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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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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以度假勝地聞名的島嶼和一水相隔的樓廈林立的海濱城市就象一對浸在海中、互相依傍的年輕母子。

那天下著綿密小雨,市島海面一片煙雨朦朧,我擠在渡輪密匝匝的人群中,默不作聲地駛向那個縹緲綽約的島。

飄飛抖動的雨水和船移不斷變化的角度使島一刻不停地變換著形狀和體貌:忽而渾圓林木蒼鬱,忽而仄長浪拍礁灘,忽而正闊樓臺雕像疊床架屋。

我上島後就象走進了一幅畫:水淋淋的街道,水淋淋的樹;每條街都是狹窄、彎曲、起伏不定,沒有車輛,所有人都在步行;街兩旁一家家凹進去、完全洞開的商店很冷清,每個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苗條白晰、毫不動人的文靜姑娘,象一個平庸母的眾多女兒。

雨不停來下,天陰得使一切景物、行人褪了色,我腳步橐橐地走,渾身透溼,道旁出現黯淡、堅固、石刻飾紋繁縟的中西合璧住宅。每幢住宅的百葉窗和鑄鐵大門都是緊閉的,庭院荒蕪,暗綠色的爬藤植物覆蓋了整幢房子。我的視線在雨幕中已經模糊,偶爾遇到一個人也感覺那人在飄行。

雨是秋雨,略有涼意,旅遊旺季已過,島上眾多的賓館、旅遊店都空閒了很多房間,我住進了一個佔了半條街林密院深的賓館。這是幢高大、陳舊、蔭涼、靜謐的宅邸,色澤黯淡的花瓷磚地面散發著潮氣,一間間大而無當的廳室擺著當年宅邸主人留下的一張張巨大硬木長案,每張長案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圍案依次擺著的幾十張高背太師椅卻積滿灰塵,象是當年的主人離去後就再也沒人坐過。

我走在有精美欄住的大理石樓梯上,橐橐的腳步聲引起整個空曠住宅此伏彼起的微弱回聲。

客房是二樓一個有龕閣般的壁爐的大廳,雙人床孤零零擺在地中間顯得很窄小。透過有鐵柵欄的寬大窗戶可以看到樹叢間的一段海灘,白浪時而在視界內舒捲。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天黑的,滿院遍植的犛牛般垂著縷縷長鬚的大榕樹繁枝相架,冠蓋疊集,形成一個密葉被覆的陰暗穹庭,幽深處黑色的夜來香樹散發著濃郁、令人窒息的香氣。

我沿著兩邊築有細頸瓶狀石欄的花崗岩廊道走,石欄上錯落有致地擺放的大瓷翁釉面璀璨,甕裡養植的大束花卉瀑布般怒放著,猶如兩條滾滾繁茂的花欄。

餐廳狡猾人式、遍體鑲有落地玻璃的房子,坐落在半山腰的林中,遙遙望去,象一座水晶宮在黑鴉鴉的林中大放光明。走的近了,可以看到透明的牆壁中人影晃動。人聲笑語陣陣傳來,在曠幽的山野散發,聲浪一皮波減弱,甚至完全被寂靜吞噬。

後面,我的印象就比較混亂和模糊了。我記得我在滿鋪著大紅地毯、無數枝型吊燈傾洩著耀眼光輝的餐廳裡喝了很多酒,大概是醉了,去過海邊,也許還下了水。我記得海風吹得我渾身冰涼,在黑茫茫、廣袤無垠的天地間聽到了海潮波瀾壯闊的奔流聲,似一個巨人胸腔發出的聲傳天外的嘆息。

我好象在退大潮後裸露出的遼遠漫長、泛著黑色亮光的海灘上行走,踩著沒及腳踝的淤泥裡的砂礫蚌殼。海灘上有一組組奇形異態的礁石黑進地蜷伏、不規則地散佈。海浪賤在礁石上,傾瀉如注,磷光倏閃,整個海面青幽幽地湧動著。海水溫暖粘稠,如浸粥中,我不記得我在海邊遇見過人。

我的鞋好象丟以了海里,當我穿行在山丘林中小徑時我是赤腳,我的腳底被山道上的枯枝敗葉劃得很疼——這疼感很強烈。我在林中時可能雨已經停,我記得當時天上很顯眼地有一輪月亮,清輝直瀉,使林中樹木怪幹虯枝可辨,或張牙舞爪崢嶸欲撲,拉拉扯扯,鬼影幢幢,甚而至於橫七豎八雜陳拒道。我曾抵一樹,那樹喀嚓倒地,原是朽木。再攀援一枝,亦應聲脆斷,索性胡亂趟去,所觸之木皆倒地粉碎,恍若夢境。我還記得我在夢中突一所大宅兀立,黑洞洞,門窗臺階栩栩如生,走近更加不疑,呼喊數聲,無以答應,舉手叩門,手感冰涼,細撫原是一巨大頑石。一隻猶如小豹瘦悍的黑貓一直尾隨著我,一對眼睛就象兩竟在黑暗中游動的亮點。

那天晚上的事我記得的就是這些。

「這麼說,你上島後沒和任何人接觸,晚上在海邊也沒遇到任何人?」

「是的。」

這個自稱是警察名叫單立人的漢子盤問我一早晨了,把我上島後的每天每一行動細節都記錄下來。事情很簡單,今天早晨,一年輕女人的屍體被海浪衝上岸,和屍體同時衝上岸的還有一隻印有這個賓館標記的拖鞋,這隻拖鞋便是我住的這個房間的,昨天晚上我直穿著它。

窗外,陽光明媚,山海樹木、樓堂館所無不彩色盪漾,光斑耀眼。那年輕女人臉朝下趴以還處難露一隅的海灘上,民警和圍觀的閒人密密麻麻。

「從你的陳述看,你昨晚是喝醉了。」單立人盯著我問。他瞳仁很小,人又愛低著頭往上看,使人感覺他老在翻白眼。

「唔,得算喝得有點多了。」我努著嘴點頭。

「就是說,你昨晚都幹了些什麼,你只能想起一部分。」

「可以這麼說。」我情不自禁去看窗外海灘。

「那麼,被你遺忘的那些事情中,也可能有一件就是將那個姑娘淹死嘍?」

「可以這麼說。」我坦然地笑笑。「」不過我幹嗎要害一個素不想識的姑娘?我就是喝多了也是不失原則的。不瞞你說,我再飄飄然,過馬路也走人行橫道。我從小膽小,走路連螞蟻都不敢踩,想忘也不敢忘自己是吃幾碗乾飯的。

「我說你是在醉酒情況下不能辨認不能控制自己行為時候犯的罪了麼?不要試圖改變自己犯罪的性質,你和那姑娘並不是象你所說的素不相識。」

「看來這事你比我還清楚——我跟誰有過什麼關係。」

「你別狂,你狂什麼?」單立人斜著眼睛瞅著我。「我見過比你狂的人多啦,都說自己清白,獨自己清白,最後怎麼樣?在彙集起來的材料面篩糠吧。」

「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沒殺人,這點我心裡清楚。」

「殺沒殺人不憑你說,得由我們來定,要是你僅僅因為相信自己不可能殺人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不是威脅你,很多人自認為是革命的但其實反革命的,這方面我可以給你舉很多例子,這方面我有很多經驗。」

「你大概是說誰是什麼人自己不能作主,得由你來定。你是哪廟的質量檢查員?」

「要是壞人都承認自己是壞人,那天也就太平了。不妨告訴你,我職業就是剝去偽裝還其本來面目。還沒人能不目瞪口呆地承認他就是我指出的那種人而堅持認為自己就是自己原以為的那個人。」

「我不信你能把胳肢窩變成海參。」

「讓我們先不必為對方下結論,看看那些易被人忽視,將要湮滅於記憶的點點滴滴的事實說明了些什麼——十年前你曾在海軍的一支艦隊服過役對嗎?」

「是的。」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服役的那艘軍艦的駐泊北方一個海浜城市的港口。」

「是的。那個海濱城市是我們艦隊司令部所在地,艦隊直屬編隊的艦艇大都泊在那個城市周圍。」

「在你服現役的同時,一個叫周瑤,臉色蒼白,有著一雙大眼睛和滿頭黃髮的年輕女孩子也在那個城市的艦隊後勤部門服役。」

單立人邊說邊將視線投向窗外。海灘上正一陣騷動,兩個魁梧的警察架肩拎腿抬起那具年輕女屍,在沙灘上蹣跚地走。女屍耷拉著頭,垂著雙臂,栗黃色的長髮遮住了臉,身體僵直。人群如潮相隨。

「那年月,」我說,「那年月有成千上萬的輕男女在各軍兵種服役。我駐泊的那個海濱城市擠滿乳臭未乾的海軍士兵如同現在擠滿形形色色的旅遊者。」

「你還記得那年‘五一’的上午的情形嗎?你應該記得,那是個假日,又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那天所有海軍官兵都將藍軍裝藍軍帽換成白軍裝白軍帽……你在碼頭看見了誰?」

「不,不記得了,每年都有一個‘五一’。

陽光耀眼陽光耀眼,天已明淨的失去透視感,巨幕般垂於眼前,碩大的雲朵在空中緩緩移動,如絲絮如羊脂。陽光在天海間強烈得過於光霧瀰漫,城市半浸半浮,港灣四周泊滿的軍硯、商船鋼鐵殼體光斑閃煉,一群群海鷗掠著海面飛,我站在甲板上靠著艙壁吸菸,陽光海水晃得我睜不開眼。

一艘載滿外出水兵的登陸艇在港內破浪駛過,甲板上一片白晃晃的軍裝。

我們碼頭是一條梯形的長堤,在港灣內遠遠劃出一個大弧形,一端連著市裡,一端沒入海中,沿弧層層疊疊泊著各種型別的艦艇,象是一柄又長又彎鋸齒狀的藍色鐮刀。

碼頭上站滿各艦無所事事的水兵,說笑抽菸,比比畫畫。

三個一模一樣白軍服士鄰章帽徽十一鮮明的非兵走過喧譁打鬧的水兵群,顧盼生姿。

我站在甲板上靠著艙壁吸菸,陽光海水晃得我睜不開眼。

她們跳躍船倏閃即逝……

她們垂眸含笑欲行末行……「

一隻白色的海鷗尖叫向我俯衝而來,一道黑影呼嘯而過。

「我們碼頭每天都有很多人來來往往。」

「那三個女兵其中之一就是周瑤。」

「就算我和她曾在某個時間。某企點打過過照面。」我說,「但你要知道,我恐怕和幾百萬素昧平生的女孩子打過照面,一生再開相涉。」

「你認識周堪賡嗎?」

「不,不認識。」

「周堯卿呢?」

「也不認識。」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周堯敏你也不認識啦?」

「是的,這些人是幹嗎的?」

「周堪賡是周瑤的父親,周堯卿是周堪賡的父親,而周堯敏則是周堯卿的弟弟。」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總不能說你不認識林逋吧?」

「廢話!」我勃然大怒。「林逋是我爸爸,你怎麼知道我爸爸名字?」

「你爸爸的爸爸叫林逢龍的芭爸叫林敏公,林敏公有個弟弟叫林時躍,林時躍娶的妻子是唐執玉的妹妹叫唐淑問,唐淑問的外孫女叫孫艾,孫艾與之結婚的正是周堯敏的嫡孫,也就是周瑤的表哥周達——著,你不能貿然說你和哪一個人素無瓜葛,論輩份,那周瑤還是你的遠房姑姑呢。」

「細究過來,也許什麼阿狗阿貓都可能是我姑姑奶奶,就算我有心,也無力將半數中國人都當親長尊敬起來,近乎起來。」

「姑且說我們誰也不能認得清周圍人中有多少長輩凌駕於我們之上,周瑤和你的親戚關係的確遠了點。但你和林躍的關係並不太遠,周瑤和周盛達的關係也不還,周盛達的妻子孫艾則和林時躍的唐執玉過從甚密,除去唐執玉是孫艾的孃家姨姥姥,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兩家都住在一個城市裡——你和周瑤服役所在的那個海濱城市。」

「……」

「你不否認你服役期間常在節假日去你叔祖林時躍家串門吃飯吧?」

「不。」

「你叔祖是一大家子人,四世同堂,親戚來來往往也很多,這並不奇怪。你叔祖在當地是個影響的領導幹部,住的房子又很大。我想,你在你叔祖家吃飯時,不是不常在餐桌上遇到五花八門半生臉的拐彎親戚?是呵,那親戚多的、拐彎的簡單無法讓人留下什麼印象並記住他們的稱謂,這些親戚想貌之平庸、談吐之乏味令人實在厭倦,以至當周瑤光鮮動人地驀然出現時誰也不能視而不見——特別是一個曾暗生過欽慕地遠睹過其秀色,久為軍營生活枯燥鎖眉的正值青春期的年輕水兵。他大概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戰友吧。他一定很快引起了對方的注意。我相信,男的氣質和軍服在那種場合也是很惹眼的。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顯然應該是那個‘五一’後久,也許就是五月二號吧?那天你們都放假。」

「五月二號。」

我只看到她脖頸上的筋肌一稜圓潤柔軟。

她象夾在一群大象中的一頭幼鹿。那些老頭老太太一個個身軀肥碩,雙頰下垂,臉上佈滿老年斑,不停地抿著癟癟的嘴唇才免使口涎流下來。

飯廳即低使點著燈也很昏暗,可能因為兩桌人使飯廳顯得擁擠,多數人又穿著穿深顏色衣服。

她那桌是爸爸奶奶們和受寵愛的孫子孫女,她也屬於受寵的,一進來就和那個咋咋呼呼、同上上下下都很熟的表姑一起被安置在上桌,我想她一定感到拘束。

——她小巧玲瓏的頭被那些龐大垂著多褶的厚皮的臉遮得紋絲不露。

我們這桌的年輕人比較粗率,吃得快活,風捲殘雲,很快就懷盤狼藉。

那桌老人們相當矜持,難以察覺地吃,嘴唇翕動地聊,小孩子滿地跑,她始終規矩地坐著,我只看得到她頸上的筋肌一稜稜圓潤柔軟。

電視房就象電視院,一排排黑鴉的人頭,熒頭屏遠遠地變著顏色不一的畫面,伴音總比畫面慢半拍,甕聲甕氣。

她象個白糊糊的影子,貓著腰進來,在我前幾排坐下,很快又貓著腰出去,門口和她表嫂及她表嫂挽著的唐老太太喊喊談話。唐老太太喊我,我離座走到門口。

「你不是也要回碼頭,順路送送這姑娘。」

「不不,我自己走得。」她嗓音纖細,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讓小夥子送送,女孩子走夜路讓人不放心。」

我已走出院門,在路燈下等她。片刻,她悄悄走出來,一聲不吭挨著我肩膀走。

馬路以很大的坡度向山下傾斜,路旁樹茂盛,潮氣襲人。

我們很快走到海邊公路,單排路燈照得灑過水的馬路象冰面一樣晶瑩透明,駛過的汽車的紅色尾宇在路面投下濛濛反光,使馬路色彩斑駁。漲滿的海水拍擊著路基,淹沒了白天常有遊人拍照的怪石密佈的礁灘。

市內街道一片節日後的冷清景象,各建築物上的彩燈依然亮著,樓頂飄著彩旗,所有街道燈火通明,但空空蕩蕩,商店都落下鐵柵欄。我們迷迷怔怔地走著,象是一對闖到別個城市裡來的不速之客。我們互相沒有交談,沒有什麼話好說,那完全不是個嘈嘈切切的情話之夜,只是趕路,令人難忘的同行。那時我沒一點經驗,人們一直告訴我,在神聖的東西面前如我之輩只能仰視和緘默。

我只看到她脖子上的筋肌一稜稜圓潤柔軟……還有光潔的下巴。

「你想叫我相信那天晚上你象小子一樣和個姑娘穿過半個城市而無所無為?」

「我也覺得有點傻,可當時就是那麼傻。」

「我不信。」單立人直截了當地說,「那個城市並不大是嗎?」

「看怎麼說。」

「就說它也不小,從你叔祖家到你們各自的部隊駐地步行要得了一小時嗎?」

「年怎麼說。」

「怎麼說就是小腳老太太一步步挪也用不了一小時。那城市全長不過十幾華里,而你們倆那天晚上半夜才歸隊,花的時立足夠在全城轉上十幾個圈兒。你們幹嗎去了?是什麼東西使你們樂而忘返,甘冒受到處分,毀掉在軍隊中前程的風險?」

「我們……」

「別對我說你們什麼也沒幹,什麼也沒發生,你們倆的檔案袋裡都有一份因同一晚沒有按時歸隊給予警告處分的決定書。」

「我告訴你,我們那天晚上就是在走,一直走。」

「看來你是不想說老頭話了,你大概還想說你們仍然象不認識那麼清白。」

「我們很清白。」

「不說要不緊,你在那晚之後的行動會告訴他們一切的。你在那個海濱城市認識很多女孩嗎?」

「認識一些。我的專業是衛生員,曾在艦隊醫訓隊受訓;醫訓隊除了我們衛生班,還有一個護士班。我在護士班有些熟人,她們畢業後分在艦隊各醫院、門診部。」

「你這些護士朋友往艦上打電話找你?」

「經常,要是有事的話。」

「每個人的事都是約你去游泳嗎?」

「哦,我和她們有些私下往來。」「為什麼這種邀請在五月二號以後才多起來?」

「那以前想遊也不能遊。

「為什麼她們的聲音聽上去就象是一個人?」

「你知道部隊的通訊裝備很落後,那些軍用行動式供電電話的就是幾和年,打電話都要拼命喊才能聽清。」

「你們部隊附近海濱浴場很多吧?」

「沿岸有沙灘的地方大都沒有攔鯊網。市裡幾個浴場,艦隊也都蓋了更衣室。就是這樣,夏天也常下餃子。」

「那為什麼你偏好去海軍療養院的專用浴場?那浴場離你們碼頭最遠,這跟周瑤在療養院工作沒什麼關係嗎?」

「我並不偏好海療浴場,在我看來,哪兒都一樣。」

「那兒更衣室的看門人對你印象很深,因為你總是冒充海療的戰士而他明知道你是;時隔這麼多年,他再也沒碰到過一個比你臉皮更厚的人。」

「這聽上去不象是誇獎。」

「當然不是誇獎。那年七月五日那天你幹了些什麼?」

「我沒什麼理由需要對那天記得一清二楚吧?」

「那天周瑤下海游泳,被浪打在礁石上,弄得遍體鱗傷,當時和她一起摔傷的還有一個——他倆正站在礁石上非常親密地說笑。」

「那個人是我嗎?」

「那天你不在艦上,一早便騎腳踏車出去了,說是去門診部領藥。」

「對了,那天我可能是去領藥了,衛生員經常性的工作之一就是去領藥。」

「要據門診部藥房的同志講,象你們這樣的艦艇衛生員一般都是領了藥就走,時間不會超過一小時,而那天你外出了一天。」

「我領完藥有時逛逛大街,會會老鄉。」

「那天上香,周瑤同宿的人是記得有一個所謂老鄉來找她,雖然他們說話的口音明顯不同。中午,周瑤在食堂買了兩份飯,並和她的好友趙競有以下一番對話。」

「周瑤,吃這麼多?」

周瑤從售飯視窗買完飯,兩手各端了大盛滿菜飯的搪瓷盆往外走,站在買飯隊尾的趙競迎著她笑說。

「來了個人。」周瑤落落大方地說,「給他打的」

「是老鄉?」趙競調侃地望著周瑤。「聽蛻你的老鄉說話另有一個味,你們那兒方言很雜?」

「是親戚,」周瑤沉著地微笑。「我沒說清楚。」

「可惜我沒有這樣現成的親戚。」趙競笑。

「真是親戚,不騙你。」周瑤笑著端飯離開,還說:「中午游泳來叫我。」

「不打擾嗎?」

「一點不。」周瑤回頭嫣然一笑。「

去浴場的路上,趙競見著了周瑤的親戚,一個剪短頭髮穿海魂衫的年輕水兵。他和周瑤並排走時顯得很繾綣,老是一臉溫柔地望著周瑤的眼睛微笑,對試圖和聊聊的趙競心不在焉,並說是有意無意地把趙競一個人拋在前面,兩個人摘小動作,那眼神兒似乎只有一種解釋才合理。

到了海里,他倆便飛快地往深處遊,把趙競遠遠地落在後面,任憑她拼命喊「等一等」

也毫不理會,完全是一副不顧情面、鐵了心要把別人甩開的嘴臉。沒人保駕,趙競是不敢遊得太遠的,此時只得一個象只雛鴨似的海邊游來游去,遠遠眺著那快活的一對。那水兵泳遊得非常之好,在起伏不定的波濤中仍然是自由泳泳,不難看到沾滿水珠的胳膊交替豎起,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們一前一後游到防鯊網靠海岬一側的礁堆,水淋淋地爬上去,站在上面說話。趙競在海里衝他們攆手,他們也毫無反應。趙競沒趣地在海里遊了一陣,扭頭看他們印度洋兩個人仍站在鷦是上。她遊累了,上岸在太陽傘下趴著,面朝海,手抵下頦,邊養神邊睥睨遠處海天之際礁石的那一對,他們象雕像般凝固在礁石上一動不動。溫熱的砂子使她渾身熱烘烘的,昏燃欲睡。她大概是睡了一會兒,再睜眼,沙灘上密的人體已經變少,不少人在淺海浪中洗滌身上的砂粒,隨即上岸去更衣室沖洗,那一對仍站在礁石上,姿勢如她第一眼所看到一樣。

這時,漲潮了,遠遠從外海湧來的潮水到達岸邊已經是相當高而有力的浪峰了。她親眼看著一道席捲而來的湧波愈來愈清晰,愈來愈聳起,及到防鯊網便已掀起峰面,囂聲一片,撞到礁石便識地低低驚叫一聲也是事後。波濤過石,礁石再現,水如瀑布般流瀉,那兩人已不見蹤影;須臾,浪谷間才看到兩顆人頭在顛伏。

周瑤和那個小夥子走上沙灘時都趔趔趄趄,齜牙咧嘴;他倆的大腿上都被礁石的海礪子殼劃得血痕斑斑。

藍色的海連天蔽雲地聳起湧動,有峰巒迭嶂、萬馬奔騰之勢。

「還需要我幫助你回憶嗎?那天你回到碼頭下了腳踏車,扛著藥箱上舷時一瘸一拐,你的朋友李晉元正值武裝更,見你這樣不是還跟你開了句玩笑:」到那跳幫把腿磕成這樣?「

「想起來了,那天我在館陶路下坡的地方沒捏住閘撞了個老頭摔了下來。」

「對,當時你就是這麼對人解釋你的腿傷的。可說服不了人的是你腿傷了,褲子卻完好無損。」

「我騎車嫌熱,把褲子挽到大腿,水兵褲是很肥大的。」

「車也沒有任何磨損痕跡,更不用說那一箱散裝的針劑,在你摔車時竟一瓶未破,豈非咄咄怪事?還有用李晉元當時說的話來回擊你吧:」你的意思是說車定住了而你飛了出去——你騎的又不是一匹馬。」

「你讓我覺得你就是那號帽簷壓得低低的、拿著個小本到處偷聽別人談話並逐字逐句記錄下來的無恥小人。你竟連我十年前的天涯海角隨便說的話都知道一清二楚,莫不是那會兒你就開始監視我了?真可怕,我總以為自己在不被人注意地生活而結果卻是在被聚光燈照的十分亮堂的舞臺上一舉一動都受到窺探。」

「我是微不足道的,你應該對人民雪亮的巨眼有所體會。」

「這巨眼的結構應該是類似蒼蠅的那種複眼吧?」

「如果你對你目前的處境有所瞭解,你就不一抱有幻想,希圖瞞天過海;現在你正是一隻被置於顯微鏡下的蒼蠅,你那隻爪子上沾著的穢物都瞞不過去。」

「你說過,我幹過什麼你比我還清楚。看來是這樣了,我需要你的提醒。」

「你承認你和周瑤曾有還一段非比尋常的關係嗎?」

「不記得了。」我乾脆地說,「我一生和很多人有過這樣那樣的關係;親屬關係;利害關係;金錢關係;肉體關係。我認為這都是非同尋常的關係!」

「掃帚不到,灰塵是不會自己跑掉的;不見棺材不掉淚。看來你也是個不識時務的。」

「你不能說那個去找周瑤的水兵就一定是我。」我指了指窗外海灘上不個呆呆看海的穿牛仔褲的小夥子。「按你那種漫天撒網的本事,我相信你把髒栽到他頭上也不是什麼難事。

他是不是周瑤的一個舅舅也未可知。「

「你要以為十年的工夫人們會有多大變化,那你就錯了。也許你在十年裡由一個正直的軍人變成了無賴,而對多數人來說十年只不過是三千多個一模一樣的日子。趙競還在海療,只是略微胖了一點。」

「就算退一萬步說,我就是十年前那個和周瑤一起在一塊礁石上站過的那個人,那也不員以說明我到就怎麼樣了。我和站過一起的人多了,我甚至天天在公共汽車裡和老的少的香的臭的女人擠在一起——誰也不認識誰。」

「李晉元當年可算你的一個摯友吧?」

「我們是同一個中學畢業的,當兵又在同一條艦上。」

「他是不是和你很熟,熟到剁下你一個腳趾頭仍到一大堆腳趾頭裡拌一拌,他上去一撥拉,撥拉出來的那個腳趾頭準是你的程度?」

「差不多。」

「你要說你幹了什麼那準是你沒跑了吧?」

「哥們兒嘛,當然沒錯。」

「你打什麼時候開始,上街時成心甩哥們兒?」

「我甩過哥們兒嗎?沒有吧?」

「那還能瞞過哥們嗎——你憋什麼壞?那次在艦隊俱樂部看電影,你的確對們兒不太仗義。」

「哥們兒,外出啊!」正在碼頭上和一幫弟兄們練舉重的李晉元看見我下了舷梯,放下槓鈴迎上來。「」嗬,褲線倍兒直,皮鞋倍兒亮,您這是要上大街展銷呀。「

「展嘛銷,看電影。」

「有我要嗎?」

「沒有。」

「我搜搜……媽的,多出來的這張票誰的?歸我了,跟哥們兒玩這套。」

「你去幹嗎?那片子特沒勁。我還要上街買點東西。」

「我就愛和你上街,不買東西還看曼兒呢。」

「那你快換裝,交通艇快開了。」

「換什麼裝,就這身了。」

「不行。你沒聽說,司令扎著板帶堵著碼頭路口糾察軍容風紀呢。」

李亞元穿戴整齊和我一起乘交通艇擺渡過港口,在對面碼頭上了岸。通往市內的馬路上到處都走著軍裝耀眼的海軍官兵,大街小巷擠滿逛商店,下飯館的水兵。艦隊俱樂部裡更是人群熙攘,全是休假的軍人。有的在禮堂裡聊天說笑,等著看電影。我們和遇見的熟人打著招呼,上了樓座,找到座位坐下。不一會兒,一個女兵拿票走上來,對了對座位號,在我旁邊坐下。李晉元鬼頭鬼腦覷視人家,俯著我耳朵嘀嘀咕咕地說:

「這女的我見過,‘五一’那天到咱們碼頭那三個女兵裡就有她沒錯,黃頭髮,臉睛半是眼睛。」

「見過就見過唄。」我無動於衷地望著樓下或走動或蹺腿坐著大笑的人們說,「見過就當再見一次。」

「跟她說說話,問她是哪兒的,認識認識。」

「你是不是想讓軍務部的糾察抓去?」

「你不敢,」我說,「咱倆換換位子。」

「不換,別鬧!」

這時,燈暗了,放映孔裡射出一束光投在銀幕上,銀幕出現縱馬疾聘的畫面,音箱也發出雄壯的音樂夾雜著馬蹄的「得得」聲。畫面隨著劇情在變換,忽而大臉充斥銀幕,忽而幾百衣衫襤褸的人起舞弄棒。這是描寫國內革命戰爭的片子,劇情一直貫穿戰鬥場面。禮堂裡嘈雜人聲靜下來,槍炮聲,吼叫聲迴盪在黑暗的空間。「

李晉元乜跟看看我,我和那個女兵象我們這排其他人一樣伸著脖子全神貫注盯著銀幕;銀幕的光打在我們臉上,我們象戴著塑膠面具一樣毫無表情……

——他們太正襟危坐了,姿勢僵硬的簡直連氣都不喘。當一個人一本正經到不自然的地步,當他顯得是那麼淡漠、忘我時,他一定是在私下幹著和他表面告訴你的截然相反的勾當——他緊緊攥著那個女兵的手,手指交捭。

「沒電影怎麼樣?」

「沒勁。」

「是沒勁,沒勁透了,可你著得那麼專心致志,我都不好意思叫你走。」李晉元笑著對我說。

電影演員,禮堂燈亮了,我們紛紛從座椅站起來,伸著懶腰,掏煙叨在嘴諢裡,人群正從各個出口往外湧,摩肩接踵。

李晉元看看低頭走在我們前面的女兵,一手舉煙,一手捅捅我:

「就這麼完?」

「什麼?」我仰臉看著他。「

「還什麼呢,你都美出鼻涕泡兒。」

「你說什麼我一點聽不懂。」我加快腳步向前擠去。

在禮堂前廳,李晉元的一個熟人把他截住說話。「在門口等我!」我一把抓住我鄭重地吩咐過後才去和他的熟人說話。

我出了俱樂部便迅速鑽進馬路斜對過一家郵局,站在窗後看著俱樂部米口。李晉元和他的熟人聊著出來,在門口握手告別,東張西望找我。他在俱樂部門口呆了半天,不停地看錶,最後帶著憤恨的神情怏怏走上回碼頭的路。

我出了郵局順著另一條僻靜的街走,拐過一個街口來到公共汽車總站,站到在禮堂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女兵身後。一輛公共汽車開過來遮住我們,車開走後,站臺上空空蕩蕩。

「那天晚些時候,一個諧同丈夫,女兒出遊的海療醫生在位於那路公共汽車沿線的一個公園的角落,看到周瑤和一個男兵坐在長椅上眉飛色舞地說笑——不必再糾纏這些細枝未節了吧?事實很清楚,你和周瑤在那年夏天都和一個年輕的異性建立了未經許可的關係;從種種跡象看,你們各自身邊那個藏頭遮尾的異性就是你們互為對方。」

「你前半句是有事實依據的,而後半句則是出於一種武斷的臆測。即使漳闥存在這樣一種關係,除了為軍隊的紀律所忌諱——相到如今,我想軍隊不會再追究——也是很正常的,應該受到尊重的。」

「當然,如果事態就這麼沒有波折地發展下去,今天我就該況賀你了,也不會來找你麻煩。可惜,好景不長——你幹嗎那麼緊張,臉色蒼白?你從來沒有那麼丟過臉,在眾目睽睽之下低三下四地乞求而且毫無作用,那是你的初戀對嗎?我相信你那時是很純潔的,只有最純潔的一往情深才能使人那麼不顧一切的去哭泣、去懇求、去要求解釋,完全不顧場合,甚至不惜成為全城市民的笑柄。是的,那場海濱露天茶座爭吵足以讓全城人飯後茶議論了一個星期,當有上千人目睹了那個漂亮的女兵是如何冷酷無情地甩掉她的男友,一個激動得不能自制的水兵。」

男兵不把抓住起座欲拂袖而去的女兵手腕子,聲音低沉地說:「你不能就這麼走!」

那是全城最繁華的海濱大道,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車如流,人如潮。海迎風搖曳的樹下襬著露天茶座,仨仨倆倆的衣裙鮮麗的男女坐在那工閒聊喝冷飲,海風吹拂他們的頭髮,帶來爽人的涼意。正是傍晚,太陽已落,天色尚明,海象一大匹細膩的絲綢沉重地擺伏著,堆起一道道波紋。大道上無論是行逃的還是閒坐的人都很安適,街口有向個小夥子在彈吉它,自得其樂。

露天茶座上,男兵霍地站起,追上沿著林蔭道走去的女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個車軋身臉貼到自己胸前,盯著她的眼睛說:

「你不能就這麼走!」

「放開我!女兵用力掰他的手,激憤地說,」你想幹什麼?「

「說清楚,為什麼?」

「你放不放開我?」女兵尖叫,她已用指甲深掐進了男兵緊攥的手指,男兵臉變了色,但手仍毫不放鬆。

茶座上坐著的一些人扭過頭來注視他們,一些行人也停住腳步。

「你放不放?」

「不放。」男兵蒼白著臉說,「你不說清楚我就不放。」

「臭流氓!」

這時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聽到女這聲罵便哄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海軍軍官走進入圈,嚴肅地對男兵命令道:

「你把手放開!」

男兵聽到軍官的命令,仍一動不動,執拗地攥著女兵的手。只是臉色更蒼白了。

「我命令你把手馬上放開!」軍官在吼。

「你說,為什麼?我有什麼不好,我都可以改。」

圍觀的人群聽到男兵這句話一片驚歎,隨即暴發一陣更大聲的鬨笑。女兵的眼淚流了出來:「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軍官暴跳如雷地去拽男兵的手,猛力推他的前胸,男兵被推得一個趔趄,順勢帶的女兵也踉蹌了下,但他牛手仍緊緊攥著女兵的手腕。

「你說,我有什麼好,我改。」男兵的眼睛象只將要被浪濤捲起的綿羊的眼睛。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女兵的眼睛就象一個殘忍的皇后的眼睛。

軍官高聲叫來了個正走過這裡的海軍糾察,同時幾乎是猛擊了一下男兵的胸部,男兵的手鬆開了,女兵迅即分開人群走掉了。軍官對兩個糾察說:

「把這個流氓帶到艦隊軍務部,問清他的單位。太不象話了,簡直是當眾耍流氓。」

男兵激動地看著軍官的臉,軍官瞪著眼衝他吼。

「你瞪什麼眼?給我走,我就不信治不了你這號兵。我當了這麼多年軍人,還沒見過你這樣撒野的兵,把海軍的臉都丟光了。」

兩個糾察站到男兵身後,其中一個小聲對男兵說:「走吧,別叫老百姓看熱鬧。」

軍官氣沖沖地邊罵邊在前邊開路,兩個糾察夾著男兵跟在後面,四周是興沖沖簇擁尾隨著他們的人群。從商店出來的人和正準備進電影院的人都紛紛加入這個浩浩蕩蕩的行列,互相打聽著事情的原委。天黑下來,路燈亮了,燈光透過叢叢樹葉灑下來,照在一張張興奮的人臉上斑駁陸離。男兵在人群中央走過一條條燈火通明的街,所有迎面而來的人的視線都落到他臉上,黑鴉鴉的人群中嘁嘁喳喳反覆低語著一個詞:「流氓,流氓……」

「如果我說你那時心中充滿因恥辱燃起的仇恨怒火一點也不過分吧?」單立人目光叵測地望著我。「哪個受到這種待遇的人能不感到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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