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茹和滬生交換了一眼神,滬生毫無表示,亞茹眼中似露不屑。「今兒我來是專門向你們提意見來的。」夏順開認真地對慧芳說。「別孤立我閃小雨呀,孩子嘛,心靈和友誼都是純潔的,這會兒就分等,傷心吶。你不讓小芳和小雨玩,我們小雨回去都哭成淚人了。」一席話說得在座的幾位都挺尷尬。
慧芳紅著臉說:「沒有,沒有……」
夏順開又道:「孩子有缺點,批評、教育,都行,別早早地就用階級觀點劃國開。老頭說慧芳,我都不相信你能幹出這兒,損點吧?過去我那麼壞,你還一個勁接近我幫助我呢。」
「慧芳已是難堪,後又被逗笑,紅著臉光笑:「不是那意思。」她實在不便說這是亞茹的意思。
亞茹忍不住了,道:「我們不是針對孩子……」
夏順開:「那就是針對我了?那你們應該不許小芳和我玩。」王滬生在一旁不禁一笑。
亞茹:「我們不是針對任何人。這件事的發生我們確實很生氣……」慧芳在一邊解釋:「大姐是小芳的親媽。」
「噢,噢,夏順開「噢」了半天,也不見得是真明白了這其中的複雜關係。
「我知道你們很生氣,這件事我也很抱歉。但慧芳是瞭解我這人的。對吧為慧芳?我還是一好人吧?你連這句話都不敢說,你太不夠意思了。」
國強笑道:「我替我姐說吧,你還不能算一壞人。」
亞茹:「我說過,我們並未針對任何人。既然這事發生了,我們當然要採取一些措施,這也是正當的。」
「大姑姐——我該怎麼稱呼她呀?還是叫您王同志吧。王國志,您是一大夫是吧?我一進門聞見您身上的來蘇水味兒就猜出來了。您是一大夫,應該知道病人上呼吸道感染,採取任何治療措施也不能包括不讓病人呼吸。」
「如果是傳染病就要進行隔離。」
「您聽說過現在對精神病患者都不提倡社會隔離?」
「那要看病情程度和型別。」
「我覺得我這得算人民內部矛盾吧?不能說我是在演變小芳吧?」大家笑。
慧芳:「誰也沒把你說成那樣,你自己也別上綱上線。」
夏順開:「充其量我算一健康帶菌者。」
國強:「隱型的隱型的,‘噢抗’陽性。」
夏順開:「王同志,咱不能要求人十全美吧?你得允許我偶一失足吧?」亞茹也笑了:「當然允許。不過你已然這麼大歲數了,有些毛病是不是就不該犯了?譬如一個大人再得小兒麻疹就有些奇怪了吧?」大家鬨堂大笑。夏順開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大姐,您這句話真把我說臊了,確實不應該。咱不犯了成不成?得過一次,永久免疫。」
亞茹笑道:「夏同志,我真沒有難為你的意思,你不必一個勁兒對我榫。」滬生插話:「我看這件事就過去了好不好?黑不提白不提,老說也沒意思了。」夏順開立即向王滬生伸出一隻手,熱情地握了握:「說得好!再問一句,您貴姓?」
大家又笑。
滬生道:「免貴姓王,我大姑姐一家子。」
慧芳:「我的前夫。」夏順開:「噢,再一次緊握您的手,感謝您和慧芳離了婚。」
大家又笑。亞茹:「什麼話?」夏小雨聽到外屋笑聲不斷,探出頭道:「爸,您又出什麼洋相呢?」這時,劉大媽端出兩盤涼拌菜,嚷:「幫我把桌子清理出來。」夏順開忙起身接過大媽手中的菜,嗔怪大媽:「您瞧您,事兒說開了不就完了?我也已經諒解了,還備這麼些菜賠罪幹嘛我多過意不去?」劉大媽笑道:「別花舌哨馬的,誰是為你呀?算你趕上了,今兒是我們小芳生日。」夏順開:「喲,早說呀,我也隨份禮——姑娘今兒是月週年呀?」慧芳:「十五了。」夏順開:「這可是一塊兒。小芳,以後多留神,法律可是重點保護你了。」眾人又笑。亞茹笑嘆:「這人這嘴,真鬧得慌。」
小芳在裡屋也沒聽清夏順開說的什麼,脆生生地答不一聲:「欽。」夏順開:「我們小雨下月生日,一起過了吧,省得還得鬧你們。」
國強:「順哥,記得你過去不這樣兒,現在怎麼改活寶了?」
「常年在野外流竄,都是幫老爺們兒,總得有一兩個當小丑的,給大家找點樂兒。」
滬生:「聽說你是搞石油鑽探的?」
「什麼都幹,找油,找礦,強項是制止井噴,油田滅火。不可多得的人才呀!全面!聰明!有時我都佩服自己,怎麼就這麼能幹——哥哥是真聰明!」
夏順開撫胸搖頭,讚歎不已。
慧芳對亞茹說:「這人就是好吹。」
亞茹:「科威特大火沒找你?」
夏順開一昂首:「找了,國務院領導親點我參加滅火隊……你瞧大姐,您這一笑,我就知道您不信,你這就不好了,以貌取人。您以為誰坐在你面前呢?正經是咱們國家著名的滅火專家,別稀哩馬哈的。集郵不集?回頭我給您寄幾張科威特郵票。」劉大媽端菜出來插話:「這我信,順子從小就好玩火,你忘了那年還燒過咱衚衕一個腳踏車棚子,救火車幾百年沒去過咱衚衕那次去了一批。」
大家笑。夏順開:「大媽,還是您懂辨證法。」
亞茹:「聽說咱們國家的塔里木盆地又發現一個油田?」
「他,那就是我發現的,嘿嘿,這麼說過了,是我們大家發現的,我也參加了論證。」
夏順開嚴肅起來:「你們可不知道這個油田的發現對我們國家有多重要的意義。我這麼說吧,直到下個世紀中葉,我們國家的能源不用發愁了。」
滬生:「聽說是一個很大的油田。」
夏順開:「油海!有貝加爾湖那麼大一個油海。初步深明儲量就相當於沙特、阿聯酋、科威特等國的石油儲量總和。這是個什麼概念?這是幾千億美元呵!而且,油質好,不用提煉,直接灌進汽車油箱就能跑。地層構造簡單,可以高密度開採。看過電視裡的海灣國家油田吧?油井分佈多密?鱗次櫛比,這會大大降低開採成本。懂我說的意思麼?就好比從河裡抽水,不用一口井榦了,再打另一口井。」
眾人一起點頭:「懂,懂。」
「讓那些悲觀的經濟學家們見鬼去吧!讓他們去說我們這不行那也不行去吧!讓那幾千個虧損嚴重的中小企業破產去吧!只要有了這個油田,我們的國民經濟穩穩地每年提升幾個百分點,本世紀末下世紀初穩穩地達到小康水平。」
夏順開說得眉飛聲舞,眼中冒出狂熱、亢奮的目光。
「你們幹好幹壞都是瞎扯,無所謂,只要我們較勁,這個國家就垮不了。不承認石油工業是國家的命脈和支柱是不成的。我說的那幾千億美元還是指原油價格,要是變成化工產品呢?國強,你還倒什麼勁呀?」
大家笑。「慧芳:「說著說著就貶低起別人來了。」
廚房傳來魚下油鍋的滋啦聲。夏順開一個箭步竄進廚房。
「大媽,魚我做,您別做壞了。
「瞧你能的,大媽魚都不會做了?」
「這您還別跟我治氣,我吃過的魚您都沒見過。全國哪個湖裡的魚沒進過我肚子?」
亞茹對慧芳議論夏順開:「上海市個人還不像不草包。」
慧芳笑了:「大姐,您好話也不會好說。」
亞茹也笑:「這是我對一個人最高的評價了。」
滬生:「這種人倒是到哪兒都討人喜歡。」
亞茹:「就是別那麼吹,太吹了也。國強,按你們的說法,他得算侃爺了吧?」國強笑:「得算。」夏順開頭戴白帽,身穿白大褂,繫了條劉大婦的花圍裙從滿是油煙的附房裡鑽出來。
大家一看他又都笑了。
亞茹:「你還真是多面手。」
夏順開:「治大國若烹小鮮——容易!」
慧芳:「大姐,你就別招他了,咱們誰都別再給他吹的機會——幹活去吧你!」
十四
慧芳房間。夏順開仍戴著白帽子,對慧芳道:
「我給幾個同學和我的一些朋友打了電話,讓他們幫忙安排一下你的工作。
大概勞資關係現在還不好轉,要等有正式招工指標才能辦,你可以先幹著,以後再慢慢轉,你的檔案現在在哪兒」慧芳:「在街道。其實我也知道一下都解決困難,我的意思也是先找工作幹著,不願意老在家裡待著。」「你會外語麼?」「不會。」「計算機呢?能不能簡單操作?」
「也不行。」「哎呀,這可不太好辦了。他們提供的工作多數是涉外和公關性質的,辦公室職員也要求能簡單操作計算機——你財會性不懂?一知半解也行。」
「一竅不通。」「那你覺得你能幹什麼?什麼你更擅長一些,比較合適?」
慧芳眼睛瞅著腳尖,搖頭:「我就會打字。」
「合著你這些年除了當好人,別的什麼有意義的工作也沒幹!」慧芳眼圈紅了:「對,我就是一沒用的人。」
夏順開忙道:「你別生氣,我不是挖苦你。沒關係,不會不要緊,咱們現學。你聰明,我都會了你還能學不會?只要肯學,那不用太用功。」一句話把慧芳說得破涕為笑:「我哪能和你比呀,你多聰明呀。」夏順開立刻冷了臉,手點著慧芳鼻子說:「我最不愛聽人說這種話。誰比誰傻多少?說這種話就是自甘墮落!這樣吧,從今天起,你和我女兒一起學英語,我同時教你操作微機,我家裡有一臺普通型號的,我還有幾天時間,這幾天你到我家集訓一下,然後和幫你聯絡個學習班。工作我再幫你跑一下,看有沒有合適的文秘、資料員什麼的。」
「順子,我真怕我辜負了你的期望。」慧芳感動地望著夏順開。「不可能。
」夏順開微笑地望著慧芳,「我在我們單位開過不少班教青工。誰是不堪造就的誰是有出息的。我一眼就能看準——這次我看中了你。」
一干人緊緊挨挨地圍著桌子團坐,桌上小碟架大盤,極盡普通百姓聚宴所能,也無非是雞鴨魚肉,時令蔬菜,各色啤酒,果酒和白酒。國強「難得呵,我是不是先敬順哥一杯,換白酒,幹嘍!」
國強一仰脖兒,小汪汪地把杯底亮給順開。
「滬生呢?」夏順開偏頭問滬生。
滬生忙擺手:「我不行,胃潰瘍。」
國強:「我可幹了。」慧芳:「隨意吧,別一上來就幹。」
「沒事。」夏順開笑吟吟地一口喝乾杯中酒。
「吃菜吃菜。亞茹忙給他二人挾菜。
國強:「這酒還行吧?」
夏順開:「還行還行。」
國強:「那你可盡興。」
夏順開:「沒問題,幹!都端起來,為咱們姑娘,嗯,將來比咱們出息——幹!」大家隨著他或盡飲或略呷,紛紛舉起各色玻璃杯。
滬生端了杯啤酒站起來:「我確實是不能喝酒,這他們都知道。但老夏,咱們初見面,我敬重你,咱們乾一杯。」
夏順開:「換白酒換白酒。」
滬生:「我確實是胃有病,要不我肯定白酒。」
夏順開:「那這樣,你一杯,我三杯。」
慧芳用肘通夏順開:「你別胡來了。」
「行!」滬生道,「白酒就白酒,國強給我斟上。」
滬生果然幹了一杯白酒。夏順開也毫無含糊地連幹三杯。接著他便主動尋釁了。「大姐,我敬你一杯,三杯對一杯。」
「慧芳,咱們得喝吧?老同學了,三杯對一杯。」
「國強,我沿著桌子喝一對角線,你喝一中心線。」
慧芳勸道:「你真成一酒葫蘆了?」
夏順開喝得是面如重棗,聲若洪鐘:「這算什麼呀?麴酒,就跟水一樣。我還喝過馬糞蒸溜出的酒精呢。酒,對你們是開心,是湊趣兒。對我,那是情人加恩人,救過我的命的。」
滬生:「得,咱們又撞上他強項了。」
夏順開滿斟一大杯,雙手過頭舉至劉大媽面前:「大媽我敬你一杯,你養了一個好兒子,好女兒呵!」
「倆女兒呢。」劉大媽笑著站起來,「不行不行,我不會喝。」
「瞧不起我?還記著我踩塌您家房的仇呢?」
「行了你順子。」慧芳拉夏順開胳膊。」跟我媽較什麼勁?」
國強:‘我替我媽喝這杯吧。」
「不行,這是敬老人的,你們怎麼這麼不懂規矩?我要是少數民族就跟你們急了。」
小芳抿嘴笑著悄問小雨:「你爸總這樣?」
小雨:「沾酒就這德行。平時我總管著他,今兒你們算放虎出籠了。」
那邊,夏順開已經拱手昂頭,有板有跟地拉開喉嚨對劉大媽唱起了藏族敬酒歌:「吉祥的今天美景良辰的今天萬事如意的今天老少團聚的今天三寶弘揚的今天糧食豐收的今天牛集發展的今天吉祥太陽昇起的今天吉祥月亮撒輝的今天吉祥星星燦爛的今天我老漢手端酒碗獻上幾句真誠的祝願……」大家先還笑,後漸漸被他優美的歌喉所打動。所陶醉。他的嗓子蒼涼、渾厚,雖然不夠明亮、高亢,但自有其鈍重的撞擊力,又有其如何流淌如天低垂的綿綿不絕和一望無際。他唱的藏語,那含義不清如珠滾動的章節和古老的帶著歲月鏽蝕痕跡的單調、悠長的曲調像咒語一般使人百感交集:痴惘、憂傷、欣慰和沉重感嘆。他自己也深深陶醉在這如訴如嘆的歌聲中,眼睛格外明亮,像是兩面被燈光突然照得透明的窗戶,可以一直看到他水晶般璀璨,纖塵無染的內心深處。
他的眼中有耀眼的光閃動,他似在凝望,又似在遐憶。他看到了什麼?是浩瀚如海的沙漠還是肅殺無垠的冰雪大坂?是戈壁灘上的累累白骨還是荒野之夜孤獨然燒火苗如劍的油井大火?慧芳臉上忽有淚水撲簌而下。
十六
樓群之間的路燈下,夏順開一臉深沉,腳步堅定地筆直向前走,小雨和慧芳像兩個馬弁似地一左一右跟著他。
走著走著,夏順開便走偏了路線,直眉瞪眼地衝路邊的電線杆子走了,小雨或慧芳便忙一把將他拉回正確路線上。
夏順開像粘了什麼粘東西似地甩著手:「沒事,我沒事。」
房間的燈亮了,夏順開在一片光明中微笑著,慈祥地沿著過道向房間走來,毫無徵兆地如同被攔腿打了一棍撲通摔在地上。慧芳和小雨忙跑上來,把他攙扶到沙發上。他翻過來時臉上仍浮著痴笑:「好酒,喝得痛快!」慧芳:「小雨,你去沏杯釅菜。」夏順開忽然扒開慧芳跳起來便往廁所跑,接著聽到他在廁所裡牛吼般地哎吐聲。慧芳把順開從雪白的馬桶池邊攙起來,順開臉色慘白,但仍掛著笑容,像腦血檢愈後不良的病人蹣跚地往屋內挪步,同時不斷向慧芳道歉:「騷瑞,非常騷瑞,阿艾酒德不好,一喝就吐,讓你們掃興了。」「你快坐下吧,別說了,喝口茶。」
夏順開在慧芳手裡喝了口茶,又說:「騷瑞,非常騷瑞,回去請向大媽、大嬸、叔叔、阿姨們道歉,我攪了他們的生日宴會。」「沒有,你很好,你一直堅持到了家才倒下的。」
「請向他們道歉,娃他希哇摳摳摟泥——我的心裡十分不安。」「閉會兒嘴不說好麼?小雨你拿塊涼毛巾來。」
「窩特,維特……」「什麼?水?」「耶斯。我吐了就沒事了。」話者未落,夏順開又跳起來直奔廁所。片刻,他西子捧心似地愁眉苦臉回來,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大聲喘氣:「這裡,摳摳摟泥,燒得難受。」
「頭暈麼?」「呵,天旋地轉,山河變色——地球轉得太快了。」
慧芳又用涼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小雨端來一個面盆和一恣缸清水,讓他漱了口。」
「要不要躺下?」慧芳讓開一塊地方。」
「不行,現在地球的重力對我很重要。慧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小雨抽出自己的手:「這是我的手。」
「噢,」夏順開低頭找了一遍,握住慧芳的手。」小雨,你去睡覺吧,明天還得上學。」
慧芳朝小雨眨眨眼:「去吧。」
「請向老人家道歉,請向所有在場的……人們——我太不像話了。」「你別嘮叨了。」「我可以握著你手麼?」
「你都已經攥出汗了。」
「騷瑞。」「行了,別賣你那幾句英語,我不懂英語都聽懂了。」
「我一喝多了,就口齒不清。這樣,我要跟你談一個問題,非常正式的,你聽了特別不能忍受吧?」
「你還沒說呢。」「對了,我現在思路跳躍比較大。我認真想了想,思前慮後,反覆比較,仔細權衡了一下利害得失,得出結論是:「利大於弊!」「什麼呀到底是?」「你聽了不要過於激動,過於興奮,你坐穩了。」
「是你倒下去了。」慧芳伸手把夏順開扶正。「我不激動,你說吧。」「我認真想了想,反覆比較……」
「你就別從頭再來一遍了。」
「我斷定你和任何人都不合適,只有我,我能作你的丈夫。」夏順開手捫胸口賺遜地低下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別喝多了說胡話。」
「你不要急於答應,想好再回答,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不是買東西,價錢合適,款式中意,質量不錯,就掏錢買了。一定要有感覺了。情不自禁了。非他不可了,由不得你作主了,再……」「夏順開!」慧芳啪地摔開夏順開的手,「你別灌了貓尿來了興致,想借著酒勁兒調戲婦女。我不是那賣笑的輕浮女子,什麼話都可以聽——你少拿我開涮!」
「我不是那意思。」夏順開又要去抓慧芳的手。」
慧芳蹭地站起來,臉變了色,凜然對他說:「請你放尊重點。」慧芳掉頭而去,把門「哐」地摔上。
夏小雨從裡屋出來,對夏順開道:「爸,你選的時機不對。」
慧芳走在樓梯上,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十七
慧芳回到家裡,王家姐弟還沒走,一屋子人正坐在收拾乾淨的廳堂裡說話。
慧芳一時門,國強便對她說:「姐,我們正說你呢,覺得你和夏順開挺合適的。
」慧芳:「少拿我開玩笑呵!」
國強:「不是開玩笑,真的。我覺得他對你也挺有意思。」
劉大媽:「人家順子現出息了,能看上咱慧芳麼?」
國強:「嘁!我姐嫁給他,拾舉他了。」
亞茹:「從條件和年齡上看,倒是很般配。」
滬生:「我覺得慧芳和這姓夏的性格上區別太大。」
亞茹:「性格區別大,正好互相取長補短。」
慧芳:「你們閒得沒事,拿我閒磨牙。」
劉大媽:「你覺得呢慧芳?你覺得順子這人還要得麼?」
慧芳:「沒想過。」滬生:「現在想想。」慧芳:「王滬生,你就有這本事,跟誰一接觸,立刻把關係庸俗化了。」劉大媽:「順子倒是好人。」
慧芳:「好人多了,你能跟所有好人都成一家子?這跟他是不是好人有什麼關係?」
劉大媽:「這丫頭,現在還不許媽說話了。」
亞茹:「我看咱們也別瞎操心了。這是人家兩個的事,成與不成也在他們兩人之間,沒準人家已經私下有了默契了。」
滬生:「就是就是,咱們就別在這兒瞎搗亂了。」
劉大媽:「滬生,你光掂記著把我們慧芳發出去,你怎麼樣了?都奔四張了還慎著呢?我們街坊倒有一寡婦,小學教師,跟你也算一樣的知識分子。」
滬生:「大媽,我您就別操心了,我準備交錢去上電視‘今晚咱們想識’了。」大家笑慧芳:「你這樣的,梳梳頭,光鮮點,還真能唬一氣。」
亞茹:「得找那種不究既往的。」
滬生:「姐,要不咱倆聯袂登臺吧。」
眾人鬨堂大笑。
十八
次日,慧芳正在農留市場買菜,手抓一把蒜苗和小販討價還價。夏順開出現在她身旁。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也許是宿醉之後受著頭疼的折磨。他也拎著一個破菜籃子,籃子裡放著幾個西紅槨的洋蔥頭。
夏順開:「慧芳,我有話對你說,能約個時間麼?」
慧芳不理他,對小販道:「稱給足呵。」
「今天下午兩點,王府井南口怎麼樣?」
慧芳沿著菜場貨臺往前走,一路用手翻揀著青椒、捲心菜和成捆的菠菜。」「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這豆角怎麼賣?到了樓群間夏順開往的那棟樓前,夏順開動往單元門裡拉慧芳:「上去坐會兒,就一會兒。」
「你別動手動腳的呵。」
「那你倒說話呵,聾了怎麼著?」
「不去,沒什麼好談的。」
慧芳往自家樓房走去。夏順開原地愣了片刻,拎著菜籃子追上去。
慧芳進去忙返身關門,夏順開一隻腳已經伸了進來。二人在門兩側相持角了幾秒的力,門「通」地被夏順開頂開了。」
劉大媽市聲出來:「怎麼啦?」
慧芳見媽出來了,不再言聲,放了菜藍子進了自己屋,夏順開也忙拎著藍子跟了進去,慌慌張張對劉大媽說:「大媽,沒空兒和您聊。」大媽愣了一下:「誰打算和您聊了?」
慧芳背靠著窗戶,手扶著桌沿兒,對夏順開道:「你怎麼那麼沒皮沒臉?闖到人家裡來了?」
「昨晚的事……」「什麼昨晚?昨晚有什麼事?不知道。」慧芳把頭一扭,去看窗外。「你別這樣兒,你幹嘛這樣兒呵?」夏順開急得叫起來,「你這不是折磨人麼?」「你嚷什麼嚷什麼?我媽在外邊豎著耳朵呢?」慧芳跑去窺視了一下,把門關了,「說話不會小聲說?說吧,你想說什麼?」夏順開倒吭哧吭哧說不出來了。
「怎麼又沒詞了?」「我能坐下麼?」「坐吧,誰不讓你坐了?」
夏順開發現自己手裡還拎著菜藍子,放到一邊。剛坐下,發現慧芳仍站著,忙也站起來:
「昨天晚上,怪我時機選得不好,加上喝了酒,說話顛三倒四的、冒犯了你,請你原諒。」
「好吧,原諒你了,你可以走了。」
「不行!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夏順開又急得哇哇大叫,軍舞著胳膊向慧芳邁近了一步。
「你離我遠點,你不是就是來請求我原諒的麼?我原諒你了,你不走還幹嘛?」夏順開退回了原位:「我話還沒說完呢,正事還沒說呢。」
慧芳:「你能有什麼正事?」
「昨晚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不是醉話,也不是胡說,是真……真心話——原諒我只能說到這份兒上了,再肉麻我也不會說,「夏順開臉脹得通紅。」
「難為你了,你那些肉麻話我也不想聽。」
「那麼就是說,你完全明白了我昨晚所說的那些所說的那些話的含義和夭意義?」夏順開詢問的語氣、神態都很莊嚴。」
「我完全清楚了你的企圖和打算。但這只是你單方面的企圖,你忘了問問我是怎麼想的。
「我今天就是專程來探聽你的打算,聽了我的打算你有什麼打算?」「你靠牆站穩了,我告訴你。」
「不,你別這麼殘忍地微笑:」夏順開臉露恐懼,「請你慎重,回答我先過遍腦子,此回答事關重大,你一定不可草率行事,以逞一時之快。」「請你冷靜夏順開夏先生,我的回答不至於像毒藥似地當場要你的命。我的確是經過慎重思考回答的你,我無論到哪兒一向帶著腦子的,雖然腦容量也許比您要少幾克。我認為我不能接受您的盛情——你站得很好嘛,任何事也發生——
我覺得我們結為配偶不合適。」
「我們性格差異太大,你太外向,而我又根內向。」
「這正好可以使我們較為順當地適應家庭中的分工。」
慧芳搖頭:「作為朋友,你的開朗、恢諧和肆無忌憚是可以令人愉快的,甚至吹噓也不那麼令人討厭。但作為夫妻,你身上的很多——不能說缺點吧,只能說——令我不能忍。假設我們成了夫妻,組成了家庭,你那種輕率、不負責任的處世態度和對胡說八道的癖好都會是發生口角、矛盾的起因。我不希望我的丈夫像個不成熟的孩子。可能小姑娘會喜歡這種人。可我已人近中年,我希望未來的家庭生活為安謐、平靜的,是可以讓我感到舒心的、安全和可靠的。」
「你希望丈夫能作為你的靠山,堅強的臂膀,忘憂湖。」
「是的——隨你怎麼嘲笑吧。」
「你這一切是從書上看來的吧?」
就算是又怎麼樣?」「可以理解,但我不打算按你說我改變自己。首先我不承認我是輕率,不負責任的。胡說八道可能有點,我就是這麼個人,愛說愛笑,改不了也不想改,接受我就連我的缺點全盤接受……」「你不必改,我也沒想叫你改。我說過,你可以這樣,這也不是缺點,你就這樣一直下去吧,但我受不了。」
「可這並不妨礙我讓你同樣得到舒心,安全和可靠。」
「你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不是每個喜歡相的人都希望在家裡找個相聲演員。」「我覺得我們氣氛不對了,有點被形式上的舌槍唇劍所左右了。談得太冷靜太算計了。這不像是在談情說愛了。成了純粹的找對像了,這麼談下去分歧只會越來越大。拋開一切不相吻合的條件,不管是物質上的還是性格上的。我們先把大腦停頓片刻,不要它工作,只談感覺,直覺得我這人怎麼樣?」「你又我讓我用腦子了,讓我用腦子的也是你。我說過,你可以作朋友。」「就是說還是好感的?」
慧芳想了想,點點頭。」
「這就對了。」「可這不代表我就會嫁給你。」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直覺,要相信自己的直覺。」
慧芳笑了:「你就拼命撈稻草吧。何必呢?我的態度已經向你表明了。」夏順開嚴肅地說:「我不認為這是你的真實態度。你的決斷和你的感覺是矛盾的。
你其實是有意於我的,名不過是有些習慣認識和傳統觀念妨礙了你,使你無法判明你真正需要什麼。」「你再能言善辨也無濟於事,這種數目談就算真理全在你那一邊也不能最終使我愛上你,就像1乘1永遠不可能等於2一樣。」「那麼我們另約時間再談。今天晚上八點護城河邊大柳樹下,我們都不帶腦去。」「你是不是想幹什麼事就一定要達到目的?」「對。」「那我給你一個教訓吧,不是什麼事都是想幹就乾的成的。」「可是……」夏順開驀地激動了,「我不知道我怎麼才能把這話說得誠懇,讓你相信——我愛你!」
「我相信,我絕對相信你的誠懇。」慧芳確實被夏順開的表白感動了,其實她也確如夏順開所言,對他的感情極為複雜,自己也理不清,只是本能地選擇了一種簡便出路。已經覺得輕率了,可已然登梯凌空,又無法做到翩然而下,這同樣量得冒失。」他說:「不少的人也一定對你說過同樣的話吧?你是否每次難因為她們這樣說了,就一定要給人以滿意的答覆?」
夏順開這時顯出了對女人的沒經驗和笨拙。他缺乏花花公子們的營造氣氛和巧妙煽情的能力。一旦真正受到一個女人的拒絕,他完全束手無策。他明知俘獲一顆芳心親非推導一道科學公式,但他仍不免學究氣。」
他可憐巴巴地站在那兒,平時滔滔不絕的妙詞雋語都沒有了。他沉默無語地站了半天,彎腰拎起菜藍子轉身往外走。
剛一邁步,他又停下了,自言自語:「不行,我不能這麼就走了。」他不習慣接受這種慘敗的局面。他放下菜藍子,轉過身面對慧芳,虎虎有生氣。「你要幹什麼?」慧芳看出一些危及,警惕地後退問。
他二話不說,上前直取慧芳。
慧芳拼命阻擋,著急地說:「你這人怎麼這樣?說不通理,就來野蠻的。」二人在屋內展開近身肉搏。夏順開撲得慧芳一會兒跑上床,一會兒上桌子,雞飛狗跳,四條腿碰得桌椅板凳乒乓亂響,但二人都不吭聲,只聽得互相使勁的喘息。
「我咕人了。」慧芳一用用力託著夏順開的下巴,把他的嘴扭向一邊。」夏順開揚著臉,呲牙咧嘴。」
到底夏順開力氣大些,「咕咚」一聲把慧芳連人帶馬壓在床板上。「呵!」慧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
劉大媽在外屋聽得蹊蹺,又不便闖進來,便問:「怎麼啦?慧芳。」二人一下都不動了。慧芳隔著壓在身上的夏順開欠頭柔聲答道:「沒有,媽,我一腳踢凳子上了。」
接著她猛地一把將夏順開推下身,跌坐在床下。
慧芳散亂著鬢髮,氣咻咻六咬牙低聲罵:「流氓!」
十九
空蕩蕩的體育館裡,迴響著冰刀蹬削冰面的「嗖嗖」聲和肉體猛地撞上擋板的鈍擊聲以及少女偶爾發出的短促、興奮的尖叫聲。在幾盞強力聚光燈光的照耀的人工冰面上,一些夏裝男女在敏捷有力地滑冰,冰刀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間或激起一陣陣白霧狀的冰屑。
夏順開一手拉著女兒夏小雨,連續倒腿滑過彎道,由於離心作用,他們之間的手臂幾乎拉直了,一黑一白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夏順開的表情十分專注,雙目炯炯有神,額頭沁滿細密的汗珠,只有鋼刷般直立的根根短髮茬兒的微微顫抖才能顯示出他在高速滑行。劉慧芳和小芳出現在幽暗的座席入口處,她們沿著一排排空無一人的座椅下臺階到冰場欄杆前。
「我找著他們了。」拎著冰鞋的小芳指著正風馳電掣低頭從她們面前滑過的夏氏父女快樂地叫,「媽,我就換冰鞋了。」
小芳連蹦帶跳地通過柵欄門,進入冰場,坐在條凳上換冰鞋。慧芳在欄外排座椅上坐下。
夏氏父女在遠處轉彎滑回來,通過慧芳面前的直道,再次轉彎,幾乎是直對著慧芳衝過來。這時,夏順開鬆了手,夏小雨猶如離弦之箭繼續向前衝去,連續倒腿弧轉方向,從慧芳眼前一掠而過。小芳蹬冰站起,搖搖晃晃一左一右撩著腿緊滑去追女友。
夏順開斜著身用橫過冰刀滋濺出一路冰未兒照直滑到慧芳面前,嘎然而止。
幾星冰涼的冰屑濺到慧芳光滑溫熱的臉上,她用右手中指一點點揩去。夏順開手扶杆欄嚴肅地望著她:「謝謝你能來。」
「我不放心小芳個人來滑冰。」
夏順開撥開欄杆門,穿著冰鞋咔啦咔啦走上觀眾席,以慧芳身邊坐下。「有件事求你。我要走了。去科威特的滅火隊後天就要集中,周內就要出發,護照、簽證和機票都下來了。小雨不想回她媽媽那兒,學校很快又要放暑假了。我希望你,不知是不是能夠幫我照看一下她?雖然她說自己能照看自己,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當然。」慧芳說,「可以讓她暫時到我家去住,和小芳一個房間。
」「我和她談了,她不太願意到別人家去住。這孩子自尊心相當強,到別人家寄居她感到彆扭,你想她連她媽媽那兒都不願去。是不是能讓小芳去陪她?當然如果你要不放心也可以住到我家去監督她們,反正我也不在——這主要看你。」
「可以,隨便,只要你放心,哪種方案都可以。」
「我對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怕你不願意。我家裡的一切你都可以隨意支配。」小芳帶著小雨在遠處的冰面上摔到了,兩個女孩子的清脆笑聲遠遠傳來,二人的視線暫被轉移了。
女孩子們又繼續手拉手滑冰。
「多長時間能回來——你?」
「不好說,也許兩個月,也許三個月,要看滅火的工作進展是否順利。」「很危險麼?」「也沒有想像的那麼危險,當然總是有些危險。我看過一些資料,還是能夠控制住局面的。唉,說好了要幫你學微機操作,也來不及了。」「沒關係。」「你的工作等我回來吧,我正催著他們呢。」
「你不要總想著這些事,我不著急,這些年都過來了。」
「小雨有點哮喘的手病,平時注意提醒她新增衣服,彆著涼了。她不聽芹菜、庥肉、也不能吃辣的,口味兒偏於酸甜,但甜的別讓她多吃,她已經有兩顆蟲牙了。錢我交給你管著,一天最多吃一盒冰激凌,巧克力絕對不能給她買。」
「我知道,但錢……」
「不不,你就別推辭了,這是必要的措施。」夏順開望著遠處正在嬉戲的女兒,眼中露出深情,「我一年只有一休假能和她在一起,有時假期還常常被打斷,沒能好好教育她,慣得她太任性,脾氣還不小。你該說該批評別客氣,就當是自己家的孩子。小雨對我是一點不怕,對你好像還有幾分畏懼。」
「我看小雨挺好的,挺懂事。」
「懂什麼事呵?不過還算懂道理,只要你道理擺出來說服人,她還是聽的,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孩子。真快,一晃就是大姑娘了,再過幾年,還不定會什麼變化。」
夏順開收回注視女兒的視線,看了眼慧芳。
「噢,慧芳,我們接觸這段時間多有得罪,別往心裡去。我也知道我這人身上有很多不好的東西,老實說一想起來也深感羞愧。」「別說了,我覺得這事已經過去了。」
「是是,過去了。」夏順開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露出微笑:「那好,小雨就拜託了,回頭走前我就把鑰匙給你。」
「你也要多加小心。」「……」「怎麼啦?」「沒怎麼,」夏順開抬頭爽朗地笑,「很久沒聽到這麼立即的關心話了。我會的,我比任何人都百對自己備加愛惜。」
「爸爸,你下滑呀!」小雨滑過時揚起一隻手歡歡地叫。
二十
夏順開身穿筆挺深色人服,打著領帶,襯衣雪白,皮鞋黑亮,手拎一隻硬殼公文箱,神采奕奕,步履矯健地向來接他的那輛銀灰色小轎車走去。這個形像莊重、果決,給人以信賴感,同他這之前隨意的打扮和舉止判若兩人。
轎車裡鑽出一頭髮灰白、氣席非凡的中年人,他們熱烈握手,滿臉笑容地彼此交談。顯然,他們是久經考驗的知交和朋友。這個地位似乎比夏順開更高一些的中年官員為夏順開開啟車門,這個表示尊敬的姿態。
夏順開擁抱了一下女兒,拍拍小芳頭,剛要往車內鑽,又轉過身來,抬頭向這邊招了招手。
——慧芳下意識地從窗戶前退後了一步。她再次靠近窗前,那輛銀灰色的小轎車已經開走了,小雨和小芳笑著說話,往樓內走。她發展過身,靠們窗臺前,這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眼。這張五官端正,光滑得近乎塑膠的臉上有一抹淡淡的憂傷。海獅臉狀的飛機頭驀地抬起,猶如大熊直立,袒露出腹部的一組組機輪。整個飛機拔地而起,直刺藍天。尖嘯的引擎聲劃破綿密軟柔的空氣,充滿耳鼓。
陰霾昏暗的天空中,一股股黑煙在瀰漫,如綢飄蕩,黑煙中閃爍著熊熊火光,再往下看,便可以看到一束束沖天而起的豔麗大火。大地上,一臺臺矗立的井架四周,黑色的石油把方圓數十公里流成了泥濘的沼澤。有些飄浮在地表的石油已經著火。火苗以寬大的正面熱烈、嬌嬈地燃燒,像一道道緩緩推進的海浪愈來愈熾旺地渡海而來。
一些身穿石棉防護服和長統靴的中國人站在一輛坡野吉普車前遠遠地觀看蔚為壯觀的火海。
已經換了裝束,猶如一個外星武士的夏順開站在人群相對突出的前方。他那張黧黑、泥塑般線條誇張的臉上毫無表情,嘴如斫般地閉成一條縫。
空氣在灼熱地抖動,氣浪的蒸騰嫋升肉眼可辨。儘管他們離大火現場有一公里遠,但仍感到熱浪灼人的烘烤。
夏順開率先邁開雙腿,踩著咕唧作響的黑油泥濘向著火的油井走去。可以看到,他的髮梢,眉手迅速焦化了。
夏順開:「爆破!」油田大炎又變為遠遠的黑煙滾滾的一片,四周併為黑框圈定,真實的色彩被熒光屏還原後變得有些灰黯。
慧芳一邊往餐桌上擺碗筷,一邊盯著電視螢幕看。
小雨和小芳嘻嘻哈哈從裡屋出來,坐到餐桌旁。
「洗手了麼?」慧芳問她們,「去洗手去。」
兩個女孩子笑著一前一後跑進洗手間。
電視機上的畫面已換成貝克國務卿在約旦機場對記者發表談話。慧芳和兩個女孩圍坐在桌旁吃飯,她們很響地喝湯。
慧芳:「小雨,你的數學,語言都九十多分,化學怎麼才考八十分?」小雨邊吃飯邊看書:「我不喜歡化學,考八十多分已經對得起化學老師了。」慧芳:「你學習是為老師學的?」
小雨:「我這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我爸爸要求我及格就行。」慧芳:「現在我管你,你就不能只滿足於及格。吃飯別看書,會影響消化的。」慧芳伸手去奪小雨的書,小雨把書忙藏到桌下。
小雨:「我爸爸就邊吃飯邊看書。」
慧芳:「你應該學你爸爸好的東西,不好的就不要學。吃飯看書就是不良習慣。」小雨:「我爸爸說了,人得有點小毛病,在一些小地方可以稍稍放縱一下自己,這樣你會被人接受。誰願意老跟一個聖人在一起呀?」「你爸爸,老是你爸爸說的,我看你中你爸爸毒太深了。」「慧芳阿姨,你不覺得你像一聖人麼?」
慧芳臉一下紅了:「誰說的?」
小雨道:「我爸爸。他還說看你把自己架成那樣都替你難受。」小芳:「你爸就會胡說。」
慧芳:「行了,別吵了,吃飯。」
晚上,慧芳督促姑娘們洗完,上了床,關了燈出來。
她住的即是夏順開原來住的房間。房間裡沒有更多陳設,幾大架子書,書架上還擺放著各種礦石樣品,還有幾玻璃罐不同顏色的方油液體。這些共生礦的礦方樣品和不同用途的油臘,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奇異的光彩,百色紛呈,十分動人。慧芳欣賞了一遍這些礦石和油品,逐一拿在手上把玩,愛不釋手,像個孩子似地嘖嘆不已。
牆上掛著一幅夏順開身穿工作服,手拿礦錘,背景是雪山和藍天的彩色照片。他在照片上昂首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很有些餐風坎露、跋大山涉大川的豪邁勁兒。」
慧芳凝視著照片上的夏順開,似乎被他的大笑所感染,自己臉上也漸漸地有了些許微笑。
「什麼事這麼開心呀?」她輕聲自言自語,問照片上的夏順開。夏順開仍在開懷大笑。
慧芳忽然不高興了,衝照片上的夏順開扇了個小耳光:「你她媽才是聖人呢!」
二十一
「轟——」一聲巨響,數百噸梯恩梯炸藥的爆破力量幾乎把大地的一角都給掀了起來,巨大的地塊在空中像蛋糕一樣酥裂開來,塵土灰煙像樓房倒塌一樣撲地四起。
正在熊熊燃燒的一口油並的大火如同蠟燭被突襲而來的爆作氣浪一口吹滅。
遠處一口油井的火焰受到氣浪的搖撼,忽然改變燃燒方向,像揮舞的鞭子的抽打了一下地面,地面淤積的石油潮「撲」地大面積燃燒起來……
受們夢魘慧芳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捂著臉大口喘氣,一臉驚恐。黑暗的房間內,鑲著夏順開照片的鏡框泛出凜凜光澤,只看得到照片一張黑色的人臉輪廓,形狀可怖。
二十二
深秋,皮納圖博火山爆發形成的火山使北京天空失去了深邃的睛朗和湛藍。
陽光似乎在照射到地面之前還已成了強弩之未。城市的建築、花木都顯得陳舊、黯淡,像是戴著減光鏡看到的景像。過早襲來的西伯利亞空氣伴著大風不時盡吹整個城市,使樹木凋零,天空忽明忽暗。
慧芳很高興地梳頭別髮卡,她今天的穿著顯然經過一番精心挑選,顯得頗有韻致。她還在嘴上塗了少許口紅,人年輕多了。她容光煥發地對正也手忙腳亂穿衣打扮的小雨道:「快點,我們得在十一點前趕到機場。」
「我這個拉鏈拉不上了。」小雨急得直跺腳。
慧芳過去幫她一坤,拉上拉鏈。
慧芳對愣在一旁看她們忙的小芳道:「你還傻站著幹嘛?還不快去上學?該遲到了。」
小芳:「我也想去。」慧芳:「人家是去接爸爸,你湊什麼熱鬧?」
小芳:「那你呢?你湊什麼熱鬧?」
慧芳臉一紅,旋又坦然道:「我陪小雨去,總得有個大人領著她。你到學校別忘了替小雨請假。
小芳邊往外走邊道:「那也用塗口紅呵。」
開往機場的民航大客車,慧芳顯得心神不寧。她不時作出副鎮靜安詳的姿態坐在座位上,又不時像身上癢似地扭來扭去,東張西望。她臉上的表情忽喜忽怨。
出關大廳裡擠滿來接親人的出國人員家屬,還有一些地位很高的官員也在等候。一隊顯然是經過組織的女青年手捧鮮花魚貫而入。透過候機樓的玻璃幕牆,可以看到一輛求護車疾駛而來,到候機樓門口停下了。幾個白衣白帽的醫護人員拿著副擔軻下了車。他們進了候機樓,立刻有機場人員迎上去,帶領他們從另外的通道進到隔離區裡面去了。
「飛機怎麼還沒到呵?」
夏小雨焦急地說。「還差幾分鐘。」慧芳看看手錶,她不自覺地輕輕顛拍腳尖。這時候機樓內響起報告班到站的播音。慧芳沒聽清女播音員的話,但大廳內騷動起來,人人興奮,她便知飛機到了。
她們擠到出口處的玻璃牆後,緊盯著進入海關大廳的下機通道口。片刻,一個強壯黧黑的漢子拎著皮箱出現了。接著更多的男人絡繹出現了。她們身後的人群發出更加興奮的喧囂。有人在喊:「看見了,出來了。」進入海關接受檢查的中國石油滅火隊隊員們頻頻微笑地向玻璃窗外的親人招手致意。
小雨急得直蹦高:「我爸爸吧?我爸爸看見了麼?」
慧芳緊張地盯著每一個出來的男人的臉。他們都是那麼相似,同樣健壯,同樣黧黑,同樣都有一口雪白的牙齒如同一支運動隊。慧芳幾乎怕自己認不出夏順開了。
最後一個男人出來了,後面是一個由五花八門男女老少組成的外國遊客團。
「怎麼會沒有呢?」慧芳也急了,更加緊張地重新在大廳裡那些散站在箱子間的男人們中尋找。
「夏小雨,你是夏小雨麼?」一個精明強幹的年輕男人擠進人群,扳著夏小雨勇肩膀問。「她是,她是。」慧芳是一邊忙說。
「我到處找你找不著,用車去接你你倒自己跑來了,快跟到這邊來。」年輕男人沒顧上理慧芳,拉著夏小雨就往人群外走。
他把夏小雨領到那群官員面前,慧芳看到一些高階官員伸出手和夏小雨握手。這時她看到那幾個醫護人員抬著一副擔架從裡邊出來了,一個護士高舉著一個輸夜瓶,擔架上躺著一個深身用繃帶纏繞連頭,臉都纏得嚴嚴實實如同一具木乃依的人。
夏小雨脫離那群官員向擔架跑去,哭著咕:「爸爸!」
慧芳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留下小雨隨著疾行的擔軻哭泣的哀慟的人和那個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的人渾身纏繞的雪白耀眼的繃帶以及女青年們獻上的鮮豔無比的大捧鮮花在擔架上沉甸甸顫動的印象。第一個通過檢查的歸來者步出海關大廳,迎候的人群發出期待已久的歡呼聲。
二十三
日出日落,朝霞滿天,幕靄沉沉。
昏迷了數天的夏順開甦醒了。那顆碩大渾圓,沒有五官的白色頭顱緩緩地在枕上挪動。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他的眼球也被灼傷了,他身上的燒傷面積幾乎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他的頭腦因為不可遏制的鑽心疼痛更加敏銳、清醒了。
他機警地感到病房裡有人。
他聲音微弱地叫:「小雨?是小雨麼?」
「小雨休息去了,是我在這兒?」一個女人平靜的聲音回答他。「慧芳?」面露疲但神態安詳慧芳把臉俯向他:「你能看見我麼?」
「我什麼也看不見。」「你需要什麼?」「我疼。」「護士剛給你打完‘度冷丁’。」
「我疼!」「安靜點,你不能用力說話。」
「我無法安靜——我疼!」
「那麼想想愉快的事。小雨這段時間表現很好,期未考試成績都在九十分以上……」
「我疼!」「我想過了,等你病一好,我們就結婚……」
「我疼!」夏順開大叫。
醫生和護士聞聲進來。
醫生:「你不要再和病人說話了。」
他對護士下醫囑,吩咐她給病人的輸液中加嗎啡和冬眠靈:「讓他睡覺。」經過止痛和安眠的夏順開滿意地熟睡了,很響地打著呼嚕。
又是一個天空晴朗的日子。病房酒滿陽光,窗外的樹葉在和煦的秋風中絡繹不絕地從枝頭飄落,紛飛而下。
慧芳和小雨坐在夏順開病床前,慧芳和他絮絮叨叨地說話,躺以床上的他顯得很安靜。
「我不想等了,我打算元旦就和你結婚,我們就在這個病房裡結婚。你喜歡我穿白紗結婚禮裙的樣子麼?不會笑說我吧?我還想在窗戶上、門上都貼上喜字,放鞭炮,坐小汽車,才不管醫院讓不讓呢。我把咱們的家都重新佈置了。貼了牆紙,鋪了地板。還買了一張席夢思大床。我還給自己買了一張特別漂亮的梳妝檯,給你買了一張大班桌,我把咱們的錢都花光了……」慧芳輕輕笑起來,小雨在一旁無聲地掉下兩滴眼淚。
「誰打算跟你結婚了?」白紗布面罩下的聲音輕聲說。
「你呀,夏順開呀。不是你在夏天的時間向我求的婚?一個勁兒糾纏我,我不答應都快把你急哭了。」
「我沒有。」「你別想賴。說過的話想後悔?我這裡可是有人證的?是不是小雨?」小雨點頭。「你想逃避責任呀?我才沒那麼好騙呢。你招了我,我就賴上你了,你想不答應都不行,我還非嫁給你。否則我就跟你鬧,到你們單位去告你,說你玩弄女性。」
「像秦香蓮告陳世美那樣?」
「對!讓你身敗名裂。傻了吧?告訴你,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是訛上你了。」「你嫁不出去了非嫁我?」
「沒錯,誰讓你不長眼的,你就認倒霉吧。」
「我脾氣不好,愛喝酒,打老婆,長得也醜。」
「我認了,我覺得你長得英俊。」
「我還髒,不愛洗澡,吃飯叭即嘴。好串門好聊天,尤其愛和姑娘接近,保不其將來會出什麼風流韻事。」
「我全認了。你就是天字號第一個大壞蛋我也愛你!」
「你說什麼……」小雨實在聽不下去。捂著臉哭出聲跑出了病房。
「我說我愛你。」「再說一遍。」「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謝謝,謝謝你……可是我不想給你一個當聖母的機會。」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不知道你把自己看作什麼人……我只把你看作女人。」「所以我就這麼賤,同樣不讓你當個聖人。」
「那好吧,既然你……這麼鬼迷……心竅,我就……我就成會你。」「謝謝。」「吻我一下,找得著嘴麼?」
「就是紗布上溼的那一塊吧?」
「對,有股藥味兒對麼?」
白紗布裡的那個聲音發出輕輕的笑聲,接著無聲無息了。慧芳久久地把嘴唇按在那塊潮溼的紗布上親吻著,然後慢慢直起腰,把白被單蒙上了夏順開纏滿白紗布的臉。
她逆著亂紛紛跑進病房的醫生,護士官員們往外走,直到這時,一直掛在她臉上的那動人微笑才完全消逝。
夏小雨悲慟的哭聲在病房響起。
劉慧芳加快腳步沿著醫院的走廊往外走。
帶著凜凜寒意的陽光迎面籠罩了她,夏小雨的哭聲也聽不到了,她臉上才出現深刻的傷心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