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裡我和幾個朋友打了一宿牌。前半夜我倍兒起「點」,一直浪著打。後半夜「點」打盡了,牌桌上出了偏牌型,鐵牌也被破得稀哩嘩啦,到早晨我第一個被抽「立」了。我走開想眯一會兒,可腦子亂鬨鬨的既清醒又麻木,一閉眼就出現一手手牌型,睡也睡不著。這時院裡收發室打來一個電話,說有我電報叫我去取。我懶得去就叫他在電話裡把電報念一遍。電報是從南方一個城市打來的,內容是「我友某某偕某某乘某日某次列時車到京新婚旅行望接望熱款待如款待我本人」,落款「明松」。我撂下電話就衝拿著一手「拒人」牌美滋滋地邊喝茶邊勸要「推」牌的莊家「打下去」的吳胖子抱怨:「準又是你乾的屎事,你在外地誘完妞兒,全留我的地址,你塌實了人家有事全撲我來了——我受得了麼?」
「別賴我,啊,」吳胖子問清了電報落款說,「我哪認識過敢叫‘明松’的人。你自己一齣門就瞎宿舍瓷,逮誰給誰留地址,是人不是人就跟人家拍胸脯:以後北京有事儘管找我。得,人家真找來了——你又傻了。」
我問在座的幾位誰還記得「明松」是誰,大家都說不知道。「哪有好人叫這種名字。」劉會元一邊凸著牌一邊說,「明松不認得,‘明燈兒’倒認識幾個。」
大家樂:「愛誰誰誰吧,甭搭理他完了。」
「那哪成?」我說,「還不知道新娘子長什麼模樣哪能就完了?」「黑心!」大家說,「——狠!」
我樂著去找列車時刻表,查出那次列車到站時間——還有一小時就到了,忙去穿鞋換衣服。
「要是有人或電話找我就說大帥康臨時有個會我去了,有事到那兒找我。」「皮褲衩穿了麼?別到那兒警衛不讓進。」
「要是男的我們給丫打出去,要是女的我們可就當場沒收。」我在鞋盒子蓋上寫了幾個粗字,全是方言。舉著它迎著人流在車站口。出站的和接人的路過我身邊都看我,就象看傻子。房屋上,我也的確傻,頂著凜冽的寒風在車站廣場站了兩個小時也沒人前來相認。車站在秩序比我想像的還要混亂些很多列車點,那些早晨就該到站的列車這時正陸續到站,和中午正點到達的列車混在一起。各車次的旅客潮水般地同時出站,根本沒法根據車站預告判斷那些人是你要摟的那次車,只好一撥撥地問。我把鞋盒蓋舉到每一對看上去比較體面的青年男女面前,並用熱切、期待的工看著他們,最後甚至不再挑剔他們的長相,就是女的醜些也湊上去,仍然一無所獲。我已經精疲力竭了,這時遇到一個朋友,他來接女友。他指點我去看一下車站懸掛的到站列車時刻表,我才發現我在家看的那本列車時刻表是過期的,按新的刻表,我接的那班車還有兩個小時才到站。
兩個小時比較討厭,如果回家的話到家喘口氣兒就得往回踅,如果站在廣場乾等又實在漫長不堪忍受。我出來穿得很厚,這時已被寒風吹透,腳趾頭都麻了。我得找個暖和的地方吃點東西。彼時正是吃午飯的時候,車站附近所有的飯館都擠滿了人,嘈雜喧囂搶飯似的。桌上堆著一摞摞油膩醃的剩碗盤,湯菜汁漫席橫流,那股味一掀棉簾子能頂人一跟頭。於是我坐了一站車,到崇文門一帶的繁華街面找館子文兒的館子這時候人也很多,但秩序井然,餐具和食物也還大致乾淨,價格稱貴但看上去起碼不噁心不燻腦漿子,我在一家店堂明亮溫暖的快餐店吃一盤所所謂的義大利麵條,喝了碗所謂的美國湯,然後買了罐真正的中國啤酒坐在靠窗的座位泡時間。鄰座一夥也在喝酒泡時間的男女中的一個男的衝我點頭,我也衝他點頭,他拉開一張空椅請我過去,我端著自己的酒笑著走過去坐在他們一桌衝所有人點頭。
「你最近幹嗎呢?」那男的笑著問我。
「沒幹嘛印度洋沒事。」我也笑著問他,「你幹嗎呢?」
「也沒事。」那男的說,「好久沒見,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南邊。」「喔喔。我含糊其辭地應著,盯著同桌一個頗有姿色的姑娘看,她正跟旁邊一個大鬍子男人調笑。「聽說你發了,大把的錢。」
「沒有沒有。」我看第二個姑娘,覺得她長相一般。
「發了就發了嘛,別不好意思。」
「哪兒的話,發了成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倒想發,發了我還在這兒坐著?」第三個姑娘象個凍柿子霜裡透紅。
「你這人沒勁,跟哥們兒不說實話。」
「真的真的。」我收回目光,看那男的。
「人家都見你了,拎著一皮包錢在廣州開房間,就上個月,是不是譚麗?」那男的對那個頗有姿色的姑娘說。
那姑娘正眼瞧瞧我:「你就是萬言。」
「這倒沒錯時我嬉皮笑臉。
那姑娘沒笑,挺正經地問我:「你認識沙青吧?」
「不就是那老爺們兒嗎?」
「你,他淨打岔。」那姑娘笑著對其他人說,「我沒法跟他說話,人家是女孩子,什麼老爺們兒。」
「你淨打岔,忒不地道。」
「不是不是。」我盯著譚麗笑著說,「怎麼著,她說她認識我?那你帶她來找我玩呀,我們熟人也好見見面。」
「你們那麼熟還用我帶?你要真想找她我倒是可以告她一聲。」譚麗暖趴地衝我笑。
我也暖昧地衝她笑:「你不一定非得叫上她,自己來也行。」「喲,這就直接開誘了。譚麗你小心點這人蚍較壞。」
譚麗笑著瞟大鬍子一眼,大鬍子正跟柿子說笑。「我去你那工幹嗎?我又不認識你。」「一回生二回熟,認識起來還不快?別那麼見外,你瞧我第一次見你,沒說幾可我從心裡就覺得咱們跟親人似的。」
「嘻,真可怕。」「可怕什麼,咱們就這麼定了。一會兒咱倆走,他們愛幹嘛幹嘛去。」譚麗笑得什麼似的,既不答應也不拒絕,蠻國致地跟我逗,我們逗了一會兒,又聊了會兒別的,那幫人起身要走。譚麗站起來衝我笑著說:「走了,以後見。」
「不跟我走了?不走算了,回見,別忘了我,每天睡覺前閉眼想想。」「你迷是一套固定路數嗎?跟誰都這麼說。」
「沒錯,真讓你猜著了。」我笑著衝她擺擺手。那幫人可能性走後,我也忘記了自己到這幹嘛來了,百無聊賴地又坐了半天,喝光啤酒接觸扁啤酒罐出了快餐店。
街上颳著強勁的風,路面被颳得乾乾淨淨,行人都穿得很嚴實,捂著帽子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忽的確走著。冬日苦短,天已經昏暗了,路亮但街邊的商店都開了燈。我在街上頂風走了會兒發覺堅持不了,便拐衚衕去找一個朋友。朋友不在家敲了半天門人答應。我又出了衚衕,鑽進街邊一家個體飯館用很長時間吃了碗麵疙瘩,他們管這種麵疙瘩叫「水餃」。我再次來到大街,天已經完全黑了,一些商店的霍虹燈遠遠近近地閃爍,更多的商店關了門。下班的人潮已過,街上很冷清。我步行到東單路口,這兒熱鬧些,長安街上燈火通明,數條車龍相對川流。我看到一個大房子的門口張燈結綵,人頭攢集,便信步走過去。我記得這是家菜市場,心下納悶離春節尚有二月餘,為何此刻便通宵搶購年貨。待走上近前,看清那些衣著華麗的男女並聽到音樂傳出明白過來這兒改舞場了。我看到一個朋友正站在菜場門口一邊大聲和把門的小夥子說笑一邊數著人往裡帶朋友,忙湊上去跟他打招呼,他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把我拍了進去。
菜場裡那些白瓷磚的水產品的池子和水泥肉困已撤去魚、肉,擺上飲料在賣。樂隊坐在蔬菜框臺後面演奏。菜場上空拉了五彩紙帶,懸了一些燈炮,倒也喜興。成對的男女穿梭在魚池子之間翩翩起舞,表情幸福。旁邊的熟食罐頭櫃臺外水洩不通地擠著一大圈或站或坐觀舞的人大都文質彬彬、氣度非凡。我在舞場裡遇到不少熟人,他們都洋洋的,一見我就問我是不是「發了」。我初還解釋「哪裡哪,後來便有些焦躁,怎麼誰見我都說我發了,這不是害我麼?我把裡外衣服的兜兒全掏出來,對那些人說:「你們搜我得啦,再不成到我家搜去,誰搜出來歸誰。」大家這才無話。
我和幾個沒舞伴的朋友結夥滿場找單身姑娘搭訕,見一個嫋娜些的就說:「你太不講理了。」若那姑娘回頭,我們就接著說:「你長成這樣還讓不讓我們這種相貌的人活了?」一般姑娘聽到這麼漂亮的恭維很少有不動容的,特別是那些實長得並不必然性的姑娘,格外含羞帶笑,如果再跟上一句:「我也豁出去高攀一回。」十個有十個立馬起身撲過來,隨你帶她到哪個櫃檯旮旯去,怎麼下套怎麼鑽時我們轉了一圈,頗有斬獲,大夥兒全找到了不如意的舞伴。我雖不跳舞,也玩得蠻高興,和一個胖姑娘打了半天岔,說她特象赫本。一幫白帶舞伴其中不乏漂亮妞的熟人舞罷一曲坐到附近。我走過去想碰碰運氣擗出個把,連說帶笑哄了半天,那幫男的沒一個湊趣的,都挺冷淡,我看沒戲就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來走開。剛走開,聽到一個女的問一個跟我說過話的男的我是誰,那男的對她說:「傻×誰知道他是誰。」我頓覺頗受刺激,情緒一落萬丈,胖姑娘笑盈盈地迎上來我看她不順眼了。我一個人躲到一邊找了張椅子坐下來悶悶地抽菸,透過站在面前的人群身體縫隙看著舞場中移來移去的各種不腳,纖腳,深感人生無常、盛宴必散。
一個遙遙望欠面部極富雕塑感的姑娘獨自坐在菜場另一端僻靜的角落,在人圈外靜靜地觀舞,彷彿置身喧鬧之外。舞場的燈光、音樂、舞步瞬息萬變,唯她一動不動。我起身向她走去,愈走近愈覺其神采飄逸,在這魚腥肉臭的場合令人精神為之一爽。她注意到我向她走來,眼睛閃閃發亮。我在她身邊站定,對她說:「瞧這幫人那醉生夢死的子。」她粲然一笑,猶如潮水退去露出礁耳,我看到粉紅的牙床和麻將牌般的牙齒。我把胖姑娘安頓在樓前小松林裡,指著樓上唯一亮著燈的那扇窗戶對她說:「燈一滅,你就上來。」我得先把那幫玩牌的請走。「我冷。」胖姑娘嬌滴滴地說,「一起上去怕什麼?」
「你不你不想被人輪姦吧?」
我撇下胖姑娘蹬蹬地上樓,開啟門一邊往裡走一邊嚷:「警察,警察來了,都放下手裡東西坐著別動。」「我們不動,你進來吧。」
屋裡坐著三個穿著沒有徽記的藍棉大衣的男人,挺和氣地望著我。其中一個招呼我:「你就是方言吧?我們等你半天了。」接著他代表另人向我作了集體自我解釋:他們是警察。
「你別哆嗦,哆嗦什麼呀?」
我說我沒哆嗦,我哆嗦不是害怕而是激動。我問警察是不是這就走,要走我就馬上收拾東西,我得自個準備生活用具沒人探監我得帶齊了。「你想去哪兒?」警察問我,「去我們那兒?不不,我們沒打算接待你,你這麼主動莫非幹了什麼?」
不不,我說我什麼乜沒幹,只不過弄不清警察三更半夜來找我幹嗎,以為自己幹了什麼,幹什麼沒幹什麼到局子總能說清楚。「你對公安局的信任態度我們很動。」警察說,「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找你是想找你瞭解點情況。」
「只要我知道。」我拍拍胸脯。
那太好了太好了,警察客氣地向我建議大家到屋裡坐著談,這麼隔著門口一裡一外地說話就歉一個隨時要跑一個隨時準備去追似的。我大聲乾笑著走進屋裡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隨即又跳起來裡外奔跑著找茶杯、茶葉、開水、沏茶拆煙拿糖拿瓜子,不停地寒暄說笑話把更舒服的地方讓警察。
「你別忙活了。」一個警察說,「你轉來轉去鬧得我頭都暈了。我們不是來作客的。」
警察問我的是我一個過去的叫高洋的朋友,我告訴警察這人我會十年沒見他了。十年前我們剛從部隊復員時天天混在一起,後來他突然不知去向。我曾打聽過他,可我們一起的朋友包括他弟弟高晉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誰也沒再見過他。關於他的下落曾有種種傳聞,傳得最為大家接受的是說他發了筆財買了張假護照去菲律賓了。有了開玩笑地說他在呂宋島種菸葉,也有人說他當了新人民軍,但這都是胡扯,因為誰也沒去過菲律賓。警察問我最後一次和他見面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當時在場還有哪些人以及我們都談了些什麼。
我告訴警察那應該是夏天,因為我們當時都穿著短袖襯衫,整天汗津津的,我對街上到處停放支著涼篷的白色冰糕車印象很深。但考慮到我們當時是在祖國最南端的城市,而我們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南北溫差又是那麼懸殊,所以按曆法的習慣劃分那也許是春天,在我國的大部分地區還是春天。
我告訴警察那時我和一幫哥們兒剛從三軍各兵種復員,上身已經換了時髦的t恤衫下身還穿著不同顏色的軍褲。那段日子我們無牽無掛,一心想的只是盡情享樂。我們在吃飯,滿面笑容地圍坐一起大吃大喝。我們好歉老是在吃飯,不間斷地在各種不同環境的餐館裡吃飯。那段日子我們肯定還饒有興趣、忙忙碌碌地幹了些別的,但我一想起那日子腦子裡出現的只是吃飯,一連串印象鮮明的吃飯場面。
我們在一個大天井式的餐館的露天餐廳吃飯的那次,大概是我和高洋最後一次見面……這個餐館的名字我記不得了,位置是於七、八條居民巷子的交匯處。我們是在城裡的老居民區亂逛時隨意拐過去的。餐館門口象個車庫入口,門上懸掛著沉重烏黑的金字的匾。門口還有水泥電線杆,站在門口可以看到放射狀通向四面八方的巷子,至少有兩條巷口外面是人來車往的繁華大街。餐館門裡的天井擺了上百張綠漆斑駁的鐵餐桌。四周的建築是那種高大的殖民地風格的兩層樓房,有花紋繁複的水泥廊柱和同樣精雕細鏤的石欄以及拱形長窗的石質表面已因風需侵蝕和油煙薰染變得烏黑了。餐館正樓是一幢完全中國古典風格的巍峨樓閣,雕樑畫棟,重重飛簷,窗子上刻著剔透的花鳥大草,可以聯扇疊開,使正樓變成數屋大戲鋅般的通堂敞軒。不知是我記憶有誤還是那天我們去的時候還不到營業時間,整個天井空無一人,連服務員也不見蹤影。正樓內門窗一字敞開,井井有條擺放堂內的紅木桌椅擦得烏油鋥亮的牆上掛著中國山水畫和龍飛鳳舞的狂草書法,四角有大盆茂盛的植物和繽紛豔麗毫無香氣的花卉。當時我可能毫無感想,但今天回想起來我總感到那個豪奢頹敗的餐館在等什麼人。
我對天井中陽光瀰漫和蔭涼浸膚印象怎樣強烈。如果前者真實感受我們去那個餐館的時間就是上午,如果是後者那理當是下午,再學一種可能就是我們那天從上午一直坐到下午。至今我猶能清晰地想起在座者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個手勢以及豪飲時的誇張動作和滔滔不絕講話時的面部表情。但與之相關的談話肉,那些伴隨口形張合產生的聲音卻討厭地失去了,那些尋歡作樂的場面是無聲的。
我們八個人緊緊圍坐在一張不大的方鐵桌旁——一面兩個。我對面是高晉、許遜,右手是汪若海和一個風流女子——我們大家的情婦喬喬,我旁邊是另一個公共財產夏紅,夏紅左手是高洋,高洋攥著夏紅的一隻手,高洋旁邊……說到這兒我結則起來:「不,不,不該是他,是他就不對了。」
我越是極力想抹去卓越的形象,腦子裡就越頑固地出現身穿白色水兵服的卓越,滿面放光地舉著堆著豐富泡沫的啤酒,在高洋旁邊笑著嚷著的情景……
我試著重新數人,但數到最後仍然被卓越擋住。一次又一次地擋住,無法逾越。「我可能記亂了。」我向警察解釋最後一個為什麼不能是卓越:這個人是個死人,在我們退役的前一年他就因艦艇事故犧牲了。如果他在場,那次吃飯就不該是我和高洋的最後一次見面,而且那時——當兵時,我們根本不認識什麼喬五喬六的。「彆著急,好好想想。」警察安慰我,「你大概是記錯了。」我緊張地思索,但卻越來越深地陷進卓越在場的偏執想象之中。「我們把他拿掉怎麼樣?」警察溫和地向我建議,「既然他是個確鑿無疑的死人。」令我不安的只拿掉卓越勢必要把高洋一起拿掉,他們倆在我的印象中是密不可分地處於同一個場面之中。而拿掉高洋、夏紅便又不完整了。他們的手聯在一起,夏紅的腿貼著我的腿,拿掉她我也傾斜了。如此類推,我們這根繩子的每個環節都將依次鬆開——那個桌旁一個人都沒有了。這是荒謬的。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強行分割卓越和高洋,但另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是割去卓越、高洋和高晉之間仍有一個空隙,高洋旁邊坐的是誰?象一條一頭系在水鼓一頭系在艦上的纜繩,既然要把這二者連線起來中間就不能缺少任何環節——
我不能讓那個位子空著。警察小心地提醒我是否我把那天吃飯的人數記錯了。那天就是七個人而不是八個人。」如果是這樣,那一切就老是吉以解釋了。」我堅定地予以否認:「坐得滿滿的,一面兩個人,我雖然不識多少字,加法還是會的。」
看得出來,警察對我的說法持懷疑態度。他們不再就有誰在場向我提問,而是問當時高洋給我留下了什麼印象。
我說高洋當時和其他人一樣,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一直在笑在吃在喝,就是後來喝了不少酒後也沒有流露一絲憂鬱和焦慮從始到終相當快活。當時大家都在胡吹自己的金錢和女人上的得手,唯獨他沒有。他只是滿面笑容地聽著呷著酒,不時和其他人對視笑笑,給人一種相當超然寬厚的感覺,像個每個萬事順利並將更美妙的前景等著自己的幸運不那樣傾聽那些生活的可憐時數說自己微不足道的幸福。後來飯沒吃完,他便叫來服務員付了嚴密,著一隻硬殼公文箱離席而去。我送他到門口,有一輛紅色計程車在等著他,大概是他早就要好。我們最後握了握手,互相笑笑,他就坐上車走了。我聽見他對司機說去火車站,他好像急著去趕一班火車,從此就再沒見過他。我以一個目擊者的客觀口吻講著我對高洋的最後。其實這種印象我可以以任何一個將要高升,出國的人臉上得到——很難說我的個印象是自誰。我不敢對警察說那我其實對高洋沒什麼印象。我想他們已經有些認為我語焉不詳有意隱瞞或者更糟認為我在其中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行為,他們的臉色已經西那麼好看了。處於我的地位我得取信他們,所以我只好捏造些事實。坦率地講,我非但對高洋那天吃飯時的舉止毫無印象,就連那一段我們朝夕相處打得火熱的日子我也對高洋毫無印象。他給我留下的最後印象是我們在中學畢業前的一個下午。那天我午睡剛起,一臉倦態,滿心不情願地去上課。當時我已經遲到,通往學校的破破爛爛的街道上已看不見背書包的學生。高洋騎著一輛卸去後架座椅撥得很高的「二八」腳踏車迎面晃晃悠悠騎來。他看到我便停住,一腳支著地,從上往下瞟著我漫不經心地說他要當兵去了,到一個著名的軍裡的裝甲部隊。他那圓圓的孩子臉上是一雙大人般成熟、超然和寬厚的眼睛,腳旁邊牆根兒下的溼土地上有一橛不知那個野孩子剛拉的鮮黃的、盤旋向上有一個妙不可言的尖兒的冒著熱氣的屎,也許就是這厥巧奪天工的屎使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這時候,胖姑娘上樓來了。我光顧應付警察早把小松林裡翹首等燈閉訊號的胖姑娘忘了。當敲門聲響起時我和警察一樣茫然。「你們樓下還佈置人了?」我問警察,警察們使勁搖頭。「那大概是高洋來了。」我開玩笑。開啟門,看到胖姑娘我魂飛魄散堵著門讓她趕緊走。胖姑娘委屈萬分,她也的確怪可憐兒的,在松濤呼嘯的林中站了兩小時早被凍成了青顆楞。「你怎麼這樣?」她鼻涕哈拉地說。我剛想告訴她誰在屋裡,警察已經出現在我身後。「是誰呀?讓她進來吧。」「沒人,」我回身笑著對警察說,「一個鄰居,找我要書,我借了她一本書答應今天還她。她看過了十二點我沒去就找來了。」「真是愛書如命,大半夜借呀還呀的。」
「晚嗎?一點不晚。對咱們老百姓是晚點,可人家是作家,半夜正是來勁的時候,你不能要求知識分子和咱們老百姓用一個生物鐘。」我在書架上胡亂抽了本書《企業必須審時應變》塞給胖姑娘,大聲說:「對不起對不起誤了您大事。」同時小聲把吳胖子的地址告訴她,讓去吳胖子家。」就在這院裡,拐個彎兒見垃圾站一直往下扎。」胖姑娘也認出了那幾位是警察,沒吭聲抱著書掉頭飛跑下樓。「她正在寫一本改革的書,日夜兼程。」我對警察說,「您幾位愛看,趕明兒我叫她送你們一本。」
「得啦,別胡拽了。我們不管你的閒事,你當我們是吃乾飯的。」「女作家就沒有胖的麼?」我不服地說,「別太以貌取人。」
警察沒搭理我,抽了幾根菸,閒聊一會兒又繼續訊問。他們問我和高洋分手後去了哪裡?我說不久我就回了家,去「復轉軍人安置辦公室」報了到,被分到一家挺有名的大藥店賣藥膏,那藥店就在市公安局旁邊的大街上,「沒準你們還從我這裡買過藥呢。警察來買藥我總是特客氣。軍警軍警,當過兵的人看見警察總覺得象見著兄弟一樣感到親。當年我也差點當了警察,公安局招人的幹部在‘安置辦’拿著表格堵著我問:「‘幹不幹警察?幹就填表。’我想我這人律已精神特差,沒的給警察隊伍抹黑,要不,咱們也就是同事了。」
警察們笑:「那找你就方便了。」
「你們是不是也當過兵?當過兵的人一眼就能得出來,舉止總有點與眾不同的派頭,眉宇間透著那麼一股英氣。」
敢情警察也吃這一套,瞧他們笑的。
「我們一起員下來的朋友很多人都當了警察,市局、各分局全有。許遜,許遜是一個;還有魏人,魏人你進認識吧?也是市局的。」「我說,咱別老聊好不好?等正事辦完了你要想聊咱們再聊聊到什麼時候都可以。剛談會兒就開聊,剛談會兒就開聊——不好。」「好好,談正經的,你們說你們說。」
「你說你一回來就上了班,到那個藥店。你一直在那個藥店上班嗎?」警察往回翻著記錄作問。
「是啊,除了休息日。後來,三年後我退職不幹了。咱們當過兵的人,闖蕩慣了,老悶在一個地方受不了,心老是野著靜不下來。你們剛當兵回來是不是也特不習慣?老百姓的日子天天一樣,原來挺著的也能給捂蔫了。噢,你們當警察一定能好點,挺驚險,天天血光刀影。」
據我們瞭解,你班後不到一個月的時候突然一個星期不知去向。噢,他剛才後面說的那些話不要記了,他說的那些與這件事無關的話都不用記。」為首的警察對那兩個正在同時做著記錄的警察說。「你去哪兒啦?」他問我。
「我去哪兒了?我哪也沒去。我走過嗎?」「你走過。你那個藥店為此還給你延期個月轉正的處分。」
「我想起來了。我那七天去廣州了,向一個朋友借了筆錢去廣州販衣服了。這事高晉、許遜他們全知道。我帶回來的一些衣服曾放在他們那兒賣,後來全讓他們送‘罪名’了。這事我做的不對,販衣服算犯法吧?
「這是第二年的事,第二年你又跑了七天,去販衣服,賠了本。我問的是你參加工作第一年你跑了七天去哪兒了?」
「想不起來了。」我說,「實在想不起來了。我那會兒心情不好,懷才不遇,經常不欠上班,哪兒也不欠,滿大街溜達,所謂踟躅街頭。」「好好想想,這很重要。」警察站起來踱步,拿起我書桌上的大理石筆筒端詳,又把目光落在積滿菸蒂的大理石菸缸和旁邊的兩把大理石鎮尺。
「我慢慢想可以嗎?時間過去這麼久,我又沒幹過驚天動地的事可以作為一個個里程碑。」
「你欠過雲南嗎?」警察問我。
「沒有,可我一直特想欠,聽說那兒的少數民族洗澡讓人看,姑娘一輩子不找丈夫,淌可兒‘罪名’,不犯錯誤,比咱漢族居區灑多了……這些大理石玩藝兒是別人送的。」
「誰?誰送的?」「高洋。」警察的六隻眼睛頓時象通了電的燈光一樣亮了起來。
「喲喲喲,怎麼啦?」「這些東西他什麼時候送你的?是在那次吃飯前還是之後?」「肯定是前啦,那次飯後我再沒見過他。送我東西的日子我記不清了。除了這些玩藝兒他還送我一把長刀,號稱那鞘是包銀的我美滋滋地跟人家四處亂吹,後來碰上一個首飾廠的告訴我那鞘上包的是白鐵皮。什麼雲南姑娘大白天在河裡洗澡,一雙臭膠鞋換五缸子白糖都是高洋跟我說的。」
「那刀在哪兒?」「你們可不能沒收,那不算兇器是工藝品。」
「我們不沒收,就看看。」
「看看可以,說話算話。」
我去臥房床下拿出一把銀色的長刀給警察們看。「這柄把的做工夠細的吧。」我告訴他們鞘身上鑲嵌的不是寶石而是彩色玻璃,「這是那些小返魚目混珠的伎倆。我抽出長刀,刀身光澤黯淡,鏤刻著花卉和淺槽,刀刃並不鋒利。我舞將起來,作出種種劈刺的雄壯動作。警察們散開,喊「放下,快放下。」
我笑嘻嘻地說:「放心,我就是真殺你們也不會用這種刀,這種刀都是樣子貨,鋼很次。」
「不是怕你殺我們,是怕你傷著自己。」警察小心地圍擾過來,從我手裡接過刀仔細端詳。
「這些刀刃的缺口是怎麼回事?」一個警察問。
「噢,那是我劈老百姓的甘蔗林錛的,知道了吧,這刀劈甘蔗都錛刀。」「甘蔗?哪兒的甘蔗?」警察們看著我,一臉狐疑的警覺。
「說著玩呢。」我說,「不是劈甘蔗就是劈樹,手裡拿把刀總想砍點什麼。」「你瞧,這塊烏黑印漬不是血?」一個警察小聲地對另一個警察說。「雞血。」我對警察說,「我用這把刀砍過老鄉的雞,象日本兵進村那樣,特好玩。」
我伸手去拿刀,警察縮回手把刀入鞘交給另一個警察:「這刀我們要帶走。」「說好光看看,怎麼,說話不算話?以後我還信不信你們?」
「不是沒收。」警察向我保證,「看完我們會還給你。」
「不夠意思,太不夠意思了。」
警察結束對我的盤問時,天已經拂曉,天邊露出魚肚白。我們都累壞了,抽了一屋子煙燻得大家都淚汪汪的象親人相聚不忍分手。警察後來集中問我在那不知去向的七天裡幹了什麼,我賭發誓說實在想不起來不是耍花槍。警察也灰了心,答應給我時間細想,過幾天再來找我,讓我把復員後到工作前這段時間都幹了什麼,見過什麼人,去過哪裡都寫下來,到時候他們來取。我對他們說,這夠寫成一本長篇小說還有餘,流水帳也得記三大本子。「你可別給我演義。」警察告誡我,「我們找你可不是尋開心培養文學新人,胡寫只能是你自己倒霉。」後來我餓了,去廚房給自己下雞蛋麵條並問呵欠連天收拾東西的警察們要不要也「來上一碗」。警察們說啦,我們該走了。我說別烙氣,反正你們回欠也是吃飯睡覺幹不了別的,一夜都混過來了早睡晚睡也就那麼回事了。」要是你們怕我下框或腐蝕你們那就算了。」「你要這麼說那我們就只好吃了。」領頭警察笑著說。「就是。」我說沒聽說過用雞蛋麵條當糖衣炮彈的。警察們重新坐下,我煮好麵條格外給三位碗裡多放了些香油。我們圍坐一團踢裡吐嚕吃麵條時氣氛相當融洽。警察吃得唉聲嘆氣——香的,吃罷還給我上了根菸。他們問我沒工作錢從哪兒來?我說我也不知道,反正總能有錢。「可別幹違法的事。」一個警察好心地規勸我,「不是正路來的錢你就吞下肚也早晚得吐出來。」我說我這輩子沒幹過違法的事,老實交待,樹葉掉下怕砸頭,只知一味行善,遠近都知道我是有名的「方善人」。警察提起我販衣服的事,大家都笑。我說那時年輕,「少不更事」,再說現今販衣服也不犯法,「只要不販人一切都是政策允許的。」警察說我胡說,我說您別跟我認真。警察又問我當年一夥人花天酒地的錢從哪兒來的,我們那點復員費「不夠三天踢騰的。」我說當年我們大仿花的都是高洋的錢。」高洋家有在海外去世的孤老嗎?」我說沒有,他家祖祖輩輩是內地的放牛娃,到他爸那輩實在活不下欠,賣了壯丁,先當國軍又當偽軍最後當了八路軍;倒是有個叔叔被日本人抓過勞工,在北海道下了二年煤窯,別的,連「豬仔」也沒福當過。「那他哪來的錢?」「管他。」我笑著說,「偷來的搶來的騙來的愛怎麼來的怎麼來的,我們只管花。警察們走時天已經亮了,院裡有些早起的老頭在跑步打極拳圍著樹轉原地搖頭擺尾瞎抖落,我把警察們送到吉普車旁親親熱熱地和他們握手特別。他們仁都把姓告訴了我,一個姓趙一個姓錢一個姓孫。
「下回公安局有事我可找你們。」
「瞧,一碗麵條吃出毛病來了吧。」
「嚇的,跟你們說著玩呢,咱公安局有哥們兒。」
二
吳胖子剛起床,穿著大褲衩露著一膀子肥肉叨著咽趿拉著鞋來給我開門。「喲,你還活著,我還以為警察已經為民除害。」
「昨晚給你的快件收到了?咱哥們兒好事淨想著你吧?」
「蛋,你也不先打個電話問問我媳婦在不在家就直接把人悠過來了。萬一我媳婦突然回來撞上,你不是破壞我們家庭幸福麼。」我笑著把飯桌上的牛奶瓶拿過來揭開蓋對著嘴喝:「驚喜交加是麼?沒以為是狐仙什麼的?」
「哪有那麼胖的狐仙?」吳胖子也笑著說,「你丫也就能給我發點家常婦女——那胖閨女哪有點仙氣,那麼閼朵天還熱騰騰的。」「你不是愛吃大肥肉。」我喝光牛奶把瓶往桌上一暾,笑著四處打量,吳胖子找你幹嗎?」
「沒事,一幫戰友找我玩來了。」
「蛋,戰友找你幹嗎把我們名字住址全登記下來。」
「還說來呢,你們知道警察在我家也不說在門口等著我告我一聲,讓哥們兒來個措手不及一進門就現了個眼。」
「人家警察明戲,還不知道迷匿?放我們走時就交待了;‘誰要不回家跟樓門口這兒晃讓我看見可沒輕的。’——警察找你幹嗎?」「有個案子他們破不了啦,找我給拿主意。」
「你就牛×吧,大槍頂腦門你丫也忘不了牛×。」
我笑著比胖子臥室走。吳胖子在後喊:「你要幹什麼把人帶走回家幹去,別在我這禍害。」
「我還偏在你這兒禍害,出了事就說你提一陣宿。」
胖姑娘已經穿時衣服低放大坐在床邊,見我進來就喘粗氣。「怎麼啦赫本?別那麼激,你就把我當個普通中國人。」
「你別碰,有話好好說話,手沒地兒擱就揣兜裡。」
「喲喲喲,跟女神的,幹嘛呀,裝什麼客氣。」
「別過來,再走一步我從窗戶跳下欠了。」
「怎麼回事?我這是碰見誰了,克里姆林宮衛隊長還是唐塔醫生——跳呀,你不跳你都對不起我。笑著走過去,抓住胖姑娘兩肩,她也反手把兩隻圓滾滾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我們進進退退,搭著架子較量了幾個回合就象一對摔跤手。胖姑娘一定是石匠的女兒,真有把子力氣,腳下使了個絆,兩臂一發力竟把我悠了出欠,重重地摔在床上,床板一陣咔啦啦地響。吳胖子聽見動靜衝進來,懇求地對我說:「你總不能在我家搞強姦吧。」我艱難地從床上下來,揉著屁股看著胖屁股看著胖姑娘敬畏地說:「我怎麼碰上一個玩跤的。」
胖姑娘一臉凜然,向後甩甩頭頭,吊首望天。
「你也太生了。」吳胖子看著胖姑娘的臉色對我說:「人家赫本正生你的氣呢,你都看不出來。昨晚那麼晚你把人家一個人扔在小樹林裡,要是碰見壞人可怎麼辦?換我也得惱你是不是赫本。」「別叫我赫本。」胖姑娘氣衝地說,「你也不是東西,我這麼喊,你都不進來,你還是不是男子漢?」
我看著胖子笑了:「得,赫本同志看望了。」
「你別走。」吳胖子笑著說。
「算了,我也看出這沒我什麼事了。」
「他不走我走。」「你起吧。」「一幫流氓。」胖姑娘厚著臉一陣風地衝出去,「哐」地摔上門。「你瞧多不好,我對吳胖子說,「人家把咱當流氓了。」
「咱們什麼關係?她什麼關係?能為娘們曬哥們兒麼?」吳胖子滿面油光地呵呵樂。」她不走我媳婦往哪兒安。」
吳胖子張羅著給劉會元他們打電話,找人來「摸兩把」。我問他中午管不管飯?他說「自然誰贏誰請。」劉會元他們來了,吳胖子告訴他們剛才我「玩跤」的事,大家樂不可支。接著他們又問我昨晚警察找我幹嗎?我說沒事,警察也悶慌。他們又問我新娘子長得如何,我半天沒反應過來,後來「噢噢」地說「早忘了」時志們玩到中午,去食堂吃了些包子,他們還要接著玩,我說我不能玩了,下午還有事。「你能有什麼事?還有什麼事比玩牌要緊?」我說是一個約會,並猥褻地擠擠眼。大家笑起來:「既然是這樣,我們就不攔著你了。」
我從吳胖子家出來,乘上地鐵。地鐵車箱很暖和,我手拉吊環幾乎站著睡著了,列車到站也沒察覺,過了好幾站才猛然警醒,連忙下了車。我跑上地面,站在街上攔計程車,來往的計程車很多,但沒一輛停下來。我走過兩個街口,看到路邊停著幾輛計程車就上前問,幾個司機是拉包月的,唯一接連散座的說他要收外匯券。我說知道知道坐了上去從兜裡拿出一沓外匯券給他看。司機把車開上馬路,路上對我解釋他不是歧視人民幣,是他今天的外匯任務沒完成不得不如此。現在一些長住北京的外國人也油了,坐車不付外匯券拿外匯去黑市倒,大夥兒又是那麼需要外匯買洋貨急得都瘋了,就差組織義和團砸使館了。大陸人不得不委屈些。其實他也挺有氣挺看不慣。我浮著一臉假笑坐在後座點著頭,腦子昏沉沉地只想倒頭睡。我知道我這會兒不能糊塗,呆會兒的談話必須頭腦清醒,另外對這慈眉善目的司機也得防著點。我要這會兒睡覺他敢拉著我上八達嶺,最後搜走我所有的錢弄不好連大衣也得扒走。司機還在嘮叨,其實人也是不開壺,放著現成的外匯不掙,那麼多身強力壯老外在中國住著,同時又有些女青年無所事事過著毫無貢獻的生活是吧識,開放嘛搞活嘛舊的束縛人思想的老觀念不打破怎麼行?你很愛國很有憂患意,你是個異想天開的好人;既然是人你只好認倒霉,我沒有外匯券只能給你人民幣。車到了我去的飯店門口,我把那沓外匯券的上面一張拿開露出底下的人民幣。你不幹不讓我走也行,隨你把我拉到哪兒,你們車隊公安局「五四三」辦都可以,反正我沒外匯券。化一的這張蟎不能給你,因為我還得截長補短地坐出租,我撕票要找錢一樣不少,要不我就嚷嚷,你要嫌太虧太不上算受了驢好心沒好報——你打我一頓得了。
我下了計程車,向飯店門裡走去,對衣著華麗的門衛說找高晉,米衛點點頭讓我進去。天色玉霾,飯店大廳開著燈,站立走動的人群神怠倦,總服務檯牆上掛著兩排石英鐘,分別指著世界各地此刻地不同時間時一間間不同陳設情調備異的豪華的中西餐廳,酒吧燈火通,桌上擺著精緻的餐具虛席以待,使人穿掌而過時有一種晝夜不分的懶洋洋感覺。二樓天井四的迴廊寬大空曠,地面牆壁光可鑑人,每個拐角都放著沙發和盆栽植物,穹頂上是縱橫交錯的鋼樑,上面覆蓋著茶色玻璃高大得象體育館。辦公室在角落的一個包著皮革的小門裡,裡面是t字型的狹窄走廊,天花板低至頭頂,燈光昏暗,每扇小門緊閉象負人一般船的船艙。高晉不在他的辦公室。每間辦公室的門都鎖著,敲門沒人理。我從辦公區出來,找著一排電話拿起來要總機呼叫「高總」,他的人在分樓走廊上等他。天井下是一個堆著假山掛著瀑布栽著竹林種著檳榔和芭蕉,座位散佈在山石樹林之中的大咖啡廳,蔭影重重,樂聲似及,森然之氣凜凜上升時樓迴廊上不聞人聲,唯有觀光電梯不時載著一箱箱衣著鮮豔的客人快速無聲地滑上滑下。高晉穿著一身黑西裝從迴廊另一側出現,沿著長長的紅地毯向我走來,面無表情地和我打著招呼:
「你不是來吃飯嗎?我一直在等你,看你總不來我就先去吃了。」我說我吃過了,在外面吃了點,我問他是不是很問他是不是很忙。他說你也不用怕打擾我,再忙談會話的時間也有。他轉身往天井下咖啡廳看看,凝視著我問我是不是到下面「坐著談」。我說隨便,「這是你天下」。
他轉身向樓下走,我跟著他來到樓下咖啡廳,我們在一個角落坐下。碩大的咖啡廳幾乎空無一人,垂手侍立一旁的女招待遠遠見我們坐下忙急急走過來。高晉拿起飲料開啟問我喝什麼,我說隨便。他說你「點」,我說都有什麼他說什麼都有,我說那來罐啤酒吧。「我來一瓶礦泉水作」他對女招待說,合上飲料簿,轉過身來面對著我,眼睛裡的黑瞳仁一動不動。「警察昨天來我家了,打聽高洋……」
女招待送來啤酒和礦泉水,揭開蓋,分別斟進兩隻杯子,然後退下。「你知道他最近的訊息麼?他幹了什麼?」
高晉喝了口礦泉水,放下杯子,抿抿嘴。「他死了,警察來我家通知我父母發現了他的屍體。」高晉的眼睛看向別處,「屍體已無法辯,是通過他身上的一箇舊復員證查明身份的。」
「不是剛死?」「不是剛死」,高晉看著我搖著頭。「據警察說屍體已經完全腐爛掉了,只剩一具骨架子,腦殼也不知掉到哪裡被什麼野獸叨跑;幸好復員證是塑膠皮,裡面的字跡和像片還能依稀辨認,什計起碼死了不下十年。」
「就是說當年傳他去菲律賓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死了——
屍體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雲南,滇緬公路靠近保山的荒山野嶺中。據說是一個從公路上翻車滾下大坡僥倖沒死的司機發現草叢中的白骨。
「有咖啡麼?」我說,「我想來杯咖啡,我兩天沒睡覺了。」
高晉對遠處的女招待作了個手勢時女招待走過來。他吩咐女招待來杯咖啡,「濃一點。」
「我想他不是自殺吧?」我用手搓搓臉,精神精神。
「不是自殺時的腦袋是被什麼利器砍去的。」高晉揮手作了砍的手勢,「頸骨處有被切斷的艱跡。」
我身子一挺,送咖啡來的女招待一躲,杯裡的咖啡晃動起來,灑出一些在我的分上,女招待放下咖啡竄得不行。高晉盯著她,低聲說:「快拿紙來給客人擦掉。」
「不不,沒關係,反正褲子也髒了,該洗了。」
女招待拿來一疊香巾紙,我再時對她說:「沒關係,不要緊不用擦,已經滲進去了。」
高晉始終用眼睛盯著女招待,她退回自己呆的位置高晉還一直盯著她。「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對高晉說,「你不要難為她。」
高晉根本不聽我說的話,揚手叫那個女招待過來:「你是哪兒來的?實習的吧?你的服務號是多少?」
女招待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臉飛紅,低著頭不吭聲。
我連連對高晉說:「算了算了,何必呢,讓她走來,我沒事。」「不不,你不知道,我這飯店裝置是一流的,可服務質置就是上不欠乾著急。外國人最討厭的就是把飲料湯汁灑到身上,我們的服務員又不會說話,道個歉聲小的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灑到中國人身上我們都會原諒,灑到外國人身上人家可不和,馬上就對你這個飯店印象不好。」
高晉叫來值班經理,指著那個灑了咖啡的女招待說;「記下她。」值班經理走後,我們繼續談話。高晉問我警察到我家去都問了我些什麼。「主要就是問我最後一次見高洋是什麼時候在有誰。我說最後一次見高洋就是那次咱們在那個天井院子裡吃飯,當時你不是也場?咱們幾個和那倆‘罪名’。別的我沒說什麼,實際上我也記不清那兒的事了,過了這麼多年。我記得咱們當年也沒幹什麼,就是挺單純地去玩,要說那段時間潛藏有引發高洋死亡契機的話,我一點想不起來。」
「我也是這麼跟警察說的。」高晉用手指敲擊著桌面說,「雖然高洋是我哥哥,一些你知道包兄弟一向是誰也不管誰的,他跟你的關係往往倒比跟我密切。他有什麼話可能跟你們說卻不一定跟我說,譬如女人。」
我笑起來,高晉抬眼看我喝了口咖啡:「我尋思著警察大概把我當成兇手了。」高晉看著我,沒有任何表示。
「警察從我家裡拿走一把雲南出的刀,刀上有捲刃和血跡。當時他們什麼也沒說,高洋死了也沒說,剛才聽你說我明白她們一定以為這把刀就是砍了高洋腦袋的刀。」
「到底是不是呢?」我笑。「這刀是高洋本人給我的,第一次從雲南回來給我的,你說是不是?一個人怎麼能把砍了自己腦袋的刀贈人,這又不是《西遊記》。」
高晉長時間地看著我,垂下目光欠身拿杯喝了口礦泉水,又仰回椅背看著我。「這事我一點也不知道——高洋先前就去過雲南還帶回一些東西贈人,我只知道他這人對自然景觀沒什麼興趣,一向就喜歡在有美酒佳餚漂亮女人享受設施齊全的東南沿海城市混。警察說他死在雲南的荒山裡時我還納悶很長時間,在我想象中他就是要死也應該死在其個大飯店的高階套房裡死在某個女人的軟床上才合理。」
「所以說你們名為兄弟,實則早為路人。」
「嘀——嘀——。」高晉腰間懸掛的「pp機」響了起來,他低頭按了一下,液晶顯示板上出現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人名。「對不起,有人找勾生我得去打個電話。」高晉這點起來,向服務檯的電話走去。我看著他打了個電話,和什麼人說了半天,隨即又打了個電話,簡短地說了幾句,放下電話走回來,半路上遇到一個送飲料回來的女招待,他還把人家叫住,指給她看遠處噴泉池旁一對剛入床外國男女讓她快去侍應。
「你還得那用咱們以南邊回來後幹了些什麼嗎?」我對高晉說,「警察說我在藥店上班後有七天不知去向——他們想是懷疑我那七天跑到雲南砍了高洋又悄悄溜了回來。」我笑。「我也不記得我那七天去了哪兒,那時咱們還有來往,有什麼事都通氣兒,你有印象沒有?」
「去廣州販衣服?我記得你好象去過廣州。」
「這事我我也記得,可警察說那是第二年的事,在這之前咱們剛回北京不久我還去過一回,當然他們記得清,咱們得以他們的說法為準。」「記不起來了,我就記得你在前門那個藥店站櫃檯賣‘膚輕鬆’,什麼時候去找你什麼時候看見你和收款臺的一個女孩兒逗貧——後來搞上手沒有?你還一把一把地從藥店往外偷避孕套逮誰塞誰,口你所有哥已兒你‘全管了’——你沒怎麼變?還是當年那副無賴樣子。我剛才在二樓第一眼瞧見你就想,這無賴,怎麼還是這種樣子?你就象這些年被凍在哪兒前兩天才化開又上了街。」
高晉臉上出現了重逢後的第一絲笑容,他眼睛也亮起來,閃著快活、友好的光芒,他又象當年那個和我親密的無間的高晉了。我含笑說:「我真是那種樣子嗎?我怎麼記得當年我是個好孩子。」
「噢,你始終無賴得夠嗆,你大概生下來就是副厚臉皮。你花言巧語誘姦了多少姑娘,有時我真想檢舉你讓你吃槍子。」「你可跟過去大不一樣了。」我笑著對高晉說,「高總,聽著真肉麻,看你人模狗樣頤指氣使的樣子我的心跳都快了。」
「我變了麼?」高晉整了整西服下襬坐下說,「我倒覺得我沒變。我一直就是這個樣子,好比這杯透明、無色的清水靠近紅的東西就呈現紅色靠近黑色就發暗。」
‘pp機’又響了,高晉嘟嘟嚷嚷地站起來,「沒辦法,總有人找你,事情太多,在其位就得謀其政。」
「你不錯,混到這份兒上。」高晉打完電話回來我對他說,「我倒想讓人找可沒人找,除了警察。」
「沒勁時高晉又給我叫了杯咖啡,加咖啡加糖替我用小匙攪拌著說,「我夠了,從根兒上說我不是一個當官的人。我準備再幹一年不幹了,我寧肯當個無拘無束的人。」「別別,你還是幹,你還能升,你升上去我也可以去跟人牛×:誰誰曉哇——咱哥們兒時好位置咱們也先緊著咱們的締子——誰幹不是幹?」‘pp機’又響了。「我走了,你太忙,以後再聊。」
「我送送你。」「不不,千萬別送,我自己走挺好。」
「還是要送,你別急,等會兒,馬上就完。」
高晉快步走到服務檯打了個電話,女招待把收費單送來,高晉回來廣西服內兜掏出一支按鍵圓珠筆簽了個字讓她拿走,起身和我並肩往外走。
我們路過一排排豪華商店和餐廳。一路上碰到飯飯店工作人員都恭敬地叫著「高總」和高晉打招呼,高晉也恢復了莊重、冷漠的表情。「你還是應該找個工作,有份定收入。你這麼混下去到哪兒算一站,你也三十好幾的人了。二十幾歲浪蕩浪蕩沒關係,三十幾歲也勉強,四十、五十——那不成了老荒唐老叫花子。」
「我到你這兒當個服務員吧,低三下四我行。」
「我不要你,你歲數太大了。如果你真想工作……算好,我不你了,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問你媳婦好。」到了門口,我和高晉握手特別。「哪天我去看你們。」「認了地兒了以後就常來玩吧。」高晉說,「見著別人叫他們也來玩。」「好的。」我出了門下了臺階站在空場上向門裡招手。「等等。」高晉出了門追上來。「關於高洋的事你還是認真點,別到時候公安局真把你當了兇手。」
「沒事。到時候我就跟他們說那間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你當我的證人。「你要能自圓其說你就那麼說。」高晉笑著向我招手。
和高晉分手後我沒再叫計程車,我決定給自己省些錢,反正我也沒什麼要緊事了。我頂風走了很遠才找到一個公共汽車站。我對這一帶不熟,幾年前這兒還是一大片菜田。新蓋的樓房上去都差不多,樓群間的馬路也一模一樣沒有路標很容易轉向,就是這個公共汽車站牌標的路線我也陌,站名不是「店」就是「墳」,一看就是往更遠的郊外去。我想我還是打聽打聽別貿然上車。一個等車的婦女告訴我,這路車乘兩站下來可以換另一路開往城裡的,「想進城只能這麼坐,附近沒有別的車。」於是我便按她的指點輾轉乘車。郊區車車少人多,車速也不高,等我進了城正趕上下班高峰,每輛公共汽車都擠滿穿厚大衣的人,沒勁兒根本別想擠上去。我站在昏暗、人群熙攘的街上困極了,只想找個地方睡一會兒,等下班高巋過了再繼續走。我知道現在去張莉家不合適,但這一帶我能想起的只有她。她一見我果然又吃驚又不合適,但這一帶我能想起的只有她。她一見我果然又吃驚又不安,她丈夫馬上就要回來。我澀著眼睛對她說:「讓他一會兒佔了我吧。」徑自走進沒開燈的臥室倒在床上就睡著了。我睡的很死,連張莉進來給我蓋上毯子也不知道。我暖烘烘醒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屋裡靜悄悄的,我以為已是半夜,看看牆上夜明燈在黑暗中「噠噠」走動的電子石英鐘才知道睡了不到一時。我起床來到外屋,張莉正和一個魁梧的男子對桌吃晚飯。看到我,那男子停止咀嚼和我打招呼,問我怎麼睡了這麼會工起來了,邀請我和他們「一起吃點」。「不啦。」我說我不吃這就走。「你行嗎?」張莉問我,「你是不是病了?」我說沒有,困的——絕不是病。張莉丈夫堅持留我吃晚飯,我婉言謝絕。「你這麼盛情我下回就不敢來了。」張莉丈夫見我非要就叫張莉送送我,關切地對我說:「不行別硬撐著。」我說:「沒事,叫出了門。張莉送我到樓門口。在黑暗的樓梯上對我說:「今天太不湊巧,要不明天你再來我下午補休。」我說再說吧「我得閒給你打電話。」街上人已稀少但地鐵列車仍趟趟擠滿人。我在一幫民工滿車箱堆著的鋪蓋倦間找了個落腳的地方,一邊打瞌睡一邊想著剛才做的一個夢:我們在那個天井院子裡坐著進餐,大家在笑在喝酒,還是那些人不過我的位置換了。我坐在喬喬的另一邊而汪若海坐到了喬喬那一邊,這樣我對面就不是高晉和許遜而是高洋,高洋旁邊也不是卓越而是一個陌生人。這個陌生人的臉罩在奪目的光暈中,只有頸以下的帶條紋的高階襯衣歷歷在目,隨著吞嚥和大笑起伏著。在夢中我曾試圖看清他的臉,但無論我怎樣貼近去看,也只看到明亮的一團略呈人臉的輪廓——五官模糊。夢境是支離破碎、時空混亂的,像一部可以隨時快進快退的錄影磁帶。我們從餐桌上起來,退回到餐館門口眉飛色舞地大聲爭論要不要進這個陰森的餐館;我們又退回到縱橫交的小巷子成群結夥地瞎逛,吃酒有巧克力碎末的因融化而軟綿綿的蛋卷冰激凌。我發現這個陽光遮臉穿條紋襯衣的人從一開就在我們一夥中,跟我們瞎逛,跟我們站在餐館門口的水泥電線杆旁,一聲不響卻相當清晰、不容置凝地在每一個情景中在人中牢牢佔據一個量眼的位置。我們在滿地綠苔的天井中的溼漉漉的鐵桌旁就座時他就坐在我對面高洋旁邊,處於一束明亮的光線中,我相信在夢中包走進餐館一度處於四周樓房陰影之中時我看清了他的面目,但此時怎麼也回想不起來,在夢中那個明亮空洞如多層大戲臺的餐館正樓始終佔據了相當龐大的空間,幾乎擠掉了其他人,物的合理的位置,使他在我視野中總是被遮擋、壓縮、重疊,因而朦朦瓏瓏,人影不清。我越是仔細去想,夢境中的人物越是模糊、淡褪,不合邏輯是交織在一起,像用粘滿油的手從水裡抓一條滑溜溜的魚有力使不上眼睜睜的看著它從手裡一點點滑掉消失在水裡。最後這個夢境唯一留下的較鮮明的場面,就是高洋不停地對那個無臉人說著話,在他身後那個門窗洞開的樓閣猶如一隻不動聲色的巨眼或一個極度擴張的大口充斥空間。
我不知道這個夢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真實情景。
三
回到家,吳胖子他們在玩牌,見到我就說:「我媳婦回來了,所以我們這個黨小組會挪到你這兒繼續開時」他又指著一個大臉盤的陌生男人說,「這是我們新發展的黨員由於你經常缺席,無故不交納黨費,我們決定暫時停止你的組織生活。」「你玩我讓你。」大臉盤男人說。
「不不,不玩。」我說「我服從組織決定。」
「你怎麼啦?」劉會元問我,「你那樣兒就像剛從茅坑爬出來。」「我可能,」我往沙發上一倒。「我他媽一些能成了殺人嫌疑犯。」吳胖子把煙從嘴上拿開,看看牌又看看我:「那你太幸福了,你用什麼招兒把自己弄成了這個重要人物?」
「別裝著受了重視的樣。」另一個人笑著說,「留著你那二兩肉吧,你再捨得自己也沒人要你。」
我笑:「跟你們這幫傻×真沒什麼好說。」
「我們跟傻×也沒什麼好說的。」大夥兒笑。「不定怎麼回事呢,準是自己掛著空檔頂風走了八里路使足勁掄了個空。」
「噢,有兩個人找你在隔壁屋。」劉會元說,「不是警察,估摸是‘明松’差來了那對寶貝兒,你不接人家,人自個殺來了。」「你快去吧。」吳胖子說,「新娘棒極了,嫩得就象剛摳出來的蛤蜊肉。」「別來這套。」我笑著站起來時我知道準沒戲,要不你早蒼蠅似跟蹤上去還在這兒坐著玩牌?」
我來到隔壁屋,那對新人忙站起來,倒還不是邋遢人,都有點南方式的細緻,只是穿著做工考究的西服顯得人有點傻,假裝紳士。我和他們打哈哈,說我昨天去接他們的路上忽然暈倒了被好心人送到醫院急救。我有癲癇病,什麼時候發作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很抱歉曬了他們乾兒。男的說,沒關係的。他們已經聽打牌的那幫人說我犯病木他們不介意。他和明松是很好朋友,所以明松介紹他們來找我說我也是他的好朋友,沒說的還帶了二斤月餅給我嚐嚐。我正餓拿起月餅就吃,一邊問他們明松好,可否發了財,他和他媳婦離了沒有,孩子判給了誰。男的說明松很好,沒有發財,他媳婦沒跟他離,因為他們一直說結婚一直卻沒結,至於孩子你看見的可能是他弟弟。明松有個很小的弟弟,他從沒養過成了人模樣的孩子,他女友倒是做過幾次流產。我咳嗽了一陣兒,說管他有孩子跟我也沒關係,愛誰誰不是一個人也沒關係。你們既然大老遠來了無親無故和就是你們的親人。你說吧,你在要幹什麼!男的結巴起來說,他什麼也不想幹就想玩玩。昨天在車站沒見著我,他們就到女的一個親戚家裡借了一晚上宿。那人家裡地方很小一間屋半間炕。炕讓給他們倆睡那人就在地上站了一夜,很不好意思很過意不去」。知道了。我說你要參觀毛主席住過的地方我弄不著票。你們要想自個找個住的地方那太容易了,就在我家住吧!不管飯,打滾可以敞開兒打。男人女人眉開眼笑剝開一埂糖用手餵給我。咱別這樣,這算怎麼回事!什麼禮節我不習慣受之有愧!打小就沒被人寵過,你冷不丁這麼熱情我容易當成你要害我。糖沒毒,我發誓這是喜糖從今往後咱們就是朋友了。我很樂意交你這個朋友,都是年輕人相處得來。以後我們那邊有事一句話。「得嘞。」我掙脫出身子對那二位說,「你們那位朋友住哪兒?你們今晚就搬過來吧。」那二位又拉了陣呱兒笑眯眯地走了。
我回到牌的屋裡坐下傻笑著發愣,腦子短路忘了自己剛才盤算著要幹什麼。我問那幾位爺,「我剛才要幹嘛來著?」他們圍著「中段」噴出種種齷齪想頭「單手扶牆」之類。我笑著腦筋一想起要給個人打電話。電話玲響了半天,一個女人拿起電話問我是哪兒?我說是公安局。她說許遜在班上,電話怎麼打家裡來了。我掛了電話又往公安局打,值班的問我是哪兒?我說是許遜家裡。許遜來接電話,聽出是我立即叫我把電話掛了:「我現在忙,一會兒給你打回去。」過了片刻,許遜的電話打了回來,他顯然換了部電話,聲音又小又模糊。他告訴我在電話裡他什麼也不能對我講,讓我明天一早去他家一趟,什麼人也別帶。」「有這麼嚴重?」我還想開玩笑,他卻立即把電話掛了。可能我臉上顯出那麼點鬱鬱寡歡,玩牌的那幾位都拿眼睛睃我。劉會元邊出牌邊問我:「怎麼啦,什麼事不痛快?」
「沒事。」我擠出些笑說,「我自個跟自個過不去。」
「有什麼事跟哥幾個說說,」吳胖子叨著煙看著自己的牌說,「別悶著,越悶越糟。」
「真的沒事。風事我也不當是事,咱誰呀?」
「不愛說,咱也別打聽了。」劉會元擋住又要開口的吳胖子。「咱們玩咱們的。」這時門上一陣響,我的臉登時白了。玩牌的幾個看見我的臉色不禁面面相覷,問我是誰?
「不知道。」我說。「不會是別人。肯定那倆寶貝兒又殺了回來。」
劉會元摔掉牌去開門,隨著一陣喧譁,那對男女拎著大小箱包滿面紅撲撲地出現在屋門口:「我們搬來了。」
「來就來唄,弄那麼大動靜幹嗎。」然後我笑,站起來指點給他們住的屋。「那間屋暖和,怎麼景也作不下病。」
「噢,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愛人的堂表姐李江雲,昨天我們就是在她那裡住的。」
「真漂亮。」我看著跟進來的那位端莊嫻雅的女子說,」我要是你,我就寧肯跟她擠不般這兒來。」
「他們很愛開玩笑的。」男的笑著說,「特風趣。」
「啊,這號人我見的比你多。」李江雲微笑著說,「我們這兒所謂遍地都是。你安頓好了我就回去了,再有事再來找我。」
「我有事去找你行麼?」
「不行。」李江雲笑著看著我搖頭。
「你住哪兒呀?遠嗎?」劉會元問。
「不遠,她就住你們隔條馬路的院裡。」男的說。
「那著什麼急?坐會兒,認識你也不容易。」我往屋裡讓李江雲,劉會元在門口堵著往裡擁。
「雲姐你還是回去吧。」女的看到這陣勢,話裡透出幾分慌。「她比你安全。」劉會元對女的說,「雲姐見過,你人笑得——從容。您留衝自個,甭一個禮拜,就沒你們那位原裝爺什麼事了——您快自個兒堅堅定定的吧。」
大家笑。男的女的笑:「沒事,大家聊聊,都是哥們兒。」
「噢,這種事我們可不論哥們兒,是不是方言?」
「沒錯。」我點點頭。「愛誰誰。」
李江雲落落大方地在大家的簇擁下進了屋,衝那幾位揚著臉看她的男人含笑點頭。劉會元給吳胖子他們介紹,騰座兒沏茶。「李江雲?」吳胖子撂下牌,吸著煙笑呵呵地望著李江雲時「不太有名呵,沒聽說過。」
「你是誰呀?」李江雲慢條斯理地說,「也屬於沒法兒讓人聽說的一類吧。」「你聽說過他麼?」吳胖子夾煙的手指我。
李江雲扭臉看我:「他哪年上過公審佈告?」「什麼公審佈告呀。」大家笑。吳胖子說:「我們這哥們兒是作家,你肯定看過他寫的書,除了《毛選》中國數他的書印得多。」
「真的?」李江雲再次扭臉看我,我矜持地垂下眼皮兒點頭。「你寫過什麼書?」新娘問我。
「甭說書名了。」吳胖子說,「我告你們他筆名你們就知道了——瓊瑤。」這個玩笑的效果總是特好,聽過的也會再笑。大家笑我不笑,因為這個玩笑還沒完,還有「包袱」要跟著抖。
「他不但寫書還演戲拍電影,好幾起。中國不太認,可以洲特有名。」「演的誰呀?」那個傻呼呼的新娘又上了鉤。
「青年高爾基和青年周樹人——留子前的。」
「真的?」新娘新郎一起站詳我,我抽菸,仰臉作第一像狀。「真挺象的。」「他最近推出的新片是和捷克合拍的《鼴鼠的故事》。他演男主角。也是留鬍子,以前的。
大家一起放聲笑。李江雲笑著對懵了頭的新娘說:「還沒明白,他們胡扯呢。」「你結婚了麼?」吳胖子一本正經地問李江雲。
「沒有。」李江雲笑著看看他,又看看我們,撇了下嘴。
「該結了。」吳胖子語重心長。「挺大年細了,就說有幾分姿色吧,也沒幾天了。」「謝謝,我已經了,不用你操心。」李江雲笑。
「那就更好了。」吳胖子說,「那就該考慮找個性了。婚已經結了,該盡的義務已經盡了,該排除其它顧慮找個光自己喜歡的人了。」「你倒什麼話都有的接。」
「本黨的宗旨一貫是這樣,你是本黨黨員本黨就將你開除出去,你不是本黨黨員本黨就將你發展進來——反正不能讓你閒著。」我尖聲笑,笑得從椅子上滑下來單腿跪在地上。別人都看我。李江雲對吳胖子說:
「你是不是以為我特想入你們的黨?」
「噢,」這點本黨黨章早有規定:「不管你是否願意加入本黨,只要本黨看你順眼你就是本黨黨員——愛誰誰吧。」
「瞧他笑的。」李江雲看我。「你們是不是可找到開心的人?」「不是不是。」我笑著站起來。「我是想起一個山東快書的段子:當哩個當,當哩個當,你先叫我入你那個黨,我就叫你入了我這個黨。一個支書對積極要求入黨的女群眾說的。」
說完我又笑成一團。李江雲問吳胖子:「好笑嗎?」
吳胖子搖搖頭:「不好笑。」
「我怎麼覺得挺下流。」李江雲說。
「那就對了。」吳胖子說,「我們已經提請地方司法部門對他予以刑事拘留處分。」「對這種人這樣倒是必要的。」
「不不,本黨此舉完全是下意識的,凡本黨黨員均要輪流蹲班房——為了活躍黨內政治空氣。」
李江雲在我們的笑聲中最終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不可逆轉,聰明地採取了含笑不語的姿態,任由吳胖子等自由表演,對一切不置可否,因而變得無懈可擊。後來我們焦躁了,與其進行這種沒有反應的談話,不如自己玩牌,便把她轟走。「你該回了,在這兒呆的太晚不好,我們名聲都挺清白的。」
「你們一向是打不贏就攆別人走是嗎?」她令人欽佩地保持著從容。「你們倒是能審時度勢、不費躊躇。」
「你太聰明了,而我們不喜歡聰明的女人,聰明的女人主題不突出。」「你們無非不就是希望男人全是體操健將,非的全是海綿墊子,任你們馳騁。」「吾未見好德者如好色者也。」
「走吧走吧。」我拿起李江雲的圍巾手套塞到她手裡。「別再廢話了。我們都是急性子,無利不起早,講究的是空手套白狼。」「走啦。」李江雲穿戴好了,看我們一眼,似笑非笑地一路出去。「別生氣,只當咱們這輩子沒見過面。」我關上門回來對那對還惶惶傻坐著的男女說,「你們也睡去吧,反正咱們也不睡在一起,別等了。」「其實那老姑娘不錯。」那對男女出去後,劉會元說。
「是不錯,誰讓咱爺們兒不喜歡呢?」吳胖子笑眯眯地問我:「哥哥幫你打了半天岔,舒坦點沒有?」
「舒坦多了。」我笑。我們開始玩牌,一邊玩我一邊看著書架旁掛鉤上持久著的一個銀灰色的合成革女式挎包,挎包上落滿灰塵,原本有瑩光效果的革面也變得黯淡,這個柔軟挎包的式樣很多年前曾經流行一時。我們都得很浪,一「吊」沒有直接吼「百子」,只有我有命,每次都是「豔」底,求什麼調什麼,一路剃下去,胡打胡有理。這決非好兆頭,牌上不落其實地方總要落,這是百試不爽、顛撲不破的規律。那天夜裡我接了個電話,電話裡是個女人,她對我說一個叫凌瑜的女人不行了,住在醫院,她的紅斑狼瘡已經到了晚期,想見我一面。我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凌瑜是誰。電話裡的女人問我能不能去?我說不行。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偉大國,機票已經買好了,非常抱歉。對方沉默了片刻便把電話掛了。後來,我在牌上異乎尋常的好運逆轉了。
四
我去許遜家的路上拐了趟兒童醫院,把正在給一群小胖子發藥的金燕叫了出來,讓她請假跟我去一個電影導演家,那個導演正在為自己的一部描寫奮發向上女青年的片子選演員時那兒你別說話。我對金燕說導演是個特深沉的人而你比較淺薄,一張嘴肯定要讓導演失望。「反正他片子裡的女主角是個啞巴,一句臺詞沒有,全是深沉的凝望。」
到了許遜家我對他介紹金燕說這是我的一個外國朋友,一句中國話不會說。不必拘禮,對她只要客氣點頭微笑再沏上一杯中國茶就可以了。許遜正和他的小媳婦坐在霧面高大的褐色組合櫃之間鬼鬼崇崇地說話,看到我們,點頭微笑地站起來。「怎麼把外國人都搞進來?」許遜懷疑地看著金燕。「她的打扮這麼時中國的髦,你要不說我還以為她是街上的‘喇’呢。」「不是什麼很發達的國家。」我坐下說,「肉孜國,那兒的人穿不穿衣裳肉都吡出來,因而得名。」
「噢,這樣的。」許遜瞪著我。「怪不得。」
「找盤帶給我們這位外賓看看。」我拍著放在組合櫃裡的錄相機說,「別讓外賓閒著。」
「沒好帶,」許遜說,「全是玎打。」
「武打就武打吧,她們國家沒這個。」
許遜找盤帶裝上,開啟電視,屋時立刻響起禿子打架使勁發出嘿嘿聲一片喧鬧。許遜小媳婦端了兩杯茶進來放承茶几上,笑模笑樣地問我:「你殺人了?」「哎,」我說,「你。」「怎麼回事?」她感興趣地問,「幹嗎殺?」「圖財唄!」我說,「這年頭還會為什麼?我又不找江山。」
「太棒了。」小媳婦欽佩地望著我,「一大筆是嗎?」
「一大筆,要不也犯不上。」
「對,要幹就幹個狠的。」小媳婦瞟瞟許遜。「你就沒這個膽。」「去人鐵吧你懂什麼?」許遜轟他媳婦。「一邊待著去,別這兒瞎摻和。」小媳婦白許遜一眼,噘著嘴走開坐到一喧津津有味的看起錄相。「叫你別帶人你偏帶人。」在和尚們的囂叫聲中許遜抱怨我,「你是唯恐沒人作幹證。」
「這個中個‘托兒’嗎。」我說,「我現在一舉一動都得預備下交代,萬一叫哪隻眼睛看見,與其瞪眼不承認找過你不如說是找你‘借地兒’。」「這麼說,他們已經找過你了?」
「沒找你嗎?瞧,我早發現了,甭管幹什麼,多少人,最後倒霉的總是我,你們全沒事。」
「你怎麼知道我沒事?」許遜看著我。「我抓瞎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兒樂呢。」「這麼說找了。找過你還找我,看來是你解脫了雷,頂在我頭上了。」「我什麼也不能跟你說。」許遜細聲細氣地對我說,「這裡夾著別人別人給我過話全頂著雷,我告訴你傳出去就賣了一批人,我也完了。」「我不打聽細節,我就想知道現在到了哪一步,是不是說話就收審了?你就告我一個字,我也有個數。」
「你是不是也認為我殺了高洋?」我推心置腹地對許遜說,「可能嗎?我殺他幹嗎?我怎麼回事你不清楚?這世上誰值得我一殺?」「你跟我說沒有用,這事要是我領銜,就是你殺的,我也只當你沒殺。」「別你在爺了。」我直起腰摸煙,看了眼坐在另一頭看錄相的金燕,她扭臉看過來,我衝刀一笑,點上煙回頭壓低聲音對許遜:「輥你大爺了。我不知道你?別瞅你穿身香蕉皮,我幹得出來的,你什麼幹不出來?」
「你志願去給少先隊員當活著的雷鋒叔叔這事我就幹不出來。」「得得,咱這輩子就幹過這麼一件丟人的事,露臉的時候也有。」許遜叨上一支菸,我把我的煙倒過來遞給他對火,點著後又叼在嘴裡,「說正經。」我笑著對許遜說,「警察也沒說人非是我殺的對不對?可以懷疑的人多了,譬如你,手那麼黑,我要是警察我就先懷疑你;小時候咱們玩殺人的遊戲你就愛當兇手,天生一副歹徒的模樣逼你當警察都不幹。」
「你沒跟警察說吧。」許遜笑著說,「我知道你一向義氣。」
「我不義氣。」我笑。「我已經說了,這種關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們笑,許遜媳婦和金燕都往這邊看。
「你說咱們這麼正派的人招誰惹誰了?救人的呈常有,殺人哪會?生是一頓飯吃出了毛病,早知道我就扎著脖兒過。你是不是也跟警察說咱們最後一次見高洋是那次一起吃飯。」
「是。」許遜說,「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高洋。」
「什麼叫‘你’最後一次見分——‘咱們’最後一次見他。」
許遜閉著嘴微笑,慢悠悠地抽菸。
「怎麼不是‘咱們’?」我提醒許遜,「高洋沒吃完飯,就先走了,咱們又過了會兒壙一起離開去動物園看猴子。在動物園咱們還和幾個東北人打了一架。你喝多了招人家以為人家一個人,結果人家是一夥都帶著刀子一圍上來咱們全傻了——你丫先撒腿跑。」許遜笑:「先撒腿跑的是你,掃事的也是你,你一貫喝了酒就招事還總佔不著便宜哥們兒陪著你捱了多少磚塊,從小到大你還說什麼。」許遜收住笑。「咱們之間再互相蒙就沒勁了,也沒什麼意思——那是另一次飯後。那次,最後一次和高洋咆飯後,我們走的時候沒你。」
「怎麼沒我?」我笑著問,「我去哪兒了?難道和高洋一起走了,拐彎就把他頭剁了下來?」
「你去哪兒跟誰走幹什麼我不知道。」許遜心平氣和地說,「反正你沒跟我們一起走,從飯館出來就我們五個:高晉、汪若海、夏紅、喬喬和我。我們一直沿街逛。在攤上打汽槍,把掛在白布上的一排排彩色氣球逐一打——確實沒你。」
「不可能沒我,」我盯著天花板說,「不可能沒我,那天咱們八個人一起去吃飯……」
「七個,」許遜打斷我,「咱們七個去吃飯,你、我、二高、汪和那倆女的,還……噢,是八個,怎麼是八個?」
「還有誰?」你說‘還有’是誰?」「不認識,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穿條格襯衫?」「好象是。」
「那就對了,我也一直想不起第八個是誰,老以為是卓越……」我看著許遜笑。「那會兒卓越剛死,沒習慣,老覺著他還活著還和咱們在一起。」
「別解釋。」許遜說,「去也一樣。」
「你這麼說,等於把我害了。」螢幕在禿和長髮人之間的斯打結束了。人物定格,吼叫聲被一隻廣東歌替代,在悶聲悶氣的歌聲中一排演員名字升起來。
「我不說你以為就沒別人說?」許遜看著我。「你以為他們第一個找的我嗎?況且,單憑這一點誰也不能怎麼樣你。你沒跟我們走,也未必就是跟高洋走。這只是線的一端,除非你也線上的另一端出現,否則這根線也拎不直來。」
「我線上的另一端出現了麼。」
「這得問你自己,你還不知道?」
「出現了。」我笑著說,「但不是你們給我畫高洋的平行線,而是切線,兩條線的夾角起碼有九十度,高洋往西南我往正北和你們一樣;你要說北京當時有個強姦案啥的我倒在現場。」「那的呢?你沒在中國版圖上再畫個對角線?」
「我就知道你要提那七天的事。」我笑。「那七天我的確是想不起幹嘛了,但有一條我可以肯定,我沒去過雲南,從來沒去過,不管是不是那七天。」
「何必呢?何必呢?」許遜說,「你騙我好騙,我也不叫真兒,但別人信嗎?實話說,有人看見你了,和高洋在一起在昆明,而且,你是不是以為所有賓館州的住宿登記簿都隔幾年一銷?」「誰看見我了?」「你看見誰了?」「我看見我後腦勺了。」
「算了算了。」許遜直起腰說,「咱倆爭個什麼,又不是你我的事弄得跟審訊反審訊似的。你看見誰跟我沒關係。」
這時,電視裡已換成電視臺重播的一臺文藝晚會。大大小小的影視歌星們正在向一個著名的外國影星獻媚,或唱或跳或一躬到地幾乎把臉從兩腿間反探出去看見自己的屁股。金燕看著這夥男女向我苦笑,因為其中有幾個原本是她喜歡的。「就沒人告訴她們這樣特傻麼?」
「你還指望這幫人有腦子?」許遜媳婦嚷著說,「咦,你會說中國話?」「中國人不會說中國話。」我「喊」了一聲,接著反應過來,笑著說,「得,這會兒也戳穿了。我現在這技術也退步,撒個謊都撒不圓了,自個先忘了,沒勁沒勁。」
「就跟我們誰信了似的。」許遜笑著說,「別跟我們這兒機靈,論撒謊在的全是你教師。」
「所以你知道我沒撒謊,我說沒殺高洋那就是沒殺。」
「殺就殺了吧。」許遜媳婦說,「幹嗎又不敢承認,你太讓我失望了。」「我說你媳婦怎麼這麼心寬?」我對許遜說,「既然她不在乎,是不是這雷咱就擱你腦門上。乾脆這功我就讓給你吧。」我對許遜媳婦說,「人算你殺的你領獎金。」現在的女人,不得了。「你老瞎打什麼岔?」許遜說他媳婦,「想死招兒多了,我幫你咱這有繩有藥,那死和也體面。」
「我現在在想呵。」我對許遜說,「既然我肯定沒在那七天去殺人那就一定是去救人了。」
許遜白我一眼生我笑著說:「反正我總不會是一人跑到什麼懸崖邊去讀書去沉默瞰大地,我好像還不是那種特哲學特使命的人。」「你不是,你即便是到了懸崖邊也不是為了救人類而是要衝下撒尿。」「你說的也太不堪了,不過,方言倒總是和群眾在一起,像魚兒離不開水。」「這話得這麼說,方言總是和女群眾在一起,象魚離不開水。」「像我這人。」我笑著說,「那麼說,我也同意我那七天如果真是去了哪兒,那就去了一個女人那裡。」
「可能,」許遜笑著說,「能拴住人七天不露面的我看也只有女人,就象要拴住一條狗光用鏈子它還老叫上躥下跳,還得有根骨頭它才不吭聲。」
「那會兒追我的女的是不是特多?你幫我想想,哪個追我追的最厲害,扛著鋪蓋卷要跟我歸堆兒。」
「沒見過這號的。光見你扛著鋪蓋捲兒在車站著東瞅西瞅沒人搭理你。」「得了吧,我哪會多有魅力呀,那會兒沒阿蘭·德龍,大家全看我。」「是嗎?」許遜扭頭問他媳婦。
「沒覺得。」許遜媳婦瞟我一眼。「那會兒我們全看孫悟空。」「哇,我有那麼慘嗎?金燕,金燕你給說句公道話,當時你們醫院全體醫護人員怎麼為我拼的刀子。」
「你的確那麼慘。」金燕笑著說,「當天我們大都覺著你特可憐,救死扶傷嘛,又是兒童醫院不能不管,乾脆拼刀子吧!誰輸了誰倒老。我拼輸了所以我倒老了。」
「暗無天日。」這對許遜說,「我覺得嘛印度洋當時能讓我看上的女人,肯定得具備這樣的條件:貌賽天仙,腰纏萬貫。學貫中西,溫柔賢良——我手相上就是這麼寫的。」
「你說的這人,有——還沒生下來呢。」
五
我從許遜家吃過午飯出來,把金打發走了,然後在路邊公用電話亭給汪若海打了個電話,他媽說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至今沒回來。我掛了電話,往前走進一個地鐵站。中午,地鐵站裡乘客不多,我獨自在站臺的休息椅上坐了很長時間,確久整個站臺隊季我和服務員沒有兩邊來車都不上的閒人,才乘上一趟列車回家,我知道我有點瞎耽誤工夫,我倒不是天真地想甩什麼盯梢的,我知道公安局的法力無邊,要叫他們黑上了,那就是天羅地網。我只是想判斷一下局勢,如果他們現在沒跟我,那說明我還能活幾天。
我在我家那站地鐵下了車,一下車就看見站臺對面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在望著我。我站住朝他笑,他也露出笑容。站起來大步穿過人流向我走來。
「等我吶?」「等你一上午了。」我們一起往站外走,汪若海說:「你去哪兒了?」「一個飯莊開業,讓我給題詞。」
「噢,你現在學會寫字了。」汪若海沒注意到我在開玩笑皺著眉頭說。「咱多少年沒見面了?」我歪頭看著汪若海說,「我還以為你已經爛在獄裡了呢?」「剛上來。」汪若海勉強笑。他已經不是我熟悉的那個嘻嘻哈哈的汪若海,長時間的服刑使他變得相當蒼老,精神也很萎靡。當我們從地鐵站上來走在街上時,我看到他對嘈雜的人群和車流露出不慣和驚懼,這使他步僵硬。
「你知道嗎?高洋死了?」在路上,他急促地問我。
對西知道呵。」我說,「怎麼死的?自個把自個拳頭吞下去了?」「公安局沒找你?」「沒有。」我說,「這事我一點沒聽說。」
「被人殺死的。」汪若海說,「他們昨天來找我了,主要是打聽你,問咱們剛復員那會兒的事,說是那時候出的事。」
「這意思是哥們兒把他殺了。」我邊上樓邊掏鑰匙。
「有這意思。」汪若海跟在我後面,邊上樓邊說,「我對他們說他們一定搞錯了。」「怎麼講?」我停下用鑰匙開門,開啟門請汪若海進去。家裡靜悄悄地沒動靜,那對男女大概出去了。電話鈴在響,我不接也就沉寂了。「那麼說你知道是誰幹的?」
「那倒不是。」汪若海坐下環視著屋內陳設說,「你家倒還是老樣了。」然後看著我。「那倒不是,你不具備那種素質,戊指殺伐果斷豁得出去不計後果的鰓勁兒,別人殺你倒可能,你不會去殺別人,不管把你逼到什麼份兒上……殺人也需要一種氣概。」我笑,在汪若海對面坐下:「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汪若海驚毫地望著我:「你以為這是好玩事麼?這風頭你還是別爭著出吧。」我遞給汪若海一支菸,自己點上一支,得意洋洋地說:「可現在看來,只有我有誰會殺高洋,在咱們這夥裡。」
汪若海笑了,挺有趣地看著我:「你真是變了,看來我關了這麼多年是被關傻了作怎麼著?現在殺人是時髦了?」
「你怎麼就知道我殺不了人?」
「噢,自尊心還是那麼強。」汪若海看看別處,又掉回頭看我。「那麼你為什麼殺他呀?」
「錢唄。」我笑著說,「我想不出別的更好的理由了。」
汪若海猶疑地看著我,半天沒說話。「你都知道了?」他問我。我點點頭,含笑不語。
汪若海皺著眉頭審視我,片刻,試探地說:「你在開玩笑對嗎?」
我繃不住,樂了:「我怎麼可能知道?我知道什麼?我就記得我跟你們去了趟南邊,玩得挺開心,可突然事過十年有人來對我說當時殺了個人!我都傻了,我根本想不起當時的事了。就是有人說我篡黨奪權我也只好認了。」
「你真的想不起來咱們都幹了些什麼?」汪若海明顯鬆了口氣。一點都想不起來?」
「我只記得咱們當時在吃在喝在搞女人,後來煙消雲散,高洋走了你們走了我也走了。」
「是這樣。」汪若海笑著說,「咱們當時也就是奢了一炮,這個我們可以互相作證。」
「但我又想。」我看著汪若海說,「也許這吃呀喝呀只是一種表面現象,也許在這些表面現象的遮掩下我們還幹了些別的什麼,我們其實幹的不止是吃喝。警察有一句話問得好,‘你們當時的錢是哪兒來的?’是呵,咱們都是窮光蛋,怎麼突然闊氣了來?據我所知,咱們剛到南方時每以兜裡也就是那一點復員費。」「這麼說警察找過你。」
「找過。」我使勁點頭。「我這麼大的嫌疑犯他們能不來找嗎?找是輕的,不定哪天李王和的手銬腳鐐就戴我身上了。還有……」我站起來,把書架旁掛著的那個銀灰色的合成革女式挎包摘下來,倒出裡面的化妝盒,鏡子衛生紙和髮夾等其它零碎。「這包是從哪兒來的?掛我這兒有十年了,毫無疑問這是個女人的,可她人呢?為什麼把包扔在這兒人卻不見了?不瞞你說,這包裡原來還有一些錢,被我花了。」我坐下來,「這女人是誰?我一點也不起來,既記不起她的模樣又想不起她是怎麼把包留在這兒的。應該曾經和我關係很密切,可我問過所有認識的女人她們都說包不是她們的。總不至於是搶來的吧?」「別把自己往壞處想。」汪若海說,「你不想別人已經常常把你當壞了。」「這個包總叫我感覺和過去的什麼難以告人的事聯著。」我看著桌上的包說,「一看到這個包我就感到惶惑不安,就象籠罩在霧裡,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面目了,自己也鬧不清自己從前幹過什麼了。」我盯著汪若海:「你說呢?當時我們到底還幹了些什麼?是不是僅僅吃了一些蛇,喝一些酒精?」
「我是這樣而你不是。」汪若海笑著說,「你還幹了些別的,你主要是在幹別的。」「是刑法規定不許乾的那些事的哪一種?」
「談戀愛。」汪若海笑,「可以按流氓罪類推予以懲處的那咱當時你在談戀愛,愛的死去活來,每天早出晚歸自言自語愛得臉蛋紅撲撲的,還一個勁兒向你們保密賭咒發誓只是玩玩,其實動了情全當別人是傻子。」
「我還有這事呢?」我臉紅地笑。
「你有,而且你還特古典,每天寫情書什麼的,經常提一些天上的星星人間萬物之類的借物詠聲,那美好的抒情能麻死個人。」「慚愧慚愧。」我笑著問汪若海,「那女的是誰?是不是絕代佳人?」「女的說實在也就家常。」汪若海說,「實在不怎麼的,也不知你看上她哪點了?當時我們覺得你可能是在革命洪爐中素狠了,不忌油膩,更細的我也說不上來,因為你才樣不讓我們見她。那時你純潔,我不好意思,而且你還挺拿這當事,我們開你幾句玩笑你時不時犯急。我只記得那女的老背一個灰包,是不是這具不好說,當時這種包俏,差不多是個女的就背一個。」「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印象。」我笑著說,「那會兒好象是有一個女的老跟在我屁股後邊。」
「你說反了吧?」「甭管誰跟誰了吧,反正我記得那女的沒你說的那麼慘,有幾分姿色,不光我,你們全跟狼似地追著人家。」
「我閃全跟見了狼似地躲著她。」
「別客氣別客氣。」我興奮地說,「我好象想起來了。」我掀開化妝盒,拿出一隻口紅,從舊相拽過來一張報紙,草草地畫了個女人嘴臉,舉起給汪若海看。「是不是這型的、額頭比較高,嘴比較在,眼睛有一人多深。」
「你搞昏了。汪若海平靜地說,「你那個‘情兒’和這正相反,是個比較扁平的華人。」
「沒錯。」我揚手把紙一扔。「這我比你清楚,漂亮,偵破改言情了——你知不知道後來我們為什麼,嗯,分手了?」
「不知道,」汪若海悶悶不樂地說,「我認為你們從來就沒好過。」「不可能,肯定是我把她甩了。我越發地想起來了,那姑娘是挺迷人,我幹嗎把她甩了呢?年輕時淨幹傻事。你還記得她叫什麼住哪兒?」「幹嗎?」汪若海嚇了一跳,「你還打算找她?」
「嗯,」我一本正經的說,「一來我們兩口子敘敘舊感慨感慨;二來沒準她能說得出我那七天在哪兒?十有八九我是跟她在一起。你不是說我當時特愛她嗎?」
「我可沒說你愛她,我是說你愛你的扁平羞。」
「誰的扁平憂?你這麼稱呼我愛人我可不高興,說吧,你還記不記得她說什麼?」「不知道。」汪若海說,「一概不知——真的不知道,不蒙你。」這時,門一聲響,那對男女風塵僕僕地外出回來。他們見我在家又講來客氣一番,我也客氣地對他們說這是在我自己家咱們每天見面就不用老請安了。北京人也不全是旗人。那對男對自去梳洗休息後,我和汪若海又說起高洋的事,提到最後一次吃飯汪若海說:「你當時飯後確實沒跟我們一起走,這點我和許遜的記憶一樣。我總記得咱們那次吃飯是七個人,可你說的有個穿條格襯衫的人我也有印象。他老跟咱們在一起,好象是高洋帶來的,後來就不見了。這人挺陰的,跟誰都不太說話。你在藥店上班尋會兒,那七天去了哪兒?說實話,我不清楚也可能哪兒也沒去扎一娘兒們窩兒裡悶了七天,但也的確有人說那陣兒在昆明一個什麼飯店登記住宿時看到你和高洋的名字。她去你們住的房間找過你們,見著了高洋沒見到你,說你成心躲看不見她,明明衛生間裡有人,高洋卻騙她你上街了。她靠近生氣,跟我說時還帶著氣。說你頂沒勁,好像特怕全世界的女的一見就要跟你結約,其實全世界的女的除了中國農村的柴禾妞兒和非洲的土著婦女外沒人和你結婚。」
我笑。「喬喬現在還在老地方賣糕點嗎?」
「不知道。」汪若海說,「我這麼多年與世隔絕早不知誰是誰了。我最後一次聽見她聲兒是在‘炮局’,她在隔壁預審室裡嚷,假裝受了冤枉,聽說公安局早想收拾找不著茬兒,逮著一件小事把她教養了。」
「教養的話,這麼些年也該出來了。」
「誰知道她有沒有接著犯事。反正我是沒她訊息。這種人我也是不敢沾了,就是大街上碰見我也避遠遠的。」
「我陪你。」我笑嘻嘻地又遞給汪若海一支菸。「當年你是怎麼折的?大家都說你入室搶劫,也有人說你倒紅寶石,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事說起來我也夠冤的。」汪若海笑笑說,「哪來的入室搶劫呀更甭說紅寶石了,有紅寶石我自個不留著呢。我就是到一個認識的港客房裡聊天,臨走順了他一皮包,沒想到正趕上賓館清查,都走出走廊了被人堵了回來,包裡就區區幾千港幣耽誤了我八年。正趕上打擊,也他媽不講理,胡判,我最近正準備找他們給我平反呢?」
「我聽人家可不是這麼說的。」我笑著看著汪若海。「說你拿著顆大個紅寶石滿世界晃人,被連人帶物一齊拎住,那紅寶石是國寶,原來鑲在你奶奶的緞子小鞋上,你奶奶是宮女,你爺爺是太監,民國初年兩口了私奔時從宮裡盜出來的。」
「別扯淡了,我爺爺是太監有我吧?」「真的真的,你爺爺要不是太監就是清朝的八三四一。人家說要不也判不了你那麼重,關鍵你太黑心,賣石頭就賣石頭還反搭鞋,說你奶奶那小臭鞋也是文物張口要一萬。國家特生氣,嫌你給國家丟份,全世界也沒這麼下作的倒爺。那小臭鞋要讓洋人擺進博物館咱全體炎黃子孫臉上都沒光。你正犯的是危害民國罪,臺灣逮著你也得判。」
汪若海笑:「你這麼些年就練嘴皮子了吧?」
「還有一顆呢?你奶奶有兩隻腳,石頭也應該有兩塊,咱們天朝不是一向講究個對稱麼。」
「還有三顆,我奶奶是四隻腳。」
夜裡,我在粉下襬弄著那隻灰色皮包裡的物件,我試著把夾子往頭上別,頭髮太短,夾子一次次滑下來。我開啟化妝盒,走到穿衣鏡前往自己臉上補妝。我把眼圈四周塗滿青藍色的眼影。使自己的眼睛像熊貓似的深邃,我又將鼻翼兩側搽了些紅,然後用口紅勾勒了一張大大的嘴,我對著鏡子笑了像蚌開殼,如此照貓畫虎我對我的意中人的形象更有把握了。我價值下找出舊通訊錄翻看。通訊錄上每頁都是密密麻麻寫著各色人名和電話號碼,有些人名我還能依稀想起是我什麼時期的朋友長得什麼樣子,相當部分我已經毫無印象了,我簡直一點都想不起這些電話號碼後面的人和我曾有過什麼關係。我想那個女人肯定隱藏有這片人名裡,只是我無法將她辨認出來。這些在量的小力、小明是那麼中誦,幹人一面,我甚至連其中誰男誰女,都無法斷定。那夜我睡的極不塌實,夢境紛至沓來。我夢見我和很多不認識的人吃飯談笑和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交歡,運輸和極不連貫,感覺潮溼灼熱如身入沸水,中凌空虛無,無論我在幹什麼,總有一個穿條格襯衫的人在我的視線之內,手上戴著一顆大如鵝卵的紅寶石。有一片刻,高洋也出現了,栩栩如生,談笑揮灑,我在夢中並沒有覺得他是死人,心情豁然開朗。
六
一個穿黑皮大衣的男人站在街對過的郵局門裡,隔著玻璃凝視我,玻璃上印映著著街上的車流人群,他大概以為我看不著他。我拐過一個街口,這個男人的臉又印在一家服裝店的玻璃門上。無論我走進哪條街,那一排排商店的明晃晃的玻璃門窗上總有一房屋中現著這個男人的臉,猶如一張到處張貼的電影海報。現在公安局用的人也全是流氓打扮了。我想,要說時髦,公安局的便衣最趕時髦。我走一家食品店,堵著門口的櫃檯站著,那男人的臉在對面餐館的玻璃窗上顯影、放大、雙眼熠熠放光,隔著馬路投射到我身上,我如同在探照燈的照耀下被人洞悉。我側過身子用後背擋住那目光,小聲地叫:「師傅,師傅。」一個年輕女焦貨員眼睛瞟地走過來,手裡拿著鋼夾子。「要什麼?」「跟您打聽個人喬喬還在這兒不?」「什麼喬喬?」女焦貨員白眼瞧我,扭身走開,「沒這人。」您等等您等等,她不叫喬喬,姓喬,叫什麼我忘了,原先也是限糕點的。」「我們這兒就沒姓喬的。」女售貨員遠遠地扔過一句,開始給一箇中年人稱「糖耳朵」。再不看我。
我走出食品店,揹負那張龐大的無處不在的臉的沉重的視線慢慢往前走。一輛通道式大型公共汽車駛過,暫時斷過了那視線,我疾忙鑽進路邊的藥店。進店我就向櫃檯裡微笑,那張紀象般的大臉變成一個穿黑皮大衣的男人匆匆衝過馬路,在一間間商店門道上躊躇。一個女店員迎上來問我買什麼,我說不買什麼,繼續微笑。女店員一側臉看到笑著迎上來的張莉,知趣地走開。「你怎麼來了?」張莉問。
「來看看你。」「得了,準是有事,我們這兒各種鞭刃鞭酒全部脫銷。」
「透著中國人民生活水平高了,彷彿腎虛。」穿黑皮大衣的男人向藥店走來,我對張莉說,「到你們後邊談談行嗎?」
「來吧。」張莉向後走去。
我連忙繞進櫃檯,在穿黑皮大衣人進門之前消這在櫃檯的一門簾裡。我在藥丫後面的休息室裡坐著,喝著茶,又暖和又愜意。張莉笑著,悄悄摸了摸我冰涼的手:「你最近幹嘛呢?東奔西跑的。」「我殺了個人,公安局正逮我呢。」
「瞎說,」張莉笑,「你哪有膽兒殺人。」
「還是我們張莉瞭解我。」我笑,低頭喝了口茶,「問你件事,你記不記得咱們有前門藥店上班那會兒我每天都幹什麼?」「怎麼想起問這個?你能幹什麼?每天上班來除了貧還是貧,要不就打電話。」「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你別管。你就告我你印象裡那時我跟誰來往最多,誰老來藥店找我?」「找你人多了,那會兒什麼壞蛋不來找你?我怎麼記得誰才來我又不認識他們。」「是麼,可總有最常來的。你會一點印象沒有?那會兒你不是挺盯著我,找我的人老替我打發。」
「誰呀?我怎麼那麼愛管你的閒事?覺得自己怪不錯的。」
「真的真的。」我看四下沒人鬼鬼崇崇地摸了張莉一下,「你肯定有印象。」「讓人看見。」張莉躲了躲我,四處望望,低頭呆了會兒,抬臉衝我一笑,「我記得那會兒你老給一個女的打電話。」
「誰?叫什麼名字?」「姓劉哪。」張莉眼睛看向別處,「叫什麼我忘了。你那會兒一天給她打好幾次,一打就聊個沒完,那膩——你怎麼會不記得?別裝了,你是不是還打算重敘舊好?」
「隔這麼多年還醋吶?」
「別碰我,這是在單位,尊重點,誰醋她呀,長得跟河馬似的,我是替你難為情,迷上這麼個東西。」
「你見過她?她來過咱們藥店?」
「你是不是打算再去找她?」
「是!他媽地你管得著嗎!對不起對不起,我沒那意思別生氣,千萬別生氣,你在哪兒見過她?告訴我求求你。」
「你對我總是這樣,用著了甜言蜜語下跪都行,用不著正眼都不瞧一眼。」張莉很傷心,「我早看透你了。」
「沒那意思。」我撫慰她,「我,你不還不知道麼,出口傷人那都無意的——自卑。」
「得了,你也不用裝花尾巴狗。」張莉蠻善良地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你真想正正經經找個人,我倒認識一個不錯的姑娘,家裡是高幹,三間大北房。」
「你都擰哪兒去了,人家說前門樓子你說機槍頭子。我不是找物件,找物件我就找你了,可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你好的。我是要寫不,沒聽報上見天嘆息,才同志死一個少一個,要抓緊幫助他們把自己的經歷整理出來,他們的一生是和我們整個革命鬥爭史密不可分的,對教育青年人幫助他們認識歷史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愛你。」從藥店後門出來,一條條整潔的小衚衕裡行人稀少,陽光灑在一座座四合院的房脊上,空氣乾冷清冽。我縮脖袖手地慢慢走著,很滿意自己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姓。「長得跟河馬似的。」刨去張莉感情用事的誣花費不實成分,顯然是說這個女人的嘴比較大,嘴大就對了。一個個大嘴女人的頭象從我腦中閃過:露出全部三十二顆牙的緊抿嘴笑不露齒仍如在面部橫切一刀的,遮住上牙遮不住下牙的……想來想去留下的還是她。我順著長長的衚衕走到另一片街區,這是全城保留最完整的老市區。街道狹窄,沿街是一家家小店鋪和住家改建的個體小飯館。菜店的汽車正停在馬路邊卸菜,行人車輛緩緩繞行。衚衕裡的舊民房中間夾雜著不同年代蓋的洋樓。簡易樓和紅磚公寓樓,不時走一段便可看見釘著銘牌的舊王府和當年富賈鉅商建的大宅院。這些腐邸院儲存完好加修了車庫,院門緊團院內大樹繁茂住著當今的各種高官名流。張莉告訴我十年前的一個夏天的傍晚,她騎車從這一帶路過,看到我和「河馬」穿著拖鞋手挽著手從某條衚衕出來,也就是說當年我和河馬是在這一帶鬼混。這個城市我太熟悉了,幾十年來我跑遍了它的每一個角落,它的單調、重複、千篇一律就象澡堂裡的裸體人群大同小異難以區分,每一片街區都令我感到似曾相識,而且我也的確和居住的每一片街區裡的人中的幾位有過這樣的那樣的來往。我根本記不清我曾為了什麼目的來過哪片街區。我在所有衚衕都住過,最多的時候我曾和一打人擠住在一間屋裡,當然不全是女的。我在一條條衚衕裡徘徊,我看一扇扇或開或半開或掩的門,想像著哪扇門裡住著那個女人。我蠻想拎只鑼當街篩一通,讓門裡的居民都站出來亮亮他們的神頭鬼臉。我既好奇又茫然以這些門裡居然關著我過去的一段生活。我應該推開哪扇門才能把它們釋放出來?我有強烈的感覺,我在這些沉浸在陽光中的院落裡遺失了什麼,象遺留在屋裡的煙味,看不見嗅得到;象人坐過的沙發,人雖去溫猶存。
我在街角的小鋪子裡喝豆粥,吃餡餅,小碟蘸著醋,看著窗外馬路上的行人,身上的溫度嘴裡的滋味眼中的景象這一切使我感到從前有段日子我經常坐在這個座位上吃怎樣的東西——在同一角度看怎樣的街景。
我掏出舊通訊錄,瀏覽著上面姓劉的人名包括和劉諧音的牛和尤。我沒法把範圍縮得更小,如前所述中國人的姓名越來越廛究意味深長而往往忽視標明性別,倒不光是姓劉的如此,我挑出一個我喜歡的名字。
這是個栽著棗樹的普通四合院,自搭的小房使院子留有幾條通往各家門口的夾道。裹著白泥麻刀的水管子周圍結著厚厚的冰,各家屋簷下掛著蒜辮堆著蜂窩煤曬著白菜,當年我就是在這個院裡進進出出。我站在院當間感慨,帶著我的歡樂和愉悅(我想我當年一定是歡樂的)。這一切多陌生又多熟悉,我幾乎已經思想起住這院裡的劉小力是個多可愛的姑娘,一嘴京片子,穿著小花襖,身材窕窈,一笑銀鈴般地清脆——我那時那麼迷她,一天打好幾次電話。我上了正房臺階敲那掛著鉤花窗簾的玻璃門。一個穿小花襖身材窈窕的姑娘開了門笑盈盈地望著我,我也微笑……接著,我覺得不對,這姑娘倒是如我所想可是太年輕了,除非這是十年前否則再退十年她理當還穿開襠褲。姑娘笑著告訴我劉小力住西屋,接著站在臺階上喊:「劉哥,劉哥,有人找你。」
「劉哥,我聽著這暈。知道差了。西屋房裡鑽出個長髮矮漢子,手拿拉著粘兒的雞蛋殼,直瞪眼著我。
「我是……我……」我疾步上去,滿臉堆笑,嘴裡卻不知說什麼好。「噢,是我呀。」矮漢子仰天笑了一聲,招呼我,「來吧來吧,你怎麼摸這來了吃了嗎?」
「吃過了,我吃過了。」我邊進屋邊連聲說,「您吃您的。我路過這兒,進來看看,老沒來不知你還在不在。」
屋裡一個小巧玲瓏的老太太機靈鬼似地看著我。
「這是我同學,媽。」矮漢子對老太太說,「人現在是大官了。團長,軍校畢業的,你怎麼沒穿軍裝?」
「啊,便衣方便。」我隨聲應和著,心想這位不定把我當誰了。老太太嘖著嘴,上下打量著我,嘴一癟:「人那孩子怎麼那麼出息?瞧人家,再瞧你。」
「你們在老要得還挺兇吧?」矮漢子沒理他媽,裡外忙興沖沖地問:「你打死多少人?」
「啊,我是團長,不親手打人,再說我們是炮團。」
「打他們越南丫的,我看報紙跟他們掐起來心裡這高興,不讓他們撒,反正咱們解放軍也是閒著。」矮漢子端了碗麵條站在地當間三下五除二吐嚕了,又手抓著三個生雞蛋,磕了嘴裡倒,「痛,你真吃過我就不讓你了,生雞蛋有營養,動物卵嘛,這就是你不對了,這麼長時間不來看我,我還老惦記著你。」「咱們分手有十年了吧?」
「不止,中學一畢業你就沒影了。我還一直心說你丫這操行的人能幹什麼?那時你丫那個,女的都敢抽你。」矮漢子又喝了個生雞蛋,滿意地看我,「不錯,真不錯,你還知道來看看我。從來還沒有過一個團長來看過我呢。我們這樣的不行,看有學校挺橫,沒踹你一腿打一嘴巴——這你都不記得了?畢業也就完了,一輩子當個臭工人。哪像你,嗬,團長——牛某。現在你敢當團長,趕明兒你還不得混個師長旅長的乾乾。」
「我沒事,就是順便來看看你。」
「忙什麼的?」矮漢子見我走忙喝掉最後一個雞蛋,一嘴腥氣地說,「來了就坐會兒,反正我也沒事,你不來我還不知道找誰去呢。」「你沒看人家嫌咱家髒。」老太太盯著我恨恨地說,「人家團長哪是在這屋呆得住的?人家這就夠抬舉你了。」
「不是大媽,我還要去一些戰士家裡看看,當了領導,回來探親總要順便搞點家訪,報個平安,誰孩子在前邊打仗,家裡老人不惦記?」「你懂個屁!」矮漢子叱他媽,「人團長覺悟象你?要不人家怎麼是團長。甭理老丫的,咱們走咱們的。」
矮漢子把我送出來:「沒事常來,你比方言強,那小子不地道,他丫這幾年瞅那勁兒像發了財喂,不認人了。有次我在街上碰見他帶個女的,迎著央就走過去,頭都不帶回的,直接杵進大飯店。我心說你丫牛某什麼呀,不定是怎麼賣屁股掙點錢,倒覺得自己成了玩藝兒?」
「什麼時候?」我看著矮漢子,「你認錯了吧?」
「錯不了,就是頭年的事。我還方言方言追著屁股喊他,他反而溜得更快了。」「你還記得我名字麼?」
「那還能忘?」矮漢子笑著猛拍我背,「你就是卓越麼,你以為你是誰?」
七
從矮漢子家出來,我貼著牆根兒在衚衕裡走,心情慢慢地變得沮喪。當時正是午後,陽光象水盛滿槽子充溢在每條衚衕裡,流漾耀目,處處望去都是一片光暈迷濛。我走到大街上,但老是在衚衕裡轉圈,走完不條衚衕面前又鋪開一條衚衕,猶如走在轉動的地球上,週而復始,無窮無盡。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咫尺外街上的喧囂人聲和電車行駛的「軋軋」聲以及售票員使用廣播器的說話聲,可就是走不出去,總是迎面碰上一堵堵青磚圍牆和一條條衚衕路口。衚衕裡靜謐無人,我心神恍惚地走著,陽光照在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這時,我看到路邊牆根兒溼土地上有一卷盤旋向上冒著熱氣有一個妙不可言的尖兒的屎……一箇中學生揹著沉重的書包低著頭迎面走來。一所中學在前面出現,操場上空無一女學生低著頭默默走來。一所中學在前面出現,操場上空無一人,籃示架下放著一隻套著網兜的籃球;灰磚教室樓上的每一扇玻璃窗都被打破,玻璃上的黑洞千姿百態……前面丁字路口出現一組小吃店、菜店和理髮店,一些面熟的老太太正在買菜,看到我便衝我點頭,我發現我走進了一條熟悉的衚衕。這兒的一切就像十年前一樣毫無變化。我的腳輕捷起來,我隱約覺得自己知道前面還會出現什麼。果然,前面半空出現一隻單爪抓著石雕地示的展翅鐵誰站在一個堂皇的石拱門上。越過一片片低矮的民房屋脊可以看到拱門裡那個龐大院落的重重樓閣和綠蔭覆掩的假山、涼亭以及一排排濃密的樹冠。這個大院是民國初年北洋政府一個頭麵人物的官邸,後來一直被各個時期的情報機關佔用,直到「文化大革命」中軍隊的情報機關遷走才成為另一個軍事單位的宿舍院;那些高大陰森的殿堂被隔成一間間小房,住進一戶戶被免職的軍官的眷屬。我走越認出這帶的景物,十年前我經常到這裡,和高晉、許遜、汪若海以及許許多多的男男女女在這裡嘯聚成群。可是,我印象中這個院在十年前全國大興土木搞城市建設的浪潮中已經被拆毀,假山推平,太湖石賣給了公園,樹木盡伐,金魚池填平埋了暖氣管道,在被剷平的原址上軍隊蓋了一棟棟整齊劃一的公寓樓。我走進鐵誰凌空的石拱門,門口傳達的戰士沒攔我。我穿過巍峨的三重正殿大門,沿著朱漆剝落的遊廊往裡走;我跨過一個大花園,花園沐浴在朦朧的陽光中;一株巨大的海棠樹開著雲堆雪砌的滿樹白花,落英繽紛點點花痕散佈樹下;園中蒼翠的柏叢後面一樹梨花一兜兜桃枝花朵繁盛,累累垂下的粉白交映,藍天之下一片絢爛。我走進一條殿側的黑漆漆夾道,在夾道中我聞到了記憶中的廁所氣味。眼前一片豁亮,我來到一個在井院中,上面是帶水泥廊柱的西洋和中國古典風格的混雜的兩層樓房,每間高大的房間裡都住著人家,孩子們在通廊上跑,廊柱間繩上晾著各色衣衫,我躊躇了,因為這處景象我和對另一處景象的印象過於重疊,我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竟如走進異域。這天井院院子跨院子,四面八方都有門,推開每個門都會又進入另一個天井院子,每個院和每個院一模一樣,只是依次下來天井愈來愈小,最後頭頂上的藍天只有手帕大小,爺著而望,人如置身深井,院子滿鋪青磚,陰生綠苔,四周房屋門窗緊閉,鴉雀無聲。這個地方我來過,史邊走向西廂房的門邊想,不但來過還在夢中一次又一次重蹈此地,這些年我可以說是經常回來。我知道給我開門的會是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會立刻看到一屋子煙在慘白的日光下瀰漫飄逸;那是一個鋪著厚厚空心地板的套間。屋裡儘可參擠地放著儘可能多的床,床堆堆著大量積滿汙垢的各種眚子的酒瓶;唯一的一張桌子上扔著各種牌子的皺巴巴的空香菸盒,菸灰缸會是一箇舊魚缸,盛滿鋸般的累累刀痕。我甚至已經想起了每次在夢中回來都幹些什麼,我總是和在怎樣的臉色蒼白的男人打撲克,就是我和吳胖子、劉會元他們常玩的那種贏錢的打法。
我敲了敲西廂門,正待再敲,門無聲地開了,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看著我。我迎著滿屋子翻卷的煙霧走進亮著白日光燈的屋子,腳步踩得地板吱吱作響。我在那三個臉色蒼白的男人面前坐下,他們看著我,目光呆滯,他們是我的熟人我的朋友,可我就是叫不出他們的名字,每當話到嘴邊就象突然失聰什麼也聽不見了。
「我們玩牌吧。」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說,聲音像是從隧道深處遠遠傳來。另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拿出一副嶄新的撲克飛快地洗著,然後放在桌上由我們依次搬點,我搬了張草花10,滿點,於是我先摸牌。
我們聚精會神地打牌,我叫的極為謹慎,手抱半扇直過,每回叫起都是嚴嚴的,但看上去穩成的牌總是功虧一簣,不是關鍵張出錯少打出「天斷」q。我記得我摸過幾手非常漂亮的無將牌,四門截守長套缺k沒紮下來反坐兩管一門捅穿成牌上了趟,要不少ak掛崽兒擠到最後沒涮下來回打德國車變門被摳。我對這幾把破牌耿耿於懷,不停地在腦中演繹著正確打法,但一旦有牌又不可遏止地出錯——我總是在事後才能知道正確打法。我記得我們打撲克的過程中,套間裡面一直有一男一女在低聲說話,語焉不詳,但嘰嘰喳喳之聲始終未停,象寂靜中的一種蜂鳴,微弱但毫不間斷地騷擾的注意力使我既靜不下來又集中不了精神,以至後來當回憶當時的情景時我總有那間屋很喧的印象。我記得打撲克的過程中有一陣子我旁邊站著一個女人看包打。這是個非常嫻雅端莊的女子,事後想來她就是我無數次在心中在約上在自己臉上勾勒過的那個女人。我記不清她是不是從裡屋出來的。站在我旁邊時裡屋的低語聲也一直未停。我們好像都跟她很熟,一邊出著牌一邊和她說笑,她也是笑吟吟的,嘴唇不住地翕動,但說的什麼我幾乎全忘了。整個事情過程中,我只記得一句話,還不知道是誰說的。「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我進這個小院時是晴朗的中午,那塊手帕大小的天瓦藍,但我出來時天已經暗了。我好像並沒有在那間屋裡多久,只打了幾圈牌。說了一會兒話。我沿著黑黢黢的夾道在一連串的套院裡穿行,成排的房屋門窗緊閉,不時從黑暗中傳來嘈雜的細語。我感到這個地方非常陌生,我從來沒走這麼曲裡拐彎、黑咕隆咚的路,我甚至覺得那間燈光慘白的屋那些臉色蒼白的男人以及剛才打的那幾局撲克都是不存在的,就像那蹊曉的女人不存在一樣。我來到豁亮的大時井院子,這種陌生感才漸漸消失,我仍擺脫不了這個院子帶給我的熟悉感。暮色降臨,幾個戰士在天井院子拉電影銀幕,空場已擺了兩排各種式樣的板凳竹椅,一些少女在廊柱旁嗑瓜子聊天;黑黢黢的夾道微亮的另端人口不時有人進來,男女老少或笑或說一進入夾道就變成一個個靜靜走動的黑影,片刻出了夾道方再現面目……我想起來了,我的確來過這個天井院子。那是夏天,院裡也在放電影,暮色四合院,夏天的時間顯然要晚一些。電影是部黑白戰爭片,銀幕上的我軍官兵穿沒有領章帽微的夏季軍服,端的是「五零」式衝鋒槍,顯然是部描寫抗美援朝的片子。我們站在跨院門口邊抽菸邊說話,銀幕後邊的木結構小樓被銀幕透射過去的白光照得輪廊浮現,銀幕上人物的對白聲在天井中甕聲甕氣地迴盪,響起坦克履帶震耳欲聾的「軋軋」聲。衝槍在點射,大箭炮在齊放,人群在吶喊。在這一切親響中最突出的是一部雄壯的交響曲……周圍的人嘴裡有酒味。我們是剛吃飽飯回來,在哪兒吃的?我的胃疼,盛滿了刺激性液體和大量不易消化的肉類,這是唯有喝了過量葡萄酒吃過煎肉才會引起的症候。我感到上湧的味道是一種甜甜發酵味,是的,我剛吃過西餐。當時北京市內對餐營業的西餐館只有兩家,一家在動物園旁,較遠,如果在那兒吃的顯然回來的時間應該更晚……我知道我是在哪兒吃的飯了。她站在我身邊,我看不清楚她但能聞到她身上的「紫羅蘭」香水味,怪不得我現在一聞到「紫羅蘭」香水味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當時我站在黑暗中勃勃欲發,這也證明了她的確在我身旁,我是有感而發,「紫羅蘭」香水味就象雌獸身上散發的麝香味撩撥雄獸一樣撩撥我。這之後到上床是空白,我當時喝了酒,精神恍惚。我再能想起的已經是後半夜,電影的音響早已沉寂,窗外下著飄潑大雨,閃電時而將屋內照得徹亮,我旁邊是一具白羊般的軀體,雨是無聲的,有人開門進來,又出去踩得地板吱呀吱呀響。噢,我有個印象,她的體姿如駿馬般的雄健,那一定是她採取某種體位時留下的形象。
當時和我一起站在跨院門口說話的那些滿嘴酒味的人都是誰?我沒法把那一張張模糊的臉認清楚,沒法理順那些混沌場景中各種姿態的紛亂人形間的關係,沒法復原那些和交織在一起嗡嗡一片的話語中自己的聲音。我好象隔著一大聲空白向一個燈光昏暗的人群晃動的舞場張望,即便那裡都是熟人,我能看到的也只是一個個陌生的背影。
這麼些年過去,這家餐廳的招牌已換但負觀依舊,仍然是那幢四四方方灰磚樓房中的狹長一條,象一座劇場的走廊。餐廳在別一條馬路上開了個富麗堂皇的旁門,過去的老式旋轉門前冷落了,堆著盛滿空啤酒瓶和空可樂瓶的箱子,陰影重重的大樹停著的一排小汽車也積滿灰塵、擋風玻璃汙鋼不堪,被人用手指畫出各種符號和簡捷有力的粗話。
我站在人群熙攘的街對面看著明亮的窗戶內人們在餐舊旁邊吃邊喝邊聊天,隱隱的音樂聲傳出來。我知道這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高階餐廳了。日本人把它改建成了一個簡單時髦更便於迅速賺錢的西式快餐店,店堂內設定了長長的焦菜櫃檯,用鋥亮的不鏽鋼欄杆圍著,人們排著長隊依次取菜,象在地鐵站的入口和醫院掛號處排隊。不存在重溫舊夢的可能了,就在前幾天我還來過迷裡,毫無感受地坐了半天,象煙排列在煙盒裡。我麻木不仁地坐在人叢裡喝酒。周圍是密匝匝的人頭,有絡腮鬍子的歐洲遊客、戴眼鏡的學生、面頰光嫩的姑娘重重疊疊或正或側或低首或揚臉微笑平和神態不一。我喝我慵倦我目津我睜眼作白日夢,耳邊一片喃喃低語。我看著一個篷發戴眼鏡穿棒針毛衣的小夥子去櫃檯取飽料轉過身來變成我過去的一個熟人衝我笑向我走來,問我怎麼獨自坐在這兒「不和大夥兒在一起。」我起身跟他走,毫無阻攔地穿過中廳進入另一間廳堂,這坐的都是我的熟人,一舊棹村邊笑邊吃像是在開同人招持會。我看到高晉、許遜、汪若海和喬喬、夏紅;看到吳胖子、劉會元、胖姑娘;看到找過我的那三個警察和張莉、金燕,對不相干的新人也滿面春風地坐在人群中。我還看到高洋、卓越和那個穿條格襯衣的陌生人同桌坐著,我納悶怎麼剛進來時沒注意到這廳裡的這些人。我覺得有些話可以當面說清了。可我走到他們桌前時,嘴裡卻發不出聲,他們看著我只是笑什麼也不說。我焦急地轉來轉去,臉上露出種種懇求,渴望的神態可沒人理睬我,張獨向我招手,我向她走去,卻身不由己地坐到了另一桌上,旁邊是那個篷發戴眼鏡的熟人。他給我斟酒,泡沫高過酒杯仍不住手,酒液流下玻璃杯漫到桌上滴在我的腿上,腿上一陣冰涼。他問我,我的女朋友怎麼沒和我一起來,我稀裡糊塗地回答說她家裡有事來了個親戚。接著我清醒起來都說的是誰?他說除了劉炎還會是誰?他接著挺奇怪地問我,人去不是剛從雲南回來假裝去看石林其實是跑出去鬼混。我去雲南是和她麼?我連忙問你有證據?裝什麼傻呀?他說就跟劉炎,不是跟你姘跟我姘似的你倒不如我清楚。劉炎我念叨著這人名字竭力記著你是說也叫劉炎。你是不是醉了?那人問我夢沒醒吧,不是不是,我說我有十年沒見她了,我都忘了她什麼樣。那人笑,臉是記得,身上沒法細說,挺不錯的,放心你不冤。細說細說,我說我要知道具體,我正在找她,不弄清楚了沒法辦,細說我她說不清楚。那人說,不過我家裡可能有她照片。我可以給你找找。現在就去現在就去我說飯回來吃。那人家在小衚衕裡,我們摸黑繞了老半天,最後又來到那個天井院子。這地方我來過,我說。看著已成廢墟的院子出神,整個在到處是磚聲瓦礫,假山花園樓閣蕩然無存,只是斷埂殘壁仍顯出過去院子的格局。小屋孤立,透出慘白的燈光。我們走進去,那仿臉色蒼白的男人和那個女人都已不見。那人從書架上尋找出一本布面像簿一頁頁翻,上面都是發黃的黑白照片。各種年齡各種相貌的男女在各種不同景襯下的合影。我屢屢看到我,噘嘴戴著紅巾的、穿水兵服划船的、留著長髮吸菸的。我身邊的人不停地換著,先是父母,然後是高洋、許遜、再後是吳胖子、劉會元。這中間還摻雜著大量忘掉的人,萍水相逢的人。這裡同我合影最多的是高洋和卓越,幾乎每個時期的照片中都有他倆,從早期理個小光頭挺著小胸脯到成年後穿著軍服和便衣在各地名勝前含蓄地笑。他倆幾乎是和我一起長高變壯甚至連眼神也春色變化由屯潔無邪到疑慮重重,接著,卓越便消失了再也不出現了,然後是高洋,一排排人中沒有了他的臉。我越來越多地是單人留影,面孔越來越老,笑容越來越尷尬,最後幾張我完全是垂著頭,鏡頭移開了,空拍了一些亂石斷牆枯樹坍塌的廟宇晦暗的海面荒草萋萋的山頭。這些雜雜拉拉的照片中有一些或結伴或單人的女人,各種笑容靜態或豔或媚大都背影晴朗、景物可辨。唯有一張像是陰天室內影影綽綽站著一個女人,身後全虛,臉也模糊,細看才見五官:眼下視嘴微張彷彿吞吞吐吐欲說什麼,照片下部還有一個較明亮的區域性那是被照者一雙互相搭著的手。儘管照片拍得很糟人也很難分辨但我知道這就是她了。我記得我把照片取了下來裝進衣兜然後回到餐廳。餐廳裡很熱很亮燈光刺眼仍是人頭如叢。我的手心在出汗,高晉、吳胖子他們仍在從容吃喝,一張張熟人的臉在晃動,我認真地看去像用長焦鏡頭推向前去將他們放大收近,我發現我不認識他們,隨著五官的清晰毛孔的擴大擴大我覺得這一張張臉上熟悉的特徵在淡化在消逝,變成一個個陌生的鼻子、眼睛和嘴組成一張張生疏的形象迥異的臉重重疊疊。我旁邊一個嫻雅的女子在看我,就象我把那幀照片擺在了旁邊。不知是我進入了照片還是她從照片裡出來,周圍昏暗下來,室內景物變得影影綽綽,窗外是小雨陰天。我們懶懶地對坐,她的手在桌下顯得明亮、光潔,她的頭髮沒扎燙烏黑筆直瀑布般地從肩上演下去,眼下視嘴微張。我好象跟她搭訕了半天她始終一聲不響。別那麼勢利,我對她說。平時總抱怨沒有機遇:一旦機遇來了又不知道怕;你要知道這是誰,你就不會這樣了。我對她承認心是凡夫俗子雖然自報家門有失矜持,有名菜不端自個上桌之嫌,但高出流水知音難逢,你不把握我我還急急欲把握你呢。我說我不贊成人分三六九等,為什麼名流就不能主動吊百姓的膀子?我不覺得丟了什麼份。她笑了終於繃不住笑了……大概就是從這兒開始亂的,我對她說,我是作家,寫過《哭泣的駱駝》、《夢裡花落知多少》。別傻了她說,這一套我已經聽你演過一次了,在你家「至今已覺不新鮮」。她讓我好好看她,咱們見過你從你家轟過我。我頗為毫異呆若木難怔了半天認出對方是那天送那對新人來我家住的女子李江雲。我想溜被她叫住「別不好意思別裝作頭一加幹這種事,這樣並不打動人,我知你是老手。」我強笑著幹著東張西望著臉紅紅地說:「人總是有純真的一面。」後面有點虛,我不知道究竟怎麼過渡的。我好像又和李江雲坐了半天,主要是聽她奚落。她說了很多暗藏契機的話,我想著要記下來最終一句沒記住。我好象始終有個較清醒的意念要走開回到李江雲了現前的場景中去,但我始終沒挪地說仍和李江雲對坐著。我自己說的話我記著一些殘句:「我給他們領導看守招呼……」,「人不在職,下面就怠慢得多……」這好象應該是我們後來在地鐵等車時說的。但我恍惚記得我是坐在餐廳裡說的,似乎我們已預見了後來我們要在地鐵站等很長時間,還有一些話的含義我很不清楚,我是用文言咬文嚼字地說的:「爾乎夜滿深霧,盡彌長雲……襄醒懷急望……猶為廉土所棄……寧復慈心所忍……。」還有一些法語一類的鬼話我都不知道我怎麼會說這些,這種學問我一向是望塵莫及的。我認為我是在夢裡,但周圍景緻,人物又是那麼實在栩如生叩之即響,使我又無法疑在夢中,我們乘著地鐵回家,但我又清楚地看到長街閃過的一盞盞路燈一團團黑黑的樹叢。我自然而然的和李江雲一起到了她的小屋,鬼鬼崇崇地穿過昏暗的樓道閃進掛著的紅花門簾內,一方面我覺得屋裡漆黑一張潮溼的嘴對著我臉撥出熱氣,一方面我又看到李江雲在燈下安詳的臉穿著緊裹身體的暗紅色毛衣。她從空中慢慢下降象從滑梯上慢慢溜下來,我仰視著她象被裹進溫暖軟的襁褓,愜意感如同漣漪在我身上一圈圈散開一波波起伏,我身體的底蘊被觸動了啟用了,猶如一線波濤從天外遠遠奔來,愈來愈清晰愈來愈浩蕩。這時我是清醒的,像有尿床習慣的孩子那樣警覺,但意念飄忽,把持不住,終於放縱——我手心抓著大把豐厚結實顫動著的肉,感覺是那樣真實不容置疑。我在臨界狀態相持了很久,像飽膛束縛著點火欲出的炮彈既頑強又徒勞,一發發禮花在夜空中迸裂飛濺帶著灼熱的能量奪路而出,夜空在抖動。我像一具薄脆易碎的玻璃管在高溫下熾紅熔軟——悔這莫及,萬念俱寂……
八
我頭疼。我精神疲力盡地從床上爬起來時陽光已照徹室內。我有印象我搞髒了被褥,但我納悶地發現周身上下很乾淨。那對新人的煮袋裝牛奶,見我出來也給我盛了一碗。他們很懂事地吭中哈喝完牛奶,然後男的對我說他們要了,臨走想辦桌飯特別一下以謝關照。東西已經買好,讓我今天別出去順便把大家找來。我點點頭說隨便你們怎麼弄,然後去給吳胖子打電話叫他們過來。我正在整理牙具和隨身攜帶的衣服,李江雲來了。神態端莊舉止嫻雅,不卑不亢地和我打招呼。好久沒見,我笑著對她說昨天晚我都夢見了你。是嗎?她隨口應了一句,問我這是要上哪兒。去投案。我說我被人陷害了好日子過不成了。你昨晚沒夢見我嗎?我問她。她臉一紅扭頭去問新娘,你們準備給我們做什麼好吃的。我發了會兒呆又繼續整理簡單行裝。吳胖子,劉會元他們來了。一進門就大嚷大笑拿李江雲逗趣。說這兩天滿街找她找不著,咋晚去她家堵她,結果屋裡有人不開門,讓哥們兒幾個凍了半夜,李江雲只笑不說話,我們坐下玩撲克,李江雲無聊地坐在一邊翻畫報,我不時去睃她,她也不時抬眼看我。眼中看不出有什麼意思。方言昨天去哪兒了?吳胖子他們問我。我們也找了你一天,是不是藏在李江雲屋裡。克說是我們相洽甚歡。哥哥打下江山你來坐,吳胖子笑著說看出陰人來了。我對李江雲說,來坐在我身邊做出樣兒來給他們看,李江雲淡淡地沒搭腔人卻居然挨著我坐了過來。怎麼,我笑著說吃們真的會過。李江雲臉倏地變色怒目圓睜似受莫大侮辱。快離開快離開吧!我作畏懼頭笑著說,我可不敢招你。李江雲凝視窗外不理我們。劉會元問我高洋一有無眉目。我說,完了,我沒戲了,證人找不著干係脫不清我認命了,也沒勁跑了現就等著警察來抓了,愛誰誰吧。怎麼會這樣。劉會元說你當時在哪和你也鬧不清。鬧不清?我說鬧不清的事太多了。我記得我當時在北京,可一幫人非說我在雲南。我連一個當時和我在一起的人也找不著。據說有個女的那會兒和我在一起,可她,他媽的影子也摸不著。這麼些年早不知道幹去了,連到底有沒有這個人也說不準了。我看李江雲她若有所思。我覺得我們對她對夠公平,她茂我美麗,只不過太善於保護自己,所以招人不待見。想想辦法認真找找,劉會元說屁放過還有味,人出現過總會留有痕跡;先驗明正身然後大夥兒一起找。她叫什麼?問題就在這這兒?一概不知只知姓劉。姓劉的多了成筐裝,夢裡我倒是一切都弄明白了可管什麼用,還帶做夢的,劉會元笑,你倒整齊全了。所以說,我說再弄下去我非成精神病不可。
這時新郎換著袖子潮乎乎地說菜快弄完了,大家洗手準備入席吧。我們出去看,飯桌上已經擺了五顏六色油亮鮮嫩的一片冷盤,齊聲喝了個彩,分頭洗手搬椅叼食。這時李江雲拽了拽我袖了說,有話要跟我說讓我出來。我跟她回到客廳她欲言先紅了眼圈,激動地點起一支菸抽了兩口然後定定地盯著我語氣平靜地問,我怎麼啦,怎麼就那麼不入你們眼,讓你們避之唯恐不及,你說說你給我一句實話,我究竟有什麼毛病?你沒毛病我有病。我笑,隨之看到李江雲的眼神立刻不笑了,茫然地說,我們挺喜歡你呀,沒人說背後直誇你,他們就那咱人喜歡用嘴雲雨,這是他們的毛病不是你的毛病。我說的是你,李江雲仍火冒三丈,我怎麼就那麼給你留不下印象,還是人故意裝的什麼都不往心裡去以示瀟灑。你給我留下印象了。我更加固惑地說,我心裡一直惦記你就是不知如何動作,生伯惹惱了你……算了!李江雲把煙一甩掉頭就走,去你媽的吧。「去誰媽的呀!這娘們兒怎麼張口就罵人,誰招她惹她了?」我嘀咕著坐到已經飛盞晃觥膀臂交錯的席間,江雲在對面入座,一副冷冷的憤懣。
「是咱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我在這兒就先跟大家永別了!我舉著酒杯笑著說。大家也笑,唯獨李江雲不笑。我喝了酒坐下再斟再喝——碰杯,火辣辣地盯著李江雲笑,忽然我明白了什麼,開始在身上的兜裡亂摸。
「你找什麼?」吳胖子說,「我這兒有火。」
「不是,不是找火。」我起身回屋裡,找開衣櫃在所有掛著的衣服兜裡掏摸。我記得我那天穿的是一件棕色多褶有毛茸茸大翻領的舊飛行皮夾克,當時這種空軍飛行員的皮夾克風行一時。我挨件撥拉著衣櫃上的衣服,終於在衣櫃深處找著了那件已落滿灰塵的舊皮夾克。我在皮夾克兜裡掏出那張照片:陽光滾滾,紛紛揚揚的灰塵充滿房間,照片的昏暗背景中一個穿著過時服裝的女子的臉部隱隱約約印在上面。照片已經發黃翹角了。一道摺痕從女子臉部橫貫,使這個女子的臉有些歪斜,像是在古怪地微笑。
我拿著照片回到飯桌旁,不住地覷視李江雲,她低頭吃菜並不正眼看我。「這照片哪來的?」劉會元放下筷子拿過照片藉著光線看了半天,然後問我。「從舊衣服兜裡找出來的。」我看著李江雲說,「這照片一直藏在我家。可我還滿世界去找去打聽,我想這就是我要找的那個女的,人家說當時我就是和她在一起。」
「我看看。」吳胖子嚼著東西接過照片打量。「這不是小一號的李江雲麼?你們原先就有一腿子?」
「怎麼成李江雲了。」我笑著接過照片,看看李江雲,又看照片,「這不是李江雲,長得倒是不知道哪兒有點象。這是我早年的意中人,長得還可以吧?我有印象,別人告訴過我她的名字,她叫劉炎。」我猛地想起。
「怎麼你的意中人的名字還要別人告訴你。」
「我早忘了。」我把照片放在一定距離端詳著笑著說,「青春的歲月像條河,流著流著就成渾湯了。」
「沒見過你這麼暈的。」吳胖子笑著說,「自個下的蛋自個全不認得了,還得別人幫我孵。」
「換你你也暈。」我說,「乍不冷出來一個人問你八輩子前的事你也能樣樣說清?怕就怕秋後算賬,本來挺明白的事最後也不明白了。」我看著照片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我倒記得有這麼一位側福晉,就是臉有點模糊,名兒記不真著。毛主席他老人家跟咱們熟吧?我要不截長補短地去天安門溜溜,他老人家是背頭還是分頭,我也容易搞混。」
我看李江雲,端起酒杯。「來李江雲咱倆碰一杯,你真得包涵我。我這幾天被這些事弄的魂不附體,整個夢遊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吳胖子看著我們笑說,「你們這話裡有話呀。」「大概他還在夢遊呢。」李江雲淡淡地說,放下酒杯要過照片,看了一眼又把照片還給我,「這美人現在在哪兒呵?」
「我也不知道。」我承認,頓時洩了氣,「有了照片找不著人也白搭。」「你可以到大街上張榜去。」吳胖子笑著說,「或者把照片拿在報紙廣告欄上,註明:今有呆傻婦女一名走失……」
「你一貫把自己的歡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劉會元說吳胖子,「這樣不好。」「你痛苦嗎?」吳胖子胳肢我。
「當然痛苦了。」我躲開吳胖子。「我的心都碎了。」我看著照片上的女人一方面明知曾和她有過非同尋常的關係,一方面卻無萬千思才奔來。她總給我若隱若現的感覺,原因來自她下視某點眼皮遮住了眼睛。她與其說毫無表情不如說表情冷漠。我不知道是因為她正在說的事很重要需要冷靜還是她述說的物件令她厭惡——我這麼說同樣是因為她垂著眼睛給我一種懶於正視的感受。我有理由揣測坐在她對面位於相片之外的那個談話物件是我,室內一定還有個第三者——拍照者,從取景角度的微小區別和照片所有的嚴肅氣氛一個人身兼二職:既傾聽又拍照,那就太作戲了。我看不出室內佈置是我所熟悉的哪一家,女人肩部露出的一角椅背似乎很班讕光滑有一定光澤,和暗處顯示的牆壁的明暗度有相似的地方,疑為同一質地,我一時想不出在民用建築中什麼材料既可做牆又做傢俱——排除原本。我說過女人手部很明亮,姿態奇特,似雙手交叉,細看卻感受好象握著什麼,可惜她衣服顏色太深使手中物件融為一體,不妨設想為一深顏色錢夾。不知為什麼可能我身心浸滿銅臭,我總覺得照片上的談話與金錢有關。飯吃到下午已經吃了很長時間也沒什麼可吃了的,酒菜悉數告罄,大家都懶懶的神怠眼惺強撐著。那對新人收拾東西準備趕火車去,大家虛情假意地告別。我對李江雲悄悄說讓她「留一會兒」。她拒絕,說要去送那時傻瓜。我再三懇留她聽也不聽,於是我說:「我也去送他們。」
我們撂下一桌狼藉的杯盤碗筷出來,外面陽光很好。吳胖子迎著太陽眯著眼叼著煙和新娘不停地插科打渾,李江雲幫著新郎檢查要還的東西有沒有遺漏。這時,劉會元捅我一下,示意我跟他走到一邊去,我們稍微離開了那夥人,假裝站在那兒吸菸。劉會元對我說:
「剛才人多,我不想他們聽見。」他用夾煙的手指了指我裝照片的口袋,「這個劉炎我見過,我想我可以幫你找找她。」「怎麼你認識?」我聞言十分興奮,「你知道她現在住在什麼地方?」「那倒不是。」劉會元說,「我既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住哪兒,但我認識的一個人大概知道,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會兒我在我的一個哥們兒那兒經常碰到這個女的。她好象和我那個哥們兒非常熟,似乎當時她就住在他那兒。我不敢肯定呵!詳細內情我瞭解的也不多。我跟這女的也沒說過幾句話,我只是覺得她在那人家非常隨便,東西擱在哪兒都知道;有時我們玩的比較晚,她還給我們做飯。」
「沒關係。」我笑著說,她這輩子姘過多少男人我管不著,我只要能找著她證明這輩子有七天她是和我在一起就可以了。」「這女的是個人物。」劉會元看著我說,「我對她印象還挺深,很風趣挺大方舞跳得好冰也滑得好還會幾句外語。那會兒哭著喊著要奶我們那哥們兒,後來卻沒了動靜。」
「你走不走?」李江雲站在遠處喊我,「要不你別去了。
「去去。」我對劉會元說,「回頭我找你。」
去火車站的路上,無論是在車站間奔走還是地鐵車廂裡總是我和李江雲在一起,同那一對隔著很遠距離。就是到了火車站,那一對上了車,我和李江雲也是隻顧嘀嘀咕咕說話遠遠站在月臺上就像跟他們不相干。我一再對李江雲說:「你得包涵我。我主要是認為這種事太不可能加上當時不清醒,生怕把假當真鬧出笑話,所以寧信其無不信其有。」李江雲說:「你恐怕就把假當真了。我不知道你究竟得出了什麼結論,我發覺你這人一向不明不白,兩極搖擺,根本鬧不清什麼是有什麼是無,要麼全否定,要麼全盤接受,而且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大大演義了一番後全部當事實接受下來,所以你總是遇到麻煩。」「我知道你自尊心很強,一旦受到挫折很難再蹈覆轍。」我說,「但你要知道我這人是很誠懇的。這不是我好心挽回你的面子,而是我在補救我的愚蠢。你別以為我是出於下意識或某種習慣性嗜好就坡下驢,其實我是真的喜歡你。如果我當時清醒我也會那麼做,由衰地樂意那麼做,甚至更主動更奴顏婢膝。」「我相信。」李江雲說,「只要我先做出某種表示,不管你處於什麼狀態,清醒不清醒,你總會自動做出反應,投其所好的反應,反之不是我。隨便換個母的你也一樣。我並不是對你這點有什麼非議,你只不過和大多數男的一樣,與其說是劣根不如說是天性。」「你看你根本就沒懂我的意思。」「我懂了,我很懂了,你不要過多解釋。你現在對自己很清醒,可是對我你還不清醒。你說的這一切是建立在你對我的一個錯誤的認識基礎上,你根本不知道我對你的要求是什麼。我從沒希望我們之間建立如何親密的關係。我不知道我怎麼使你有了這種錯誤的領會。我相對我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依然不清楚,我猜你把發生過的和根本沒發生也完全不可能發生的全都混在一起了,你仍然是按照經驗按通常這種事的慣例程式來把握你的態度。」「你是不是以為你是與從不同的這種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就很平常,而一且你介入了就註定要賦於一些非凡的異乎尋常的色彩。」「我從來沒這麼認為過。」火車開了,那對新人從車窗裡向我們招手。我們全沒注意,直到站臺變得空空蕩蕩了才往外走,仍然邊走邊說,完全忘了來這兒的目的。「你太驕傲了,太喜歡自己了,這在大多數時候是一種美德,但有的時候就變成一種固執,令人生厭的固執。」
「你說的不對,我驕傲是一種秉賦並不是願望也不是我喜歡錶現的品質,我知道這很令人生厭,而且只會妨害自己。從內心講,我是願意表現謙卑的,甚至不惜顯得做作而驕傲。即使使人有所感覺。也僅僅是不由自主地流露,並非我本意。我是很自尊很珍視自己,這也不是因為我過高地估計了自己,而是出於僅僅不願被別人無端地踩在腳下,你管這叫驕傲自珍我承認。」「你認為我們不平等嗎?」
「我認為我們很平等。但平等不等於投桃報李,我總有我自己固守的東西,你也有你自己固守的東西,儘管你看上去或者說你極力給人一種渾渾噩噩、稀裡糊塗的感覺,但你骨子裡是極世故的,有自己不能為他人左右的一套。」
「我有嗎?」我笑,「沒有吧?我怎麼覺得自己是隨波逐流,得過且過的人,」「你看你又不說實話了。」李江雲說,「剛正經會兒又不正經了。我在希望你認真點,否則我們就開玩笑好啦。」
「好好我認真,我是綿裡藏針,肚裡容珠。」
「你是個自視頗高的人,這你不承認也不行,否則你為什麼對自己的過去非要一事一人搞清楚,你完全可以在任人……」「不摘清楚是要殺頭的,我的小陰。」
「這是一個藉口,從你對這件事的關心和熱衷程度看你,除了要搞清這件事證明你的無耦,更多的是想對自己心中有數。你那麼慌,因為你突然不瞭解自己了,少了一塊東西,你拼不出自己的形象了。我想如果你清楚你那段時間在幹什麼,哪怕乾的是壞事,你也不會這麼慌。再也沒有比對自己有個透徹的瞭解更重要的事了,起碼你可以知道自己下一步幹什麼怎麼幹,讓別人決定去向是可怕的。」
「我看你就很瞭解我,比我自己還了解自己,我怎麼早沒碰上你——我想你一定記日記。」
「記的,我不會因別人說了什麼突然也懷疑起。」
「你這種人也比較可怕。」
李江雲微笑,隔了很久後,第一次安詳地微笑。「談完了是嗎,你不想再認真地談思想了?好吧,就談到這兒,我也累了。」「下面咱們談點正經的。」我說。
「剛才咱們談的不正經嗎?」李江雲說。
「正經,剛才談的正經,我是說咱們現在談點實際的。」我撐住地鐵車廂門,讓李江雲先進然後跟進,「怎麼樣?比較紳士吧?」「噢,自己說出來就不好了。」李江雲笑,「效果差多了。」
我也笑,抓住車廂搖晃的吊環:「我那個家眼下回不去了,說不定什麼時候警察就衝進來,你說過,讓別人決定去向挺可怕,這個我同意,就算警察聖明,最後能搞個水落石出,咱們也不能把寶押在別人能力上,咱得自個決定命運——萬一是我殺的呢。?咱們不就傻了?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別咱們咱們的。」李江雲笑,「聽著就象咱們是同謀似的。」「我反正是把人當成同謀了。」我說,「我被逮了也要咬你一口,說你日記都偽造的,殺人其實是你主使的,圖財害命——你看著辦吧。」「真無賴。」李江雲笑,「我倒想看看憑別人胡說能把我怎麼樣——這個隊伍誰當家?」
「這個隊伍是你當家,可是皇軍要當你的家,真的,我在你那兒衛陣了吧,沒別的意思,就是躲躲,早晚咱還能交流交流思想,談談人生、世界。」
「饒了我吧。」李江雲笑著閉閉眼「你還真不能在我那兒住,也沒別的意思,不安全。你想我一個單身女人,左鄰右舍還不盯賊似地盯著我?萬一有人報告說我收留了一個流浪兒,我受連累倒是小事,豈不把你小命送了我多不忍。」
「聽這話數你疼我。」我說,「我也不是沒朋友,但老朋友家都不能去,太明,警察一逮一準沒躲一樣。」
「這樣吧,」李江雲說,:「我給你找個地方。我的一個女朋友自己有套單元,我給你說說,你可以在她那兒住幾天。」
「我一般不愛住生人家。」
「你會很快跟刀熟起來的。」李江雲笑著說,「她可一點不驕傲——對你脾氣。」「咱們倆之間只當我是太監。」
我在家裡收拾細軟,李江雲坐三邊替我數著:「帶上牙刷,帶上洗腳布,帶上擦臉油,圍嘴呢?圍嘴也得帶上,寶寶。」
我笑著摘下那隻灰色女皮包:「哥哥沒什麼準備,這個包送給你當見面禮,趕明兒再買新的。」
「李江雲接過皮包翻著裡面的東西笑著說:「寶寶真可憐,平時就用這些破爛兒過家家?」
「這都是你嫂子留下來的,當年你嫂子就是憑著這種劣勢站備推倒的三座大山。」「特別睹物思人是嗎?慢慢地,慢慢地給我痛說家史。」
這時,鈴響了,我拿起電話「喂」了半天,俄頃,才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問我:「你不是去美國了麼?」
我楞了會兒方想起是誰,隨口支吾道:「是去了又被驅逐回來了,移民局查出我有‘甲肝’。」
「既然你已回了國」,女人說,「一時半會兒也再出不去,我勸你還是去看看凌瑜。」
「明天吧,」我誠懇地說,「明天下午三點我去醫院。」
「你明天下午去哪兒?」李江雲用灰包裡的口紅在自己嘴唇上試色,問我。我放下電話,走到跟前看她:「哪兒也不去,傻某呢,我沒空和她們羅嗦。」「你太壞了。」李江雲把口紅塗滿嘴唇,照照鏡子,又問我,「怎麼樣?」我呆呆地看著她,板起臉上下瞧,「我們現在是在夢裡嗎?」李江雲掙開我的手,使勁擦去口紅,笑著說:「我從來不塗這玩藝兒,我總覺得一個女人嘴唇鮮紅欲滴非但不嫵媚反而有幾分猙獰。」
九
坦率地講,我認為這完全是偶合,當我和李江雲在陽光燦爛的小衚衕裡轉來轉去時,我只在和她不住嘴地獻著殷勤,並沒太注意正在往哪去,直到走進一條滿是吵吵嚷嚷揹著書包往家走的中學生的衚衕,我才在人流中留神眼看位於那條衚衕裡的那所中學,接著我就看見了有著一組店鋪的丁字路口。「我們這是去哪兒?」我在一群群擦肩而過的中學生中大聲問李江雲。「去豐姍家呀。」李江雲安詳地微笑著說,「前面就到了。」
拐過丁字路口,我看到衚衕盡頭那個大院的位置上存在立著一排排高大的、一模一樣的公寓樓,樓群的陰影投射在衚衕內蔭了半條街。我們走近樓群,陽光留在咫尺之外,我身上暖意頓逝,樓群同時刮過強勁的風。
樓道里很靜,空空蕩蕩,沒有尋常居民樓每層堆置的菜筐紙箱腳踏車,樓道各層門窗完好緊閉,但拾級而上時卻能感到樓道內流動著涼浸浸的氣流。我們爬到頂層,高空風很大,樓窗戶被吹得「哐哐」作響。李江雲掏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支開啟了頂層兩套單元中一套的門。
房子內各屋無不散發著一股熱烘烘的因通風不良滯留的暖氣,桌椅床櫃井井有條,我從屋內的窗戶往下望去,下面是一大片無邊無際的魚鱗頭的民房屋脊,那所中學的灰色教室樓凸出在遠處,順著兩邊民房屋的低垂房簷之間露出的狹長鬍同可以一直看到丁字路口的小店鋪。
「你的姐們兒、那個什麼豐姍不在家?」我在乾淨、充滿女性溫馨的床邊坐下,「怎麼沒跪迎出來?」
「她還在班上。」李江雲忙著把我的東西取出衣服放進櫃,牙具放進衛生間,「你放心住吧,一會兒我去找她,一切沒問題,你會像仍住在自己家裡那樣感到舒適。」
「我倒從沒在自己家裡感到過舒適。」
「那就比你家更舒適。」李江雲看我一眼,微微一笑,又繼續忙碌著,拉開桌上一個帶鎖的抽屜對我說。「你所有見不得人的東西都可以放在這裡。」
我看了眼那抽屜,又東張西望地看起屋裡其它的擺設。我隨手拿起床頭櫃上的一瓶香水,揭開蓋,按著健鈕向屋裡四處噴灑,「百姍打呼嚕嗎?」「不會讓你和她睡一間屋裡的。」李江雲走過來,從我手裡拿走香水瓶,扣上蓋,放回原處,「那麼我和誰睡一間屋?」「和它。」李江雲拎起床上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扔到我懷。我抓住定睛一看,是笑容可掬的玩具熊。
「你不在這兒住嗎?」我問李江雲。
「我自己有家。」李江雲笑著看著我。「我又沒幹過什麼虧心事,需要拋家別業地躲藏。」
「一起住多熱鬧。」我熱心地向她描繪,「親親熱熱那才像個過日子的樣兒,一個人多冷清。」
「我還不知道,」李江雲瞅著我,「我還不知道你是個具有傳統美德的人。」「真是傳統。」我抱著玩具熊站起來。我一向同現代派格格不入,我比較煩他們。」
「那你幹嘛不娶個姑娘,結婚生子,吃著饅頭踏踏實實過你的傳統日子。」「我想這樣來看,可沒機會,平常的時候誰都夠不著,好容易碰見你了你又沒點樂意的表示。苦呵。」
「別裝了,我說你別裝了好不好?咱們都這麼熟了,你老扮著角兒也不覺得累又沒什麼效果。」
「我真的。」我走到李江雲跟前沉痛地說,「我其實心裡特苦,這點苦水兒我不倒給你倒給誰?我,唉,活活一個苦兒流浪記中國版。」我走到一盆開著花兒的君子蘭前俯身嗅那花朵。「苦兒。」我聞聲回頭,李江雲拿著自己的包走過來。「我去找百姍了。你先自個呆會兒。」「告訴她,家裡給她新設了一位‘御用掛’。」
「告訴她,刀新領養了一個孤兒。」
李江雲笑著走了,我手抱後腦勺仰面躺在床上,隨著一聲門響,屋裡又恢復靜寂。這時,我聞到屋裡一股淡淡的「紫羅蘭」香氣,我起身拿起床頭櫃上的香水瓶,看看商標,揭開蓋又噴了一下,「紫羅蘭」的氣驟然濃起來。
整套單元裡到處飄散著「紫羅蘭」的香氣。我在各間屋裡察看走動,衛生間裡擺滿各種香波浴液以及面霜雪花膏,所有瓶子都是未開封的滿滿漾漾但商標色澤已經黯談了。我來到廚房,一應廚具鍋碗瓢盆調料油鹽醬醋俱全,只是也都簇新未曾使用過。單元裡另一間臥室的門閉著,我推了推門上有鎖。我回到我住的房間,走上陽臺,伏欄眺望,遠處,市街的嘈雜聲隱隱傳來,樓群間卻是一片寂靜。對面樓上的一扇窗戶的窗簾動了一下,我感到受人窺視,便回到了房間。這時,我看到屋裡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我是百姍。」她說。兩隻大眼睛像盲人一們漠然地看著我。她的鼻翼兩側的頰上各有一塊鮮紅的蝴蝶斑,邊緣凸起,象是一隻大蝴蝶撲翅欲飛,上面的毛細血管清晰可辯。她不漂亮,但身段阿娜。「坐吧。」她在屋無聲無息地走。也許是她剛從外面進來,她的身上帶著一股寒氣,「李江雲都對我說了。你在這裡不要客氣,你要客氣我反倒要彆扭。」
「給您添麻煩了。」她又象盲人一樣地看著我,她的眼睛很大的瞳仁上也未見雲黯,不知為什麼會給我無視力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她的瞳仁灰暗混濁猶如烯熄的灰燼。
「你一人住這兒,夠愜意的。
百姍置若罔聞地走到床前伸平剛才被我壓皺的床單,將我動過的香水瓶重新擺好。「我這兒的東西你隨便用。」她說,忽然露出笑意「我很高興又有人住在這兒了。」
她走出房間,我聽到她開啟另一間臥室的門鎖,接著一響,四周又復了片寂靜。那天夜裡,李江雲沒再回來,百姍也沒再露面,我一個人呼呼大睡,半夜,我被一種聲響驚醒,有人在外間屋打電話。我聽到號碼盤一圈圈轉動的「噠噠」聲,但拔完號又沒人說話,稍待片刻,號碼盤又重新撥了一回,仍不見人講話,最後,過了很久,電話掛上了。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外間屋大聲哽咽,門上響起一陣類似爪子撓抓的刺耳聲音,聽得我毛骨悚然。我大聲問:「誰在外邊,百姍麼?」
撓抓聲和哽咽聲倏地消逝,我下床開啟門,外屋黑漆漆的一片寂靜。電話放在飯桌上,蒙著手帕,百姍那間臥室的門關得緊緊的。那天,西北高原刮直大風,被吹起的漫天黃土隨著高空氣流帶到本市。早晨,當我睜開眼時,外面城市空中一片混懸昏暗的黃色,數以噸計的黃土均勻、帷幕四降般地徐徐自天而落。無孔不入的黃塵微粒飄進室內,窗臺、桌椅、地面甚至床上都落下了一層薄薄的黃土,我掀被而起就象從被人掩埋的坑裡坐起。我走在街上,城市空中下雨似地漫天灑降著黃土猶如天上無數翻鬥卡車在傾洩,行人、車輛,樓廈一切景物都變得影影綽綽,到處是黃霧,地面積了一層土。這情景簡直就像一場噩夢,一場掩埋整個城市的的噩夢,我走進一家有公用電話的牛奶店,給劉會元打了電話,告訴他我現在在什麼地方,然後找張空位子坐下。牛奶店裡開著慘白的日光燈,燈光下到處一片慘白:巨大的冰櫃、服務員的白衣白帽以及冰櫃上擺著的各種冰激凌和奶製品,連人臉都是一張張地慘白,在窗外一片天昏地黃之中顯得極不真實,色調極刺目。
劉會元來到牛奶店時,我正渾身哆嗦地喝著一杯黑色的熱可可,精神亢奮。
十
劉會元的朋友李奎東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儀表堂堂,在國家某機關當處長,他在一間小會議室裡接待了我們。他和劉會元很親熱,有說有笑,我,沉默寡言地坐在一邊心情很黯淡。剛才劉會元告訴我,昨天晚上警察搜了我家,來了不少警車,院裡都傳遍了,說我犯了大案畏罪潛逃了。警察還找了他和吳胖子查問我的去向,他們一概都回答不知道,警察好像知道的事不少。還問了那對新人和一個女的顯然是指李江雲。他們把那對新人的情況講了一些,對李江雲沒說什麼光說不認識。我非常擔心警察順著李江雲控著我。我相信警察一直在用一種巧妙的方式監視著我,我甚至懷疑這個儀表堂堂的處長,雖然他並不知道我的底細。
他和劉會元聊了會兒,拿過我帶去的照片看了片刻,又打量了我一下問我:「你找她幹嗎?」
我把我編好的一套偽託他人的完全無害的謊話說了幾句:「一個朋友要評職稱,想找她要回放在她那兒的畢業證,當時他們住在一起。」「沒其它意思。」劉會元幫我說,「沒惡意,時間過去太長,人的變化太大,老地址已經找不著這人了。」
「這人現在住哪兒我也說不清了。」李奎東說,「我跟她分手也很多年了。我認識她後她就住在我家,所以別看我們有段時間很熟,要說她住在哪兒我也說不上來。」
「你們是哪年認識的?在哪兒?當時她是幹什麼的?
「當時……」李奎東停下來。「你問這些幹嘛?」
「我看你還是跟他說了吧?」劉會元對我說,「要不談起來也不方便。」「好吧。」我把第二套謊話端出來。「她是我姐姐。十年動亂中我父母雙亡,我給寄送到外地的一個親戚家,姐姐去東北農村插隊,從此失去聯絡。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一點音信也沒有。只剩下這張照片不知道是哪年照的。要不是這張照片我連她模樣也記不住了。我想她這些年一定很苦,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四處飄泊,天下哪有那麼多好人。一想起這些我就心酸。」「夠慘的。」劉會元說,「我們這哥們兒自個也夠慘的,所以我說這事無論如何我得幫他。」
「嗯,」我擤擤鼻涕對李奎東說,「我這不是要找誰算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說句官話,帳全記在‘四人幫’頭上,我現在只想找著我姐姐,別的像你這種收留過我姐姐的人我只能說感激。」「我們認識也得有十年了。」李奎東眨著眼兒不知所措地說,「當時我也剛從兵團回來,沒有工作,成天在家閒著。離我家不遠是紅塔禮堂,那會兒那兒老演外國片,沒事我就去那兒等票。那好像是春天,天還挺冷,還得穿大衣。那天紅塔禮堂演什麼片子我忘了,好象是《勇士的奇遇》。我在門口等票,電影都開演了。拿票的人全進去了,禮堂門口臺階上稀拉拉沒幾個人,我正想走,那個女的——你姐姐來了。穿著件軍大衣,手揣在兜裡從我身邊過,我問她有富餘票嗎?她瞧了我了眼點點頭說有,也沒有把票給我一起交給把門的撕了副券把我帶了進去。我說給她錢她也不要,這樣我們倆就一起看了場電影。看電影時我們胳膊肘挨在一起,散場後我問她有沒有事,她反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沒事我們一起去吃飯,她想了想就答應了……」
「後來呢?」見李奎東中斷了,我問,「就這麼簡單?」
「後來我們就認識了。」李奎東有些焦躁地說,我想他對一個不摸底的人講述這些很不情願。
「每次分手我們都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經過一個不長不短的過程,她就住在我家去了。她對我說,她也是剛從兵團回來家裡已無人,從我對兵團生活的瞭解看她的確在兵團幹過。我從沒懷疑過她,也沒道理懷疑。她是那種飽經風霜的人,對一切變化都採取泰然自若的態度,一切都不需要明說,一個眼色一個面部表情的微小變化都會使她立刻明白自己的處境和對方的意圖。她從不執拗他人,也不使他人為難,很溫順很平和,和她相處我很鬆弛,因此得出錯誤的印象認為她是個悽惻寡言的活動木偶。她很愛說愛笑也很風趣,在人多的場合從不怯場總能落落大方應何自如,這點劉會元可能知道。她沒有小家子自憐自愛的忸倔作態,同天真未琢的不同的是,她歡快並不恣肆,雍容並不輕浮。任何調笑撩逗一旦變味變得狎邪變得不尊重,她就立刻感覺出來。我不是說她就立刻形於色,她感覺得出來但含而不露。所以我說她飽經風霜,有一種超然物外的鎮定與從容,皮衷已鏽但汙無妨,當她垂下眼皮時你哪怕將她擁入懷中甚至浸入身體你也會感到她神飄天外與你距離遙遠。」
「她和人在一起時,用的名字是叫劉炎麼?」
「是的。我也一直懷疑這不是她的原名。就在我和她最熟識的階段我也總覺著她是個陌生人,一個隱姓埋名的女子,你知道嗎,她給我的不可捉摸的感覺太強了。」
「就為這和她分的手?」
「不,我不是非徹底瞭解一個人才能和他共處,有些事我倒覺得不知道為好。像我現在當著這麼個小官,居於一些人之上,我更覺得保持距離的必要,均勻分佈才能穩定和諧——
是為這個。」李奎東吸起一支菸,吸了兩口掐滅,看著我說:
「她說謊,這點我不能容忍她,我一而再、再而三終於忍無可忍。我不知道她出於什麼心理,她完全沒必要跟我撒謊,我從來沒對她這個人之外的東西感興趣——她主動騙我。我只能認為這是她的一種習慣。她從來也沒有像一般騙子那樣撒謊是有目的並想通過期騙取得什麼,也不像一般女人撒句謊是出於防範,也完全是無端的,下意識的這點比較可氣。你要說你有什麼難於啟齒甚至有什麼目的我還好理解點譬如我們走過路邊一排樓時她就指著其中一幢說她家就住在這兒,什麼門牌多少號,家裡有幾間房,什麼擺設養了狗啊貓的。有一次我就按她說的門牌去找她,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讓她驚喜一下,結果敲開門住在裡邊的人是我的一個仇人,更完全沒有關係聽都沒聽說過她,這實在太捉弄人了。我質問她,她卻完全茫然忘了自己曾說過這樣的話。還有一次她對我說,她養了一條親密的小狗,如何如何可愛,毛如何如何長垂下來蓋住眼睛,常得用剪子絞才能看清道。她還領著它逛公園,警察叱她,她對小狗說,「跟叔叔說‘對不起’,小狗就‘汪汪’叫兩聲,說的有鼻子有眼。我叫她帶來給我瞧瞧,她老說常帶老不帶。後來搬到我家住時煞有介事地拎著個提包說小狗裝在裡邊,開啟一看是一隻玩具狗。」
我笑:「這人倒挺有意思。」
李奎東疑惑地看看我:「天天跟你來這麼一套你就有悄起來了。我就跟她說:‘你老這樣騙我怎麼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說‘我改’,接著沒兩天又跟我說她的一個朋友要叫她去聚聚,一幫朋友等著要見她,我說那你就去吧,好,到時間她走了,我正好有事要去西單跟著也出去了。路過木樨地時,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街邊花園逗小孩呢,她其實沒朋友,我跟她認識這麼長時間除了我的朋友沒見她有過一個朋友。她每次說去朋友那兒都是在街上瞎逛,可她隔一陣兒總要出去一趟說看朋友。「大概就是第二年。說實話,這點我不想隱瞞,我也沒打算和她——和你姐姐結婚。大概她也看出這點,一天她走後就沒再回來,我等了她很長時間,有段時間,每當門響我就以為是她回來了,可每次都不是,後來時間長了也就淡了,人總得結婚。我就和現在的妻子結了婚,你要是不來我就把她忘了。」李奎東又抽起煙。
「後來你沒再見過她?」
「見過一次。」李奎東說,「一年夏天是在王大人衚衕還是磊王八衚衕我忘了。我和媳婦騎車路過,看見她和一個男的穿著拖鞋從衚衕走出來,她沒看見我,我也沒喊她。就那走過去了。我聽一個朋友說過,他有次在個舞會上見過,還把她帶回家過了幾夜,那人是個酒色之徒,總吹自己和多少女人睡過。他的話我不太信,不過也沒準——王匡林認識嗎?」李奎東問劉會元。「不認識。」劉會元說,「想不起來。」
「你有這人地址嗎?給我寫一份。」
「有的。」李奎東說,「你們要找他別說我叫你們找的。」
「不會的。」我看著李奎東給我寫下地處,把紙揣進兜裡,「那我們就走了,以後你要還聽到劉炎的什麼訊息勞駕告訴我一聲。」「我到哪兒找你?」「你找劉會元就找到我了。」
「你姐姐絕對氣質好。」李奎東似乎聊得上癮,還想多談談劉炎,「樣樣出色,舞跳得好冰也滑得好。如果滑冰有業餘段,她一定是高段。每次一下冰場絕對醒目高出其他人一籌,提刀旋轉玩似的,像是長期生活在冰天雪地的女人。」
十一
「什麼弟弟尋找姐姐?別逗了,現在國泰民安哪還有這種人間悲劇?哥們兒我見過你,你什麼時候蹦出個姐姐?你姐姐早讓你爸甩牆上了。」王匡林是個相貌猥瑣的瘸子,穿著筆挺的深色西服,兩隻小皮鞋擦得雪亮。一隻跟高一隻跟矮原地站著十分威武。我和劉會元找到他時,他正在樓下存車棚的公用電話處給人打電話。聽到我們問存車老太太「知不知道王匡林去哪兒了?」拿著電話筒探出頭來喊:「到這兒來到這兒來,王匡林在這兒。」氣派十足地吩咐我們:「你們先站這兒等會兒,我打完電話再跟你們說話。」然後伏在電話機的窗臺上沒完沒了地說:「你們該動動了。巴黎銀行那七百萬美元已經匯進了瑞士銀行,匯票我都見著了。巴拉萬先生已經很不高興了。這麼大筆款子在歐洲調來調去下不了崽兒淨聽故事我都不好意思再跟人家見面了。你們唬弄別的洋鬼子我不管,巴拉萬先生不合適;人家那麼熱愛中國,要‘撥了奶子’汽車人家也給了。咱們都是有身份的人。你們要為難,我給趙辦李辦打電話……」存車老太太小對我們說:「見天一通電話不帶重樣的。這瘸子是幹什麼的?」「國務院‘瘸辦’的負責人。」我們說。這時王匡林打完電話滿面紅光地轉向我們,我們忙收住笑把來意簡單地跟他講了,還是那套「磕兒」,沒想到瘸某還挺精,根本不信。「王爺是誰?甭想對付咱們,心裡明鏡似的。」
我忙笑:「既然王爺明白,我也不瞞您。我那麼說是蒙傻子不是用來蒙王爺。這人我們找她,她手裡有哥們兒一筆錢,哥們兒急著用;再者說沒用也不能瞎她手裡,哪怕給咱王爺使呢。」「兄弟不成呵。」瘸子吮著牙花子說,「瞧咱,玩妞兒講究的是使別人銀子。自個一個大子兒不掏。」
「那是,誰能跟咱王爺比。」
「這麼著吧。」瘸子一拐一拐扭出存車棚對我們說。「反正我也要吃飯,咱們就一起吃吧,找個地兒。」
「您挑。」「咱也別遠嘍。」瘸子帶我們走過樓前停著的一輛小汽車拍著後備箱說。「我這車沒油也沒法開,咱就近處找個館兒。我現在也忌油膩,隨便改攝素淨就得——咱這車地道吧?法國‘牛奶子’,世界四大名牌,北京獨一輛。」
「也不看是誰的車?」我們跟瘸子出了樓區,穿過一條沒鋪完支著大鍋正煮瀝青的馬路,撿了個標緻門臉鑽進去,直奔雅座。點菜時還熱鬧一陣兒,服務員拿來菜譜誰都不看,跟瘸子學著都揚著臉:「人們這兒都有什麼吧?服務員揀著海大的蝦報,我們就對著眼兒互相看說「沒勁不愛吃」。服務員接著報肉丸蹄筋黃花魚,我們又說「俗氣吃膩了」。後來服務員合上菜譜問我們「你們想吃什麼吧?」我替瘸某說:「炒豆腐扁豆燒匣子。」服務員說時令菜一概沒有,「想吃家吃去。」我們跟瘸某交口說:「小館子是不成,什麼都不全。」服務員索性一邊坐著去了,「想好了喊我。」我們議論一通想妥了「湊合著隨便來點。」拾起菜譜從下往上點了一溜肉線肉片,瘸某要了二斤飯。付款時丫挺的還跟我爭,我錢都掏出來了他還擰著我的胳膊往回塞,非他出,然後他手就長在兜裡拔不出來了。
「咱們還來這套?」我問瘸某,把錢交給服務員。
「不是,不合適,」瘸某手托腮若有所思,「這是我的地盤。」
酒菜上來後瘸某特高興,小手把住筷子在桌上對對齊又快又準地夾肉片不歇氣地往嘴裡塞。
「你們怎麼知道我認識劉炎的?」瘸子美滋滋地品著肉味,頗自得地問,「這事我捂著還傳那麼廣。」
「誰都知道這還用問,」我恭維著瘸子,「全北京都在傳。」
「不對,」瘸子狡滑地笑,顯出自知之明和清醒的判斷力,「這事只有李奎東知道,你們肯定是聽他說的。」
「不是不是。」我替李奎東遮掩。
「雖吃葡萄不吐籽假裝一兜水了。」瘸子略還鎧諷地笑。「瘸爺不呆不傻長這麼大還不知道誰是怎麼回事……誰說的也沒關係,瘸爺不在乎。李奎東肯定跟你們說姓劉的小娘們兒氣質多麼多麼好,人多麼多麼高貴,屬桃的爛皮兒肉不爛叫白活,一輩子沒見過活人簸箕,不鏽鋼漏勺拎著數不清幾個眼兒,蒙被窩嗑瓜子只當下肚的全是好仁兒。我告訴你們這劉炎其實是北京最髒最髒的‘喇’,要多髒有多髒你想吧,收推得娘娘似的,其實是個衚衕串子,我還不知道也?她爸就是個蹬板車的,她媽是個揀廢紙的,從小到大沒刷過牙沒洗過腳——胡拉劈哩叭啦往下掉活物兒,整個一個酒‘西施蘭’主兒,誰招一回泡三宿澡堂搓出血來也去不掉味兒,那得就著蔥蘸著醬閉著眼才能往下嚥。」
王匡林說得是幾年前在一個舞會上把劉炎撿來的。「到今兒還悔,」我拿出照片讓他看一眼再說,別搞錯人。他瞄了眼照片說沒錯就是她,「瞅她那德行。」他說那次本是他辦的一個挺高的舞會,來的都是師以上幹部,一個叫「五糧液」的姑娘想把劉炎帶來,「她當我是開委託行的呢」。當時黑燈瞎火煙霧騰騰看不清聞不著的他把劉炎當天仙了。
我正跳得翩翩的,瘸子說,「五糧液」把劉炎杵我懷裡說交給我了,劉炎就跟咱膩小膏藥似地貼上了,她跟咱說佛拉芒語。比利時咱熟呵,跟咱說佛拉芒語那不等於跟咱說家鄉話?咱就跟他對說看誰說的溜兒。她見咱會佛位芒又改希伯來了。咱老家哪兒開封有根兒您算碰上正宗兒了。希伯來完是閩南,閩南完了是傈傈,後來我急了,咱這是跳舞呢還是練鳥叫呢——你到底是什麼為的直說不就完了,她躁了,吭哧半天才說還是咱老北京,八國聯軍進城時也沒留人在家。我說中國人別來這套假裝是洋蛋孵的挺光榮。幹嗎呀,咱經誰差?就說我們姓王的,東漢時代皇后成捆皇上全是我們生的,未了江山也姓了王,我們說什麼了我說什麼了還不是忍豐,有沒有身份不在那個,後來有一次我在魏公村附近碰見她,那兒不是有幾個歌舞廳嗎,她也弄得跟演員似的在街上逛。見到我在菜市場門口就談起音樂提這個提那個假裝跟文藝界的人特熟。我實在不可名狀。就說,噢,原來音樂就是這個。我早知道不過叫法不同:你們叫音樂,我們中雞插。
這時我插進去問:「你和劉炎前前後後有多長?是在哪年?這期間你知道的她都和誰交往多?」
「沒多久。」瘸子說,「這種人幾次還不夠,我一條腿不好第二條腿也不能使壞了。不過該怎麼說怎麼說,劉炎活兒還是不錯,瘸子淫褻地眨眨眼。「真會伺候人。」
「活兒好。」我點頭贊同,「人不知道她後來又跟了誰嗎?」
「不是跟你了嗎。」瘸子突然說,「你當她是全封式打火機呢,你使完別人再灌不了氣兒——她跟的人多了,甭數那個,你既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操這份心同完。女人全一樣,掏掏灰撲落撲落髒打遍漆扣上‘美的因拆吶’就當新的賣了。」「我不是這意思。」我說,「我不想打聽她先後有誰,我是想問你知道不知道她是怎麼跟我認識的?」
「這話我不明白了。」瘸某警覺地看看我。「你把話說明白還是話裡有許,告訴我這話怎麼講?你問知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是的,」我神經質地笑,「我想知道我全忘了這裡聯著別的事我……」我一時語無倫次。
「你們,你,是在廣州和她認識的。」瘸子仍然警惕得象只正跑著發現地中間有塊肉的狐狸,既想不通為什麼肉擺在這兒又看不出周圍有什麼危險。「你們那會兒正在廣州各賓館假裝談生意實際上滾港客的包,挨聞推門哪門不鎖就進去席捲一空;騙服務員鑰匙留宿港客房中半夜穿上港客衣服蹬上港客皮鞋拎上港客箱子開溜,你香港腳臭腹肢全是那會兒染上的。你們那侍兒成王道了;騙吃騙喝騙姑娘打黑棍仙人跳就差往港客脖子上掛手榴彈了。」
「我還幹過這事?」我笑著說,「我怎麼全不記得了?」
「劉炎是自己飛到廣州去的,據她講是為了響應葉委員長的九點宣告為海陝兩岸擴大交流以身作則‘三通’變四通成立‘臺灣同胞流動接待站’。你們在白雲機場候機樓相遇。你去賣昆明的飛機票,她去機場送國民黨特務,人群中互相聽到鄉音倍感親切,機場休息室坐著談了很久,後來一起走了兩人眉開眼笑。」「當時你在哪兒?這一切你親眼看見,可我對你沒印象。」
「你是對我沒印象。你沒看見我,可我看見你們了,我就坐在你們不遠處。劉炎看見了我,你沒發現她和你談話時頻頻向我這邊看?其實你注意到了,你還順著她的視線也往我這邊看了一眼,不過你不認識我,所以沒印象。」
「後來呢?」「後來得問你呀,後來是你和她在一起而不是我。你高洋、許遜、汪若海還有高晉成天在一起,你們的事你們最清楚。你們見了我連招呼都不打,你還情有可原,本來不認識,高晉,許遜我沒少幫他們辦事,還有汪若海見了我也跟不認識一樣。不過我不在乎,我有我的事。」
「你是說高晉,許遜他們也見過劉炎?」
「你到底跟我打的什麼仗哥們兒?放心,你的事我不感興趣。你要找劉炎就去找‘五糧液’,她們倆是一對髒,互相的事全知道,跟我兜圈子是瞎耽誤工夫。」
我再問什麼,瘸子全不說了,一再推說不知道。我問他「五糧液」的地址他也不說,讓我自個打聽去。「五糧液」部誰方便都知道」。我問瘸子近幾年、最近聽沒聽到劉炎的信兒,瘸子說聽說過前一陣有人見著她和汪若海在「十渡」山上站著,還有人看見高晉和她在宮廳水庫中間蝶泳。這話我不太信,因為我知道汪若海大刑剛上來,在喀喇昆化山見著他還差不多,不可能癢「十渡」山上;而高晉以他現在的職務和民根本無法想象他有閒情逸致拈花惹草,儘管他的確會蝶泳,但要在宮廳水庫蝶泳非得是剛從直升飛機跳下來。我想瘸某是開始和我打岔了。瘸某和劉會元講起別的,他對劉會元說,那邊坐著的一個女的特有戲老往這邊看,你信不信我一勾搭就能把她勾搭過來。我們往不遠處一張餐桌上看果然有個風姿綽約的女子獨坐桌旁擺著筷子等菜,瘸某抖擻精神整理西服,劉會元說別別別惹事。瘸某說惹什麼事你們膽太小,即有魅力地笑原地坐著不動衝那女的說:「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我想著自己的事沒太注意下邊的過程,待我重新抬起頭時一條大漢已經像座山似的移到瘸某面前:「你有什麼話跟我說,瘸某坐著蹭胳膊挽袖子:「怎麼著楂架呀?」大漢哪吃這個,揪著瘸某脖領子拎小雞似地舉起來:「你骨頭癢癢了吧?」我和劉會元立即站起來拉架:「別動手別動手。」劉會元小聲對大漢說:「我們這位同志有毛病,從安定醫院出來。」大漢把瘸子往地上重重一跌罵罵咧咧:「瞧你德行還跟這兒起膩呢。」瘸子跟齧一下重又坐回凳子。「我讓你倆。」大漢又衝了過來,我們忙擋在中間連勸帶說。瘸子還嚷:「別攔著我,我讓他欲哭無淚。」「你要再這麼著我們可就不管了。」我說瘸子。「你要管你是孫子。」瘸子罵我。劉會元一拉我:「走,甭理丫的。」我和劉會元走出餐館,聽到瘸子在裡面殺豬似地叫。
「瘸某說的還真驚心動魄。」在街上我乾笑著對劉會元說。
劉會元瞅著我,微微笑:「看來你隱藏得還挺探。」
「呵,」我抬頭挺胸,「我也沒想到我過去那麼了得,敢情咱也瞳過黑道,我還以為我這輩子一直就這麼窩窩囊囊,原來也出息過也騎過人。」「這麼說瘸某說的是真的了?」
「他那麼說全是親眼看見,我也只好認為是真的了。不過那錢呢?當年咱打土豪弄來的浮財呢?咱怎麼還是窮光蛋呀,一點享受過的印象都沒有。」
「劉炎呢,這你傾向於相信李奎東還是瘸子?」
「這我不信瘸子的,我這人一向從不招髒惹膩。」
和劉會元分手後,我在路邊一家電影院買了張票,進去坐著在黑暗裡胡思亂想。銀幕上演的是部外國懸疑片:一個彬彬有禮的男人在兩個各具風姿的女人之間穿梭。片子放過無數次,彩色已經有些黯淡,還不停出現各種明滅的斑點和劃痕,整個片於像是雨後天晴,一些衣著華麗的男女在遙遠的異國的花園洋房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我神不守舍,片子看的斷斷續續:一個男人在海里駕駛帆船,一個女人在岸上注視著他;小汽車在雨中急駛,亮著燈光的別墅中有一男一女的對話傳出;空無一人的臥室,被子拖在地毯上;人們在竊竊私語間雜有隱隱的音樂;機場大廳內人群在走動,一個穿風衣的年輕婦女站在人群中疑視著畫外……我想著我在同樣嘈雜寬闊的機場大廳裡和劉炎相遇的樣子。我同值班室的女工作人員說完話轉過身來,視線穿過人群和站在那裡向這邊望的劉炎的視線相遇,她粲然一笑,另一端的沙發坐著的瘸子正好抬起頭看到我穿過大廳向劉炎走去。我們眉飛色舞地說話,然後一同走到一旁坐下繼續眉飛色舞地交談。劉炎主要是聽,偶爾說上一句,我哈哈大笑,穿禮服長裙的外國男女在一間擺著燭臺鮮花的私人餐室的長桌周圍就座,男士為女士擺椅……我們一夥和劉炎說笑著在一間長闊的大餐廳的一張張餐桌旁穿過,正坐在一張餐桌旁的瘸子抬頭看我們一個個走過誰也沒理他。我們在餐廳遠處的一張桌旁圍會,我不時欠身起來為劉炎遞東西……銀幕上的人在飯店的走廊裡走,我們也在飯店的走廊裡走;銀幕上的人進房間坐下,我們也進房間坐下;銀幕上的人上床我們也上床,也一起呻吟;窗簾也飄動……電影完了,影院頂穹的無數只燈一起射下橙色的光芒,我坐在原處,相當憤怒,這不是我和劉炎的故事,當然我們也如同他人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上床,但這一切決不會籠罩在某種罪行的氛圍下,我相信我和劉炎是在人群中相識,眾目睽睽之下的偶一回眸,但我同樣相信斯時斯地我決笑不出來……我拿出照片,看著相隔久遠的年代一動不動垂著眼睛坐在昏暗的角落裡的劉炎,我心裡清楚,當我在愛的時候我同平時會判若兩人的——除非本來就是扯淡。
走出電影院。我腦子裡只有一個抹不掉的場面,我獨自一人在一個昏暗的套房裡擺著一張張撲克牌,周圍靜得象沒有人。我猛地站起拉開套間門,另一間屋內,慘白的燈光下,整整齊齊坐著高晉、許遜、汪若海、喬喬和劉炎——瘸子背對人站在牆旮旯。
十二
樓下樹旁停著一輛後開門的北京吉普,這輛車在這兒停了很久了,車裡有人吸菸,時而亮起一顆紅紅的煙砂。儘管這輛車沒有標誌,明眼人也能認出這是輛警車。夜色如墨,遙遠的天際有幾顆徽弱的星辰,對面樓上的人家全在看電視,幾乎隔幾扇窗戶便有一間屋裡蒙光閃閃。樓道里很暗很靜,樓道燈的定時開關上的綠蒙光熠熠發亮,電視裡的人物對白聲和其它音響從樓裡住戶的門底逸出,蒙回在漆黑的樓道里,有人在激烈的爭吵有人在哭泣還有人在哈哈大笑,各個頻道上的人物正處在不同的情緒中。
這時,樓裡一扇門找開了,樓裡頓時響起幾個人的高聲話語接著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下樓而去——那三個找過我的警察從樓門裡魚貫而出,走向吉普車。一個送他們到車前,和他們笑站說著什麼,三個警察分頭上了車,車門乒乓關上,吉普車開走了。那個人轉身往樓走,樓裡響起他慢騰騰的上樓腳步聲。我從樓上下來,在他家門口看著他一步步走上來。
「你怎麼在這兒?」汪若海抬頭看見我,毫不吃驚,「警察剛走。」「知道,我看著他們走了才下來的。」我笑著說。
汪若海往黑漆漆的樓道上面看了一眼,開啟門,「你一直呆在樓道里?」「不,我剛飛進來,你們聊的時候我也正在你們頭頂上和吳剛聊,美國人把國旗插在他和嫦娥的茶園子裡了,嫦娥正和美國人吵。」汪若海的屋裡也正開著電視,但音量開關被推到頭沒有一點聲音,只有畫面在不停地變換忽明忽暗。那是一場夏天的歐洲足球杯比賽,看臺上的白種男女都穿著花花綠綠的背心短褲戴著墨鏡,又跳雙叫磉鼓掌又吹口哨無聲無息地在亂鬧。「你們挺熟是嗎?」「裡面那個老傢伙當年處理過我。」
「那麼說,這事還是和當年發生過的事有聯絡?」
「這是比較笨的警察的看法,他們總是認為所有的事都互為因果。」「咱們當年真不講理對嗎?國家已經宣佈不打仗了,共存共榮了,咱們還是當兵的脾氣,見著資產階級就壓不住火兒,不打不舒坦。」「什麼亂七八糟的?」若海瞪著我,「你是不是剛才正和吳剛侃這些,這會兒還剎不住車呢。」
「咱們是不是訂過紀律,自己對誰都得保密,自個也不能知道自個在幹什麼——這可是頭一份兒的鐵紀律。
「我可沒參加過你的反動會道門,你幹嗎不說喝雞血。」
「這就對了,就得這樣,誰問咱等告不知道,要沒這種精神,咱早讓人一窩端了,你受苦了,這麼多事讓你一個人扛著委屈這麼多年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你是不是別進公安局改進精神病院得啦。」汪若海俯向近我,「不是,你幹嗎呀?你放著好孩子不當非要當強盜,自個往自個腦袋上扣屎盆了,我倒霉是我罪有應得,你好好的何必自找?沒你事,我們緊著為你開脫,你還緊著往裡鑽,你是不是當真活膩了?」「不是,我覺得好漢做事好漢當。」
「虛榮心。」汪若海走開,回過頭盯著我,「你這虛榮心忒不是地方了。」「幹嗎有我你非說沒我?」我也著急上火地說,「是不是我一直是外圍成員?你們也太不把我當自己人了。」我相當難過。
「好好,你是核心,你是中堅。」汪若海膩歪的瞧著我,「我看你是有病。」我笑:「跟你逗著玩呢,這又不是差額選舉選上了楊眉吐氣,選不上丟人。說正經的,我也特同意你的觀點,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當時沒逮著咱們過後逮著了咱也不認帳,我跟別人也都這麼說。」
汪若海齜了一下牙花於,扭頭看電視。
我笑著對他說:「不過這件事我完全無辜這倒是真的。那女的我摸著了,就是上次我跟你說過的那女的,你楞告沒這人,現在咱找著照片了,你還記不記得那會兒和咱們在一起的女的裡有個叫劉炎的?」
汪若海揹著手看著電視沉默半天。「不記得了。」
「看看照片。」我掏出照片遞給汪若海,「有人說你認得她,那會兒她老參加咱們的活動。」
汪若海接過照片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還給我。「沒印象。」「怎麼可能?」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起來。「她和咱們一起吃過飯一起聊過天也許還一起上過床,明明是高鼻摳眼的美人你偏說人家是扁平疣,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年誰也不提她?我提她,你們還個個跟我打岔兒,她和我到底怎麼啦?是不是個讓人斷腸的故事?別管我,別怕我傷心,事情過了這麼多年,我會很堅強的。」
汪若海看我一眼,嘆口氣:「我真羨慕你,你怎麼總能保持那麼好的自我感覺,聽著真叫人感動。」汪若海在沙發上坐下,「既然你認定這個女的是你的‘情兒’,那你應該比我清楚你們倆的事,老是向我打聽這我就不懂了。」
「我不是忘了嘛。」我也笑嘻嘻地在沙發上坐下。「俗話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不不,這意思不貼切,好漢不吃……也不對,我也表達不清了,就是那意思,不堪回首之類的,她是不是死了?」我嚴肅地說,「要知道殉情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不知道。」汪若海懶洋洋地說,「你不記得我就更不記得了。」這時,電視鏡頭從中球場上拉到看臺上搖到一位美滋滋的金髮女郎的身上停住,金髮女郎向鏡頭轉過她戴著大墨鏡的臉抬起手向畫外招。我也舉起手抬了一下:「回見。」
「你聽說過‘五糧液」嗎?」我問汪若海。
「當然。」「知道在哪兒能找著嗎?」
「掏錢唄,只要肯花錢,哪兒都能買著。」
「我說的是個人,一個女的,算了,看來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高晉、許遜會知道嗎?」
「不知道。」電話鈴響了,在黑暗中很震耳,我拿起話筒遞給汪若海,他耳朵緊貼著話筒不作聲。電話裡有一個人說了半天,汪若海說:「我去不了。」電話裡的人又說了半天,他連連說「不是」。然後稍停,冷漠地說:「在。」對方立即掛上了電話,汪若海則又舉了會話筒才慢慢掛上。
「生活的路呵,怎麼這樣難?」
汪若海看著我,片刻,垂下眼睛。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煩?」我站起來,雙手插在褲兜裡,在屋內慢慢地兜著圈子,嘴裡哼著小曲:「呵,愛拉浮油,不知你是否愛我……」「我也覺得自己特煩。」我笑著看汪若海。「這些年我簡直成了個事兒簍子,疑心特重,老覺得別人想害我,別人說什麼我都不信,說的越肯定我就越打折扣,可能真象你說的是有病,這真不好,我總覺得不好但改不了,好在這是個毛病我也承認,瞭解我的人一般都不會跟我計較,只當我這人混蛋吧。」我把電視的音量開關推到最大屋裡立刻充滿足球場上的逞鬧聲:解說員在上氣不接下氣地評論;看臺上人聲如潮夾著裁判的哨音和時斷時續的的喇叭聲。
「我們那年從南邊回來就開始疏遠了吧?」我看著汪若海,保持著微笑。「咱們中間出了什麼事?我做了對不起你們的事嗎?為什麼你們那時就開始老躲著我?」
「沒有。」汪若海悶悶不樂地說,「你想到哪兒去了,沒人躲著你,大家都工作了,各有各的事。」
「咱們互相都說點實話好嗎?下不為例。咱們也是多年的哥們兒了,就是不當哥們兒了也可以直來直去的地談一些事。」「你找我真是找錯人了。」汪若海說,「這件事說實在我也就是旁是,我沒什麼疚的,你也不必對我搞神經戰,不起作用,你很清楚出了什麼事,你要覺得我有責任想報復我,我也不說什麼,反正不管你對我怎麼樣,我是不會動你一指頭的。」「你說的什麼呀?」我笑,」什麼事我要報復你?」
汪若海一言不發。「你倒是把話說清楚。」
「我這話還不夠清楚?」汪若海說,「誰也不是傻子,你以為高洋死了誰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算了吧,我看你算了吧,高洋反正也死了就到此為止吧,何苦非把所有哥們兒都毀了,那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什麼深仇大恨也該消了。」
這時,我在電視的一片喧囂聲中聽到單元門鎖上輕微的鑰匙轉動聲,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廳裡響起:「怎麼把電視開這麼大聲,一進樓道就聽得一清二楚——警察走了?」那女人走進屋。我把電視音量開關推到無聲,在一閃一閃的熒光下,我、汪若海、喬喬三個人的臉都鐵青,喬喬手裡抱著一個很小的頭上扎著蝴蝶結的小女孩兒,她彎腰把孩子放到地上,小姑娘蹣跚走著,張開兩手撲到汪海懷裡,嘴裡叫道:「爸、爸。」汪若海緊緊抱抱她,親她的臉。小姑娘在汪若海懷裡扭過臉瞧我,兩隻眼睛又黑又亮,我想黑葡萄般的眼睛只能用來形容孩子,成年人一概不配。我看著小姑娘慘笑,對汪若海和喬喬說:「我走了。」「不,別走。」汪若海抱著小姑娘站起來,對喬喬說。「把該告訴的都告訴他,我去那屋哄妞妞睡覺。」
「我們結婚有兩年了。」
「真好,真的。」汪若海抱著孩子走了,我們把電視關了,開了燈,隔著個茶几各自坐在一隻單人沙發上,眼睛都看著對面的書櫃。
「從哪兒說起呀?」喬喬扭臉問我。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看著對面書櫃玻璃裡的排排書脊上黑體字的書名,每本緊緊合著的書裡都有一個杜撰的動人故事。「我沒有在昆明看見過你。」喬喬看著自己搭在一起的腳尖說。「我只是在一家飯店的旅客住宿登記簿上看到你和高洋的名字。我去你們房間只見到了高洋,他說你出去了,可當時衛生間裡有一個人躲著不出來,我就認為是你,現在看來也可能不是你而是另一個人;那家飯店的登記手續很馬虎,隨便找個介紹信胡亂填個人名就能住。」
「我們當時都幹了些什麼?」
「這我也說不清。你知道當時我也只是和你們一起玩,我又是女的,你們的事不會告訴我,我也不想打聽。說實話,當時我在你們那群人裡還是外人,雖然天天在一起,嘻嘻哈哈,但咱們互相沒有怎麼聊過,誰也不瞭解誰。」
「……」「我印象裡你比較老實,見女人說話都臉紅。汪若海和許遜也不錯,沒心沒肺,嚷嚷的兇嘴比誰都葷,可真也沒見他們幹了什麼,沒事就呆在賓館裡打撲克。高洋那人也可以,愛吹愛交際,誰都認識,來找他的人也比較多。最陰的就是高晉,不哼不哈最不顯最有主意,動不動就一個人出去了半夜才回來沒事一樣,要說你們幾個有人在暗地鼓搗什麼我看也只有高晉了,他最可疑。有件事我印象很深,一天晚上我去別的賓館玩,看見高洋正和一幫華人坐在酒吧喝酒,眉飛色舞地和人民瞎侃,許遜和汪若海也在那家賓館裡玩,換了一大堆鋼崩兒在門廳的電子遊戲機前大戰外星人,得了手便互相嘿嘿樂,唯獨不見你和高晉。後來我一人上樓去,在頂層客房走廊看見高晉拎著一隻帶密碼鎖的皮箱從一個房間輕手輕腳出來,看到我便怔住,我剛想和他打招呼,他理也沒理,我便從樓梯下去了——沒走電梯。我下樓後想找許遜、汪若海,他們也不見了,唯有高洋仍在那兒不歇氣兒地神聊。我回到咱們住的賓館,許遜、汪若海早回來了,正在房間裡傻樂,也不知樂什麼呢。高晉過了很久一直到半夜才和高洋一前一後回來,我聽見他們在他們的房間裡還滴嘀咕咕說了半天話。」「我呢?那天晚上你沒看見我嗎?」
「看見了,你一直呆在你的房間裡,我想去找你,汪若海不讓,說你在房裡‘有事’。我以為你是和夏紅在一起,還去推了次門。門沒鎖,一推就開了,我看一眼嚇得立刻帶上門跑回來了。」「我在幹嘛?」「你在哭,房裡還有一個女人,不過不是夏紅,那女的我沒見過。」「我在哭?」「是的,你哭得很厲害。當時屋裡很暗,拉著窗簾開著一盞檯燈。你邊哭邊說,說什麼我沒聽清,當時我們都知道你在談戀愛,為這事兒我們沒少在背後取笑你。」
我取出照片:「是她嗎?」
「不,」喬喬把照片還給我,「那女的我沒見過。」
「那麼,這女的你見過了?」
「是的。」喬喬說,「她不和我們住在一起,但有時吃飯能遇見她。」「她,照片上這個女的是不是叫劉炎?」
「不,」喬喬哦吟片刻說,「她不是劉炎。」
「誰是劉炎?」
我看著喬喬,喬喬也看著我。
「她不叫劉炎。」「她叫什麼?」「不知道。」喬喬搖搖頭。
我垂頭看著照片出神,照片上的女子無動無衷。
「你還記得什麼?」「我記得那以後不久,你就走了,離開我們先走了,他們說你是和你的‘情兒’一起走的。」
「我先走?不是高洋先走?那咱們最後一次吃飯是怎麼回事?」「那件事咱們都搞錯了。」喬喬說,「關於最後一次吃飯咱們互相說的不是一回事,那是兩次,在同一個酒家的兩次送別宴。第一次送你八個人,第二次送高洋七個人沒你,所以誰也不記得你跟誰走,以為你和高洋走了。其實那次飯後和高洋一起走後再也沒露面的是那個穿條格襯衫的人。你根本不在那次的飯桌上,那時你大概已經回到北京了,你不但不是最後一個見到高洋的人反而是最先和他分手的,如果你沒有又折到昆明去的話。」「如果我折到昆明去的話,你在昆明就會看到三個人。你記不記得那個穿條格襯衫的人叫什麼名字?」
「姓馮,叫馮小剛。」喬喬吐字清楚地說。
「你沒在旅館登記簿上看到這個名字?」
「沒有,如果看到我會有印象的。」
「他是哪兒的你不知道吧——這馮小剛?」
「不知道。聽口音是北京口音,但我從沒見過他。我記住他是因為他和電視藝術中心的一個美工同名,那個馮小剛經常客串越南軍官犯罪分子什麼的——長得也像。」
「走了」。我站起來,「順便問一問,你聽說過‘五糧液’嗎?」「沒有。」喬喬眨眨眼說。
我笑:「我說的是酒。」
喬喬也笑:「你又開玩笑了。」
「你女兒,」我走到門口,回過頭說,「像你。」
喬喬掩飾不住自豪地笑:「別怪汪若海,其實他也是老實人,讓人當槍使,要不也不會蹲那麼多年。」
那天夜裡百姍家燈火通明人影倏晃,我一進衚衕口就看見夜空中那一排明亮的窗戶像是有很多人在裡面狂舞或翻箱倒櫃。我走進樓道也聽見上面嘈亂的人聲和紛亂的音樂,但當我敲門時這一切就驀地消逝了,屋裡只有李江雲一個人,一切物品井然有序原封未動。李江雲衝我笑,笑得很動人。她說她在等我,既然我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她也就該走了。我說你不能走,今晚不行,今晚我需要和人在一起,今晚我心情寂寞。這時那聲音並沒有完全消逝,只是微弱了仍滯留在這套房子的各個角落,只要我們閉上嘴不說話,便稠稠地飄動起來,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用不同的音訊竊竊私語時,爽朗笑時,而哭泣夾雜著時斷時續的音樂,椅子倒地的咕咚聲和火柴擦磷紙的嘶啦聲以及瓷器相碰的丁噹聲,開門關門腳步走路水龍頭流水等等就像一盤錄下某年某月某間房內發生過的一切的錄音帶正在轉動。
我邊脫衣服邊對李江雲說這是一間有記憶的房屋對不對?這間屋裡發生過什麼悽側感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們現在哪裡?李江雲說主人公們已忘了自己來過這間屋子,那記憶只存在這間屋子的磚縫裡了。每逢天陰或有大風會有一些回聲。我脫光膀子簌簌發抖地問李江雲那時我在哪兒那時你在哪兒。那時你在天空那時我在沼澤。李江雲說,忘了嗎那時碧天如洗一覽無餘你我都無色透明。想起來了我笑著說,輕風吹過我的臉,你我緊挨在一起沉甸甸地彎下腰,田野金黃,你我吸天地之雨露日月之精華在同一個麥穗上分孽,隨後分頭脫粒分頭裝袋分頭磨面分頭吃下分頭迴圈分頭分泌——敢情咱們原來是熟人。我過去拉李江雲,既然熟門熟路那也就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李江雲任我拉著手就是不起身:我可真是引狼入室。李江雲笑問,難道真的在劫難逃?我掉頭爬上床披著被子盤腿坐在床上對李江雲說:「放心,我有艾滋病,不會昧著良心傳播的。」
「你倒也配。」李江雲笑著說,「那是洋人的長技。」
「我們坐一宿吧。」我鄭重地建議。
「那倒用不著。」李江雲笑,「戒菸不在吃不吃戒菸糖。」
李江雲大方地脫衣服,燈下我看到她緊身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隨之,燈熄了,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簾被月光透射現出剔透的花紋圖案。
出於禮貌,就寢後我把手輕輕搭過去。她握了握我的手然後推開:「謝謝。」「和蛇呆在籠子裡就這勁兒吧?」我裹緊被筒小聲嘟噥。
一隻冰涼的腳伸進我被筒,我一哆嗦,另一隻腳也伸了進來。這隻腳同樣冰涼。當我們的喘息都平穩、均勻了後,我聽見一種近似簫的音色的長笛聲遠遠傳來,隨著風向的變換忽強忽弱,慢漫滲進屋內停在窗上幽幽地縈迴不已。那些聲音又回來了,像一根根弦接連繃斷,錚然作響後在寂靜中餘音嫋嫋。
我好象在酣睡,又好象從床上坐了起來,循聲赤腳走到外屋。外屋仍是燈光雪亮,一個臉上有鮮紅蝴蝶斑的女子在那裡打電話。她一遍遍撥著號盤舉著話筒長時間地等待對方接電話,嘟——嘟——的電話音在整套房子裡迴盪,那節奏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心臟在我耳邊跳動。我好像並沒有開口同她說話。她也沒看我一眼,但不知怎麼就像是有人在說話。我似乎知道她是在給一男人打電話,那是她從前的男友留下來的一個號碼,她很久以來就一直在夜裡撥這個號碼,卻總是通了沒人接。房間裡有個聲音老在說著一句話,那句話像是我對那女人說的又像是那女人對我說的。那聲音不斷重複這句話,甕聲甕氣,愈來愈擴大,彷彿有一張巨大的臉對著麥克風正念著,唱針不走了唱盤在原位一圈圈地轉著。我回到了臥室又像是仍在明亮的外屋站著,那女人仍在等人接電話,那聲音仍在屋內迴盪。我躺在李江雲身邊睡著,室內晦暗,那個女人站在床邊看我,臉上的蝴蝶斑就是黑暗中也十分鮮紅。她躺到了我和李江雲之間,我想趕她走又似乎無動於衷。她把手伸向我的臉,我看著那張開的手掌一點點逼近,我從被窩裡伸出手握住那隻手。那隻手從小臂那兒斷開了像膠粘的假手從原斷裂處脫開了。那個聲音仍在無休止地重複著那句單調的話,直到天明我從床上醒來那女人那斷手那聲音才一起倏然而逝。陽光充滿室內,李江雲已不知去向,我獨自躺在床上想著那句話,夢境已模糊,但這句話格外清晰:「在你身上有一種我熟悉的東西。」我起身走到外屋,百姍臥室的門緊緊關著,我推了推,門是鎖著的。那天,我盤腿坐在床上哭了很久,鼻涕一把淚一把。
十三
「瘸子說,劉炎的樣子已經變了,他完全是憑直覺一把蓐住了她,蓐住了才打量,要不是咱們剛找過他很可能對臉走過去認不出來。」我和劉會元在街上匆匆地走,陽光照在路邊公園的冰面上水琳淋。一些滑冰的人在水淋浴的冰面上戰戰兢兢地滑,象一群沒大人領著的蹣跚學步的孩子。今年暖冬,時常聽說有滑冰者掉進冰窟窿。「瘸子也夠能耐的,他要再不瘸非成了精。」
「他要不瘸那天理不容。」我笑著說,「我倒非常關心他是不是被徹底打殘廢了。」「你認為劉炎會不會還記得那些事?她若也像你一樣全忘了那就有好戲了。」「那我就找一個最近的茅坑,一頭扎進去——我還活麼勁。」「你真的,嗯,‘耐’過她?」劉會元瞧著我笑。「一想到你居然還有過這種經歷我就覺得有意思。」
「咱們不含糊,」我興沖沖地往前走,「當年咱們也轟轟烈烈過。」我一進瘸子的窩就發覺中了圈套。屋裡有很多人,都象在等我。瘸子十分得意,小臉光溜溜的沒留下受過荼毒的痕跡,笑著說:「哥們兒你們那天忒不仗義了。」
一個相當面熟的男子站了起來,我看到這屋人裡沒有劉炎。「可惜你們沒看見我怎麼抽那胖廝的。」瘸子笑說,「打得那慘,真是慘不忍睹。」「人在哪兒呢?」劉會元還問。我已經認出這男子就是曾在街上嶷過我的那個穿黑皮大衣的人——黑皮大衣就扔在沙發上。「人在哪兒呢?」瘸子笑眯眯地問黑皮大衣。然後又對我們說:「他知道。」黑皮大衣笑著說:「你找她,她也正在找你,我看你們誰也別費勁了,我全替你們辦了。」
「瘸子,」我衝瘸子點頭。「咱們這輩子還見呢。」
「不見了,」瘸子衝我擺著手,「見不著了。」
「怎麼回事?」劉會元衝瘸子嚷,「我們來這兒可不是看糙爺們兒的。」「沒咱們的事。」瘸子拉著劉會元,「咱們到那屋去,給你看看瘸爺心愛的東西。」「躲開,別拽我。」劉會元甩了瘸子一個翹趄。
這時,坐在一邊兩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噌地站了起來。一看他們,我笑了,這兩漢子坐著十分唬人,上身寬大,但一站起來卻只到我膈肢窩,一個o型腿一個x型腿。很快,我就不笑了,這兩漢子各抽出一把墊在屁股底下的刀,那刀恨不得比他們倆都個兒高,那是日本兵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步槍上用的「三八」刺刀,一把頂住我腰眼一把頂住劉會元,我納悶地說:「什麼時候警察也都帶叉子了。」
「警察?」黑皮大衣怔了一下說,「別打岔,這會兒你就是按快門警察也來不了。」「別用勁兒別用勁兒。」我仰弓著身子往前走,不滿地說,「尖兒都扎著肉兒了。」我對黑皮大衣說,「你管管他們,咱們有什麼說什麼,不帶上刑的。」
「講理?講理就好,我這人一向喜歡講理,咱又不是粗人。」黑皮大衣對他手下的漢子說,「悠著點,這是咱的客人。」
「我沒用勁。」漢子在我身後分辨。
「你得想著他比你個高,你沒用勁他已經透了。」黑皮大衣白了漢子一眼,又滿臉是笑地對我說,「坐吧,既然和和氣氣。那咱們都和和氣氣的。」
漢子們都收了刀,繼續站在一旁。
我坐下,看了一眼那兩個漢子又忍不住想笑,那刺刀竟可以象指揮刀一樣被他們雙手扶柄杵地站著。
「你怎麼淨用的是這種人?」我問黑皮大衣。「漂亮點的流氓沒有?」黑皮大衣臉刷地紅了,揮揮手,對那兩個漢子說:「你們到那屋去吧。」「走走,咱們也走。」瘸子拉著劉會元跟著凶神惡煞的漢子們進了裡屋。「這都是瘸子的哥們兒,」漢子們走後,黑皮大衣對我說,「我也覺得特不體面。」我低頭悶了會兒,想裝作特內行,又不知道黑話該怎麼說,半天,才說,「你們哪部分的?」
黑皮大衣一抱拳:「高高山上一頭牛。」
我久久瞅著他,遲疑地說:「兩個凡是三棵樹!」
黑皮大衣也楞了,半天回不過味兒,末了說:「你輩份比我高。」我得意地笑了。「那我就得罪了。」「得罪吧,沒關係。」我好脾氣地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們舞刀弄槍的,成立義和團呀?」
「既然都是組織的人,我也跟你明說吧。」黑皮大衣說,「其實我也說過她,別把人都想成壞人,老爺們兒怎麼會昧你的錢?一時缺,借些,早晚會還,狠心也就是說說,中國人——哪個不仁義?」「我借誰錢了?」「不怪你。」黑皮大衣說,「你哪知道那姑娘認識我呀是吧?你要知道了也不會這樣。我就跟那姑娘說了,放心,方言,我們都是朋友,一句話。」「那姑娘在哪兒呢?」我說,「她叫劉炎?」「叫什麼我還真說不上,你她叫什麼呢?人名還不就是穿戴,高興怎麼換就怎麼換,耳屎還叫耵聹呢,咱說的就是這事。」黑皮大衣把兩手食指含進嘴裡打了個極響的胡哨,一個姑娘從裡屋出來。我感興趣地看著她,這姑娘打扮的就像要去什麼「風采美大賽」報名處。進了屋就東尋西嗅地轉著眼珠找人。「看來這記性不是我一人不好,」我對姑娘說。「別找了,你找的就是我。」「你?」姑娘看著我,風騷地笑了,「別逗了。」
「怎麼是逗?」我沒言語,黑皮大衣先急了,「你找方言我們給你找來了。別害怕,是他,你就說是他,有我吶。」
「他怎麼可能是方言?」姑娘上下打量著我,「方言怎麼會是他?人家穿的可是英國‘快扒’。」
「真侮辱。」我笑著站起來,「那要不是我,我可就跟你沒完了。」「我什麼時候借你的錢?」我走近問姑娘。
「錯了。」黑皮大衣忙攔住我,「算了算了,這事錯了。誑了她錢的是另一個人。」「問清楚吧。」我推開黑皮大衣,「我不想把這姑娘怎麼,就想問問。我還真沒覺得這姑娘斑讕。」
「錯了還有什麼可問的?」黑皮大衣又擋住我,「問我。」
「沒你的事。」我說,「是那個方言的事,我想打聽打聽。這事怪有意思的,還有一個方言,是吧,款姐兒?」
我讓黑皮坐下,微笑著,聽聽故事。「這事我比你感興趣,」我對姑娘說,「那個方言也欠我一筆錢。」「我是在友誼商店門口認識方言的。」姑娘講。「那個方言又高又胖小平頭戴副黑框眼鏡,她把他當日本人了。她對他用日語說希望跟他兌換些日元外匯券或他身上有的其它什麼,總而言之用她的特產換他的特產。他對姑娘用漢語說跟我講中國話,我聽得你講日語我反而懵懂,總而言之裝的像個大尾巴狼。我把他當成日本的中國油子了,姑娘慚愧地說他叫我跟他一起坐計程車走,我答應了。他說他叫方言太郎。這個方言太郎自稱是一半一半,父本中國母本東洋。所以日本中國的貓匿全知道,滿口的北京土話連我都聽著不明白,沒兩下子就被他哨暈了。姑娘跟他坐飯店泡酒吧進賓館客房該乾的全沒省略,發現這位即便不是日本人也是個地地道道的國際「大款」,出手大方服裝考究貼身總是一百二十支紗的高階條格襯衫。「他很古怪從來不在一個飯店住一夜以上,象個不停跋涉的旅人卻又漫無目的,從未見他辦過什麼正經事和什麼人接觸,只是終日東遊西逛。他不喝酒,煙抽得很兇,到任何地方都是貼邊走貼邊坐不停地覷視周圍的人。有一次他在睡覺,我閹著沒事戴他放在桌上的眼鏡玩,發現這是一架平光鏡,可他鼻側已經深深留下了鏡架的印跡。他對北京很熟,有時風大天寒,他就叫上一輛計程車在城裡轉,指點司機穿各種各樣的小衚衕在一個地方停下來看很長時間行人,那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居民區而他看的卻是那麼專注默不作語,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我。想起碼有一次他眼裡有淚水,他告訴我,這都是他父親過去住過的地方。
「有一次我午睡起來發覺他不在,便自己下樓去飯店商店區逛,路過一個酒吧時看見他和一個男人坐在一起。我逛了一圈回來時,他們仍坐在一起。我從他身後走近他們,坐到他們鄰桌想聽聽他們談什麼。他們卻很長時間一句話不說,就那麼坐著。我不知道這男人是他什麼人,顯然這男人常來這家飯店,所有服務員都認識他而且畢恭畢敬。我想他也一定很有錢。「我離開酒吧走出很遠回了一下頭,發現方言太郎隔著玻璃幕牆盯著我,他的目光很冷漠。
「隔了不久,我又接了一個電話,是個男人打的,問了句‘方言麼?’我剛說‘不是。’對方就把電話掛了。方言對我接了他的電話表現出的不可思議的暴怒令我很吃驚。那之後的一分發生夜,我醒來發現他不在了,我沒在意又睡了過去。早晨,我起來發現他走了,捲了我所有值錢的東西走了,連房錢都沒結。我特憤怒」。姑娘瞪圓了眼睛瞧著我們說。我嘿嘿地笑,「我倒覺得方言太郎比較棒。」
「沒這麼卑鄙的。」姑娘白我一眼,「中國人都幹不出這種事。」「後來呢?」我笑著問。
「沒後來了。」姑娘說,「我還能怎麼著,只好趕緊溜吧!他倒還客氣沒把我衣服也捲走。
「到底沒人付房錢。」「我已經受損失了。」姑娘討好地衝我笑,「其實我也想過,他用的是假名,方言可能不是他的名字。有一次我和他在大街上走,路邊有人叫方言,他嚇得頭也不敢回,雖說沒跑也著實競走了一陣子。當時我以為他不願被過去的熟人碰見。那會兒我已懷疑他不是日本人了,現在想來那人叫的一定是你,你當時大概也正在街上走。」
「我覺得,」黑皮大衣對我說,「這個方言沒準是你的熟人,你認識他,要不他幹嗎不叫我的名字。」
「這很難說。」我正兒八經地說,「誰不喜歡有個響亮的名字。我這個姓氏一度很顯赫,鄙人祖上很出了些名臣,就是當今內閣也有鄙人同族人在任‘行走’。」
我走到裡屋去叫劉會元。劉會元正坐在那兩個執刀的粗坯中間推心置腹地對他們說:
「這事要放在從前,你們這麼幹我決不答應。」
十四
這地方一片漆黑寂無聲息,我還以為我進了一座空房子,接著一道白光掠過,瞬間照亮了擠擠挨挨的人頭,廳內變成霧狀的桔紅色,音樂滾滾而來,人群湧動起來,一個沙啞的男聲在人頭上四溢滯留。「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我撅著屁股高抬腿一跳一蹦地鑽進人群,在每個姑娘的臉上打量察看。我轉到一個醉酒般搖搖擺擺原地抽筋的姑娘面前圍著她跳躍像鴿子圍著雞盤旋。
「譚麗,譚麗。」我大聲叫她,「睜眼看看我,還認識我不?」
姑娘睜開眼,慵懶地瞅我,又閉上繼續搖頭擺尾。
「我是方言,跟沙青特好的那個,想起來了?」
姑娘又睜開眼。旋即閉上,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