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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頂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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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頭看那個剛進門男的,就是那個瘦高個穿運動衣的。」趙蕾對周瑾說。餐館裡人頭攢動,笑語喧譁。正午強烈的陽光被茶色玻璃隔在室外,室內陰涼昏暗,那個男人的臉陰暗的光線下顯得蒼白,高高的鼻子十分突出。

「這人怎麼啦?」周瑾注視了那個人一眼,轉回頭來低聲問趙蕾。「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國家戀愛隊的一號種子選手——就是他。」「是麼?」周瑾又回頭看了那男人一眼,那男人正在四下逡巡,尋找空座。「沒覺得他特別有魅力嘛。」

「長得是挺一般,說他是國家戀愛隊的是因為他那種專業態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時不時自己把自個集訓一下,就為了一旦上場,攻必克,戰必勝——關山平。」趙蕾慢悠悠地拖長聲音叫那個男人。「這人特有意思,招他叫來聊聊你就知道了。」趙蕾說,堆起笑臉朝聞聲回頭的關山平招手:「到這兒來,這兒有空座。」

關山平神色凝重地向兩個女人走來,趙蕾拿起放在一張空椅上的坤包,讓他就座。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趙蕾點起一支菸,高高翹在撅起的嘴唇上笑眯眯地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來得,我怎麼就來不得?」關山平落座,招呼服務員前來為他陳設餐具,拿起選單仔細地看了數遍,只點了很少一點飯菜,交回選單,揀起筷子,大模大樣吃起趙蕾她們的菜,津津有味。

「你就在這一帶上班是麼?」他邊吃邊搖頭,「太奢侈了,一個普通的中國女人,開飯隨便填點糧食也罷了,還上什麼館子?」「我們也就是業餘下下館子,專業吃糧食。」趙蕾少著說,「你呢?尋花問柳可有結果?」

「遇見一過些部優產品,充其量也只是填補一下國內空白。」「你看我們這位小姐怎麼樣?」趙蕾笑著指周瑾。

「別胡鬧。」周瑾紅了臉。

關山平的目光在周瑾臉上停留了片刻:「如果有路子,寬給分的話,也就是區級八強。」

「你別太狂」。趙蕾笑著說,「也不瞧瞧自己那德性,配個衚衕八強還得趁別人況競技狀態不佳你超水平發揮。」

「我真不是狂,也無意摘取什麼世界冠軍。」關山平的飯菜上了,他一掃而空。「我只是要找我那一個。」關山平抹抹嘴站起來,指指腦子。「跟這裡的那形象對上就行了。」

「只怕那主兒還沒生吶。」趙蕾含笑瞅著他。

「生是肯定生了,這點我堅信。現在需要的只是去找去撞——大範圍捕捉。」「只怕你面對面也認不出來。」趙蕾笑吟吟地把長長的菸灰彈落在菸缸內。「不會。」關山平眨眨眼。」她總該認出我吧……再見二位,慢慢聊著。」揚長而去。「只怕真見了你又傻了說不出話了。」

「那就對了。」關山平頭也不回地說,出了門。

「你覺得怎麼樣——這人?」趙蕾對周瑾笑問,「神麼?」

「沒覺得。」周瑾搖頭。「覺得這人特酸。」

「是麼,那就是說印象還挺深。」趙蕾意味深長地瞅著周瑾笑。「又傻。」周瑾說,看趙蕾。「你老看我幹嘛?」

趙蕾笑著把目光移開:「這種兒不多見。」

「五點半,一路車站,不見不散,我馬上出來。」我放下電話,鎖好辦公桌的抽屜,拎起皮包出了辦公室。

街上,夕陽耀眼,車流滾滾,行人熙攘。我快步穿過馬路向街對面電車站走去。「嗨?」一個女人迎面站在馬路邊衝我打招呼。

我左右看著來往的車輛,從車輛間隙一個箭步竄上對面便道,繼續大步往前走。那女人跟上我,同我並肩走。

「怎麼碰上你了?」我邊走邊說,「這麼大城市,幾百萬人,怎麼就這麼巧?」「我也覺得巧,剛才我路過這裡時就想,沒準能碰上你,結果真碰見了你作」「真是偶然。」我停住腳,轉過頭。「太偶然了。」趙蕾笑著說。

快車道與慢車道隔離帶上的公共汽車站牌林立,同一車型不同線路的通道式公共汽車絡繹而來陸續開走。人群峰擁而上魚貫而下,時而集聚成片時而疏疏落落。周瑾站在站臺上翹首迎視每輛駛來的公共汽車。當公共汽車停下三門齊開時她便被人流淹沒,公共汽車開走後她便單獨剩下繼續注視著車來的方向。夕陽灼熱的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站臺上,等車的面孔換了一撥又一撥。她有些焦躁了,不勝烤曬,穿過慢行道來到街綠樹蔭下的那排商店前。一家食品店設有一個冷飲視窗,白色的冰櫃嗡嗡作響,櫃上排列著各色誘人的清涼飲料,她買出瓶剛從冰櫃拿出結著冰霜的酸扔站在那裡用麥管慢慢在吮,眼睛仍盯著站臺上每一輛公共汽車下來的人。

她看到中午吃飯時見到的那個瘦高個臉蒼白的男人從一輛公共汽車的中門下來,下來後便留在了站上,仰著下頦注視著車來的方向等候。一班又一班公共汽車駛來,她等的那人沒來,那個男人也沒走。他回過頭往向後張望尋找,她連忙轉過臉,把喝空的酸扔退回冰櫃,走到一片樹蔭下繼續等候。潮水般的腳踏車從她面前不停駛過,快車道上並行的兩條車龍爭先賓士,更遠的地方同樣的兩條車龍和潮水般的腳踏車在逆行線上以同樣的節奏和速度奔駛。

她看到那男人在車流人群中再次回頭,這次她沒有迴避。兩個人的視線相遇了,目光在對方同樣毫無表情的臉上停留了一兩秒鐘,然後各是移開。

那男人下了站臺,停停繞繞穿過紛亂緊湊的腳踏車流,上了便道,到她剛才買過酸奶的冷飲視窗去買冷食,邊走邊側著身子用一隻手掏褲兜裡的錢。

她用眼角餘光注意到他捧著一個撕壞的雪糕包裝盒走進這片樹蔭。隔著幾個人她也能感覺到聽到他在大口喀哧喀哧咬凍得硬梆梆的雪糕,咀嚼肌一下一下地牽動冰冷雪白的奶晶在熱烘烘緊硬的齒顎間粉碎融化。……她向一邊悄悄移挪了幾步。又一輛公共汽車進站,站在他們之間,周圍的人紛紛跑向站臺,投入耀眼的陽光中。

這一瞬間,他們四周沒有任何人。

她情不自禁看了他一眼,他佝著腰哈著嘴皺著眉全力以赴地吞嚥著冰涼的雪糕,接著,側眼看她。再也不能視若無睹了,他們倆臉上都作出認出對方的笑意。

「你也等人?」她點點頭。「我也等人。」他向她靠了幾步,遞過仍盛有數支雪糕的紙盒。「快邦我吃兩根,我不行了,雪糕也快化了。」

「我不……剛吃過。」「就別客氣了,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她猶猶豫豫伸手在紙盒裡,欲拿又止。

「拿兩根,兩根。」他不由分說,拿出兩根雪糕拍在她手裡,自己也又拿起一支繞著解紙,嘴裡邊嘶嘶吸著氣:「真涼,牙都倒了。」「幹嘛買這麼多?」「多買多吃唄。本來是給我等那主兒預備的,她沒來,就只當是給你買的吧。」「紙別扔,小心衛生檢查。」她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回頭一看,見一個戴紅袖章的老頭兒在他們身旁,盯著他手裡的雪糕紙等待。他們相視一笑。他對老頭兒大聲說:「大爺,你甭費勁我這紙不會扔在地上。」接著他連她的紙一併拿過,塞在紙盒裡,大步向不遠處的一個果皮箱走去,把紙盒團成一團塞入投擲孔,一手各舉一支裸體雪糕回來。「你等的那個人還沒來?」

周瑾抑鬱四顧:「也許出了什麼事。」

「說不定不來了。」「會來,我想他會來,我們說過,不見不散。」

「都這麼說,都約得死死的,可到頭來該來的總是不來又有幾個是等到的?」「你們也說了不見不散?」

「一樣。」關山平微笑著說,「這個俗套兒不具有任何約束力。」「他一定是碰上了什麼事,過去從不失約。」

時已黃昏,夕陽斂盡光焰,縮為猩紅渾圓一團,直線墜落。天仍很亮,微風襲來,些許涼意。街上的車流稀了但閒人更多了。前方十字路口愈見熱鬧,小商小販出市了,五光十色的服裝攤密密叢叢佈滿路口四周。「估計咱們等的人全不會來了,起碼今天不會來了。」

周瑾悶悶不樂地一語不發,十分失望。

「顯然你是第一次挨涮。」關山平安慰周瑾。「沒關係,多涮幾次就好了,就習以為常了。」

她白他一眼。「真的。」關山平推心置腹地說,「你瞧我,天天在全城各個路口等人,從來沒等到過,仍然樂此不疲。別讓我等著,等著便一勞永逸。」「從來沒等到過?我不信。」周瑾微笑。

「從來沒等到過!來的都是我不想見的人。」

「你等誰自己都不知道?」

「當然知道,所以來的不是我等的我一眼就能認出。」

「可逮著你啦!」隨著一聲喝,那個戴紅箍的老頭兒從樹後跳出來得意地指著地對關山平說:「撿起來。甭廢話。」

不知什麼時候,地上出現了兩根雪糕棒,關山平的雪糕幾乎沒吃因而沒化成半截,再一看周瑾,顯然她吃完雪糕隨手無意地把捧丟在腳下。「有什麼呀,有什麼呀,逮著就逮著您何必那麼興奮。」周瑾未及動作,關山平已迅速彎腰將雪糕捧撿起,掏出錢給老頭。大聲說:「不就是點款麼,搞得跟打了多大的勝仗似的。」

「什麼叫興奮?我這是管你!不對呵?」老頭兒聲色俱厲。

「對對,您全,我全錯,您可有理了。」

「走吧走吧。」周瑾拉關山平,」交了錢就別跟他說了。」

「不是。我就納悶,人怎麼都這樣,佔點理就跟雷霆萬鈞逮賊似的,這要讓他佔個天大的理兒,我還別活了。」「你什麼呢?你給我回來!」老頭兒在後厲喝。

「我不回來,你有本事追我!」關山平被周瑾拉拉扯扯地快步走,掙著身子回頭衝老頭減。

「你冶什麼氣呀?」周瑾緊緊挽著關山平,不讓他停步。「這點氣就受不了還是人麼?」

關山平笑了。周瑾含笑責備道:「真是給自己找不自在,還得我安慰你。」「不就因為是個老頭兒麼,真正穿官服的我也敢對他說什麼。」二人拐入一條僻靜林蔭斜街,腳步慢下來。

「這是哪兒呵?我怎麼不認得?」關山平打量著四周黑黢黢靜悄悄的院落房脊。長的圍牆沿街曲伸逶迤不休,遮住了所有門之視窗燈方人語,使整條街顯得空曠但不荒涼,因為街樹鬱鬱蔥蔥。「我也沒來過。」周瑾說,「沒想到城裡還有這樣的路離大街那麼近。」「這下去通哪兒?」她問。

「不知道。管他呢。你們原來打算上哪兒?」他問。

「沒說好,只想見了再定——你呢?」

「也沒準,只想到了再說。」

「那咱們就走下去吧,看這條路通哪兒。」

「你本來等誰?」「我的那一個。」周瑾低頭看著自己一眼交替的腳尖說。「真是麼?我可知道很多人經常搞錯。」

「我想是,」周瑾抬頭看了關山平一眼,又低下頭。「當然有些出入,但我不擴剔。」

「等不及,怕耽誤?」「怕沒有。」「萬一有了呢?突然出現了,你怎麼辦?」

「不知道,自認倒霉唄。」周瑾笑著抬頭注視關山平。「我沒你那麼浪漫。聽說……」她笑著往下說了。

「我知道你聽說了什麼,聽誰說的。」關山平故作悲壯。「我雖準備死等,不將就。」

「你真相信有麼?真的存在?」周瑾好奇地問。

「絕對相信,問題僅僅是機緣。」

「聽說你到處化緣。」「殫精竭智,始終待機,相對而動。」

「怎麼想的?」周瑾笑。「窮且益堅?」

「你不妨將其稱之為一種追求。」關山平得意地說,「相當執著的追求。」「怕到悶的吧?」「你這麼說我就不你了。」關山平嚴肅地對周瑾說,「老是把高尚的感情庸俗化刺打擊。」

「沒有沒有。」周瑾笑著說,「說著玩呢。」

「你這麼著特別妨礙我跟你掏心窩子。」

「千萬別,我不啦。」「愛聽?」「還行吧。」周瑾笑。

天暗下來,林蔭上樹影重重,他們走過一座小石橋,橋的河溝接近乾涸,茂盛青草幾乎覆沒了小河,墨綠淳著白沫的河水稠成漿體,小心聽才能聽到靜止水面下的汨汨流淌聲。

「不是生下就會這麼多情,也就是這二年才開始追求。」

「那你生下來都幹嘛了?」

「玩來著……你是說多年前吧?剛走進人生?」

「剛懂事。」「當時,剛懂事我就壞有特別強制想要改變迅速改變自己一窮二白麵貌的願望。「後來呢?」「我爺爺死了。」「什麼意思?」「留下一間房呵。」「怎麼啦?誰死不留房?留一間都是少的。」

「是地方呵,臨街。」「於是呢?」「於是的就開了一個飯館,專門經營特色飯菜。」

「你發財了?」「我倒閉了。用了壞人,周圍群眾把我的特色飯菜稱之為妙腳丫泥鼻涕芡鳴屎氽丸子粘痰打滷蟲面廣為傳播,我於屢次大酬賓提籃小賣送貨上門仍毫無起色。」

「後來呢?」「後來我覺得特別需要理解,於是便改了追求為精神追求。放棄榮華富貴天涯海角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你的一生真是充滿追求的一生。」「對對,說的太對了。現在我已成了毛主席說的那三種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聽著特膩是麼?」

「聽著特感動,真的真的,特為你難過,真是好人沒好報。」

「同情我?」「不是,就覺得特別不易。一個民憤極大的幾乎喪盡天良的人尚且不忘追求越是艱驗越向前,那是一種什麼精神?」

「朝笑我?拿我開心?我這人可脆弱。」

周瑾咯咯笑。路燈忽然華光齊放,勾勒出一條街的輪廓,他們沐浴在霧狀的光明中。有少年在黑暗處憋著嗓子喊:「嘿!街上不許手拉手。」

周瑾驀地伸回自己的手,羞紅臉。

關山平也訕訕的。周瑾回到家時,臉上仍自帶著笑意。他輕輕拿鑰匙開了門,躡手躡腳走進來,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

我正倚在床上,開著檯燈在看報紙,聞聲抬頭。

「回來了。」「你還沒睡?」她走進來,面帶笑意。「等你呢。」我把報紙翻了過來。繼續瀏覽。「你不回來我哪敢睡?」

「你今天怎麼沒去?害得我等了半天,傻子似地一個人站在車站,人家都看我。」「還說呢,剛出單位門就碰上一個人,纏著我沒完沒了地說話,走都走不開。」「誰呀?」「誰呀?趙蕾,你的好朋友。真拿自個不當外人,也不知又跟個什麼人了,找我哭訴。當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惹得人都看,好像我跟她怎麼啦似的,什麼事呵?我還得安慰她,煩透了。」「人家信賴你。」周瑾笑著說,「她老跟我說,特喜歡你。」「我用得著她喜歡麼?她還是別喜歡我的好。我又不是熊貓不被喜歡就不珍貴了。」

「你這話要讓她聽見傷心死了。」

「那就讓她死吧,反正她不死在心這兒也得在別人那兒死。我也看出來了,她那顆心是遲早要傷,別人不傷,自己也得傷了。」「你太損了,回頭我小告她。」

「告吧,就說我說的,像她這樣的趁早死了算啦!活著也怪沒勁的,別人看著也著急。」

「我不,我告她你聽了她的訴說回家就長吁短嘆,打心眼兒裡心疼她。」「你饒了我吧。」我倆一起笑。「你後來去哪兒了沒等著我?」

「哪兒也沒去……也碰見一個人,就站在那兒聊了會幾天。」「我後來去了,八點鐘,沒看見你們。」

「後來我們就到一家冷飲店坐著聊去了,我們也不能老站街上。」周瑾笑,神態從容。「誰呀?我認識麼?」「你不認識,原來我們單位的一個同事,後來調走了。」

我看著她笑:「男的吧?」

「對,沒錯。」周瑾晃著頭笑,看著我。「是男的。」

「我猜也是男的,要是女的哪至於聊那麼長時間。」

「吃醋了?」「我才不吃醋呢,」我笑著把報紙放下,從床上坐好,」誰像你呀?整個一個閻錫山的老鄉。」

「喲喲,還說不醋呢,腦酸得都能蘸餃子了。」周瑾在我身邊坐下。「我們什麼都沒幹,就是一起聊天來著。」

「不要那麼我巋嘛,誰也沒說你們幹嘛了。」

「德性!」周瑾一甩手站起來。「越說你還越來勁了。」

「這就瞧我不順眼了?」

「別沒完呵,說兩句得了。」周瑾摔簾子出臥室。出了門又回來問:「你吃飯了麼?」

「吃了。」我安詳地說,「你呢?吃了麼?」

「沒有。」「聊了一晚上那男的也不請你吃頓飯?真不夠意思。」

周瑾轉身就走。「我吃的也是麵條,鍋還剩點滷,不夠你再自己做點。」我在屋裡大聲說,隨手又撿起報紙看起來。

周瑾在廚房把鍋碗瓢盆弄得叮噹響,一會兒,端著一碗堆得高高的麵條進來,坐在我對面吸吸溜溜地吃。

我放下報紙看她一眼。

她邊吃白我一眼,用筷子把麵條捲成厚厚一捆往嘴裡塞。

我舉起報紙,嘿嘿一笑。

「你明天干嘛?」她含著麵條問。

「上班呵。」「別裝傻,我問你下班後呢?」

「魏大冬叫我去他那兒打麻將。」

「不帶我去?」「都是男的你去幹嘛?」

「都是男的怎麼啦?我又不是不認識他們。」

「說好了不許帶媳婦的。」

「你要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出去玩了。」周瑾吃完麵條,把碗筷往桌上一擱,賭氣說。

「刷了刷了。」我指著碗筷說。

「著什麼急?明天刷不成?我就明天刷,你要看不下去你替我刷。」「——你明天上哪兒玩去?」

「這你就管不著了。」周瑾坐在梳妝凳上對著鏡子卸髮卡頭繩,松齊頭髮。「找‘情兒’去。」

「你夠長本事的。」「那誰叫你不帶我去的?」

「我說咱們可約法三章!找‘情兒’可以,但不許花家裡的錢給‘情兒’往家裡掙獎勵……」

「你就壞吧!」周瑾驀地轉身站起,舉著攏子打我,我罵道:「我明天還就偏跟你去,想不讓我去都不成了。」

「那你去打牌,我找‘情兒’。」

乒乓球在桌上一來一去地飛速跳躍。「吃轉兒。」我一邊削球一邊唸咒。「你接我這左旋,你這右旋——我可抽了!」我側身拉步一個大扣殺,球彈在他方的臺邊一個變線飛到地上。圍觀同事們嘩地一聲笑了。

「你真不是我對手。」我對站在球桌另一側的關山平說,「趕緊下去吧,趁著比分比較接近。」

「你吹什麼呀!快發球吧。」關山平把球扔過來笑著說。

「真不知死,那我可真不給你留面子了。」

「你要這麼說,我也不讓著你了。本來說幫你在群眾面前樹立點威信你還不識趣。」

「一對臭球,就會吹。」球檯旁的女同事們笑。

「開會了開會了,那邊打球的把拍子放下吧。」單位頭兒拿著一疊檔案走進會議室,邊走邊衝我們這邊嚷嚷。

我們放下球拍,一鬨而散,亂鬨鬨地在一排排長椅間找坐位。單位的同事們陸續進來,拿書的挾著毛線的,三五成群,說說笑笑。關山平奪一個女同事手裡的書看,捱了一頓搶白。「你怎麼那麼摳呵?看怕什麼?」關山平說。

「就不給你看,」女同事不高興地說,「不願意。」

「靜一靜靜一靜,咱們開會了。」瘦瘦的但有個肚子的頭在大家對面鋪著白布的桌後坐下。威嚴地說,「今天咱們學習幾份檔案。關於形勢的,然後念幾份通知,最後再講講咱們單位發生的一些問題——大家往前坐坐,別都擠在後面。」

頭兒在上面一字一頓地念起檔案,大家在底下嘰嘰喳喳開起小會。我坐在兩個女同事身邊趴俯前邊椅背上低聲和她們說笑。「給挪個地兒給挪個地兒。」關山平曲膝弓腰撥拉著人腿沿著這排椅子擠過來。「去去,這兒沒你的地兒。」我身邊的姑娘說他。「怎麼那麼煩呀?」關山平涎著臉笑,央告著,硬擠在我們之間坐下。

我閉眼假寐。他捅我:「哎,我跟你說咋兒那人沒來。」

「看來你是真沒福氣。」我仍閉著眼養神。

「你說我怎麼那麼倒霉?約誰誰不來。」

我閉著眼,沒吱聲,接著,頭枕著胳膊偏臉看他:「你確實沒救了。」「不過,我昨天倒自己認識了一個姑娘。」關山平得意地說。「毛主席保證。你這種自我安慰特沒勁。」

「真的真的,不騙你。我在那兒等人,她也在那兒等人,我們都沒等著,後來生搭上了。」

「肯定是豬八戒的近親。」

「還可以,挺漂亮的」,關山平興奮地說,「一點不蒙你。我跟她聊了半天,特有戲。」

「你怎麼說的?」「就按你教我的那套路數,雲山霧罩,我覺還真靈。」

「是你喜歡的那型別麼?」「是我喜歡的,但還不完全是我喜歡的那個。」

「這就行了,挺一般的人就別那麼高的要求了。」

「你覺得我真沒希望遇到一個十全十美的姑娘?」

「沒希望,誰也沒希望,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掛曆上美人漂亮吧?那是經過技術處理的,光給你看拿的出來的那部分。拿不出手的呢?誰知道她有沒有暗疾?就算有個十全十美的完全吻合的,涮羊肉愛吃吧?老讓你吃你也受不了也得煩。」「你覺得我不該錯過這機會?」

「堅決衝上去。」周圍人嘩地一聲笑了,不知頭兒唸了什麼把他們逗樂了。我也抬起頭繼續跟關山平說話。

「你愛錢是吧?你愛錢和你有錢是兩回事,還得錢愛你,兩廂情願。老實說,真有個十全十美的姑娘站在你面前,你也就是看看,解解眼饞。」

「是是,這道理我懂。」

「是個好坯子就行了。喬裝打扮嘛。」

「對對,多好的房子不裝修一下內部住著也不舒坦。那我就不猶豫了。」「千萬別再猶豫了。你的問題不是找誰而是有沒有人找你。」「不過,這姑娘好像有主兒了。」

「咳!還管那些!」我抬起頭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還管那些?這事沒順序,誰積極誰主動誰就捷足先登。擠過公共汽車吧?拿出點那勁兒來,趁熱打鐵見縫下針。你不是覺得她有戲麼,那就是說她和那男的不是牢不可破。人生能得幾回搏?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具體步驟呢?」「敵進你退,敵退你進,敵駐你擾,敵疲你打。」

前排坐著的一個女同事撲哧一笑,回過頭橫我一眼:「什麼亂七八糟的?」「這不是我說我的,《誘妞大全》上就這麼寫了。」我繼續跟關山平說,「你還得機智靈活,英勇頑強,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塌炕,笑到最後才是笑得最好看的。」「你這都是原則。」關山平抱怨說,「我需要的是立即能奏效,譬如開那把鎖的那把鑰匙。」

「沒法再細了。」我說「情場就是戰場,戰術通用,關鍵看你是不是用兵如神了。」

昨天晚上在街上我可看見你了。」

銀行營業大廳內,趙蕾和周瑾對坐著,一邊書寫、傳遞著各種票據一邊聊天,大廳內人群川流,人聲嘈雜。

「在哪兒?」「你別管在哪兒了,有沒有吧?……和個男的。」

「沒有。」周瑾笑著不承認。

「還不承認呢。」趙蕾笑盯著周瑾。「夠快的,人不知鬼不覺。」「你說什麼呢?我一點也聽不明白。」

「別裝傻了。他怎麼樣?挺有意思是不是?」「不懂,你肯定看錯人了。」「你說你瞞我幹嘛?我這眼睛可是照妖鏡。」

「是麼,周瑾?」同桌的另一個女同事笑著問,「夠風流的。」

「沒有,」周瑾笑著辯解,「你聽趙蕾瞎說。」

「我瞎說?」趙蕾笑吟吟來,「好,算我瞎說。」

「下一位。」周瑾把手伸到櫃檯上,接過一張存款條,看了一眼,臉立刻紅了,手把存款條迅速握成一團。

她抬眼看櫃檯外,關山平微笑著站在外面。

「你怎麼來了?」她紅著臉說,「你到門口去我馬上出來。」

她回過頭看,同事們都抿著嘴看著她笑。

「這回你還說什麼?」趙蕾俯過身來低聲笑道。

「別告訴我們那位。」周瑾央告說:「其實我們真沒什麼,就到一起聊聊。」周瑾起身,從櫃檯出口出去,到門外找關山平。透過寬大玻璃窗可以看見關山平滿臉堆笑,周瑾連連搖頭。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趙蕾懶懶地用兩個手指夾起話筒,放在耳邊,嬌滴滴地拉長聲音說:「喂——」

「麻煩您給找一下週瑾。」我在電話的另一端說。

「你是方言吧?」趙蕾驀地坐直身子,把話筒貼緊耳朵,嬌笑著說,「我是趙蕾。」「周瑾不在?」趙蕾看了眼門外仍在跟關山平說話的周瑾,說:「她走了提前下班走了。」「噢……」「你有事嗎?」「沒事。」我準備掛電話。「不打算出來玩玩?」「不打算。」我說,「回家睡覺。」

我掛了電話,趙蕾慢慢將話筒放回機座,扭臉長時間地凝視窗外的周瑾。銀行大廳內響起下班的電鈴聲。櫃檯內的職員們立刻忙碌起來,飛快地結束手頭的工作,站起來收拾桌面準備下班。櫃檯外的顧客們也結束了排隊,紛紛散去。

趙蕾濃汝豔抹,穿戴整齊,挎著小包,高跟鞋咔咔地走出銀行大門。「還沒完呢?」她衝那兩人說,「都下會班了。」

「是麼?」周瑾急慌慌地衝回銀行大廳。

「你找了半天就找上她了?」趙蕾對關山平說,「人家可是有丈夫的。」「我找她是別的事,」關山平說。

「你還能有什麼事?」趙蕾笑一下,娉婷而去。

周瑾挎著小包急急走出來,關山平迎上去。

「真的不行,我得回家。」周瑾說:「我愛人在家等我呢。」

「那改天,明天怎麼樣?」

「明天也不行,明天我們做賬,得加班。」

「你是不願意跟我出去?」

「不是,真的是沒時間。」

「那算了,不求你了。」

「真對不生,你別生氣。」

「我沒有氣。」關山平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說:「你要不去,那張票就讓它作廢,別再給別人。」「不會的。」周瑾充滿歉意地說。

關山平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瑾站在人群中看著窗外,手把扶杆身子隨著車身的運動輕輕搖晃。窗外是一片片車流和人群。一對對情侶手拉手在便道的樹蔭下走,飛跑著過馬路,忽然對視著笑起來……

她回到家裡,各間居室內悄無人息。她脫了鞋,把包丟在沙發上,換了睡衣穿著拖鞋在屋裡四處走動。

她在廚房裡切肉切菜五彩絢麗地堆滿一隻只盤子。鍋裡的水開了,咕咕冒著熱氣掀動著鍋蓋。

電動排風扇飛速的旋轉,嗡嗡作響。

炒勺裡的油熱了,冒出股股青煙,驀得火苗竄起,油鍋著了火,連忙將炒勺端下,關了爐火。

她拿著一袋掛麵往滾開的鍋裡下,用筷子攪迅速變軟變曲泛出白沫的雪白細長的麵條。

那一盤盤搭配得十分悅目的肉菜原封未動,鮮靈的色澤黯淡下來。她端著一碗麵條坐到電視前,邊吃邊看,電視機里正在播送新聞:會議、水災和農田長勢。

她吃著吃著,突然不動了,側耳締聽,直到樓道內的腳步聲過去,才繼續吃。夜裡,我回到家裡,見電視仍開著,節目已經播完,螢幕沙沙閃著雪花,她躺在沙發上是睡著了。

我經手輕腳過去關了電視,剛要走開,她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睡眼惺鬆地問:「幾點了?」「第二天了。」我說。她噌地站起來,登登走進臥室,往床上一倒,拉過毛巾被蓋在身上,扭身向裡閉眼睡覺。

「生氣了?」我訕笑著跟進臥室說。

她不吭聲。我到衛生間又洗又涮,弄得渾身水琳淋的,拿了條毛巾回到臥室,渾身上下邊擦著邊笑說:

「不是去找‘情兒’麼?怎麼沒去?」

「你就等著瞧吧」。她嗡聲嗡氣地說。

「別這樣,」我上床去板她。「別不理人呀。」

「別碰我!」她使勁擰回身子。「我要睡覺了。」

我下了床,把毛巾扔到一邊:「我是為了讓你心理平衡才玩這麼晚的。」「你少來這套!」她翻身坐起氣沖沖地嚷,「我怎麼啦我怎麼啦?不就是晚回來了一天,用得著你這麼顛過來倒過去的說?你要這樣我就天天晚回來。」

「我來哪套了?我又怎麼啦」我申辯,「我不也就晚回來一天。」「你是晚回地一天麼?哪天你按點回來過?」

「那我也沒別的呀,就是和一幫朋友打打麻將還是贏多輸少。」「誰知道你天天干嘛去了。」

「你說我幹嘛去了,你要這麼說就沒勁了。」「我不知道你幹嘛去了,你幹嘛去了自己知道。」

「你怎麼不講理阿?行,我不說了,你說我幹嘛去了我幹嘛去了。怎麼著吧?」「你現在是越來越狂了。」

「什麼話!我狂?我哪有你狂呵?你多狂呵,說滅我就滅我,我一個挺大男人每天還得看你臉色。」

「你要是不願跟我過了,煩我了,你可以走。」

「就會來這套,你們女的是不是都這德性?」

「沒新鮮的,圖新鮮你找別人去。」

「你要老這麼沒完,我可真煩你了。」

「煩就煩,煩就離婚。」周瑾用被矇頭倒下。「你威脅誰呀?誰怕你呀?」「沒錯,現在世界上誰也不怕誰。要離真離,別光說——

你要有志氣,別到時哭天汕地好罵我是陳世美。」

周瑾真的哭了,蒙著毛巾被的身子一抽一抽。

我開啟臺燈,拿張報紙躺到床上看起來:「你哭什麼呀?有本事別挺橫的人?」周瑾的哭聲更大了。我不理她,點上一支菸,繼續看報紙:「你小點聲呵,人家鄰居可都睡了。」周瑾一骨碌爬起來,到衛生間又擦淚又揩鼻涕。片刻,眼睛紅紅的回來,照著鏡子端詳自己,不住的泣噎,惡狠狠地對我說:「你別以為我不敢離就覺得自己怪不起了。」

「你什麼不敢呀?中國人裡數你有骨氣了。」

我一個猛子從床上跳下來,一把沒抓周瑾,她衝出門,旋風般地消逝了。「你回來!」我在樓梯口大聲喊,轉回屋換鞋穿衣服,咬牙切齒地罵:「這個該死的,二百五、沒頭腦、神經病——說跑就跑。」我一溜煙下了樓,在樓區花園四處尋找,每棵樹後,每輛車裡都找了個遍,無人跡。夜風很涼,吹得我汗一陣陣下去又一陣陣上來。我順著馬路來到大街。街口有一個瓜攤,看瓜的老頭沒睡,正坐在小椅子上搖扇乘涼。我問大爺看見一個穿睡衣的女的沒有,大爺說沿著大馬路走了。我沿著燈光通明空無一人的大街追了一程,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仍沒發現周瑾,便折了回來。我回到樓前,見屋裡亮著燈,便飛速衝了上來,進了屋摔上門就喊:「有本事你別回來。」

屋裡亮堂堂的毫無動靜,我各屋看了看沒有人,回到臥室躺下。我氣壞了,躺半天倒也睡著了。

「周瑾!」我一聲大喝。

正和趙蕾笑盈盈地從一家商店出門的周瑾嚇了一跳,原地呆住。我疾步走上去,牢牢攥住她的手腕,滿臉堆笑,柔聲說:「跟我回家去。」「我不!」周瑾一臉凜然用手掰著我的手。「放開我,我不回家。」趙蕾在一旁微笑地看。

「有話咱們回家去說。」我死死攥住她,低聲下氣來說,「回家怎麼說不成?」「我就不回家,不回去了,這不是正中你意麼。」

我和周瑾在街上扭來扭去,引得一些行人觀望。

「咱別在街上拉拉扯扯,讓人笑話。」

「嗬,你還怕難看?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在乎呢。」

「別給臉不要臉呵。」我手暗暗加勁兒。

「你才不要臉呢,放開我!你幹嘛?」周瑾嚷。

「你幹嘛?」兩個聯防隊員過來,指著我手。「放開放開。」

我手觸電般地鬆開,周瑾拔腿就走,我忙把她拉住。對氣洶洶的聯防隊員們說:「我們是兩口子,兩口子吵架。」

「你們是兩口子麼?」聯防隊員問周瑾。

周謹不吭聲。趙蕾忙說:「他們是兩口子,我可以作證。」

「兩口子吵架也別在街上吵呵。」

圍觀的群眾笑,聯防隊員走開。

「你就跟他回去吧。」趙蕾勸周瑾,「別鬧了。」

「我下午還得上班呢。」周瑾說。

「我幫你請假。」趙蕾笑著把我們倆往車站推。

我一進家門,把門一關,指著周瑾就嚷:「你什麼東西?有這樣的嗎?差點讓人把我當流氓逮了。」

周瑾不吭聲,神態得意地往沙發一坐,伸手去開電視,電視剛出現一個畫面,就被我啪地關上。

「你還挺得意,你佔什麼便宜了?我要讓人當流氓逮了,你就是流氓家屬。」周瑾不看我,給自己倒了杯水架起二郎腿悠閒地喝。

「給我倒杯水,我也渴了。」我命令道,在她身邊坐下。見她沒反應,就奪過她的杯子喝。

「你害怕了?」她望著我說。

我差點沒讓水嗆著。嚥下一口水說:「我害什麼怕?你還以為……我是為你擔心,大晚上一個人跑出去,你不知道白天街上都有壞人?」「你不就盼著我被壞人捉了去,你好清靜……再找。」

「別這樣,你別這樣,周瑾,我是那種人麼?」

「你是什麼人?」「你是真惹我生氣,昨晚你氣我一夜還不夠?」

「你氣?我還氣呢。」「我氣上還加著擔心,心都快碎了。」

「你得了吧,氣你還能睡得著覺?」

「我睡了麼?那也是氣著氣著迷糊了,你昨晚回來了?」

周瑾抹淚:「你根本就不關心我,甭管我出什麼事,你該睡照睡,虧你睡得著。」「好啦好啦。」我和解地說,「咱們別鬧了,老這麼鬧日子就沒法過了。」「你壓根就不想好好過。」

「你這麼說不愧麼?我還怎麼好好過?我都快給你當孫子了。長這麼大我跟誰服過軟?跟你我連自尊心都不要了,你還要我怎麼樣?人總得講理吧?昨晚我招你了麼?」

「對,你沒招我,你總有理,我老胡攪蠻纏。」「好好,算我無理,我不對,全是我的錯。」

「什麼叫算你無理?」「好好,我真無理,真混蛋,不該惹你生氣。」

「你要早這樣,不就沒事了。」

「我一直沒敢別的樣兒呵。」

「你瞧你,又不認錯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我一錯到底一壞到底。」

「你現在就是壞,一點不哄我,看著我哭。其實好多時候我本來沒事的,就是想鬧點脾氣,我不跟你鬧跟誰鬧?你哄哄我就好了——可你就是不哄!」

「鬧吧鬧吧,下回你有脾氣就跟我鬧,我當受氣包……算我沒說算我沒說。我當受氣包應該、光榮,別人想當還不行呢。」周瑾先是瞪眼後是破涕面笑。

「鬧什麼呀?」我也笑,接著語重心長地說,「你說有什麼可鬧的?咱們是多好的一對,郎才女貌,旗鼓相當,我種田你織布,多少人羨慕?咱們自個兒真應該珍惜。」

「一點都不好。」周瑾斷言。

「怎麼不好?」我忙說,「你可千萬不能這麼說,我覺得很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就是當皇上,也選你當粉頭——

六宮粉黛的頭。」「你少拐著彎罵人。」周瑾振振有詞地說,「好什麼呀?人家年輕夫婦天天去出玩,逛公園看演出下館子。咱們呢?打結婚你就再也不帶我下館子了,一場電影也沒看過。」

「我說你這個同志呵,怎麼一腦袋資產階級思想?講吃講穿那是咱小市民的本色嗎?」

「本來嘛,講吃講穿怎麼啦?人家還沒老呢。市民就不能享受了。」「你見哪個小市民像你說的那樣?不全是吃飽了混天黑悶蜜蓄窩子炕上整點俗人樂?」

「叫你說的那麼噁心,就是有人嘛。那街上一對對的都是哪兒蹦出來的?」「那不都是沒結婚的?你跟他們比?」

周瑾盯著我半天沒說話,臉一扭,嘆氣說:「結婚真沒勁。」

我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眼睛汪汪地解釋:「我困了,昨晚沒睡好。」「那你去睡好了。」周瑾冷冷地說。

「你還氣麼?你要氣我就不睡。」

「我不氣了,你去睡吧。」周瑾不耐煩地說。

我把手塔在她手上,堆著滿臉笑:「咱們一起睡。」

「行了,」周瑾抽開手說,「你就敞開去睡吧,免了這套。」

我睡了整整一下午,睡得死去活來,在夢裡又是打仗又是逃跑,直到黃昏,才大汗淋漓疲憊不堪地起床,迷迷糊溯搖搖晃晃地出了臥室。周瑾正笑眯眯地坐在錯暗的室內看電視。電視裡播的是一部動畫片:四隻小老鼠排著隊趾高氣揚地從一隻睡覺的小花貓身邊走過,邊走邊齊聲叫嚷:「老鼠怕貓,這是謠傳。一隻小貓,有啥可怕?壯起鼠膽,把它打翻。千古偏見,定要推翻。」貓和鼠都稚氣十足,憨態可掬。「走吧。」我邊穿衣服邊對一動不動盯著電視看的周瑾說。

「去哪兒:」她回頭看我一眼說。

「下館子。」我套好汗衫說,「我也豁出去了。」

周瑾望著我,臉上露出微笑。

「樂啦?」她不好意思地笑,噌地站起奔進臥室手忙腳亂的梳妝打扮。「咱別進太貴的館子。」

「當然,我這點理智還是有的。」

我們選了一家中檔餐館大搖大擺走進去。儘管中檔,但也是冷氣炊座什麼的,在我看來就很好了。

「標準就是低檔宴會的標準呵。」我翻看著選單對周瑾說。

「你就點吧。」周瑾興致勃勃。

我把服務員叫過來,點了幾個豬肉做的菜。

「這幾個菜夠吃麼?」我點完菜,服務員不走,說:「我們這兒菜的量都小。」「夠吃。」我說,「我們是吃過飯來的。」

「再要個蝦吧。」職務員指選單說,「我們這兒蝦不錯。」

「你什麼意思?」我在椅子上轉過身,面對著服務員說,「嫌宰得不過癮?」服務員拿起選單飛快地走了。

我對周瑾說:「我就說過,落到這幫人手裡,沒好兒。」

周瑾乾笑:「她也是好意。」

「好意?」我瞟著冷櫃前抱肘叉腰站著的一排服務員。「瞧她們那架式,一個個都跟殺手似的。」

周瑾笑,低頭擺弄光禿的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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