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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慧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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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劉慧芳一上車就注意到了那個男人在盯著她。公共汽車裡人不是很多,劉慧芳從中門上車後便站在車箱連線處,那個男人站在前門售票臺前,頻頻地用眼睛瞅她,其視線是毫無遮攔和肆無忌憚的時劉慧芳眼睛看著車外,仍能感到那男人視線落到她身上的份量。她認為那注視是不懷好意的。

她驀地感到緊張,因為她發現那個男人的身體在向她挪動,她們之間的距離不易察覺地縮短了。那個男人確鑿無疑地向她微笑。公共汽車停了一站,很多外地旅遊者上了車,車箱裡立刻充滿了吵吵嚷嚷,不知所云的南方話。那個男人的身影被人群遮沒了。售票員和一個外地女人拌嘴。劉慧芳從容了一些。她看到旁邊空出一個座位,剛要去搶,被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捷足先登了。這時,她發現那個男人緊貼著站在她身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微笑。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嘴角上火起的一串小燎泡,再想扭動身體,身旁左右已被其他乘客緊緊夾住,動彈不動。

她跳下車,小挎包被後面的乘客夾在門裡,用力一扯才拽出來,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臉。

售票員在車窗探出臉,讓她出示票,她從小包裡拿出月票亮了一下,便沿著人群熙攘的街道快步往前走了。

那個男人跟在她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是慧芳吧,哦,你好。」

她一進門,便被一個高大豐滿的女人熱情地擁抱。巨大、空曠的房間內,一些陌生的中年男女環立在一張大臺球案旁,紛紛掉臉望著她微笑。「我是劉雅麗,認不出我了?」女人臉有很厚的脂粉。

「噢,你好!」劉慧芳眼睛一亮,愉快地笑道:「你還這麼年輕,走在街上我真不敢認。」

「你好,慧芳,我是郭力維。」一個西服革履的瘦長男子走過來向她伸出手。那些男女陸續走來,向她自我介紹,望著形容依稀的舊日同班同學們,劉慧芳滿臉笑容,眼眶卻有些溼潤了。

「多少年了?有二十年沒見了吧?」劉雅麗感慨地說。「咱們五班的同學又聚到一起來了。」

「都老了,人也湊不齊了。」郭力維道,「有的人再也找不到了。」一個面容蒼老,頭髮雪白的老年婦女出現在門口,徐月娟攙扶著她。同學們都向她擁,此伏彼起地交口叫道:「吳老師!」

老太太笑得臉上的皺紋更密更碎了,她顫巍巍地迭聲問:「你們都是誰呀?」「嘿,劉慧芳,不認識我了?」公共汽車出現過的那個男人笑眯眯地出現在慧芳面前。

檯球案上放著一些啤酒和水果,久別重逢的同學們三五成群地站著交談。「瞎混瞎混,我這院長也的沐猴而冠,將來你看病可以找我。」「咱們是不是可以做點生意?你們公司都做什麼呀?」

「什麼都做,你有什麼呢?」

「劉向北你知道他的下落麼?」

「聽說出國了,在印第安納大學教中文。」

「高波死了,71年就因為盜竊殺人被槍斃了。」

「我都認不出你了,在車上看著你像,就是不敢認。」夏順開對劉慧芳說。

「我變化大麼?」劉慧芳捋捋頭髮。

「挺大的。我記得你原來總是梳著兩把刷子,一臉嚴肅,動不動就上我們家告狀,說我在黨校又破壞紀律了,我媽就揍我。」夏順開笑。「那會兒我最恨你了。」

劉慧芳也笑:「有這事麼?我怎麼都不記得了?」

「你那會兒可了不得呀,團支書,老師的小幫手,我們要想進步都得找你彙報思想呢。」

徐月娟在邊笑道:「夏順開,你也嘞說了,你那會兒也真調皮的可以時淨欺負女同學。慧芳頭上那塊疤就是你用石子打的。慧芳給你他看看。」

慧芳擋開徐月娟的手:「你現在還愛打架麼?」

「早不幹這事了。還打,我成什麼?」

徐月娟:「現在該挨老婆打了吧?」

夏順開:「也沒你說那慘。」

徐月娟:「結婚沒有?就你這樣兒的有能打著老婆麼?」

夏順開:「孩子都上中學了。慧芳你也有孩子了吧?」

劉慧芳:「有了,大的也上中學了。」

「聽說你……」「聽說你學了地質了?」徐月娟打斷夏順開的探詢。

「石油鑽探。」夏順開道,「也是陰差陽錯。西北石油管理局在我們插隊那個地方招工,我就去了。」

「苦吧?」劉慧芳問。「游牧民族……慣了。」

「沒混上一官半職?」徐月娟問。

「沒有,我在那兒搞技術。」

「喲,你還搞技術呢。」徐月娟笑,「你真嚇我,就您在班上那學習成績?」「我在班上功課比你好,徐月娟。你還說什麼呀?考試老不及格。」「誰呀誰呀?」徐月娟臉紅了。

「是是,我可以作證。」慧芳笑,「順開淘氣是淘氣,功課還可以。」「考試你還抄過我呢——有一學期咱倆坐一桌。」

「這可是沒有的事。」慧芳掩嘴笑。

「我記特清楚,假裝思考問題,眼睛往我卷子上瞟。」

「吃呵,喝呵,別光聊。」郭力維醉醺醺地向這邊舉杯,灌下一大口。「喝著吶。」慧芳舉舉手中的杯子。

夏順開盯著她瞅,笑了:「你變化是大。」

「怎麼呢?」也許是因為喝了酒,慧芳臉粉紅,眼睛水淚淚的。「會笑了。

「媽,我回來了。」慧芳進了門,在門口換拖鞋,地上鋪的白地板革,纖塵不染。劉大媽從廚房扎著手出來,看看女兒的臉色:

「喝酒了?今兒玩得高興麼?」

「還行。」慧芳回答,「見了許多多年不見的同學,聊得挺開心。」「都有幹嘛的——你那些同學?」

「幹什麼的都有,當官的,做生意的,有倆發了財的,還有一個當到了副部級——也有一般工人。

劉慧芳疲憊地在堂廳餐桌旁坐下,伸手揉腿。

「這麼多有能耐的同學,你沒問問誰能幫你找個工作?按說不難呵。」劉大媽也在餐桌旁坐下。「腿疼麼?」

「沒事——哪好意思問?大家都聊得高興,也不是說這個的場合。小芳呢?」「也該回來了,都快六點了。甭不好意思,咱又不是想當經理,當個‘碎催’有什麼張不了口的?」

「國強有信兒沒有?他說要開那室內裝修公司的事還有沒有?」「聽他的?他還想兼修奧林匹克體育場呢。這孩子,改摟了點錢就以為自己將來能跟松下先生看齊呢。噢,燕子來信了,你幫媽念念都寫了啥?媽查字典認了半天,就認出了一個‘媽’字。」劉大媽把一封撕了口的信遞張慧芳。

慧芳抽出信紙,看了一遍:「沒什麼事,媽。燕子說她的海南混得不錯,已經被一家大公司聘用了。」

「不是騙子開的公司吧?」

「不,是國家辦的。」「那應該有點準譜。這我就放心了。告訴燕子,建設特區媽支援,要當了‘雞’別回來見我。」

「您都哪聽來?亂七八糟的。」

「別以為媽不出門,就不知道天下這事,外邊傳得兇著呢。瞧你李大媽一聽說燕子去了海南那樣兒,好像咱們燕子已經賣了似的。直打聽咱家彩電誰給買的。要不是你叮囑我別在外面得罪人,我真想啐她那張老臉。」

劉大媽絮絮叨叨起身去廚房繼續做飯:「這竹心也不來個信,東東在美國考上重點中學沒有?可別在街上讓那幫黑小子給欺負嘍。我就納悶這王家,有爹有媽姑姑舅舅一大堆,一個孩子非讓個外人領走。美國就那麼招人待見?」

「說好了呵,明天上午咱倆一起請病假去文化宮書市買瘕竹的簽名詩集。」劉小芳背起書包和夏小雨說完這句轉身要走,正遇上夏順開推門進來。「你好,夏叔叔。」「怎麼走呵小芳?不多玩會兒了?」

「不啦,玩一下午了,我姥姥該等著急了。別忘了呵,小雨。」「忘不了。

哎,爭取讓你媽給開個假條。」夏小雨追到門口喊時「拜拜!」「拜拜。」劉小芳飛快地消逝在已經黑下來的樓道中。

「又蹩著什麼打算逃會呢?」夏順開問女兒。

「你甭管。」夏小雨笑道。「特別特別重要的事。」

「你這學上得也太隨便了,想不去就不去,考試你能過關麼?」「沒問題,那點教的東西我早會了,保證考好就是了。

「你別太驕傲了。還有給老師的印像呢,這也很重要。就算你會了,也得給老師一個印像,她教的東西學起來很吃力。學生得有個學生樣兒。」「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們老師現在對你已經有看法了。我不能老替你說謊請假,我現在說的話你們老師已經有點不信了。你怎麼老有事?我還想給她一個好印像呢。」

「虛偽!這回不用你寫請假條。」

「我是提醒你,上學不光是學知識,更重要的是學習怎麼和你不喜歡的人相處,怎麼去贏得別人的好感,這才是門大學問吶我的小姐。」「爸,你說這話就像個老油條。」

夏順開笑:「我是沒你這麼一個好爸爸呀。看來對孩子太縱容了還是不行,還是得打,棍棒底下出孝子。」

「你打呀,打呀!」夏小雨和父親撒嬌。

「把你那本什麼瘕竹的詩集給我看看,到底有多好?把你們這些小姑娘迷成這樣。」

「怎麼到現在才回來?都幾點了你看看。」慧芳一見小芳進門就說。「到同學家做功課去了。」劉小芳一邊掛書包,一邊在擺好飯的餐桌旁坐下。「洗手去。」端著一盤菜的劉大媽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是去做功課了麼?」劉慧芳問。

「那您說我能幹嘛去?跟男孩子約會去了?」小芳進了洗手間,開水管子洗手。「這孩子,現在學著噎大人了時」劉大媽唸叨,」沒大沒小。」「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學校都學的什麼。」慧芳道,「得查查她一天到晚都跟什麼人混在一起。」

小芳從洗手間出來,關了洗手間的燈:「即,您替我姥姥去當小卻偵緝隊吧。」劉大媽笑:「女孩子,嘞學得那麼伶牙俐齒的,招人嫌。這孩子越長越像王家人兒了。」

慧芳白女兒一眼:「除了貧嘴還會什麼?」

小芳笑嘻嘻地端起飯碗:「該我會的沒一樣不會的。」

慧芳也被氣笑了:「那你就懸了。」

劉大媽往小芳碗裡挾菜:「走了個燕子,又補上個你,怎麼機靈勁兒都給了你們這些小的了呢?你媽小時候可不像你,沒嘴葫蘆似的成天不吭一聲,我說一百句也應不出個一句半句的。」「那您多悶得慌呵姥姥。」

門鈴響,小芳跳起來去開門。笑吟吟地轉臉說:「姥姥,我媽來了。」王亞茹拎著一網兜荔枝和兩個菠蘿進來。

劉慧芳忙站起來:「大姐,一塊吃吧。」

老太太張羅著去拿碗筷。

亞茹道:「大媽,別忙了,我吃過了。」

劉大媽:「真吃過了?別跟大媽客氣。」

「到您這兒我還用客氣麼?」亞茹把一兜熱帶水果給大媽。「開個會,也來不及買別的,給您帶了點水果。」

「唉喲,多貴呀。」「不貴,在當地買價格還能接受。你們吃你們的」亞茹在一邊坐下。「小芳,最近功課怎麼樣?你們該學解析幾何了吧?」

「剛開始講。」小芳道。

「好理解麼?」「沒覺太難。」「現在這些孩子,就是不知道謙虛。」慧芳道。

亞茹一笑:「聰明的孩子總是自信,先別得意,到時候要看你的考試成績的。慧芳,腿怎麼樣?沒什麼異常吧?」

「還好,就是站久了,走長了特別酸。」

「那不要緊。你是癔病性癱瘓,神經組織沒有損傷,只是坐時間長了,肌肉有些萎縮,你可以找個沙袋練練跑步,增強一些腿部肌肉力量。」晚上,王亞茹和劉慧芳在她的房間內交談。亞茹喝著一無所作為滾燙的茶,嘴裡發出輕微的吸溜聲。

「小芳最近還聽話吧?」她問慧芳。

「還算聽話,就是變得愛和大人頂嘴。現在跟她說話真得格外留神,一點錯兒都不能出。」

亞茹微笑:「到青春期了,自個有主意了。沒發現她和男孩子有什麼過多來往吧?」

慧芳道:「那倒沒有。放了學就一幫女孩子湊在一起,嘁嘁喳喳,今天崇拜這個明天崇拜那個,現爾今紅的那些歌星,討人都讓她們崇拜遍了第二誰說現在是個沒有偶像的時代?」

「遠遠地、不著邊兒地迷個誰也就罷了,別當真和身邊的誰……」「那咱們小芳絕對不會。我試探過她,她還瞧不上她們班的那些男同學,這丫頭心高著呢。」

「現在這些孩子和咱們那時候真不一樣。」

「可不,咱們上學那時候多純呀,就知道聽黨的話,做毛主席的好孩子。現在這些孩子可好,沒他們不知道的。大姐,你說這和街上那些黃色書刊氾濫有關係吧?」

「那倒未必,還是現在的孩子營養好了。我們小時候吃什麼?他們現在吃什麼?噢,對了,說起這個,你最近怎麼樣?有沒有碰見合適的主兒?滬生也挺關心的。」

慧芳笑:「又有他什麼事?」

亞茹也笑:「他這個關心是完全無私的,你別誤會。你老懸著,豈不等於總在提醒他——你有羅?」

慧芳笑:「我可沒這麼想,你叫他也別老自個折磨自個。」

「你是沒這麼想,可別人都這麼看。你不知道他單位的那些老太太,差不點說他是流氓了。」

「那你呢大姐,你和羅岡可是沒什麼理由不合到一起去的吧?」「是沒理由,可婚姻是因為理由充分就一定要結合的麼?我這也就是跟你私下說,我根本不愛他,愛不起來,別看我們當初死去活來的時我試過,不行,找不著那感覺了。

那又何必?又不是不結婚就過不下去,我現在不是挺好?噢,你可別學我,你還年輕,性格又好,你可別耽誤一輩子,大家也不答應呵。」小芳輕輕推開門,叫:「媽,您出來一下。」

亞茹:「叫哪個媽呢?」「叫你呢。」慧芳道,「她現在跟我說話就叫‘喂’。」

堂廳裡,王亞茹對小芳說:「那可不行,我不能隨便給人開假條,有病看病。我從來不給人走後門,你這不是讓我破壞原則麼?」慧芳坐在沙發內低頭織毛衣,神態若有所思。織著織著,她停下來,嘆了口氣。亞茹進來,笑道:「別沒精打采的,我看見好的會給你留心的,你也該積極點才是。」

「我這個條件誰能看得上我?身體又不好,也沒個正經工作。」「又提條件,你怎麼忘了你最重要的條件?」亞茹頗帶感情地望著慧芳,「你還漂亮。」

清晨,慧芳穿著運動衣,腿上綁著沙袋,在小公園內繞著一片樹林跑步時樹林內掛著不少鳥籠子,鳥聲啁啾。不少老人,婦女在樹林內打拳,練氣功。俄而,有吊嗓者的高腔顫悠悠,飄嫋嫋地從樹林中傳出:「呵——呵——」

由於大氣汙染,遠方灰濛濛的天際,太陽的光澤十分烏黯,像顆弄髒了的草莓。天地間卻已十分明朗,樹叢、花卉、兒童的衣裳顏色鮮豔。慧芳已經跑了幾圈了,氣喘吁吁,汗珠盈盈,臉色噴紅,使她和過去那個面帶憂戚悽惋哀怨的形像迥然想異。

這時,夏順開邁著矯腱的步態迎面跑來。他的強壯身態把那身白運動衣塞得滿滿的,一跑動起來,全身各組肌肉群不停抖擻,可說是曲線畢露。這是個堪令人欣賞,讚歎的運動員形像。「嘿,慧芳,怎麼在這兒碰見你了?」他邊嚷邊仍不停地跑。「我還說怎麼碰見你了呢。」慧芳看到一個熟人,也很高興,聲音裡帶著喜悅。「我就住在這旁邊的樓裡。」夏順開馬不停蹄,從慧芳身邊一掠而過。「我也住在……」慧芳說了半句就不說了,因為夏順開已經沒了蹤影。她慢慢跑到樹林一側的河邊,夏順開再次出現在她前方。他仍然在不減速地奔跑,經過慧芳面前,笑叫了一聲:「巧啊!」再次消逝在她身後的樹叢。

慧芳已經累得堅持不住了,便停下來,兩手叉腰慢慢往前走。夏順開又一次跑著經過她面前:「接著跑呵!」

慧芳笑道:跑不動了。」

慧芳在小樹林邊的涼亭內坐下,看著夏順開一次又一次地飛跑著從她面前經過,越跑越帶勁兒,似乎汆不疲倦.似乎腳上安裝了彈簧。無端地,他的活力和衝勁兒感染了慧芳,使她變得興致勃勃。她朝夏順開大叫:

「你怎麼跟牲口似的?」

夏順開真的像匹剛犁完地的牲口,熱氣騰騰,鼻息咻咻地來到慧芳身邊,他身上濃烈的汗味兒使慧芳聞上去莫名感到一陣騷動和心癢,但是感覺舒服。

她有意往一旁挪了挪身子,扇扇風:「真沖鼻子。」

「你每天早晨都來跑步麼?」夏順開問。

「第一次。」慧芳道,又嘖嘆:「你可真能跑。」

「我說怎麼沒見過你呢。」

「你每天都來跑?」「也不是,我常年在外,這次回來休假。這房子也是我們單位剛分的我,過去沒家都。」

「怪不得,我們也是剛搬來沒多久。」

「什麼時候到我家玩去呀?我就住那樓,三門五層。又住街坊了。」「行呵,我家就在你家後面那樓,有空兒過來。」

「嗬,腿上還綁著沙袋呢。」夏順開彎腰用手捏了捏慧芳腿上的沙袋。「要拿奧林匹克冠軍呵?」

「不是,我前一陣腿出了點毛病,肌肉萎縮,醫囑讓我加強鍛鍊。」「怎麼搞的?」夏順開詫怪地盯著慧芳,皺皺眉頭,「你這些年怎麼過得這麼慘?不該呀。」

慧芳掉開眼睛,她受不了夏順開眼中的那份真誠,嘴還硬:「怎麼慘了?我覺得我過得挺好。」

「得了吧,別以為我不知道,別的同學都說了。」

「說什麼了?他們說我什麼了?」慧芳關心地問。

「甭管說什麼了,你這樣一看就是混得不怎麼地還用人說?」「討厭!有些人就是愛沒事議論別人。我混得好壞礙著他們什麼了?」「關心你。」「不用人關心。」「你呀,嗯,我太瞭解你了。」

「你瞭解我什麼?」「強努!甭管怎麼著非強撐著,假裝特堅強什麼都經得住。其實呢?女得跟鐵打似的才算好樣兒的?也不知你媽怎麼教育的你——你以為這是優點吶?」

「你少說我媽!」「我就要說,趕明兒見了她我還要當面批評她。把個閨女培養成這樣還以為自己的福氣呢,怎麼!就為聽別人兩句誇,打算立牌坊呵?」「別胡說八道呵。」慧芳拂然變色。「你怎麼還是這麼愛胡說八道?」夏順開坦然道:「我不怕你生氣,你生氣我也得說。你以為別人都愛戴你呢?老實說,我頭一見你,就覺得你特可憐!」

「我不用別人愛戴也不用別人可憐!」慧芳氣急敗壞,拔腿便走。「瞧見沒有,瞧見沒有,」夏順開指著慧芳笑道,「這就叫強努!聽不得一點批評建議。

「你不要再講了,事兒可以替你辦,但是非必須分清。」

夏順開一本正經地對女兒和劉小芳講:

「我這麼做是極端錯誤的,是助長你自由散漫,無故曠課的行為,下不為例——假條上怎麼寫?」

他坐下來,拿起一枝筆和一本便條箋。

「您就寫我今天頭疼,不舒服,請半天假。」夏小雨說。

「不好,騙不過去,一聽就是假的,而且老師還會向你要醫生假條。」「那就說,我姥姥來看我了,從外地來。」

「也不好,理由不充分。這麼寫吧,就說我病了,高燒四十度,需要你在家照看。對,我寫的時候手還應該顫抖,字寫得歪一些。」小芳對小雨說:「你爸爸太可愛了。不像我那倆媽,一個比一個正經。」夏順開忙道:「小芳你可千萬不能這麼想,這麼想就算我把你害了。我這麼幹是很沒原則的,應該受到譴責的。正確的是你媽的態度。應該正經點。我是太不正經了。」

「您別害怕呀夏叔叔。」小芳笑。

「當然要怕,這是耽誤下一代呀。」夏順開十分嚴肅,控訴女兒:「這可都是你逼得我犯錯誤。」

夏小雨笑,接過假條揣兜裡:「最後一次。」

夏順開嘟嘟噥噥地抱怨:「多少個最後一次了?我的晚節是毀在你手裡了。

」又叮囑:「假條開了,功課不許耽誤,誤了功課那以後可什麼都沒有了。」小雨笑道:「保證不會。」

「瘕竹的詩有什麼好的,把你們迷成這樣?我用腳趾頭也能寫出比這好的。

慧芳正在屋裡生悶氣,聽到外面門鈴作接著聽到劉大媽和夏順開說話。「您找誰呀」?「這是劉慧芳家麼?」「是呵,您是哪位?」慧芳忙坐起來,理理鬢髮,朝鏡子看了一眼自己,這時,夏順開已經笑嘻嘻地欣簾進來了。

「幹嘛吶,沈努西?」慧芳愣了一下,接著明白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少給我起外號。」「這是誰呀?」劉大媽在一邊納悶問慧芳。

「就是過去咱衚衕那個‘順子’‘順子’的,跟我同學。他媽姓黃,您老說惹不起那家。」

「噢,就是那帶壞孩子頭兒。」劉大媽拍掌大笑,「順子,長這麼體面了,難怪大媽不敢認。」

夏順開笑道:「大媽,又給您添堵來了。您老身子骨可好?」

「好好。」劉大媽見著老街坊,十二分地高興。「想起來了,你那會兒可真沒少招我生氣,我們家房都叫你踩塌過,現在不那麼淘了吧?」「不啦,早改邪歸正了。」

「你媽身體可好?」「前年就過世了,我爸也不在了。」「唉,打搬到這樓房,老街坊們就難得一見嘍,快,真快,一晃就都老了。在一塊堆兒呢,短不了吵個架生個氣的,真吵了成罵不成還怪想的。」

「媽,您怎麼說著說著就抹開淚?」慧芳道,「也不怕人笑話?」「誰笑話?順子能笑話他大媽麼?」劉大媽點頭咂嘴地對慧芳道:「我們那也是一輩子悶呵!」

「大媽,您別嫌悶得慌。」夏順開道。「我是搬到你價別住了麼?趕明兒您想吵架——找我。」

一句話把劉大媽漚笑了:「瞧你說的,大媽是那烏眼雞麼?就不能客客氣氣地坐一堆兒說閒話兒了?」

「也成,往後凡我聽到什麼新鮮事兒都來跟您學。」

「就那麼一說吧?你不工作了?淨陪我老婆子逗悶子了?」劉大媽轉念又道:「有些年不見了,你們怎麼又勾上了?」

夏順開看了眼慧芳笑:「也就是最近的事,無意當中,一見面——親!」慧芳白了夏順開一眼,紅了下臉。

劉大媽笑:「這順子現在也會說可人疼的話了,小時候可淨招人煩了。」慧芳:「這算什麼可人疼的話?肉麻!」

劉大媽:「順子,幹什麼工作呢?瞅你這黑,敢不是送煤的?大媽那些年可沒少替你揪心,怕公安局收了你——不是大刑剛上來吧?」「叫您說的大媽,我有那麼壞麼?」

慧芳也笑:「可知道自己給群眾留下什麼印象了吧?」

夏順開:「我現在石油部門工作。」

劉大媽:「怎麼沒把你媳婦帶來?」

夏順開哦吟:「哦……」

劉大媽:「還沒搞上?」

「哦上,搞上了,又給搞丟了。」夏順開乾笑。

「也離了?」劉大媽跌足嘆道,「你們怎麼都一碼齊的離了?這事兒別比學趕幫超呵。」又急忙問:「誰離的誰?」

「她離的我。」夏順開為前妻辨解,「我那工作流動性大,一年到頭不著家,也不怪她。」

「唉,」劉大媽瞅女兒一眼,「慧芳也是先離的她爺們兒,現在都興女的甩甩男的了。」

慧芳臉上掛不住了:「媽,您別老把我這事掛嘴邊上,也不是一回事,光彩怎麼著?」

「好好,我不說了,你們聊,你們聊。」劉大媽退出屋:「順子,中午在大媽這兒吃飯。」

「大媽您別張羅,我一會兒得回去,家裡還有孩子呢。」劉大媽走了,剩下夏順開和慧芳兩個人,慧芳不自然地朝夏順開笑笑:「你坐吧,要喝水麼?」

「倒一杯吧,什麼都別放,就白開水。」

夏順開于慧芳房間四處巡看,按了兩下慧芳的打字機。慧芳倒了杯熱開水放在桌上。

「你現在就靠這個掙點小錢?」

「對。」「這也不是事兒呵。」「也沒什麼不可以。」慧芳看了眼夏順開,笑了:「你又想說我強努。」「不。」夏順開搖搖頭,「問題是社會受損失呀,像你這麼傑出的人,應該對社會有更大的貢獻,現在,嗯,到處求賢若渴……」「你別拿我開心了,我算什麼傑出?家庭婦女一個。」慧芳說到這裡,黯然神傷。「不行,我不能看你這樣——這麼頹廢!」

「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呢?」

「我們單位有不少離了婚的優秀人才,原裝的也有……」

「你怎麼說著說著又不正經了?」

「你別自卑!」「我不自卑!」慧芳來了氣,「這和自尊自卑兩碼事,我用不著你來做大媒,管好你自個吧。」

夏順開盯著慧芳研究著她:「你是不是覺得和我談這事有點不好意思?」慧芳一扭臉不理他。「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都這麼大人了。慧芳,不是我批評你,你這人虛榮心太強,在班上你就盛氣凌人,只許你幫助別人,不許別人幫助你……」

「又來了又來了。」慧芳膩歪地說,「你不分析我就沒事幹了?」「我有責任呀!」夏順開誠懇地攤開雙手,「咱們是老同學,我不管誰管?」

慧芳逗樂了:「您算哪廟的和尚?」

夏順開也笑了:「是不是嘛?姑娘大了,跟即好些話也沒法說了,孩子又小,更沒法說這個。你缺個知心人,慧芳。你瞧我好容易有一空兒,在京休假,平時忙也顧不上你——你就拿我當一知我人兒吧。」

「再沒見過你這麼毛遂自薦的,你可知當人家知心人要進多大責任,你就敢當?」慧芳說著發覺這話有些暖昧,不覺羞紅了臉。

夏順開倒仍是誠懇坦蕩的樣子:「肯定是下了決心才來的,明知日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入虎穴……」

自己也發覺沒造次了,吞回了後半句話。牒刻,再復慷慨:「你的事我管定了,誰叫我碰上了呢。說吧,喜歡什麼樣兒的?全中國的優良男子都在我口袋裡裝著。」

「你是不是開著一良種站呢?」

夏順開被慧芳逗得哈哈笑個不停,指著她道:「你現在也會開玩笑了。」「什麼叫現在也會?不是你說說,我過去怎麼啦?叫你說的我過去好像都不是人了。」

「你還別不服。」夏順開望著慧芳道,「你過去還真是,怎麼說呢?假模三道,跟牆上貼那三好學生宣傳畫似的。」

「我不承認我假。」慧芳道,「我過去和我現在一樣,怎麼想的就怎麼做,才沒表裡不一呢。」

「得了吧,你問問咱們那些同學,誰不說你假?中學五年你交了幾個知心朋友?連徐月娟都覺和你總隔著一層。」

「那人家就是這性格。」「這性格就不行!在這個跗就不允許!冷若冰霜,道貌岸然,既不會去愛別人也不允許別人愛自己,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受難者犧牲者的形像沾沾自喜——沒人需要你這個樣子!」

「胡說!誣衊!我根本不是你說的這種人!」慧芳氣哭了,又辨不出個情由,只是一個勁說:「自己恨誰沒靶子,就來誣賴別人。誰都這麼說我,你也來說我。用得著你說麼?你算幹嘛的?」劉大媽聽見屋裡動靜大了,忙跑進來:「這是怎麼話說的?剛才還有說有笑的,怎麼冷不丁吵起來,慧芳,順子是客,可不能這麼喪聲喪氣地對人家。」

慧芳已在一剎那收了臉上的淚,強笑著不媽說:「哪吵了,好好的,就是說話聲高了點。」

夏順也說:「沒吵,開玩笑呢,大媽你忙您的。」

「不興抖嘴呵。」大媽叮囑二人,「有什麼話好好說,多少年不見了,也都是拖兒帶女的人了。」

劉大媽走後,二人一時無語。片刻,夏順開笑說:

「還真急了?想不到你也有脾氣了。」

「本來嘛。」慧芳嗔怪道。「你說得那麼難聽,是人話麼?」

「說錯了沒有?」「錯了。」「剛才你還假呢。明明吵嘴哭了,大媽一進來,又裝沒事人。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擦的淚,那熟練那麼專業。」

「你呢,早起口口聲聲要來批評我媽,真見了我媽,一口一個‘大媽’,那肉麻——你不假?」

「對對,我也假,我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還是的。」「可我假我承認,你呢?」

「我……」慧芳一時語塞,旋即輕眸一笑:我沒你那麼厚臉皮。」夏順開笑道:「其實,我要不拿你當知心人,我也不那麼直截了當,犯得上麼?比你自我感覺還好的人多了,我說一句沒有?」「合著我還得領你情……」一語末了,慧芳發覺這話越說越近乎調情,眼神也近乎拋媚眼,忙正經起來,嚴肅起來。」

「說真的,你要幫我,就幫我找個正經工作吧。我也不喜歡我現在這樣兒。

我覺得我這樣可能跟我這麼些年不上班老窩在家裡有關係。老一人待著也拿不準人前該是個什麼架式了……你聽我說呢麼?一動真的就沒詞兒了。」

夏順開抬頭笑:「不是,我是在琢磨,剛才咱倆吵架,大媽進來勸,我怎麼覺得從前有過這麼一次。好像是在你家做作業,咱們吵起來了,大媽進來勸,跟今天一模一樣,話也說得差不多。」「何止一次。」慧芳低頭說。

慧芳送夏順開出門,正遇上小芳跑得滿臉通紅,鬼鬼崇崇地進門。小芳一見夏順開吃了一驚:

「夏叔叔。」夏順開也不為驚詫,轉頭問慧芳:」這是你孩子?」

中午吃飯時,劉大媽對慧芳道:「慧芳,你挺能讓人的,怎麼就跟這順子這麼厲害?」「沒有呵,」慧芳樣作無知,「我怎麼跟他厲害了?」

「你當媽真老糊塗了?」

「媽,我在家礙著您什麼了?您也不能揀到籃裡就當菜。」

「認識你,真好!」夏順開拿腔拿調地舉著瘦竹的詩集,念扉貢上的贈言,唸完哈哈大笑。

夏小雨一把從爸爸手中奪過詩集:「不許嘲笑人家真誠的感情。」「假條給老師了麼?」「沒有。」「為什麼?」「小芳沒假條,我不能讓她一人曠課挨斥,所以也把假條撕了。」「那我在是白寫了?」夏順開瞅瞅女兒,「不過也難得你小小年紀如此俠義。」「可這是錯誤的對不對爸爸?是無原則的一團和氣。」

「對對。」夏順開笑道,「犯錯誤不怕,重要的是認識錯誤。」接著又替女兒發愁,「可老師這關你怎麼過呢?」

「人太一帆風順了不好,這不是您常說的?從小就應該多經歷一些。」「倒是,在哪兒不能太得寵,多犯點小病沒大病。這話也就是咱們關起門來講,出去還得一本正經的,否則別人該說我毒害你了。」「放心,我不會把你說出去的,你當著老師儘可以對我作義憤填膺狀」。「你這麼說好像我們合謀起來串通一氣……」

「得了,爸爸,你在我面前就別裝了。」

「噢,對了。」夏順開興高采烈地說,「我今兒才知道小芳的媽是誰,你猜我們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夏小雨狐疑地望著父親,「你還風流過?」

「你嘞往邪處想。我們是老同學,從小學到中學都是一個班的。」「是麼?你們可不像一個老師教出來的。」

「你見過她媽?」「太見過了。」「什麼評價?」「好人,可是無用。」「小時候她一直是我們班的團支書——從打有了團。」

「你呢?」「慚愧,淘氣大王。」夏小雨嘻嘻笑:「就知道你是這麼個出身。」

夏順開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打量自己:「哎,小雨,你覺得你爸還行吧?」「哪方面?」「各方面,我是說往人前一戳。」

「嗯,」夏小雨點頭評論道,「拿得出手。」

晚上,夏順開和女兒一起唱卡拉ok。他拿著話筒搖頭晃腦,五音不全地唱:「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真誠地過每一分鐘……」

這時,劉小芳面帶淚痕篤篤敲門進來,進來就和夏小雨嘀哼咕呢說話。夏順開扭頭問:「事兒發了?」

夏小雨說:「老師找小芳她媽了。她媽打她了。」

對不像話,怎麼能打諄?回頭我教育她。」

夏小雨道:「小芳今晚想在咱家住一夜,不回去了。行麼爸爸?」「這不好吧?她媽還不會找來?最好還得說一聲,要不急也急死了。」「她媽不認識咱們家,該讓她急一急,怎麼知道動手打人?」夏小雨為朋友憤憤不平。

劉小芳懇切地望著夏順開:「讓我住一夜吧夏叔叔。」

夏順開想了想,道:行,你們趁今晚好好串串拱,明天去跟老師解釋。」話音未落,又傳來敲門聲。

夏順開,「誰這麼晚還來串門?」

「別是我媽。」劉小芳臉都嚇白了。

「快藏裡屋去。」夏順開讓兩個女孩子躲起來,自個去開門。

門開處,果然是慧芳一臉盛氣站在門外。

「我女兒是不是在你家?」

「是。」夏順開當即認帳,掉臉對裡屋咕:「出來吧你們。」

夏小雨伴小芳從裡屋出來,臉氣得通紅,盯著爸爸惡狠狠地咬牙道:「叛徒!」「我不能撒謊呀,萬一她嫂呢?」夏順開對女孩子們解釋。」

「小芳,回家去!」慧芳冷冷地命令女兒。」

「回去吧小芳。」夏順開幫著動員,「事情已經這樣,重要的是爭取一個好的態度,說清楚就行了。你媽不會再打你了對不起慧芳?」「夏順開!」慧芳氣得臉色發白,「回頭我再跟你算帳!」

「有我什麼事?」夏順開委屈地攤開雙手生「我一直在從中做工作。」「你在這裡到底起了什麼作用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起了什麼作用?你問問孩子們我起了什麼作用?」夏順開對女孩子們作笑臉。夏小雨嘁了一聲,別過臉不看他。

「得,兩頭不是人。」「那好,我就當著孩子在場問你。」慧芳進門揀了把椅子坐下,「劉小芳和夏小雨上午逃學你知不知道?」

「知道,兩個孩子一回來就向我承認了錯誤。」

「我是問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有所耳聞。是的,我知道,我認為孩子們的理由儘管不充分,實際上我也表示反對,但發現她們決心已定……」「夏順開,你就是這麼教育孩子的?明知道孩子們準備逃學,不但不與制止,還包庇她們。今天上午我見過你兩次,你隻字未提。」「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小芳是你的孩子呢。」

「別人的孩子就可以放任不管麼?別忘了這裡還有你自己的孩子。什麼理由不充分?逃學根本理由!你想讓你的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你這樣作父親的,真讓我難以置信。」

「是的,我知道我錯了,剛乾就知道錯了,後悔莫及。」

「認錯倒是很痛快,可危害已經造成了。不客氣地講,說你是教唆犯也不為過。」「我勸過她們,她們不聽。」

「不聽就算了?誰是大人誰是孩子?倒讓孩子牽著你走。」

「我爸爸是勸過我們,是我們一意孤行。」夏小雨挺身而出,替父親申張。

」「兩碼事,你不要替他開脫。」慧芳道,「我很瞭解你這位爸爸。倒不是你們這樣件事有多嚴重,而是他這種作法駭人聽市。你對自己不負責不能對孩子也不負責。」

「我怎麼對自己不負責了?劉慧芳你把話說清楚。」

「看看你的一貫表現,你自己上學時就總愛逃學,發展到今天也不奇怪。」「請你不要用教訓的口吻對我說話,你以為你還是團支書呢?」「我就是那會兒教訓的你少了。我倒沒覺得自己是團支書,就是沒想到你還是過去那個後進生。

「我認為,學校的課不是每也課都必須上的,有些社會活動相形之下更能使學生長見識。學校組織的少,自己就應該有意識地抽出時間……」「說出來了吧,你終於暴露了你思想深處真實觀點。」

「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我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

「呵哈,天大的笑話,你是共產黨員?」

「這又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還是個有十五年黨齡的老黨員。可惜我們黨不發黨證,沒法給你看。」

「胡扯,不許你侮辱黨!」

「你這種態度才是侮辱黨,你正在侮辱一個黨員。」

「如果你是黨員。你這種作法更可鄙。」

「這和我信仰共產主義,貫徹堂的路線方針毫不衝突。作為黨員,我是個好黨員。作為父親,我可能有缺陷——我不許你把這二者混為一談!這正是很多人借比攻擊我們黨的慣用伎倆!」小芳:「媽,別吵了,你們都扯到哪兒去了?」

夏順開:「小雨,給劉阿姨倒杯水,消消氣。」

劉慧芳:」那麼你堅持你沒錯了?」

夏順開:不,我承認我有錯,在對待小芳她們逃學的問題上我犯了知情不舉的錯誤。逃學自己不對,但是慧芳,你不要把這看作是品質問題。」

「逃學就是品質問題!」

「這麼說嚴重了,也與事實不符。我小時候愛逃學吧?可這並沒有妨礙我今天成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慧芳,不要用學校老師那種因循守舊的眼光看人。高波上學時是個好學生吧?最後墮落成一個殺人犯。和學校奉行推崇的套價值觀相違,並不意味著將來長大就一定會成為社會前敵對,者。」「我真替你擔心,替你的女兒擔心。」

十一

「不像話!這個夏順開是個什麼人?」王亞茹問慧芳。」

「一米八幾的個男的。」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他平時在單位表現怎麼樣?」

「不知道,這我怎麼會知道?」

「從他說的這些話,乾的這些事看,我認為這個人有問題,不是沒頭腦就是玩世不恭。」

慧芳低頭不語。「你學什麼個同學?也是,你們那個衚衕中學能培養出什麼好學生?噢,對不起慧芳,我不是指你。居然有這樣的家長,對孩子竟採取這樣縱容、慫恿原態度,青少年犯罪率高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倒也不見得就是想教子學壞,也許是不會管孩子。」

「還要怎麼會管?逃學是明顯的不能容忍的行為,他怎麼還能漠然置之?我相信他是是個勤勤懇懇工作有作為的人。他能縱容自己孩子逃學,自己也一定是個吊兒郎當,把工作視為兒戲的人,品質惡劣!」

「這個,我們不能這麼沒根據地說人家吧?他看上去不是你說的那種人。還是挺誠實的。」「看人不能看表面。」慧芳微笑,不願指出亞茹的自相矛盾。

亞茹也發現了這點:怎麼,你對他還挺有好感的?」

「沒有沒有。」慧芳連忙否認。

亞茹道:「不管怎麼說,這些人還是離他遠點。孩子是單純的,很容易就受到一些不良影響,她們不會分辨是非,還是要以正面教育為主——特別是女孩子。」

十二

慧芳遠遠地看見夏順開,朝陽迎面射來的光芒使她看不清夏順開的臉,但她估計他也一定看見了她。

慧芳活動了一下身體,紮緊沙袋,沒沿著往日的路線,在小樹林另一側的一條林蔭道慢慢跑了起來。

跑了一會兒,她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夏順開愈跑愈近,她加快了步伐,但夏順開還是很快追上了她,和她並肩跑著。

「不理人了?」慧芳倏轉身,掉頭往回跑,夏順開敏捷地又跟了上來,邊胞邊歪頭看慧芳臉色。「還真生氣了?至於麼?」

「沒你這樣兒的。」慧芳白他一眼,「這事沒完,回頭還得跟你辯論。」夏順開笑呵呵的:「不用辯論了,我認輸。我昨晚仔細想了想,你是對的。」「昨晚是不是無理狡辨?」「是。其實我一開始已經認錯了。只不過你不依不饒,激起了我辯的勇氣。」「你那叫認錯呀?氣勢洶洶,能把誰吃了。」

「這怪我身上這氣概,我一向具有這種氣概,藐視一切敵人並不被一切敵人所壓制——到關鍵時刻就本能而出。」

慧芳撲哧一笑,「又吹,誰是你敵人?」

「怪我怪我,沒分清敵友。」

慧芳歪頭笑:「光認了錯,錯在哪兒知道了麼?」

「同一個毛病,沒分清對像。其實有些觀點是正確的,只是不能過早灌輸給孩子。孩子的自覺情差,用紀律約束是必要的。不在少上幾節課,主要的是讓她們養成遵守秩序的習慣——認識深刻吧?」慧芳笑:「還不是不可救藥,還是挺聰明的嘛。」

他們跑到林蔭道盡頭,沒有掉頭回來,又沿著小樹林的舊路線跑起大圈。「我這人缺點很多,知錯就改便是其中之一。」

「說你胖你就喘。跟誰學的,一剎那就把錯誤變成吹牛的資本?」他們停了下來,沿著河邊慢慢往回走,邊走邊談,朝霞把他們身上罩了一層溫情脈脈的光輝。

「我對我那女兒是太慣了,簡直拿她一點辦法沒有。過去一直不在身邊,又離了婚,總覺著欠她什麼,她一哭一撒嬌,我什麼沒原則的事都幹得出來。」

「你心還挺軟。」「唉,舐犢情深,柔腸俠骨,硬是沒得咒念。」「瞧你那樣還挺得意。順子,我現在發覺你動不不就會自我欣賞,自我陶醉。」「沒有沒有,心情很沉痛,又無計可施——那個是我長期在野外,自己不吹就沒人吹留下的毛病。」

「可你這麼慣下去,會慣壞她的。」

「我就是個一切都明白實在做不到的典型。」

「孩子還是應該有個媽的。」

「太對了,家事如國事,必須有一個唱紅臉的,一個唱白臉的,清一色很多話不好說。」

「為什麼不找一個呢?如果你真像你說的那麼優秀。」

慧芳非常恨自己,怎麼一跟夏順開說話就不知不覺地帶出不正經、挑逗的味道?她把自己的表情放莊重了些。

「這能找麼?」夏順開的話倒是擲地有聲。」我一直等著哪天被一發冷槍擊中呢!」慧芳凝眸不語,似在遐思。

夏順開又道:「實在沒機會,只好對得已求其次,找個賢妻良母算了。」他望著慧芳微笑,那微笑襯著陽光顯得既古怪又燦爛。

慧芳不覺心驚肉跳。夏小雨放學回來,一進門就伏在桌上嗚嗚地哭。」

夏順開慌了神,圍著女兒團團轉,連聲問:「怎麼啦?怎麼啦?我的小姑奶奶,別光哭不說話呀,要寫檢查爸爸替你寫。」夏小雨哭了半天,才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泣噎難禁地道:小芳她不讓她上咱家玩了。」「她不讓上路家,那咱們上她家去。

十三

劉大媽家天格外熱鬧,小芳年滿15週歲,亞茹和滬生都來團聚,國強也專程趕了回來。桌上的奶油蛋糕堆了三盒。大家都喜氣洋洋,唯獨小芳悶悶不樂。

慧芳安撫小芳:「你媽也是為你好,怕你受不好的影響。」

「憑什麼就說我要受人家的影響一點沒能影響別人」我就不能影響她?「現在看來你就是受了人家的影響一點沒能影響別人。」亞茹對慧芳道:「別理她,不能什麼事都依著她——你衝誰翻白眼?」劉大媽在一邊和國強嘀咕,國強高聲道:

「噢,就那順子呀,我記得他。他小時候淨揍我,我練足了塊兒準備收拾他,又找不著他了。姐,他現在還那樣兒?」

「規矩多了。」慧芳道。

國強笑:「我真想像不出順子規矩起來是什麼樣。」

「就是電影上那種恢復了地位的右派的。」隨著一聲回答,夏順開領著夏小雨笑哈哈地出現在劉家門口。

「順哥。」國強笑著迎上去,二人又拍肩又握手,稱兄道弟,親熱得一塌糊塗。「順哥還真有點知識分子派頭了——西服板寸!」

「來,咱倆掰一手腕子。」夏順開捋袖舉掌。」

國強忙惟辭:「不敢領教,一握手就試出手勁兒了。」

夏順開和在座的人逐一握手,自我介紹:

「夏順開……嗯,大姑姐,大姑舅。」

亞茹和滬生客氣地和他握手。夏順開又裝腔作勢地去握慧芳的手。慧芳:「咱們就別來這套了。」

話雖這麼說,手還是被夏順開一把抄住,暗中用力一握,慧芳疼得一皺眉頭。「這是小女。」他又為大家介紹女兒,「叫叔叔阿姨。」

夏小雨乖巧地挨個叫了一遍。小芳見到小雨,早歡天喜地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領到自己房間說悄悄話去了。

「見過見過。」劉大媽道,「這是你的女兒呵,怪不得瞅著眉眼兒像誰呢。

」「美人胎子吧?咱這女兒誰見了誰得說會生,全部繼承的父母的優點甚至父母沒有的她也長出來了。操心!不比你們小芳可以大松心。」慧芳道:「吹不夠自己又吹女兒。」

劉大媽也不幹了:「我們小芳怎麼可以大松心了?不比誰寒磣,擱古代,沒準還先一步被搶進宮裡呢。」

慧芳:「好,咱不跟他比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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