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王朔文集》小說信息

人莫予毒(第1頁,共2頁)

字體:

由於列車晚點,單立人到達西北一個省會時已是傍晚,五月時節,儘管天氣已經漸漸轉暖,但在西北一帶,暮色仍然降臨得很早,溫差較大,單立人出站時不免感到一點寒意。

由於出來爭,又值旅遊旺季開始,加上單立人窩囊,在火車站售票處沒路子,他是一路坐著旅行的。列車嚴重超員,沿途又不斷地上來大量挑擔揹筐長途販運的農民,席地而坐,倒頭便睡,單立人生也沒有坐舒坦,他兩腿之間始終蹲著一個蓬頭垢面,老是不由自主枕著他腿打瞌睡的販子,單立人坐了一天一夜火車後已是疲憊之極。

車站出口處有不少開旋的個體戶在包攬生意,條件十分令人垂涎:「單間,有衛生裝置,吃飯不花錢!」伴隨著這些誇海口的吆喝,國營旅館介紹處的大喇叭也在一陣陣雄壯的進行曲之間鄭重宣告:「非經本處介紹……產生的一切後果,本處概不負責!」單立人自然不完全是受到國營旅館介紹處大喇叭的暗示,由此想起種種關於個體黑店敲詐勒索做人肉包子的可怖流言,而對那些熱情的婦女望而卻步,他多年從事的職業本身就使他養成一種對一切牟取個人私利的人根深蒂固的不住任,另外他也不能想象,一個堂堂正正的國家幹部,高階警官在公幹期間會為了蹭幾頓白飯(這筆飯費自然由狡猾的店主記在旅客的住宿費上——反正這筆錢由國家支付)投宿那種狗窩,即便他是個家庭負擔很重,生活拮据、一貫精打細算的人也罷。他毫不躊躇地推開那些圍著他在他身上打主意的女人,堅定地走向國營旅館介紹處。

國營旅館介紹處職員的冷漠與那個哇哇叫的大喇叭的極力招徠恰成對照,老單提出的關於舒適程度和交通便利的要求一概沒得到回答,只是要他付了手續費,便麻利、不容商量地分配給他一個一家旅館的名額。

單立人提著笨重的皮箱,按街邊兩個不懷好意地訕笑著的青年指點的方向步行了數百米後,發覺自己受了愚弄,他進入了一個雜亂無章、迷宮般的破舊居民區,到處都是四通八達、狹窄彎曲的昏暗小路,他試著憑直覺自個闖下去,幾乎直接起到居民家的炕沿上,終於迷失了方向,不得不再次向路邊的人打聽,經過對當地方言及習慣用語、省略用語的費力理解,半猜半碰運氣地走回車站廣場。

他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今夜能不能找到那個偏僻、鮮為人知的旅館。他正在隨是否要去謀求駐在車站的同行的幫助(這對他的自尊心是個打擊),一個蹬著運貨平板三輪的小夥子來到他面前,單立人接受了那個小夥子近乎勒索的高價,坐上他那輛齷齪、硌人的平板車出發。

那家旅館是座紅磚砌成的五層樓,每條走廊上對等均勻地對列著十個房間。

猶如一所中學的教學樓,而每個房間裡緊緊排著雙層木床又使人聯想到兵營。單立人被一個肥胖的女服務員領進了一間十六人的房間。屋裡燈光黯淡,喧鬧嘈雜,人們光著膀子端著臉盆進進出地洗漱;剛剛認識的出差人員互相敬菸神聊;一夥年輕人坐在上鋪打撲克,大呼二喊,時而一片鬨笑;單立人的鋪上熟睡著一個半大、口唇潰爛的孩子,孩子的父親,一個陰鬱健壯的漢子看到單立人到來沒有絲毫表示。單立人嘆口氣,挨著床邊坐下,立刻感到了被褥的潮溼和氣味刺鼻。

被下車伊始即遭到的一連串挫折弄得深為沮喪的單立人漸漸產生了調換房間的念頭。

單立人再次來到服務檯時,已盡其所能穿得體面了,雖然以他那身便裝的質地來說這體面很有限,但他臉上的神態卻是地道、華真價頭、一般騙子很艱模仿地維妙維肖的「官派兒」,一望可知是個掌握他人命運的人,那是一種矜持與尊嚴的混合。沒等女服務員回過神兒,他就掏出自己燙金的證件拍在桌上:「我是公安局的,身上攜有檔案,我要個單人房間,要最好的。」女服務員看過證件,並未象某些人那樣令人厭惡地殷勤起來,這倒不全是因為單立人的職務還未高到令人目眩的程度。你要了解她們這種見過世面的人,要知道今天的服務已不是人民沒有取得勝利前那號低賤、任人驅使的僕役,她們是剛強自豪的充滿主人翁精神的一代——她只是一聲不吭,低頭給單立人開了間頂層的單人房間的票。

單立人懷著感激欣隱的心情來到頂層,儘管這兒也是那種廁所公用、一模一樣、象剛出屜的饅頭一樣叫不無法分辨的房間,但由於每間房住的人少,整層樓顯得安靜、清潔。房裡多了一張寫字檯、一對沙發,被面是緞子的,當然也是潮的,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在這樣僅僅高了十米便讓人感到天壤之別的幾乎可以稱得上「豪華」的環境中,單立人立刻感到自己髒了,他開啟皮箱,取出盥洗用品,在兩個臉盆中挑了個比較乾淨的,換上拖鞋去水房洗漱。龍頭流出的水很涼,他打消了沖澡的念頭,把臉和脖子仔細、徹底地洗了一遍,水滿上方的鏡子裡出現一個胖胖和善、容光煥發的臉,接著又出現了一張放蕩邪惡的臉。單立人轉過身,在他旁邊的一個水滿旁,一個穿皮夾克的中等個青年男子在洗臉,他有一個高高的鷹鉤鼻子和薄薄的嘴唇,黃裡透白的面部過早地松馳了,他在自顧自地對著鏡子微笑。

單立人端著臉盆回房間時,一對青年男女相互摟抱著扼著帶軲輪的大號旅行箱嘻嘻哈哈走進對面房間。看上去那是兩個新婚旅行的年輕人,男的穿著過於講究的西服,打著領帶,女的也是一身鐵鏽紅的毛料西服和同樣顏色的高跟皮鞋,他們的不般配給老單留下了印象,男的儘管穿著儒雅、眉宇間卻透著自卑和憤世疾俗,女的相貌平平、裝束粗鄙,舉止中卻有一種閒的氣度和從容不迫的自信。

這個城市是全國著名的旅遊熱點,作為古代中國最強盛的幾個王朝的首都,它的四郊有許許多多皇帝后奴的陵墓,有許許多多壯觀的場面和遺蹟,拒開一個就足以使全世界的人目瞪口呆。隨著世界各地的遊客蜂擁而來,這座城市也日趨繁榮起來,出現了一些高階飯店和幾條「惠食街」,各種風味小吃陸續得到發揚光大。單立人就是在這樣一條有上百個飲食攤擋的「惠食街」的吃的晚飯。他吃的是著名的「酸湯餃子」,號稱豬肉韭菜餡,但他連豬肉腥也沒沾上,韭菜嗝卻是一個接一個打。他步行回到旅館已是深夜,他進樓後服務員就鎖了門去睡覺了。單立人腳步輕輕地沿樓梯拾級而上,大部分旅客都已就寢,除了一層二層還有些人聲和燈火外瀉,越往上走越黑越靜,走廊的燈泡多數已經損壞。當他來到頂層,看到的是一條長長的空蕩的走廊和十扇緊閉的房門,唯一的一藍走道燈發散著橙黃迷眼的光。外面起風了,樹叢在黑暗中簌簌作響,沒扣牢的窗扇「叭嗒」「叭嗒」來回撞擊著窗框,一股風鑽迸樓道,在狹窄的空間打旋,走道燈搖曳著,使樓道更昏暗了。單立人無聲無息地穿過鴉雀無聲的走廊,驀地,他發現自己認不出哪扇乃是自己的房間門了,這些棕色油漆的木質門上的紅色房號在昏暗中是那麼模糊不清,非要湊上去才能看清,有幾扇門上的房號甚至已經剝落,這時你只好掰著手指頭數了。單立了幸虧視力尚好,到底找到自己的房門。他很哼地開撞鎖門時,似乎聽到了一聲別的房門鎖響,他回頭張望了一下,沒人出臺所有門仍然緊閉著,一片肅靜。他進了房,門在他身後關上,卻在他背上留下了一種受到一雙眼睛注視的異樣感覺,他知道這不過是人在空曠地帶行走時常會產生的錯覺,是一種不安全感產生的影響,單立人不是那種疑神疑鬼,神經脆弱的人。

單立人睡得很累,在夢中他又在那個迷宮般的居民區「鬼撞牆」地走了很長時間,他似乎沒有睡在昂貴的頂層,還睡在一樓大車店裡,走廊裡總是有人在走路,還夾雜著女人的哭泣聲,接著他被一陣巨大的聲響震醒。房間一片漆黑,走廊上真的有女人在泣嘻和男人激烈的話語,他的腦子還處於睡眠帶來的麻木狀態,隨著又一陣巨響,他才完全清醒過來,意識到有人在猛敲擊他的門。他迅速披衣下床,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一定是那個肥胖的女服務員把他的身份透露給了別人,而那些互相不睦的人將為一點無聊的糾紛叨攪他的清覺,這就是尋求特權的好處。

他氣沖沖地開啟門,門一開臉上就自然而然地換成公事公辦的冷峻神情。站在他面前的是那對不般配的新婚夫婦,兩口子都穿著睡衣,男的一臉怒氣,女的哭哭啼啼。

「什麼事?」單立人厭煩地問。

站在側面的新郎沒有回答,反而掉臉問新娘:「是他嗎?」

新娘捂著臉點點頭。單立人剛察覺有點不對頭,新郎因狂怒而走了形的臉便充滿了整個視界,接著他頭部重重地捱了一拳,向後仰倒,腹部跟著又捱了有力的一腳,他一陣眩暈,登時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瞬間失去了知覺。

他醒過來時,屋裡已擠滿了人,有值班的服務員,聞聲趕來的同樓層客人,人們一邊咒罵他是「老流氓」,一邊繼續用腳踢他,新娘在羞辱地哭,新郎在憤憤地訴說,十分混亂。單立人知道現在最好的辦法是繼續裝死,任何申辯反抗都將遭到更殘酷、不由分說的毆打,而他肯定寡不敵眾,受到煽動、處於狂熱狀態的群眾有多麼危險他很清楚,任何一個幹過警察的人都有這種可怕的體會,此時縱有天大的冤枉也只有等民警或保衛趕來恢復了秩序後再說。他的腦袋又疼又暈,由於拳打和撞地受到了震盪,他已不能冷靜、準確、合理地進行思維,他甚至都沒弄清究竟出了什麼事,但他肯定地意識到,這不是個誤會,而是一個險惡的陰謀。

派出所的治安民警姍姍來遲,轟出去了所有充滿著正義感、在大叫大嚷的房客,只在屋裡留了新郎新娘和代表旅館組織的服務員。他俯身看看躺在地上的老單,老單已睜開眼睛,艱難小聲地對這個乳臭未乾的同事說:「我的證件在上衣兜裡。」民警從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兜裡取出老單的證件看了看,又合上放了回去,對新郎說:「人是你打的?」

「他強姦了我老婆,我恨不能打死他,卑鄙下流的老流氓,我們是新婚……」「行了行了。」年輕民警打斷了新郎激動的訴說。「過會兒我再聽取你的陳述,現在你把他抬到床上去,還有你。」年輕民警看了眼仍在哭泣的新娘,放過她,把手指向那個肥胖的女服務員。女服務員不滿地白了眼這個狐假虎威、官官相護的民警,極不情願地慢騰騰地挪動著步子。新郎也只站看不動,還是老單自己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在一步趕將過來的年輕民警攙扶下躺到床上。「現在都坐下,」年輕民警開啟皮包,取出筆和紙,擰亮寫字檯上的檯燈,坐在圈手椅上,他嫌椅子低,又從床上拽了個枕頭,墊在屁股底下,新郎新娘服務員也依次坐下。

「誰先說事情經過?」他環視眾人。

「我先說。」新郎說,「我和我愛人是昨晚剛到這的……」

「等等,等等,慢點說、一項項說、你叫什麼名字?」

「劉志彬。」「多大歲數?」「什麼職業?」「儀表儀器研究所技術員,我和我愛人……」

「等一下。」門外傳來一陣喧囂鬨笑聲,年輕民警疾步拉開門衝出去,只聽他在走廊喊:」都走開,都走開,該睡覺都睡覺去,別在這兒起鬨瞎鬧。」片刻。走廊上的聲音微弱、平息了,他走回來,把門關好,重又坐在圈手椅上。

「你說吧。」「我和我愛人是昨晚剛到這兒的,我們是蜜月旅行……」

年輕民警筆尖沙沙地記錄。

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服的劉志彬一手摟著他的新娘生一手拖著有軲輪的大號旅行箱喜洋洋地穿過旅館頂層的走廊,與端著臉盆回房的單立人擦肩而過,走道單立人旁邊的一個房間。這個房間的佈局和擺設都和單立人的那個房間完全一樣。一直偎依在劉志彬臂圍下的新娘白麗鑽了出來,往那張鋪著大花床單,摞著紅緞子被、喜慶俗氣的大床上一躺,試了試床墊的彈性,笑著說:「還行,挺舒服。」

劉志彬把旅行箱的拽把摺疊扣好,挑剔地打量著這間屋子。「夠簡陋的,沒有電視沒有衛生地還收20塊錢,真宰人。」

「中國這條件你就湊合吧。」白麗好脾氣地說,「哪能和外國比呢?這就不錯了,比你在大學住的集體宿舍強多了。」「可是咱有錢,憑什麼大賓館不接待咱們?」劉志彬怨氣沖天地發牢騷,「他媽的,還是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外國人不再拿咱不當人了,咱自己倒拿自己不當人。」

「得啦別說了,咱們這是高興的事,別讓那些洋狗弄的生一肚子氣。」劉志彬臉上仍沒一點高興的樣兒,對白麗說:」今兒要不是你攔著,我非跟他們鬧一通,我這人是個小人物,可就是不受別人氣。」,「幹嗎呀,值當麼?我家算有點地位的了,有的事不也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中國的事不必太認真,我就不在乎,你有本事你厲害,我不理你就完了。」

「當然啦,」白麗勸慰似乎沒使劉志彬消氣,反而激怒了他,「你是教授的女兒,名門之後,有教養,世事練達。而我,一個農村爬上來的野孩子,只懂得斤斤計較,心胸狹窄,心理變態,自尊心稍稍受到觸動就要大發脾氣,唯恐個人利益和尊嚴受到侵犯,我這樣一個人當然沒你看得透、想得開。」

「我並沒有暗示你的出身的意思,也沒想到會引起你的這一大套議論,感慨。」白麗委婉地說,「我自認不如你,也從未想過以我的家世自詡,要是我哪句話說得造次了,也是無意的,其實你自己也知道你是卓越非凡的人。」

「算了算了,我們不說這些了。」劉志彬被白麗說的不好意思了,忙把話岔開,坐上床上笑著說,「也不知這破床能不能承受住咱倆。」「只要你悠著點就行。」

劉志彬伸臂摟過白麗,白麗溫情脈脈地仰起臉,把嘴噘著湊上來。劉志彬把臉側過來,用頰接受了白麗的一個吻。「不幹。」「嘴臭,」劉彬笑著說,「我嘴臭,吃了一路的雞蛋,抽了兩包煙,等晚上了刷了牙的。」

「偏要現在。」「等晚上。」」劉志彬笑著鬆開白麗,站起來,「晚上我會讓你的舌頭長長一公分。」

「你回來。」白麗抓他,沒抓著,劉志彬笑著躲到白麗夠不著的地方,開了旅行箱,拿出邪具端著臉盆出去洗漱。

「等等我。」白麗喊著也趿下床,找出自己的牙具追了出去。夜裡,房間裡黑得看不清人,只有傢俱的大致輪廓。風聲在窗簾外鳴響,伴隨著風聲可以聽到長時間的呼呼聲和低聲的暱語,漸漸地室內變得靜寂起來,接著一輕一重兩個人的鼾聲輪番出現。長時間的靜止狀態和安定氣氛在室內瀰漫。

一個黑影從床上坐起,側身下床,向門口走來,拉開門的剎那走廊燈橙黃的光照在這個人的臉上,可以看清是睡眼惺忪、鬢髮凌亂的白麗。白麗出去後關上了門,室內只有一個人重重的鼾聲。這鼾聲持續不斷地響著,表明床上的人睡的很沉穩。白麗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直到深處。不大工夫,這腳步聲再次在走廊裡響起,由遠及近,走了過去,消失在另一扇門後,鼾聲仍未停止。又過了不短的時閻,走廊裡忽然傳來一聲門響和凌亂的腳步聲及白麗帶著哭腔的驚恐呼喊尋找:「劉志彬、劉志彬你在哪兒?你快出來呀。」這呼喊開始在端力控制著音量和音訊,後來就變成了淒厲,不顧體面的哭泣和尖叫。鼾聲停止了,一隻手摸索著開了檯燈,劉志彬聽清了呼喊的內容,從床上一躍而起,衝向門口,把門猛地拉開。走廊上,正望地徘徊,挨門叩敲的白麗奔過來,一下子撲進他的懷抱。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劉志彬抬起白麗的下頜急切地問道。白麗淚流滿面,愧悔難當。「我上廁所回來走錯了門,走到別人房間睡下了,被那個人……」劉志彬臉聲頓時變得灰白了,接著泛起潮紅,他狂怒地推開掩面哭泣的白麗,象頭髮情期的公牛,直撲旁邊那扇緊團的房門,又踢又踹,門開了一臉不快的單立人不尷不尬地出現在門口……」不錯,我打了他。」劉志彬仍在滔滔不絕地說,「我一點都不諱言、後悔,打的還不重,打死他我也沒有責任,他是罪有應得。」「換了別人行,這個人不行。」胖胖的女服務員看著年輕民警不陰不陽地說,「人家是警察的大官,你能隨便打人家?」

劉志彬看看胖服務員,又看看躺在床上的老單以再看看那個年輕民警恍然大悟,旋即無畏地喊:

「我不怕,別說是個警察的官兒,就是……(他說了一個全國人民愛戴的名字,恕我不能引用)我也不怕,一樣打他個半天。」「不許胡說!」年輕警察一拍桌子,「你也太狂了,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那名字是你嘴邊掛著拿來做比喻的嗎?再說我們也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難道我會徇私狂法?只要確實是他乾的,我定會對他依法處理,可現在是不是他乾的還不清楚,還沒有得到證實。我還告訴你,就是確實認定了是他,你動手打壞了他也是錯誤的。這不是因為他是我的上級機關來的人,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犯了法,侵害了你的權益,你也不能私自處理,打死了照舊要負法律責任,一切得由我,國家委派的執法人員來處理,記著點。」

年輕民警轉向胖服務員:「至於你,我只能認為你剛才的那番話意在挑撥警民關係,敗壞公安機關的信譽。」

「我說什麼了?我說什麼了?」胖服務員毫不示弱地伸著臉唾沫星子四濺地質問民警,「我不就說他是個‘警察的官兒’,他是不呀?我多說了一句沒有?」

「你用不著多說,誰也不是傻子。」

「是用不著她多說,」劉志彬插話,「我也看出來了,這件事你是不會秉公處理的,不管你說得多麼好聽?」

年輕民警的臉張得通紅,「你這是對我個人,我所從事的職業的侮辱。」「你怎麼說都可以的,要不你就做出個樣子來,立刻把他銬走。」「是不是他乾的還要看調查結果,我不能憑你一說就抓人。」「還有屁查可調,我愛不指認他了,這就夠了。」

「遠遠不夠,這就是你不懂了。」年輕民警冷冷地反駁,「我看你不象一個具有法律常識的人、雖然你農冠楚楚。認定一個案子的被告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我當然不如你的法律知識定額了,以致我都不能曲解它、鑽它的空子。我學的自然科學,那種絕對客觀、由鐵一般的法則組成科學,比你們支配的那種純粹人為的、可以伸縮變化無常是個東西就可以隨意解釋的玩藝兒要不容置疑得多。」年輕民警不再理瘋顛顛的劉志彬,轉向不再哭泣、愣愣坐著的白麗:「現在你來講述一遍事情的經過吧。」

白麗看了眼年輕民警,低下頭緩緩地開了口:

「我上廁所回來,並沒有察覺到自己錯了門,這兒的房門看上去都一樣,室內擺設也大致相同,天又黑……」

穿著睡衣的白麗從廁所出來,沿著昏暗的走廊走過一扇扇緊閉的門逕直到走進一扇半開的門。這是一間同她出來的那個房間完全一樣的房間(起碼在黑暗中看上去是這樣),床邊放著只大號旅行箱,床上半邊躺著一個人,發出微微的鼾聲,旁邊並排放著一隻空枕頭,被子掀開一角。白麗毫不懷疑地上床鑽進被窩,片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另一個鼾聲停止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床上坐起來,俯視熟睡的白麗,並動手摸她,白麗只哼了一聲沒有醒,黑影動手脫白麗衣服,白麗翻了個身,嘟噥:「你還不累。」黑影一聲不吭動作不停,白麗繼續睡覺任其擺佈,黑影俯到了白麗身上,白麗一聲呻吟……「我一下就感到了不對頭,你知道自己丈夫的感覺是獨特、不可比擬的。但我當時迷迷糊糊,沒有馬上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感覺,沒有認真想,立即覺醒,因為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幾乎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真的發生,直到那種異物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真實,越來越無可置疑地充滿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經,我才嚇了一跳,突然明白過來,一下子渾身出了冷汗,但已經晚了。」

白麗霍地從床上滾下來,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她站起來,黑暗中可以看到一張慘白的臉,她跌跌撞撞向門口摸去。

出現在走廊的是一個恐懼、駭怕、被意外遭遇完全打懵了的女人。她慌亂、無目的地敲打所有門,而所有門都無情地緊鎖著。孤獨、無助和精神肉體兩方面的打擊使她開始啜泣,開始呼喊丈夫的名字,她有點歇斯底里了,聲音也隨之高亢起來,象一隻落入陷阱走投無路的鹿在走廊裡亂撞起來,每一扇門都被她撞得轟轟作響。各個房間陸續響起開鎖聲,人們紛紛探出頭,劉志彬出現在她前面的一扇門前,一臉詫異。

「你能確認你當時進的就是這間房子,那個個李代桃僵趁機姦汙你的無恥之徒就是這個躺床上的人嗎?」

年輕民警指著單立人問白麗,單立人罩在臺燈光圈中的臉顯得蒼老痛楚,但他的眼睛卻是那麼平靜、問心無愧地正視著白麗。「這是不會錯的。」劉志彬不耐煩地說。

「不,我不能肯定,」白麗第一次正眼打量單立人,她細細地看了一遍單立人的臉龐,」當時黑著燈,我沒看清那個人長的什麼樣。」「你讓她辨認這個人的面孔是毫無意義的。」劉志彬幫腔,「這是企圖混淆事實的手法之一。你明知這個人給她留下印象,並足以使她認出他的並不是臉。」

「你同意用臉以外的部分讓她辨認嗎?」

劉志彬被噎得一下沒說出話來,片刻,才又說,「可是這間屋子是無疑的。

」「是嗎?」年輕民警問白麗。

「我……」,白麗囁嗝,「我想是。」

「你想是?可這兒的屋子都是一模一樣的,你記住這間屋子的房號了麼?」「沒有。」白麗垂下頭。

年輕民警轉向女服務員:「如果不看房號,你能辨別出每間房子嗎?在夜裡不開燈的情況下。」

「不能。」女服務員不情願地回答,「誰也不能,誰能辨出雞蛋和雞蛋的區別。」「不要把調查引入歧路。」劉志彬指責年輕民警,「我愛人既然認為是這間屋子,那就肯定是這間屋子。她是學地質的,對方向和位置有絕對的識別力和絕對清嶄的記憶。」

「那她怎麼會錯了門?既然有一,我怎麼能不認為還會有二?如果我說你現在正處於頭腦混亂,思路不清的狀態不過分吧?」年輕民警問白麗,白麗點頭承認。

「既是這樣,她現在所作的陳述還能作為不可動搖的鐵證嗎?」年輕民警轉向劉志彬,劉志彬惱恨地瞪著白麗,一言不發。「這件事我看算了吧,」女服務員懶洋洋地插嘴。「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反正也查不出結果,當事人都糊塗了。」

「查是一定要查出結果來的。」年輕民警說,「但不能憑誰的一句話就草率地定案。」

「我懂你的意思,你不就是要開脫你的同夥麼。」劉志彬憤憤地說。「我並不需要你所的那種開脫。」一直沉默不語的單立人費力地支撐起半邊身子開了口,「因為我在今天夜裡受到你的毆打前始終都在單獨地熟睡,對你們所說的一切一概不知,更不要說去幹了,實際上,我是在你打我時第一次在這間房子裡見到你和那位女同志,你們對我的指控是張冠李戴,毫無根據的。我的房門在夜裡一直是上鎖的,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都不可能進來人。」「誰能證明你的房門是鎖著的?」劉志彬氣勢洶洶地說,「你自己那麼一說罷了。你別想逃脫對你的懲罰。」

「你不要感情用事,放過真正的作案者。」單立人心平氣和地說:「至於我,我證明我是無辜的很容易,我願意接受精液檢查。」「你對這項建議有什麼意見?」

年輕民警問劉志彬,劉志彬不說話。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白麗開了口:「這麼做是合理,必要的,我同意。」「那好。」年輕民警說道,「你們先回去,等會兒我去找你們,你們房是「509。」女服務員替他們回答,這間房子的隔壁。」「好的。」年輕民警用筆記了下來,對服務員說,「你回去吧,有事我會找你。」女服務員和那對倒霉的新婚夫婦出去了,屋裡只剩下年輕民警和單立人。年輕民警的目光遇到了單立人的目光。單立人嚴肅地問:

「你相信我說的是事實嗎?」

「當然信,」年輕民警忙說,「應該信,我不信您會那麼放縱、不計後果。

不過,您該承認,您的處境並不好,這件事會很快傳開的,您注意到那些人對咱公安人員的成見了吧?我不得不依法辦事,不偏不倚,否則,個人犯錯誤事小,黨的威信受到損害事大。」「我同意,我理解,我不會使你為難的,我們必須找出真正的作案者,才能使受害人和群眾滿意,才能使別有用心的人無法利用這件事。」「您認為真正的作案者可能是誰?」

「不知道,我說過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這簡直是飛來橫禍。不過你可以著手調查這層樓的其他房客,特別是我們這一排的其餘房間,單身居住的男人自然是首先懷疑的物件,如果必要,就同時也對他們進行精液檢查。我希望這層單身居住的男人不會太多,但看來是不少,我記得我躺在地上時有七、八隻勇人的皮鞋踢過我。」

「您被打得要緊嗎?要不要我送您去醫院檢查一下?」

「恐怕你得送我去醫院。我現在感覺很不好,腦袋暈得厲害,我可能被那個剛結婚就戴上綠帽的傢伙打成了腦震盪。」

年輕民警扶著單立人下了床,挪到門口。年輕民警把門開啟,剛往外看了一眼,便不由吸了口冷氣:

「老天,我看我得請求增援了。」

整個樓道里站滿了充滿敵意的沉默的衣衫不整的人們,女服務員站在人堆中,幸災樂禍地望著他們,退是肯定不能退了,這是個考驗民警們是否心虛是否正直的時刻,年輕民警硬著頭皮一手攙著單立人,一手推開那些故意橫在路中間不讓道的人,向人群走過去。

「你要帶他上哪兒?」人群中有人問。

「上醫院,還能上哪兒?」年輕民警衝那年看不見的人喝道。「你沒看他給打成了什麼樣?」

「你不是要把他放了吧?」有人挑釁地問。

年輕民警勇敢地停住腳,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講話的人:

「你要不放心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誰要有什麼懷疑都可以跟我走。」人群中沒人再說話,年輕民警攙著單立人下樓。

當他扶老單坐進他那輛停在樓門口的三輪摩托車的挎鬥裡時,藉著路燈他看到老單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一滴清淚。

「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搞個水落石出!」老單鐵青著臉,聲音嘶啞說。「昨晚發生的那件事,下面的同志已經向我們彙報了。我們很重視,已立了案,我親自抓這件案子的偵破。」帶著刑事技術人員來到醫院的當地分局的一個副局長說。

他在一次會議上和單立人有一面之交,因而講話加倍地客氣,並由衷地流露出同情。「我實在不願採取這種對您身心健康極為不利的步驟,但問題很複雜,很棘手,我們又不得不如此,這幾乎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我個人而言,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解除您的嫌疑!」「不必有什麼顧慮,按常規辦吧。」

分局長點點頭,示意技術人員趨前取樣。他自己走出病房,抽了一支菸,估計裡面事畢,飛推門進來。單立人躺在床上,倍顯衰弱和疲憊。「我將盡快把檢驗結果通知您,您好好休息吧,需要什麼營養品我叫人去給你買。」

「不,我立刻出院。」單立人強打精神坐起來,掙扎著下床,「我沒事,大夫檢查過了,除了輕微腦震盪沒有其它內傷。」

「也好。」分局長略為斟酌了一會兒,表示同意,「我在市局招待所給你要個房間,旅館就不要再去住了,房間我派人給你退掉,這樣也方便,安全些。您此次來是來參觀我們省廳辦的反走私文物展覽嗎?」

「是的。」「為什麼要自己找地方住,不來找我們?應該來找包,住在我們自己的招待所裡就決不會出這樣的事情。」

「一念之差。」單立人嘆氣,「怕驚動你們。」

「同志之間談什麼驚動,我們去你們那裡不是也受到過你們很好的照顧?您太見外了。」

「我沒想到我已經這麼脆弱、不堪一擊。」

分局長用自己的車把單立人載到市局招待所,安頓好後,向他告辭:「我先回去,下午再來看您,您想幹什麼都可以,您的行動自由不受限制。」「謝謝,這裡要長途電話方便嗎?」

‘昨夜值班的同志已經給您局裡打了電話,他們要我們保護好您,並說今天就派人乘飛機趕來。」

「謝謝,沒什麼要求了。」

「噢,我建議您還是照常去參觀那個展覽」,分局長出門前回頭說,「我去看過,辦得挺不錯,你能看到一些真正的國寶……如果您身體允許的話。」

一架身短粗的中型波音737客機在空中緩緩下降,輪子接觸到地面後,已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停了下來,舷梯車飛快地開了過去,機艙門開啟,一個穿天藍制服的空中小姐出現在艙門口,她閃到一邊,黑鴉鴉的旅客魚貫而出,人流中,穿著一身警服的曲強提著皮包挪動著步子。

下了航梯,曲強邁開大步疾行,超過了所有人,第一個走出機場出口」,他招手叫來一輛計程車開啟牢門坐進去,計程車按照他的吩咐駛上快車道,高速向城裡開去。

古老的城牆,巍峨的寶塔,熙攘的街市人群從車窗一一閃過,曲強無心瀏覽,只是注視著前方,尋找著市局招待所的大樓。計程車左拐右拐最後住在一幢灰色、不顯眼的大樓前。曲強付了車費鑽出來,連走帶跑地上臺階進了樓,他向服務檯後面的服務員詢問。日光已斜,單立人一動不動地坐在室內最後的一道線裡,臉上半明半暗。敲門聲「篤篤」響起,單立人似從沉思中驚醒:「進來。」門被推開了,曲強微笑著一步跨進屋裡。

「你來了,小曲,太好了。」

曲強握著單立人的手笑著說:「我一聽說你在外地出了事,立刻向領導要求派我來。怎麼啦?老頭子,被人陷害了?」

「別提了,」老單鬆開手嘆口氣,「狼狽不堪。我這把歲數了。倒做了花前死的風流鬼,慘不忍睹。」

「嫌疑還沒解除?」「正在等檢驗結果——你知道是什麼檢驗,強我所難。

曲強嘿嘿樂:「您就鍛鍊回身體吧。」

「你來了正好給我做個伴。」老單自顧自地說,「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你不要另找地方了,就在我這兒住,正好空—張床。」「我來的時候,局長找我談了,局長的意思是一旦您的嫌疑排除,就儘快和您一道回去。」

「儘快回去?不,」老單一擺手,「我不走,這件事沒搞清楚前我不回去,我還沒被人這麼搞過!」老單發了脾氣。

「我也這麼想,」曲強說,「事情既然搞到咱們頭上,那也該看作案的那個小子要倒霉。」

「檢驗結論出來了。」走得氣喘吁吁的分局長一進屋就大聲說,「不是您,您沒事了,解脫了,可以回去了。」

他看到老單身旁的曲強,表示歡迎地伸出手和曲強握了握。「你是來接老單的?剛到?我們的工作沒做好,讓老單受了委屈,我們的心裡很不安,回去代我向你們領導致歉。你們打算坐火車還是乘飛機回去?還是乘飛機吧,老單身體沒有恢復,飛機快,火東晃哩晃盪受罪。」

「我暫時還不想馬上走。」老單說。

「放心吧,」分局長帶著種很能洞悉他人心理的口氣說,「這件事交給我你就放心吧。我保證會把那個壞小子抓住,我已下令調查住在五層的全體房客,必要的話,我要採集其中所有男子的精液。」一個瘦高個的偵查員在旅客服務檯翻著旅客登記簿,翻完苦惱地抬頭問那個盛氣凌人、倨坐一旁的胖女服務員:

「怎麼你們五層住的都是新婚夫婦?」

「那還有錯。」女服務員愛搭不理說,「我們五層的單間就是專門為了租給旅行結婚的人住的,要不是你們那個當官的說他身上有檔案,我還不給他開五層的房間呢。人家新郎打他不是沒道理,五層就他一個單身人,儘管老點。」

偵查員沒理會女服務員話中夾著的骨頭,問女服務員:

「這些人沒有退房走的吧?」

不是你們局長下令不許人家走的嗎?現在五樓都鬧翻天了,人家都吵著不交房費,要是他們真都不交了,你們公安局替他們交嗎?」「我們不管,我們管得著嗎?」

「我就猜到你們不會管,最後損失還得由我們旅館兜著,扣我們的獎金。」「這話你跟我們局長說去,跟我說沒用,現在你帶我到五樓去,我去看看那些新結的鴛鴦們。」

「你別以為我不敢當著你們頭兒說,「女服務員從椅子上站起來拎著叮噹作響的大串鑰匙一扭一扭走在側面,「我誰也不怕。」還沒到五樓上一片喧囂吵鬧聲,女服務員和瘦高個偵查員加快了腳步。五樓走廊裡,憤怒的新郎新娘們正圍著旅館經理傾洩火氣。「憑什麼把人扣住不讓走?我們又不會是強姦犯。」

「你們這是旅館還是監獄?憲法上哪教規定了你們可以限制公民人身自由?」「我們已經買了今天的火車票,再耽擱就超假了。」

「靜一靜,靜一靜同志們。」旅館經理聲嘶力端又無可奈何地央告大家,」你們的心情我理解,我很理解。並不是我扣住你們不讓走,而是公安局有命令,案情沒調查清楚前暫時不讓你們離開,我也沒辦法……」

他一扭臉看見剛上來的女服務員和偵查員,馬上說:「這不公安局的同志來了,你們有什麼意見跟他說吧。」

他掏出手帕擦擦汗,擠出人群溜了,那些人一下又把偵查員圍上。「你們到底安的什麼心?抓著的給放了,反倒把我們給扣住不讓走。」「我們要集體去檢察院告你們踐踏人權。」

「吵什麼吵什麼?」瘦高個偵查員對付這種局面很有經驗,他撥拉開站得離他過近的人,聲調不高卻很強硬地說:「不讓你們走是有道理的,因為昨晚發生了一件案子,而這個案子是你們住在五樓的人中的一個乾的,你們自己說,能放你們走嗎?」「可這個案子不會是我們這些人乾的。」人群中一個勇青年說,」我們都是自帶老婆的,而且晚夜都是跟老婆住在一起,沒有可能也沒有必要去順手牽羊搞別人老婆。」

「同志同志,」一個模樣忠厚,瘦小枯乾的男青年悄悄拉偵查員袖子,指著旁邊一個粗陋的女人,「我和我愛人火車票都買好了,今天要回去,她可以給我作證,我昨晚一直規規矩矩睡在她身邊,你就放我走吧。」

「我也可以給我丈夫作證,」一漂亮俗氣的女人走向前指著一個臉色蠟黃的男青年對偵查員說,「他昨晚十點以後就睡得象死人一樣,「我怎麼撥弄他他也不醒,一直睡到早晨,連夜裡外面吵架打架那麼大動靜他也不知道,一切經過還都是聽我講的。」「我也可以給我丈夫作證。」

「我也可以給我丈夫作證。」

女青年們紛紛擁上前,競相向偵查員述說。

「不要吵了,誰作證也沒用,都許不走!」偵查員被一片吱吱喳喳吵得耳朵都快聾了,女青年們看望地沉寂下來後,他緩和了語氣說:「你們要想早走,唯一的辦法就是配合我們調查,儘快查出作案者。現在都各回各的房間裡去,待會兒我要逐個向你們瞭解情況。」走廊上聚集的人們逐漸散去、罵罵咧咧、小聲嘟嚷地回到各自房間。偵查員吁了口氣。發覺走廊上只剩下他獨自一個,那個胖胖的女服務員不知什麼時候沒影了。

樓梯上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分局長帶著幾個警察走上來。「怎麼樣?調查出什麼眉目了嗎?」

瘦高個偵查員摘下帽子,撫撫頭髮,又戴上:「事情麻煩了。」「怎麼呢?」分局長瞪著圓圓的大眼睛詫異地問。

「這樓上的房客沒有一個單身男人,除了咱們那位首長,全是新婚夫婦。」「全他媽是新婚夫婦?」分局長難從置信地問。「你仔細調查過了?」「我翻過旅客登記簿,剛才又在這兒和他們全體見了面,親眼看著他們分成一對對進了各自的房間,確實是偶數。」

「你下去一趟幫我把旅客登記簿和那個女胖子找來。」分局長吩咐身邊的一警察,又問瘦高個偵查員:「你檢查過他們的證件了來嗎?有沒有魚目混珠的?」

「我正要去檢查。」「好,我們一起去。」民警們一齊向501號房間走去。

民警們連續檢查了三個房間的新婚夫婦的證件,一無所獲,三對男女的個人證件和結婚證毫無破綻。走到507房間門前,分局長推門沒推開,瘦高個偵查員提醒他:

「這是那位首長的房間。」

「噢。」分局長環顧四周比較了一下這個房間的位置,向下一個房間走去:「這該是那對受害的夫婦的房了吧?」

「正是。」瘦高偵查員忙說。」

「進去看看。」分局長率先推開了房門,正立在窗前抽菸的劉志彬倏地轉過身,蒙著臉躺在床上的白麗見狀也從床上坐起,看得出,她又哭過,眼睛又紅又腫,淚水汪汪。

「嗯,這是我們分局長。」瘦高偵查員向他們介紹,「來看你們。」「分局長請坐,」白麗從床上下來強打精神張羅,「也沒什麼招待你的。」「不用不用,這樣就很好。」分局長在床邊坐下,「你們怎麼樣?還好吧?」白麗苦笑了一下:「我們就想早點知道調查結果。」

「這個,」分局長哦吟片刻,「一旦有了結果會馬上告訴你們的。」「那個老頭你們放?」劉志彬語氣生硬地問。

分局長抬頭仰望他:「傳得這麼快,我們還沒告訴你們你們就知道了?放了,排除嫌疑了,檢驗結果證明不是他。」

「哼。」劉志彬哼了一聲,扭頭繼續看窗外的天空。

分局長看了他一眼,跟白麗說:

「我看了你的陳述記錄,有幾個問題還想問問你,噢,你不要緊張,這個不是正式詢問,不作記錄,隨便問問。」

分局長找瘦高偵查員要了根菸,在他手裡點著,吐出濃濃的一口:「你當時沒有看到那個流氓的臉?」

「是的。」「可是你在和他接觸時有沒有獲得什麼大概的印象?能不能描述他的粗略輪廓?譬如身高、體重……這個應該有個大致感受。還有年齡,我們知道年輕人和上了年紀的人在皮膚的光滑度和力量的使用上有很大差別——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白麗說,「雖然我極不情願再回憶這些細節。」

「可它們還不是老在你腦子過電影,一遍又一遍。」

「我想他是個年輕人,身強體壯,個頭在中等以上。」

「謝謝。第二個問題是:你對你究竟走進哪個房間有沒有大體方位?譬如是在你們這排房間裡還是對面那排房間,你認為那間房子離你們這間房子大約有多遠?我想你不至走到另一頭去。」「這個我可說不上,我也認為不該差得很遠,實際上當時我是認為自己一點沒差,走進的正是自己的房間。」

「我對你們這一套繁瑣的盤問膩透了。」劉志彬忽然轉過身爆發說,「說了半天還是等於什麼也沒說。你們要是實在找不著那個流氓就算了,用不著裝模作樣在細枝末節上轉來轉去好象挺認真。」「我是不是可以把你這番話理解成你不想再把事情搞清楚了?」分局長問劉志彬。

劉志彬一怔:「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對你們的無能和延遲感到不耐煩。要是你們短時間內破不了這個案,難道我們還要永遠在這兒奉陪下去嗎?」「這我就不懂了,」分局長又向瘦高偵查員要根菸,點上,美美吸了一口。「如果我不是這麼面對面地看著你,光聽話我還會以為你是個沒有同情心、明哲保身的局外人,其他那些新郎這麼說倒情有可願。」

白麗向劉志彬看去,劉志彬避開白麗的目光,瞪了分局長一眼,走到一邊。

分局長微微一笑,站起來,其他民警也刷地隨之站起來。

「告辭了。這才是開始,小夥子,以後我們還要不斷叩擾你直至調查終結,會搞得你不勝其煩的耐心點吧。」

「會很快查出作案者的,他跑不到哪兒去。」

瘦高個偵查員也回頭補了一句,腳跟腳地跟著他的局長走出去。走廊上,分局長問瘦高偵查員:」你這煙哪兒買的?蠻好抽。」「街上到處都有,哪兒都能買到。」瘦高偵查員回答,偷偷跟那兩個警察做個鬼臉。

510房間是鎖著的,分局長用力敲敲也沒人來開。

「這間房子的人呢?」」這間房子沒人住。」瘦高偵查來忙回答,「這層樓只有九個房間住了人。「警察們向別的房間走去。對其餘四對夫婦的檢查盤問也無收穫,502房間一個粗魯的漢子還用極為不堪的語言羞辱了分局長一頓,使分局長從那個房間出來後心情十分惡劣。派去取旅客登記簿的警察從樓下上來,分局長把一肚子怒火都噴射到他頭上:「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那個胖女人呢?我不是要你把她一起帶來。」「她不肯來,說自己正在值班,要有什麼話到她那兒去問。」這個警察為自己辯護,「我耽擱了這麼長工夫,就是費盡口舌地說服她。那個胖娘們真是個鐵打的,刀槍不入,說什麼都白搭,我又不能硬拽她上來,萬一她撒潑呢?」

分局長氣哼哼地橫了這個謹小慎微的笨蛋一眼,奪過旅客登記簿看起來。忽然,他指著一處衝著瘦高偵查員叫了起來:「這個徐寶生不是住在510房間,你怎麼剛才說510房間沒人?」瘦高偵查員一驚,急忙把頭湊上去看。分局長點著這個名字責備說:「徐寶生,男,三十歲,獨自一人,正是我們要找的人,這麼重要的線索你怎麼給忽略了?」

「噢,是這麼回事,」瘦高偵查員說,「這個人我注意到了。據旅館服務員講,他三天前就在這兒住了,前天說是去溫泉辦點事,房間沒有退因而登記簿上雖有他人的名字可們人這兩天並不在。」「我們去服務檯。」分局長領著大家疾步下樓。

張服務員說的和瘦高偵查員講的完全一樣,分局長還不甘心。「有沒有可能他在昨天夜裡回來了,而你不知道?房間鑰匙他手裡有沒有?」」鑰匙他手裡是有,但決不可能他回來我沒看見。他從門廳走過我肯定會看見,昨晚關門前我一直坐在這裡,眼睛瞪得比包子還大,就是一隻貓溜過我也會看見,我工作時一向是負責的。我記得很清楚,昨晚最後一個回來的人是你們那個同志。」分局長無話可說,出了門繞到樓後,仰頭望五層樓的高度,在草叢裡東嗅嗅西踩踩。

「我認為他不會從窗戶爬進爬出的。」瘦高偵查員小心翼翼地發表看法,「他難道會事先知道一定要有個女人在昨夜走錯房間鑽進他被窩?再說這也太不容易了,這麼高,弄不好掉下來就會有生命危險,我想不出現在還有哪個年輕人會冒這麼大風險佔那麼個小便宜。」

分局長冷漠地凝視著瘦高偵查員,直看得他不自在起來,把眼睛移向別處。

依你說,這件案子就沒有作案者了。既然所有人都是清白的,那些花花液體怎麼解釋?」

「我沒有說這件案子是無中生有,我只是說不可能是這個人,或者說懷疑他沒根據。」

「那就只剩下那些新郎了。」分局長眾草叢裡走出來,跺跺腳。「作案者只能從他們中間去找。你們倆有什麼看法?怎麼光聽不說話,沒帶嘴巴來?」分局長問那兩個跟在他身後的警察。「我同意您的看法。」一個粉嫩得象個姑娘的年輕警察緬腆地說。「只有再查那七個新郎了,他們之中必有一個人對您說了假話,那七個新娘中也必有一個作了偽證。」

「怎麼才能判斷出他們中誰說了假話,作了偽證?」分局長啟發地問這個小警察。

小警察竄住了,結結巴巴地說:「這個我還沒有想好。」

「很簡單嘛,」分局長笑眯眯地說,「用科學的辦法解決這個難題,對他們全體進行精液檢查。」

分局長轉向瘦高偵查員:「這個工作就交給你去做了,我過會兒給你派來技術人員。」

對剛才的騷亂記憶猶新的瘦高偵查員有些畏縮:

「這是個涉及面很廣,政策性很強的工作,您知道那些新郎新娘們已經很不滿了,再對他們宣佈這個措施,我怕他們炸了窩,我控制不住局面。是不是您親自出馬好一點?」

「我絕對相信你的能力。」分局長滿意地審視著瘦高偵查員,「你一定能幹好,老同志了嘛。要多做說服解釋工作,我還可以給你多派幾個來。」

「我想我還是不行,群眾更相信領導。」

「不要推了,這是命令。」

分局長撇下瘦高偵員,帶著人大步走了。瘦高偵查員一臉苦相地向旅館樓裡慢吞吞走去。天色已暗,旅館樓裡和遠近建築物上都亮起了點點燈光。

分局長第二天一早沐沿著陽光,精神飽滿地來到辦公室,第一眼就看們了桌上剛送來的檢驗報告。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來,連帽子沒摘就站著看起來。看完他洩了氣,出鬼了!檢驗報告上說,七個新郎的精液無一與那個作案者遺留下的精液同一。瘦高偵查員沒敲門就進來,由於通宵未眠,他眼裡佈滿血絲,愁眉苦臉地往局長的轉椅上一坐,轉了半圈,望著局長訴起苦來。

白忙一夜,昨晚我去取樣,那些人連我的祖宗八代都罵遍了,反正今天我是不去通知他們檢驗結果,你說下大天來我也不去。」分局長聽著瘦高偵員訴苦也不吭聲,把帽了一摘,在另一張硬椅子上坐下,摸著謝了頂的頭。電話鈴響了,他伸手抓起話筒:「是你,你還沒走?嗯,說實話,我現在陷入了困境,調查工作已經停頓。我已經對涉及到的所有人進行了精液檢查,檢驗報告現在就放在我面前。您猜對了,都不是作案者,我幾乎要懷疑檢驗裝置不可靠或是人員操作出了錯。當然,他們反覆核實過,這是絕對不會錯的。我現在是一籌莫展、焦頭爛額,我派去負責取樣的偵查足正坐在我的辦公室怨我。什麼?您要到我這兒來?您要願意來你來吧,我等您,再見,一會兒見。」分局長放下電話,看著萎靡的瘦高偵員皺起眉頭:

「打起點精神來,怎麼這麼經不起挫折?要想一點委屈不受,那你別當偵查員,去當售貨員好啦。」

單立人和曲強在分局長辦公室受到了相當殷勤的接待。瘦高個偵查來乾巴巴地向他們介紹了調查獲得的情況,介紹完畢,辦公室內陷入一片沉默。單立人似乎尚未從腦震盪中恢復過來,他皺著眉頭,眼神呆滯,神經質地按著自己鬆弛的雙頰。「我很困難,」分局長對老單說,「我受到了很大壓力,我不能總是把人扣住不放,如果沒有線索,我只好把那些新郎們放行,等他們告到檢察院——還是得放——那太被動了。」

「對那個徐寶生不在現場的調查是否得到了確鑿無疑的證實?」曲強問瘦偵查員。

分局長接過話頭,「這個是我親自取證的,值班女服務員做了毫不含糊的肯定,我們沒理由懷疑她不誠實。她儘管胖得令人膩味,但是個對工作負責的人。

「我也有這個印象。」瘦高偵查員附和自己的上詞。

「那就只剩一個可能了。」單立人慢悠悠地說眾語驚四座,「那個新娘沒有走錯房間。既然所有房間都不可能走迸,她只有走回自己住的房間——509房間。」

分局長和自己的偵查員面面相覷,他似乎有點不知所措,象看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那樣盯著老單:

「這……太荒唐了,請原諒我一時找不出更好的措辭,不是我對您不尊重,可這個提法實在是太不可思議,簡直是匪夷所思——我不知怎麼表達好了。」

老單毫不難堪、巋然不動地說:

「這是唯一僅存的可能,當然聽上去是有點不合情理。如果這件事存在——顯然它是存在的——其它可能又被排除,我們就只能這樣去想了,不是我們異想天開、痴人說夢,而是我們在三面築起的圍牆中被逼到了最後那條衚衕裡。」

「一條死衚衕。」瘦高偵查員不客氣地說道,「這似乎是邏輯發展的結果,但只能是陷入更深的自我矛盾和理不清的死結之中。首先你忽視了一個前提:如果做如是說,置新郎於何地?他怎麼可能不在這個房間旋即又出現在這個房間?藏在床底下?那個作案者也藏在屋裡?如果是這樣,新郎主觀上就必須是故意,天哪!他是什麼動機?性解放還是惡作劇?退一萬步說,他真這麼做了,他又怎麼能保證他老婆對他在同一房間消失了又復出現不產生懷疑?那個新娘真是愚蠢到不分東南西北,剛受了強烈刺激從一個房奔出又立刻把這個房間的位置忘了?她可是學地質的。」

「你的意思是說她應該對誤入其中並在內受到侮辱的房間記憶猶新,印象深刻?那她為什麼又誤把我的房間當作那個房間?」「這個……」。單立人對分局長說:」我並不是說我的假設就是必然事實。的確,正如你們這位同志所說,這裡還牽涉到一個重要的動機問題,在未得到可靠佐證前,下任何結論都是輕率的。我想說的是,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是不可想象的,只要有一線可能,不管是多麼有悖常情,我們都要窮究其意。因而,我要求再去現場看看,根據我是在場者之一的有利條件,也許還能發現什麼重要遺漏和未被察覺的疑點。」

「如果你堅持要求,」分局長為難地看看瘦高偵查員,「那你就陪老單同志去一趟。」

「您不想再去看看嗎?」曲強問分局長。

分局長「啊」了一聲:「我去當然也可以,那我們就再去一趟。」他拍拍瘦高偵查員的肩膀:「死馬當活馬治吧。要知道,老單同志經驗是很豐富的。」

劉志彬對單立人的態度仍然是持有強烈的敵意。白麗見到單立人則相當難為情,她不住地向單立人道歉:

「真對不起,誤打了您,您的醫療費和營養費我們負擔了。」「不要緊的。

」單立人擺擺手,「我個人的事不要提了,我很好,不需要什麼營養和治療。」

「我們這次來,」瘦高個偵查員說,「有些問題還想再問問你。」「我來問吧。」單立人和氣地望著白麗說。看上次的詢問記錄裡提到你說你認為當時你是走進自己的房間。」

「還是作記錄了。」白麗看分局長,分局長把眼睛移向別處。「是的,我是說過這樣的話,但不是說我當時確實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我是否可以這樣認為:當時你之所以走錯了房間是因為你睡眼朦朧、意識不清、沒有完全從睡眠中清醒過來的緣故,否則你是不會走錯門的。誠如你丈夫說過那樣,你是學地質的,‘對方向和位置有絕對的識別力和絕對清嶄的記憶’。」

白麗臉紅了:「是這樣。」

「好。」老單點點頭,繼續發問:「你受到侮辱後,從那個流氓的房間奔跑出來時,是否還有睡意?意識仍然不清?」

「當然已無睡意,怎麼可能還有?」

「我是否可以認為彼時你已經恢復或基本恢復了對‘方向和位置的絕對識別力和清嶄的記憶’?」

「你當時在走廊躑躅、徘徊了多長時同?」

「我覺得很長,也許不過幾分鐘。」「這段時間不會長到使你喪失幾分鐘前還那麼清嶄、深刻的記憶吧?」「我從不喪失記憶,需要幾年幾十年的時間才能使我記憶模糊。」「很好!那麼,當你丈夫出現在一個房間門口時你有沒有感到意外,不解或是一下子搞糊塗了?」

「這是什麼意思?」劉志彬疑惑地插嘴,」她為什麼會意外、不解?她一下子感到的是有救了。」

「是這樣嗎?」「是這樣。」白麗沉著地說,「我懂你的意思,儘管我不能確切地記住那扇門的位置。要知道,除了睡眠,恐懼和驚嚇也能使人意識不清,但我可以明確無誤地告訴你,他並沒出現在我剛奔出來的那個房間門口。」

劉志彬明白過來,蹬時氣得青筋畢露,他攥著拳頭喊:

「這簡直是誹謗,是惡毒、喪失理智的中傷,是卑鄙的報復!」單立人沒理睬這個丈夫憤怒的咆哮,堅持問白麗道:

「你敢肯定?」「我敢肯定!」白麗正色道,「確切位置我是記不清了,但方向我還依稀辨得,劉志彬是在我奔出來的那個房間的對面那排裡的一個出現的。」「你的意思是說那個作案者的房間是在對面、雙號房間那排裡。」瘦高偵查員忙記下來、又責怪白麗,「這麼重要的線索你為什麼不早說?」「當時我腦子太亂不敢肯定,這兩天我反覆想才認定。」「可你當時為什麼就能認定我的房間是作案者的房間?我的房間和你丈夫出現的房間是在同一方向或者說緊挨著的,也不應該在你懷疑範圍之內呀?」

民警們的目光一齊落到白麗臉上,她瞪著眼睛想了半天,冷丁說:「我並沒有指認你的房間是那個流氓住的房間。」

單立人迅即把目光炯炯地射到劉志彬臉上:「那麼你,憑什麼認定我的房間就是作案者住的房間?」

劉志彬臉騰地紅了,他慌亂地說:

「是我搞錯了,我一時衝動,頭腦發熱,我對無故冤枉了您表示歉意,我願意賠償。」

「老單,」分局長捅捅單立人生,「個人恩怨以後再了結,我會狠狠罰他一筆錢的。」

「不是個人恩怨。」老單惱火地說,「我還不至於狹隘到這種地步。我想搞清你為什麼一下撲自我的房間?為什麼不等你愛人辨認一下?」「我不冷靜,怒不可遏。」劉志彬已經鎮定下來,「我總要撲向一個房間,不是專門跟你過不去,只是因為你碰巧住在我隔壁,認為白麗走錯房間進入隔壁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我事先知道您是警察,我還會砸你房門嗎?我不是自找麻煩嗎?」

「我不認為我們已經有了什麼決定性的發現。」民警來到走廊上,瘦高偵查員邊走邊對老單說,「相反,您的假設和推論已經被那個新娘有力的證言推翻了。您只不過是再次證實、洗清了您自己的無辜。」「但我們畢竟有了個重要發現。」曲強反駁說,「那個房間是雙號房間的一間得到了認定,這使我們的調查範圍縮了了一半。」「既然整個調查都沒有收穫,縮小了一半又有什麼意義?反正是不可能,雙號房間也不存在作案者。」

「把徐寶生的房間開啟看看。」單立人在510房間門口停了下來,對分局長說。分局長轉身命令一個警察:「去把服務員叫來。」

稍頃,旅館經理親自帶著一瘦削的女服務員拎著鑰匙串趕來,開啟510房間,民警們湧了進去。

510房間擺設整齊、床單平展,沒有一般旅客居住帶來的紊亂和零星物品。大家注意到床邊放著只帶軲轆的大號旅行箱。「文個旅行箱我在哪兒還看見過見一個?」老單按著臉頰思索。「那對受害人的房間裡也有一隻。」曲強說。

旅館經理說:「這個旅行箱是那個徐寶生留下。這種旅行箱很時髦、很多人都有。」

「放上個旅行箱,」老單對曲強說,「這個房間就幾乎和那個房間沒什麼區別了。」他走過去一拎旅行箱,很輕。他試著開啟旅行箱,可旅行箱是鎖著的。

他蹲膝觀察了—下寫字檯的桌面,轉身問經理:「這個徐寶生走了幾天?」

「嗯,差不多四天了,連今天算在內四天。」「你們的房間每天都打掃嗎?」

「嗯,」經理撓撓頭,「我們是這麼規定的,可一般都是在旅客走後才打掃。我們服務員人手少,忙不過來,對這點,一般旅客都是諒解的。」「那就是說這個房間起碼有三天沒打掃了。可是你看,」單立人招手叫分局長和曲強往寫字檯桌面看,「這個寫字檯上沒有落多少灰,按這個城市的塵降速度應該厚厚落上一層,象那個床頭。看來有人在這兩天草草打掃過這個房間。」

「看床上有什麼?」曲強叫起來,眾人一齊俯身床上,在鮮豔的大花之間可以隱約看一圈圈經過揩抹的淡淡水漬。

「枕頭上有女人長髮。」瘦高偵查員捏起一根捲曲的長髮絲。「立刻徹底勘查這個房間。」分局長對身後的警察下令,「將這根頭髮絲與白麗的頭髮檢驗對比;儘可能從床單提取精液遺痕,與已獲得的作案者精液對比,立即徹查溫泉一帶的所有大小旅館、招待所,發現徐寶生立即拘留。」

「等等,」單立人叫住那個奉命欲走的警察,對分局長說,「鑑於徐寶生若是作案人就必須在附近有落腳點,我建議對這個旅館附近的其它旅館也進行徹查。」

「對,」分局長說,「也許他就藏身於這個旅館的其它房間也未可知,對這幢大樓也要進行徹底搜查,檢查每個旅客的證件。」「藏在我們旅館不可能。」旅館經理忙說,「我們的服務員認識徐寶生,他想另開房間不被察覺不可能。」

「對我們來說,」分局長傲慢地說,「不存在什麼不可能,一切都是可能的。」「我懇請您不要搜查整個旅館。」經理打躬作揖地央求,「那樣會鬧得雞逃狗跳,驚走所有旅客的,這件事已經傳得相當聳人聽聞,使本來要投宿我們這兒的不少旅客望而卻步了。」「你們是以營單位吧?」分局長問。

「是國營,」經理說,「可也得講究……。」

「國營單位講究什麼?」分局長義正詞嚴地說。

「你們哪位服務員認識徐寶生?」單立人問。

「肯定是那個胖子。」分局長說,「她跟我說過徐寶生的情況,就是她擔保的徐寶生不在現場的。」分局長忽然來了氣,衝瘦高偵查員吼:「我早就懷疑徐寶生,可你卻和那個胖子一唱一和擔保不是他,還他媽的跟我什麼‘你想不出現在還有哪個年輕人會冒這麼大風險去佔那麼個小便宜’,使偵查走了這麼大個彎路。」「那個胖子現在在哪兒?」瘦高偵查員轉身衝經現吼,「馬上把她找來?她膽敢欺哄我,是不是和徐寶生一夥的?為什麼偏偏對他那麼熱情?我就從沒受到過你們這些服務人員哪怕一個笑臉。」經理嚇的話也說不利索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她……她不在,下班回家了,我以為沒……沒她事了。」

「打電話,派人叫,立刻把她弄來。」瘦高偵員和分局長一起衝經理吼,「告訴我們她的住址,我們派警車去。」

「你還傻愣在這兒幹嗎?」經理衝那個瘦削的女服務員喊,「還不快去問問誰知道她的住址。」

肥胖的女服務員象只發怒的貓被兩個警察從閃著警燈的警車上帶下來,她的兩隻肉滾滾的胳膊上粘著乾涸的肥皂泡沫,顯然她是在辛勤的家務勞動中被不由分說拽走的,她被帶到氣勢洶洶的一大群民警面前,毫無懼色地和他們互相怒視。分局長剛要張口,她就搶先連珠炮似地噴出一連串的叫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冷靜點,冷靜點。」旅館經理在一旁焦急地說。

「呸!」胖服務員啐了經理一口,「叛徒。」

「怎麼?」分局長駭然問經理,「你也是他們一夥的?」

「不不,」經理緊張得汗都下來了,「她罵我是叛徒是指我把她的住址告訴了你們。」

「老實點。」分局長衝胖服務員喝道。

「就不老實就不老實。」胖服務員一跳老高,向分局長撲來,「你憑什麼抓我?我犯了什麼法,我要去告你。」

兩個民警抓住胖服務員,用力按住她。

「電棍,用警棍電她。」分局長憤怒地喊。

「她姐夫認識市裡的頭兒。」經理小聲對分局長說。

不知抓著胖服務員的民警怎麼鼓搗了一下,她哇地一聲哭了,鼻涕眼淚一齊往下流,服服貼貼站著不再鬧了。

「你說你何苦找不自在?」分局長和緩下來說,「我們又不想怎麼樣你,只是問你幾個問題,你鬧什麼?」

「你們問了多少次了,還問,問個沒完。」胖服務員抽抽嗒嗒地說。

分局長示意旁邊的警察鬆開她,走近她問:「你事發那天晚上看沒看到過徐寶生回來?」

「沒有。」「好好想戍,他有沒有可能趁你不注意溜進來?」

「不可能,我說過我工作時間是一絲不苟的。」

「你能保證嗎?」「能!不能!我幹嘛要替他保證?反正我沒見過他,誰知道他會不會從其它地方鑽進來,諸如一樓廁所的窗子。這該著我什麼事?你們為什麼這麼粗暴地對待我?」

「你能不能給我們形容一下徐主生長得什麼樣?有什麼特徵?」曲強問。「什麼特徵?什麼特徵也沒有。普通人、黃臉皮、鷹鉤鼻子薄嘴唇,一副色迷迷的樣兒,上身穿了件皮夾克。」

「他是不是看上去總好象是笑?」單立人問,「中等個,比我略高一些?」胖服務員看了單立人一眼她剛發現單立人也在民警人群中:「有那麼點,中等個,臉上有兩道笑紋。」

「我見過這個人。」單立人對分局長和其他民警們說,「事發當天晚上,我在水房和他一起洗過臉。」

「就是說那天他在現場。」分局長大喜,臉上樂開了花。

「看來他是有可能在這個旅館不引人注意地自由進出的。」單立人對胖服務員說,「也不一定非鑽窗戶。我見過你所謂一絲不苟工作的情景,那就是聊天、織毛衣和愣神兒,從你眼皮底下溜過去個把人很容易。」「可他作完案想溜出去可不容易。」胖服務員不報地說,「我晚上是鎖門的,他要溜只能早上溜。」

「早上當然可以溜,晚上怎樣也可以溜,你是那麼熱衷看熱鬧,你們門上的那把破鎖又是那麼陳舊,形同虛設,任何人都可以不用鑰匙,一扭就開。」

單立人把等胖服務員到來時便已拿在手裡的旅館門鎖開合了幾下,扔給經理:「換一把吧,花不了幾個錢。」他又對分局長說:「我沒什麼要問的了。」

「你和徐寶生從前認不認識?」分局長問胖服務員。

「這可是冤枉。」胖服務員哭喪著臉說,「我工作疏忽,有責任,可並不是有意和誰串通一氣作這個案,我從前壓根沒見過徐寶生,他在我們旅館總共也就住了不到兩天。」

「他臨走時說過哪天回來嗎?」

「他說也就三兩天回來……。」

在510房間甚查密切的刑事技術人員忽拉拉從樓上下來,一個警察提著那隻大號旅行箱,單立人迎著他們問:

「可有什麼發現?」「又取到了幾根男人短髮。精液遺痕時間過久,恐怕已失去鑑定價值。」「這隻箱子裡有什麼?」單立人指那個大號旅行箱。

「空的。」提箱的警察說,彎腰把箱子開啟給單立人和分局長看。「看來這小子不會回來了。」分局長嘆道。

「對頭髮的鑑別檢驗結果晚上就能出來,我們回去就做。」一個技術人員。

分局長點點頭,刑事技術人員走了。

晚上,分局長、瘦高偵查員、單立人和曲強都在分局長食堂吃的晚飯,然後四個人就坐在分局長辦公室邊抽菸邊等檢驗結果。檢驗結果出來了,510房間發現的女人長髮與白麗的頭髮對比認定同一,由此基本可以認定發案房間是510房間。對持有510房間鑰匙,又在犯罪現場的重大嫌疑犯徐寶生的查詢工作沒有進展,去溫泉調查的民警報告說,查遍所有大小旅社沒有發現徐寶生曾經住過。對發案旅館附近的大小旅館的調查倒是發現一個外貌醯似徐寶生的人案發前住進發案旅館百米遠的一家個體旅店,案發後離去。因個體旅店登記制度不嚴,這個人登記的名字也不是徐寶生,一時也很難確認這人就是徐寶生。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發案旅館旅客登記簿上徐寶生留下的工作單位,十分巧,是位於單立人所住城市的一家油泵噴嘴廠,工作證號碼1452。但誰也不敢說這個工作單位和工作證號碼不是假的。

「他這點事也夠不上發全國通緝。」分局長苦惱地說,「只好先按這個線索查了。」「這個好辦。」單立人說,「我們回去順手查了。」

「你們打算回去了?」「是呵,」單立人說,「在這兒已經無所作為了,這個案子看來也只能先搞到這一步了,那些扣在旅館的人你明天也可以把他們放行了。」「那對受害人呢?」「告訴他們案犯正在緝拿中,他們願意繼續旅行還是回家由他們去,留下地址,有訊息再通知他們。」

「我不同意這事就這麼完了,」瘦高偵查員說,「這案子還有很國疑點沒搞清楚。從種種跡象看,徐寶生不是順手羊,而是有預謀的行為,假裝離開,又偷偷潛入,放置旅行箱使自己房間和509房間儘可能一樣;事後清掃,抹去艱跡。目的性太強了,前後做得太小心了,簡直是張網設陣、虛懷以待,就象他事先知道人家的新娘一準會在半夜走錯門走進他的房間。難道他能掐會算、未卜先知?那一對又跟他配合得那麼默契,其中肯定有鬼?」「這是個令人費解的問題。

」單立人說,「可不是我們坐在這兒空想能想出來的。就象你上次說過的一樣,這牽涉到一個嚴重的動機問題。就目前的情況看,我們只能先抓住徐寶生,一切問題才能迎刃而解,舍此對任何方向的突擊都將無功而返,所以我急著回去。」

從分局長辦公室出來,曲強問單立人。

「你真的認為徐寶生現在正在那個油泵噴嘴廠嗎?」

「不,」單立人說,「我感興趣的是那對新郎新娘,我翻導旅客登記簿,他們湊巧也住在我市。」

華燈初上,馬路上車流洶湧,路邊一個公共汽車的站牌黑鴉鴉地站著一片等車的乘客,小汽車流矢般地從他們面前一輛輛馳過。許久,公共汽車一列列接踵而至,站牌下喧囂混亂不堪,隨著公共汽車一列列笨重地起動,駛走,站牌下變得空蕩了,只剩下一個苗條美麗的姑娘,她文靜、亭亭玉立地站著,在路燈下顯得分外楚楚動人。

又一輛很空的公共汽車進站,駛去,那個苗條的姑娘仍站在原地。一個鷹鼻薄唇的小夥子從便道上走過來問她:你在等人吧?」姑娘看了小夥子一眼,沒搭腔,走開兩步,小夥子又湊上去:「別等了,他今天不來了。」

姑娘白了小夥子一眼,繼續沉默著,小夥子嘻嘻笑:

「我要是你我就不那麼傻,木樁子似地豎在馬路邊多尬吶,假裝等車也瞧不過別人。」

姑娘嗔著臉,照舊不吭聲。小夥子仍沒完沒了地絮叨。

「他是你朋友?噢,怪不得,他一定是個薄情的人,居然讓你這麼等,太不象話了。他很漂亮?很有錢?比我怎麼樣?你倒正眼看看我,嚇不著你。噢,你怕一看我就會動心,不要緊,這是好事。我覺得你那固執不聰明,你在白白錯過機會,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誰吧?知道了你就不會這樣了——你幹嗎不笑?聽不懂中國話?噢,日本人,或是柬埔寨人?你要以為你不笑才漂亮那就錯了,實話告訴你,醜得很。」

姑娘忽然笑逐顏開,小夥子精神為之一振:「這多好,多麼令人欣慰。」姑娘卻越過他走向另一個正向這裡走來的矮個男人。饒舌的小夥子掃興地撇撇嘴,怏怏走開。

「你怎麼才來。」姑娘抱怨矮個男人,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有點事耽誤了。」矮個男人皺著眉頭說,毫無歉意的表示。「我還沒吃飯,這會兒這附近還有飯館營業嗎?」

「不知道,我對這一帶也不熟。」

「那你幹嗎把約到這兒來。」矮個男人生氣地說,「算了,我們回去吃泡麵吧。」「你的事都辦妥了?」姑娘陪著小心問。

「已經拿到了護照,簽證也批了,就等著你那筆錢買機票了。你那筆錢什麼時候給我?」

「我說給你就一定給你,錢還不在我手裡,過兩天,那個人回來我就可以拿到了。」

「我真有點信不過你,矮個男人冷冷地打量站娘。「你那事我聽著怎麼那麼懸。」「一點都不懸,我已經接到了人家的信,說那邊事已經辦好了。」姑娘看看矮個男的臉色,「我可為你什麼都幹了,咱們的事你是不是也該抓緊辦了。」

「拿到錢再說,在矮個男人不耐煩地說,「這事著什麼急,登個記還不簡單?」「得了吧,我問了,人家說現在登記也麻煩著呢,又要體檢,又要照雙人合影照片……」

「拿到錢再說。」矮個男人打斷姑娘的話,「要不我出不成國,你和我結婚不也虧了。」

「我可不是圖你什麼才和你結婚的。」姑娘正色說,「你怎麼這麼看我?你把我當成庸俗的小市民了?」

「你當然不是為了圖什麼才要和我結婚的。」

「我們廠是有個叫徐寶生的青年工人。」

油泵噴嘴廠的保衛幹部,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叼著煙說。在他對面,坐著單立人和曲強。

「這個徐寶生我沒什麼印象,光知道有這麼個人,談不出更國的情況。應該表現不錯,我沒印象嘛。」

「長的什麼樣兒?」單位人問,「是不是中等個,鷹鉤鼻子薄嘴唇?」「嗯,對,是鷹鉤鼻子中等個。」保衛幹部想了想連連點頭,「他犯什麼事了?」「他今天來沒來廠裡上班?」

「應該來,沒特殊情況應該來。」

「你能不能把他找來我們跟他談談?」

「可以。」保衛幹部站起來,「他犯了什麼事?」

「有件案子牽涉到他,到底是不是他乾的還不能定。」

「嚴重嗎?」「不不,不嚴重,—般的刑事案。勞駕。」

「我這就去。」保衛幹部拔腿走了。」

徐寶生穿著油漬的工作服跟著保衛幹部邁進辦公室,困惑地望著坐著的兩個陌生人,這兩個人也困惑地望著他。

「你是徐寶生?」單立人肘支在辦公室桌上,手按著胖臉問。「是啊」。徐寶生點點頭。

「你們廠還有沒有別的人叫徐寶生的。」單立人轉臉問保衛幹部。「沒有,徐寶生是什麼好名字嗎?」「怎麼回事,你們搞錯人了?」徐寶生問,「我就是徐寶生,名正言順,決不會錯,當然跟小時候比變化很大,但只要一見面準能認出來。這麼說終於找到我了,我也早懷疑現在這個不是親爹,瞧我的鷹鉤鼻子。

我生身父親是哪國人?美國?不會是孟加拉人吧?我媽也不會那麼沒眼力。」

「你誤會了,」單立人開口說。「我們不是幫你的外爸爸來找你的。」「又空歡喜一場。」這個怎樣的鷹鉤鼻子薄嘴唇,但決不是單位人曾見過的那個徐寶生的徐寶生,咕嚕一句,一屁股坐下。「那你們找我幹嗎?你們不是公安局的嗎?」

「對,可公安局不全是幹失物招領的。」

「那你們還幹什麼?象他這樣一天到晚閒得沒事,躲在屋裡算計別人?」徐寶生一指坐在另一邊的保衛幹部,保衛幹部氣得直翻白眼。「別太相信自己的記憶力。」曲強小聲對單立人說,單立人點頭。「包來是有幾個問題來你。」單立人說。

「噢,你們是搞民意測驗的。我的確對現在的物價很有意見,還有那個足球,怎麼老搞不上去。」

「別胡打岔,」保衛幹部喝住徐寶生,「真傻假傻,也許你是作賊心虛吧?」「我光明磊落……」「一週前的那天你在哪裡?」單立人打斷了徐寶生的胡扯:飛快發問。「一週前?七天前?」徐寶生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臉色發白了。「這麼說你們都知道了。」

「我們全知道了」。保衛幹部吹鬍子瞪眼睛地說,「我們早知道了,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了,是走坦白從寬的路,還是走抗拒從嚴的路。」「我是第一次幹,」徐寶生害怕激動地替自己辯白,「一時衝動,覺得佔點小便宜沒什麼,侵犯的是私人利益,又沒有給國家和人民造成損失,應當屬於既往不咎。」

」那事真是你乾的?」曲強對徐寶生如此主動的招供感到納悶。「快說快說,怎麼幹的從頭說起,一點也別漏。」保衛敲著桌子催促,一邊偷偷衝單立人得意地眨眼。

「我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抓住了我,當時我乾的時候沒有別人在場,我以為不會有人知道,我以為自己乾的神不知鬼不覺,結果還是讓你們擒住公安機關真是破案神速。」

「那還用你說,」保衛幹部撇撇嘴,「你以為我們這些人真象你說那樣是吃乾飯的。」

「我說的是人家公安人員有本事,不包括你。你不行,這事你查了宋天不也沒查出來。」

「怎麼,你已經在廠裡開始查了。」單立人大為吃驚,「是那個分局長給你打電話了?」

「哪個分局長?」保衛幹部茫然地問,「沒有人給我打電話,我是自己主動秘密地進行調查,你們怎麼知道的我還不明白呢。」單工人和曲強開始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場誤會,但也得玄下去。曲強問徐寶生:「對你幹了什麼?」

徐寶生十分地難為情:「那天我比別人早到食堂取加熱的飯盒,當時食堂沒人,我就掀開別人的飯盒看別人帶的是什麼菜,結果一看誰帶的菜都比我好,肉呵、蛋吶,透著生活水平提高。我就帶了倆饅頭夾塊臭豆腐,都怪我媳婦,攢錢要買鋼琴教孩子出息,卻苦了我這當爹的,成月見不著肉腥,都快忘了豬長的啥模樣了。我是鉗工,重體力勞動者,不象和尚天天坐著睡覺,吃素不頂勁。於是我就動了歹念,趁沒人下了手,把一屜二十多個飯盒的肉都用手揀了吃了。實話說我當時思想鬥爭很激烈,明知這是不勞而獲的資產階級行為,可控不住肉香呵,逗人饞蟲呵,那肉是真香,不是假香,民以食為天嘛。」徐寶生沉溺在對那瞬間的快感的回味中,十分陶醉,單立人和曲強則是又好氣又好笑,曲強忍不住笑出了聲。

「卑鄙!」保衛幹部一聲大喝,嚇了單立人和曲強一跳,徐寶生也立刻變成一副恭順相,保衛幹部紅著眼數落徐寶生:

「你還得意得很,振振有詞得很,我叫你怎麼吃進去的怎麼給我吐出來。二十多個飯盒,那是多少肉,上了斤,全叫你小子一人吃了,虧你怎麼咽得下,吃進肚裡怎麼不長癌!你快活了,我們慘了,那天我老婆給我燒的紅燒肉我都沒捨得吃,帶到廠裡來,他媽的就不翼而飛了,原來全落進你小子的肚子裡去了。」「我對不住。」曲強給單立人使了個眼色,單立人攔住了氣哼哼的保衛幹部的話頭,問:「他說的是事實嗎?」「是。」徐寶生喊了一聲。

保衛幹部瞪了徐寶生一眼,徐寶生縮回脖子。保衛幹部對單立人說:「他說的是事實,我現在想起來了,那天包大家都愁氣眉不展,怨聲載道,唯獨他小子滿嘴油亮,心滿意足,當時我怎麼沒想到是他乾的。」「這麼說,這段時間你沒有外出?」曲強問徐寶生。

「我去哪兒?」徐寶生反問,」我能去哪兒?療養、參觀有咱工人的份嗎?」「你就等著去監獄吧。」

「你的工作證帶著沒有?拿來看看。」

「你們真的要抓我?」徐寶生緊張了,「為這麼點小事,我全吐出來不行嗎?你們發發善心,千萬別逮我進局子,我上有老下有小,兒子還是少先隊員,得給我留點面子。」他苦苦哀求單立人。「不,不是要抓你,」單立人說,「我想看看你的工作證號碼。」「工作證丟了,」徐玉生說,「早丟了,丟了有快一年了,新的還沒補發下來。」「工作證號碼你還能想起來嗎?」

「14……1452。」徐寶生滿心歡喜地說,不住地對單立人重複:「1452,1452,」我想起來了,這個號碼很好記。」

「工作證丟在哪兒了,怎麼丟的,你還想得起來嗎?」曲強問。「想不起來了,」徐寶生作思索狀,「可能是什麼時候換衣服、彎腰、掏東西掉了,現在人的覺悟都很低,撿著了也不交公。」「在你認識的人裡有沒有一個跟你長得差不多,」曲強問,「也是鷹鉤鼻薄嘴唇。」「你以為是人就能長個鷹鉤鼻吶?」徐寶生撫摸著自己的鼻子。不無感慨地說,「這可不是隨隨便便想長就能長的,得有外國血統。我認識的人裡,嘁,還真沒人有這福氣,不是蒜頭鼻就是扁鼻子,寒磣得要命。」

「那麼你認識的人裡有沒有個叫劉志彬的?」單立人問。

「劉志彬?有哇。」徐寶生露出一臉不屑說,「你一說劉志彬,我還愣了一下,我就知道他叫劉金富,我們家的農村親戚。過去窮著呢,動不動就由他媽領著上我們家足蹭,一住就是好幾個月,臨走還拿。您知道那些農村人奸著呢,城裡有個親戚,就變著法地組織代表團來登門拜訪,明著來搶你。他現在抖起來了,上了大學,分了個挺不錯的單位,把他那土名字換成了洋名字,聽說最近還搞了個教授的女兒,也不來我家了,面也不照了,甭管他怎麼改頭換面,叫我看來還是過去那個小土鱉,身上的蝨子還沒摘於淨。」

劉志彬身體厭惡地一哆嗦,把手裡的杯子裡的水灑在地毯上,暗紅色的地毯吸收了水分變得殷紅了。

白麗撫著劉志彬肩膀的手被灼了一般倏地縮回去。

劉志彬轉過身冷冷地看著白麗:「你別碰我。」

這是間陳設豪華的房間,傢俱、器皿都十分貴重,偏紅的調子使這間房子尚有一些喜慶的餘韻,而屋裡兩個人的表情已全然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愉快了。

白麗走到沙發前無聲地坐下,注視著臉色鐵青的劉志彬。

「你老看我幹什麼?難道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看看不行嗎?」白麗輕輕地說,眼睛沒有從劉志彬的臉上移開,「難道我隔著這麼遠,僅僅看看你,也會使你不舒服,感到受了玷汙?」「你最好還是照著鏡子看看你自己吧。」劉志彬掉臉走開,自己走到穿衣鏡前端詳起自己。

白麗的目光隨著他的走動移動,仍然停在他臉上:

「要是過去,在你們村,我這樣的女人是不是就得自己找根繩兒吊在門框上或是抱上塊大石頭跳進塘裡?」

「對!」劉志彬回頭說了一句,又轉回頭對著鏡子擠起臉上一個新發現的粉刺。「最後能給立個烈女牌坊嗎?」白麗仍然慢聲細語地問,「如果我死了,你的名聲是完整無損了還是更高了?」

劉志彬擠出粉刺的膿頭,吸了口涼氣,離開鏡子對白麗說:「更高了。」「懂了。」白麗點點頭,「你把你村那一套搬到城裡來了,你把你祖宗在你身上的全部遺傳基因經過費盡心機的蟄伏和掩飾終於無法剋制地顯現和發作了,真是可悲。」

「我知道你從心底壓根、從沒去掉對我們農民和農民出身的人的蔑視。儘管你可以和我們睡覺,嫁給我們,那也不過是作出的某種姿態或出於什麼目的——文化大革命那會兒你這樣的人很多,現在也不是鳳毛麟角。」「我說我可悲,你不要自攬。我幹嗎要和你結婚呢?真是昏了頭。就因為你當時追我追的最頑固?就因為你在其他追求者中顯得可憐?最令人酸鼻不忍?還是學什麼過人的才華?是的,我嫁給了你,和你睡了覺,你摸了底,明白了我也不過就是那麼回事,和你們農村的女人在結構上沒有什麼區別,也許還不如她們茁實。十年了,用不著再和農民睡覺來標榜自己真正做到‘和工農相結合’了吧?作出這種姿態又有誰來看?何況正如你時常感覺到的那樣,農民又變回農民,也再沒有什麼光玩罩在頭上了。象你這種平庸、上個大學差點上出個精神崩潰的農村孩子,你拍拍胸脯、捫心自問,你說別人能在你身上達到什麼目的?你只能讓別人受刺激!我要不跟你結婚還碰不上這種倒霉事!」

「你現在後悔並不晚。」劉志彬臉色蒼白地說。

「當然不晚,我要求和你離婚,不是我。」

「這可是你提出要離婚的,不是我。」

「誰提出來的又有什麼要緊?難道這不是咱們倆的一致想法嗎?」「當然不一樣。」白麗笑了,瞅著劉志彬嘿嘿樂了:「最愚昧、最封建、最狹隘的是你,最假仁假義、最愛面子.最工於算計的還是你——你真佔全了!」「你真的認為我們只要盯住劉志彬就能找著假徐寶生嗎?」曲強開著車在幢幢高層樓群拐來拐去問單立人。「是的。」單立人簡短地回答,透過前擋風玻璃睜大眼睛辨認每幢樓的樓號。「我不是認為劉志彬和那個假徐寶生沒關係,我只是擔心劉志彬已經切斷了和假徐寶生的聯絡。象他那麼精明的人,不防咱們也要防白麗見到假徐寶生,也許他事先已經預付了錢關照了假徐寶生。」「我也不認為劉志彬會再跟假徐寶生來往,我寄希望的是假徐寶生來奮。要是他真象咱們分析的那樣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我想不出哪個正派人會答應扮演這種角色——那他不會白白放過劉志彬,一有困難就會象基督徒想到上帝一樣立刻想到他,向他伸出手。」

「可要是那個劉志彬給他的錢不少,夠他花一陣子,暫時不想打擾劉志彬,我們要傻等到哪一天?」

「這辦法是笨一點,總比大海撈針要穩當、有目的些。到了。」汽車停在一幢每套單元房間很多(從窗戶可以看出)的高階住宅樓前,單立人低頭看看抄在紙條上的白家單元號,拾頭注視那幢樓,數著層數:

「八層正數第三家,只有一房間窗戶開著的那家。」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