!」李白玲一口回絕。
張燕生正和招待所年輕的女軍醫調笑,老邱坐在一邊抽菸,見我進來就陰沉盯著我。我沒理他,徑自走清秀的女軍醫,問她這兒往邊境要電話好不好要。她說通過軍區總機轉還算快。我問她哪兒有電話,她說我要打的話過會兒她帶我去她家打。李白玲問我還有沒有其它事,她想回公司瞄一眼。
我問她能不能給我買兩張明天去那個沿海城市的飛機票。「
「幹嗎?」老邱問。
「這玩藝,」我比劃了個彩電電視機的形狀,「有了。」
「什麼時候有的?」燕生驚訝地問。
「飛機票的事就請你多費心了。」我對李白玲說,「要不要先給你錢?」
「我身上有錢,要是買著了就先給你墊上。」李白玲說。
「不過現在去那邊的飛機票很難買。」
「你李白玲還能沒辦法。」我問一直坐在一旁聆聽的女軍醫,「你叫什麼名字?」
「張璐。」
「張璐,咱們這兒兩個姓張的了,你帶我去打電話吧。」
張璐家也在這個院裡,用木柵欄圍起來的一座二層小樓。
家裡有個公務員,一個燒飯的阿姨。她媽媽也在家。正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閒得無聊,看到女兒領著個男進來立刻用審視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張璐跟她媽媽說話很簡慢,只是說一個朋友來用一下電話。她媽媽倒很熱情,忙說,「用吧用吧。」
又讓座又要叫公務員匯茶。張璐不耐煩地說媽您不用張羅,我們打電話您回屋歇著吧。
老太太不急不惱,嘴裡寒暄著,順從地離去,張璐給我要電話,並拿出她爸爸的桶裝「中華」煙請我抽,我抽著煙巡視著這間寬敞明亮、鋪著以家地毯、陳設著公家沙發的大客廳。據我所知這個部隊是個軍的單位,很明顯,外地幹部比北京的幹部要奢侈得多,這棟小樓的面積大大超過了總後規定的住房標準。張璐要完電話,放下等總機回叫時同我聊了起來。我得知她比我小好多,屬於家裡嬌生慣養,中學畢業當兵,部隊保送上大學,大學畢業回來入黨提幹的那種沒見過什麼世面挺單純挺爽郎的部隊幹部小孩。我心不在焉地問她怎麼認識的李白玲。她說李白玲和她姐姐是好朋友,原先的一個部隊當兵。
「你小心點李白玲,她可淨教人壞。」
張璐嘻嘻笑:「你怎麼認識的她?」
「我是通過跟你同姓的那個……」
「張燕生?」
「對,就是他。嗒,搞得挺熟,名字都知道了。」
「不熟。」女孩嬌笑著,「那人挺逗的,拉著我和我聊了半天。」
「我就是通過他認識的李白玲——剛幾天,三天不到。」
「她教你什麼壞了?」我笑了,瞅著壞笑著的張璐覺得挺有意思:「我是什麼人,還用別人教我壞?行上的壞人見了我都要叫師傅。
「那你是大壞蛋了。」
「這麼說吧,不鏽鋼捱上我立刻滋滋地鏽。」
電話鈴猛地響了,張璐跳起來接電話,聽了一下馬上把話筒雙手遞給我。我接守話筒,聽到軍區總機嬌滴滴地問我,是不是剛才要了邊境的長途,我說是,總機說「來了聽好。」
我餵了兩聲,聽筒裡沒聲,就又跟旁邊雙手插兜坐著的張璐閒扯:「李白玲和我一樣,也一王酸一級的。」
「不許說我姐姐好朋友的壞話。」
聽筒裡有人說話,我忙喂喂,還是那個聲音嬌滴滴的總機:「首長,邊防團來人嗎?」
「沒有。」
「您要的是地方號碼,需要那邊邊防團的總機撥。我再給您要一遍。」
我聽到總機女兵在振鈴,片刻,那邊出現一個男人含混的聲音。這個總機女兵立刻提高嗓門複述了一遍我要的號碼,電話通,我又等了一會兒,那邊傳來徐光濤的聲音。「
「你沒出事吧?」我說了我是誰後問。「
「出什麼事?」徐光濤在電話里納悶地說,「我出什麼事?」
「沒有就好。車的事怎麼樣了?」我問他:「買下來了嗎?」
「沒有。」徐光濤一提這事似乎挺有氣,「老蔣這東西跟我起膩,死活不讓我動他的錢,你們跟他說什麼了?」
「我什麼也沒說,不過我想問問你,你到底有沒有車?有人可說你根本沒車。」
「我」,徐光濤氣得一下沒說出話,接著連珠炮似地連罵帶說:我他媽當然有,你吉以立馬到我這兒來,我要不讓你見著車我不是人!我知道誰明我玩的貓兒匿下的明,裝的王八蛋,你他媽信這種人信我,真他媽沒意思,咱們多少年了,從小就一塊偷幼兒園的向日葵從樓上往過路的身上吐痰……「
「你姐姐人怎麼樣?」我問張璐。「
剛才在電話裡,我把位於那個沿海城市的張璐姐姐的部隊醫院的地址告訴了徐光濤,叫他不管買成買不成車,都給那個地址拍個「買成」的電報。只要他拍了這個電報,就是將來沒戲,我也照給他彩電利潤中的他那份錢。
「怎麼說呢,跟我不太一樣,挺正統的。」張璐說。剛才我問她在那個沿海城市有沒有熟人,她挺痛快地把她姐姐地址告訴我。
「你姐姐和李白玲是好朋友。」我說,「李白玲可不能算‘正統’,說邪魔還差不多。」
「你又說人家壞話了。正統不正統,好朋友也不一定非得思想一致。」
「警句?」
「我給你找個小本本抄下吧。」
「我聽門外有汽車聲,接著門一響,有男人的蒼老嗓音高聲講話,夾雜著張璐媽媽的說話聲。」
「你爸爸回來了?」
「沒事,你坐著吧。張璐坦然自若地對我說,媽東動也不向門的方向張望。
一個矮個子,中等程度肥胖的老年軍人拎著公文包走進客廳,看了我一眼,放下公文包同張璐計話:「咪咪,這麼早就回來了。」
「嗯。」張璐嗯了一聲,指指我,「我的一個同學。」
我欠起屁股,老年人忙擺手:「坐坐,你們聊你們聊。」返身坐到另一張沙發上,舒適地喘息著,又回頭問張璐,「下午所裡沒事呀?」
「嗯。」張璐仍是嗯,眼睛瞧著我,「你說是不是嘛,好朋友思想不一致也沒關係。」
「是,那是,沒關係。」
張璐察覺到我的不自在,站起來對我說:「走,到我的房間去吧。」
我站起來衝安詳和藹的老頭子點點頭,跟著張璐上樓。老頭使了使勁也站起來,訕訕地找在廚房看著阿姨炒菜的老伴說話去了。
進了二樓張璐簡樸的閨方,我開口笑著說:「我真怕你爸爸問起我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姓甚名誰,吃住何處。」
「我爸媽還可以。」張璐說,「不愛多嘴盤問。有的人父母特討厭,偶爾去一趟問個沒完,李白玲她媽就那樣。」
「你爸爸管你叫什麼?」
「咪咪。」張璐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是我的小名。」
「特象貓的名字。」
「人家都這麼說。」張璐笑,「其實是因為我小時候眼睛特別小總是眯眯的。」
「還可以呀我看,再大就該招灰了。」
「比小時候當然大了,不過也不算大,你說我去割個雙眼皮好不好?」
「千萬別割,這樣挺好。我見過許多原來挺好看的女孩兒,上了江湖醫生的當,割了雙眼皮,弄的人不人,鬼不鬼。」
「我爸也不讓我割。」
「你爸是對的。」
我跟張璐聊了會兒天,告辭要走。張璐也戴帽子要跟我一起走。對我說:「不愛跟老頭老太太在一起,沒勁。」
我們下樓出了門,正碰上張璐爸爸媽媽在小院裡看芭蕉樹結的青果。張璐媽媽見我們出來忙說:「怎麼走啊?留下吃飯吧。」
「是呵,留下吃飯吧。」張璐爸爸也隨聲附和。
「不吃了,我還有點事。」我滿臉堆笑地回答。「
「以後常來玩。」兩位老人步調一致地送了我幾步。
「好好,你們別送了。」我和兩位老人想對酬敬致禮。張璐沒事人似地先走出一段。
「咪味,你回不回來吃飯?」老太太揚聲問女兒。
「不回來。」張璐頭也不回地說。
回到招待所,房間裡沒人,桌上燕生給我留了個條,說他們去一家著名的北方風味酒樓,讓我去那兒找他們。我叫張璐跟我一起去,她開始不願意,說從來不在外面飯館吃飯,嫌不乾淨。我說沒那事,我長年在飯館吃飯也漢染上什麼病。
她聽了笑了。就同意了。
小雨已經停了,空氣潮溼爽人,夕陽在天邊堆積的很厚的雲屋後面射出一道血紅的霞光就隱沒了。天仍然很亮,街上人很多,車也川流不息。我在攔不到空計程車,只好乘公共汽車。公共汽車式樣老舊,又矮又窄,引擎轟鳴,掛著大塊牙亮和風油精的廣告牌,行張緩慢。售票員令人欽佩地一手牢牢攥住各式車票和不同面額的抄票、硬幣,站在車門後用方言和普通話報站,毫無表情地催促上下車的乘客。我和張璐被周圍的不緊緊擠在一起。由於我比當地一般人要高一些,手臂活動範圍也大一些,能越過四五顆簇擁在一起的人頭,凌空撐住頂棚,保持身平衡,張璐等於夾在我的腋下,軍帽在我眼前晃動。售票員的普通話口音很重,我根本搞不清車子行駛到哪兒,聽到張璐喊,我才知道到站了,於是喊著勞駕,用力在人群中擠出去,不住地碰撞他人。潔身白好的女乘客惡毒地咒罵我,我聽不懂他們說我方言,也無意理會這種司空見慣的人際摩擦,張璐卻在我身後替我跟不吵,下了車還向車上怒目而視,我趕忙拉她開,提醒她穿著軍裝。她說她不愛穿軍裝上街,誰都敢敢負你。我說這種小市民也非國民黨兵治治他們不可。
那家酒樓位於橫貫市區的江堤和幾條商業街的交匯處。
這個三角地帶很繁華,有數十幢高聳入雲的新舊商業在廈,霓虹燈已在半空閃爍。幾百家櫛比相連的飯館、商店、娛樂場所擠滿嘈雜的人群。路邊計程車一輛挨一輛,剛走一輛,又停下幾輛。江邊遊逛著情侶、閒人和無賴,看到一個女軍官和一個穿牛仔褲的男青年並肩走起,衣著花哨、頭髮又長又髒的爛仔們就嬉皮笑臉地打趣、挑釁。我視面不見地昂首穿行,張璐則氣得臉紅一陣、白一陣。有個家仿實在太放肆,伸腿絆了張璐一下,我停下來,對方立刻圍上來七八個。張璐連忙將我拉走,說別惹「這幫地痞流氓。」
燕生、李白玲和老邱正坐在酒樓二層一面喝榮一面說話,看到我們進來揚手招呼。坐下後我仍餘怒未消,陰著臉不大說話。老邱神氣地吆三喝四,叫服務員過來點菜。老邱的打扮一看就是北方佬,服務員便有意怠慢。李白玲一抬手,服務員就立刻過來俯身侍候。我破口對燕生大罵這個城市及其市民勢利眼,沒文化,低階趣味,故意給服務員和周圍的本地食客聽到,快意地注視著他們尷尬的反應。燕生也添油加醋地講起關於本地人出乖露醜的種種笑話和無稽之談,一桌人放聲大笑,使全餐廳的不側目而視。「
「好啦好啦。」李白玲制止住我們的反南方的歇斯底里,對我說:「飛機票我給你問了,買不到,五天內的都光了。」
「這不行。」我側身給上菜的服務員讓空,對李白玲說:
「那就來不及了,想想辦法。」
「想過了,沒辦法。你問燕生,下午我打了多少電話。我是全力以赴了。」
「那他媽怎麼辦?五天後還去幹嗎?」
「非得吊死在那棵歪脖樹上?」燕生,「就是能買著便宜點的電視怎麼運出來?那鬼地方連火車都沒有。」
「飛機運」。我給吃得很秀氣的張璐布了一匙菜,「你多吃。」
「我在吃呢。這菜是純粹的北方菜嗎?」
「多少有點串味,真正的北方菜北這麼好吃。」
「人家給運嗎?那麼一大堆,你民航有關係?」
「火線‘套磁’唄。這不是主要問題,關鍵是飛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