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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莫予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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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教授和他的夫人不在家,去南方講學了。家裡大概只有同床異夢的小兩口。」「他們蜜月還沒完吧?」

「按日子算沒完,應該在家。」曲強熄了引擎,把頭靠在座上,給自己點了根菸。「我還是想不出劉志彬這樣做的動機。」「我也本心出。」單立人說,「我們先不必為這件事傷腦筋。」「你不考慮正面接觸一下劉志彬?」

「不考慮,我想讓他產生安全感。」

「白麗呢?和她正面接觸一下怎麼樣?也許她能提供點線索。」「還要看,看他們倆的關係下一步怎麼發展,只有出現了裂隙,包才能從白麗那兒獲得無顧忌、真正有價值的情況。給我支菸。」曲強掏出煙盒讓單立人抽出—支,遞過自己的煙給他對上火,單立人吸了一口煙又立即全吐了出來,接著又吸了一口。兩個人靜靜地吸著煙,透過繚繞的煙霧注視著樓門的出口。好一會兒,曲強又開了口:

「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就算劉志彬和假徐寶生是有預謀的,劉志彬是在暗中配合的,可即便是他,也不應該具有能力使白麗準確地走錯房間,走進510房間。莫非他使用了催眠術,我們中國的犯罪分子似乎還沒達到這麼高的水平。」「我也在想這件事,」單立人皺起眉頭,用手按捏自己的臉頰,」也是百思不得一解,我好象遺忘了一個情況想不起來,這個該死的劉金富,哦,劉志彬,把我的腦子打壞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一想腦仁就疼。」

「你是不是腦袋又疼了?」曲強一拍自己的腦門,「我也真是不會辦事?非拉著你在這兒蹲著幹嗎。您回家休息去吧,我帶幾個人在這兒盯著,一有情況就通知您。」「不必不必,」單立人按住曲強欲發動車的手,「不必用車送,我自己走回去。」說著推開車門下了車。「那你就多辛苦了。」「沒錯,聽好兒吧您哪。」曲強在車裡豎起大拇指。

單立人沿著青灰色的磚牆走著,走過一個個陳舊剝落、打掃得很乾淨的靜謐的四合院宅門。早晨上班時間已過,衚衕裡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買菜歸來的老太太拎著青翠的藍子蹣跚地在走著。濃密的大槐樹下一個老實看著個坐在兒童車裡呀呀學語的嬰孩不時晃晃手裡的撥浪鼓,傳來一陣陣不輕不重的「譁啷」聲,朝車的房脊上已灑滿均勻的陽光。

在自家院門口,單立人看見一個苗條的姑娘正仰頭看著掉了釉的門牌,欲進不進,聽到腳步聲,姑娘轉過臉,她就是前面在公共汽車站出現過的那個姑娘。

「請問您這院裡是不是住著家姓單的?」姑娘很有禮貌地問單立人。「是,」單立人倦怠地打量姑娘,「您找誰?」

「我找單立人同志。」「你是哪兒的?找他有什麼事?」單立人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問,「我好象沒見過你嘛。」

「嗯,是他愛叫我來的,我們是一個廠子的,求他點事。」

「求他辦事?他好象沒路子買什麼新鞋和毛衣。」

「您告我他住哪屋就得了。」

「跟我來吧,我就是單立人。」

單立人一路走進院裡,那個姑娘連忙跟著進去。

進了屋,單立人的老伴迎出來,看到單立人身後的姑娘叫了一聲:「你來的正巧,我們家老單剛回來以呶,這就是老單。」她又對老單說,「這是我們廠的姚京,挺不錯的一個姑娘,碰到難題了,想求你幫個忙。」

姚京衝單立人點頭致意,眼中已不禁淚水盈盈。

「什麼事還得我幫忙。」單立人問老伴,解開衣領釦,往椅子上一坐。「唉,」單立人的老伴嘆了口氣,「找你還能有什麼好事?小姚被人坑了,談戀愛碰上了個騙子,那傢伙本來答應和小姚結婚,可忽然又變了,不認帳了,撇下小姚跑了。」

「就這些?這種事也太屢見不鮮了。」單立人問姑娘,「他具體騙你什麼啦?」「什麼都騙了。」姚京哽咽地說,「騙得我好苦。」

「坐下說吧,」單立人同情地對姑娘說,「慢慢說。」

「他是個研究生,我們是經人介紹認識的,開始我們互相都很滿意,相處得也很好,本來打算最近結婚,可他託人辦了自費留學,要出國,要說這也是好事,我也不算機他後腿,結了婚再走不也很好?」「可他不想結婚了,瞧不上你這個黃臉婆了。」,,是的,他想甩了我,去外國找個洋老婆,生個雜種。你倒對我負點責呀、既然不想和我結婚就明說,可他還假裝祁我好,口口聲聲帶我出國陪讀,花言巧語騙奸了我。然後一溜煙沒影了,買了機票不辭而別了。」「又是個現代的陳世美。」單立人感嘆道,「不過這件事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你說的這個情況最多隻能上個道德法庭,我們公安局是無能為力,愛莫能助,儘管我聽了你的述說很同情、很義憤,你有沒有向他所在地的公安機關檢舉?」「檢舉了,可他們不管。」,就是嘛,不是不管是沒法管。」「難道不能給他定個強好罪或流氓罪嗎他是騙的我。」「恐怕不能,姑娘。法律不能由你這麼任意解釋,這涉嫌未達呂的抉私報復了,我們只能以你當天時的意願為準,,「他出國就不回來了,他恨我們這個國家這是他親自跟我說的。」「那也只好由他去了,這不能作為把他從飛機上拉下來的藉口。’「這麼說、就沒有辦法懲治他了、他就逍遙法外了,」「你得提出比這更有力的其它證據,證明他利用欺騙手段非法獲得了利益,我們才能採取行動。」,,錢算不算?他騙了我錢算不算?」,當然算,我指的就是錢,物,他騙過你錢,數額大不大,」,五千。」姑娘低下頭,,我給過他五千垃錢,他買機票的錢就是用這其中的錢。」「你還有這以多錢」單立人老伴驚訝地望著姚京、,,你可真傻,,,這五千塊錢是你給他的壺」「是他答應和我結婚我才給他,贊助他的,我不忍看他因沒錢買機票喪失了出國留學的機會。」「這事你檢舉時向公安機關講了嗎,」單立人嚴肅地問。「沒有。」姑娘睛嚅。,「為什麼不講,」「我怕人家會認為我為了追回錢才……。」.,真是莫名其妙的道德觀,你給他錢有什麼人可以作證嗎,」「沒有,我沒有想到會有今天.惶我發誓我說的是實話。你可以間他本人,可以調直他的經濟狀況,他是個窮學生、家裡是農村的,既沒養兔也沒養泥鰍。」

「不要說了,」單立人站起來,「我們立即去機楊。」

「他昨晚已經坐飛機走了,」姑娘哭道。

「那你還來找我幹嗎?我不是法力無邊,不能到國外抓人。」「不是說,有個國際刑警組織?」

單立人詫異地望著姚京:「你可真是敢想,你是什麼大人物,你以為你是什麼大人物?要想讓國際刑警維織出面,你還得至少再讓他騙去五百萬,我看這事這樣吧,你也不要找警察了,找個小報記者,哭訴一番,讓他給你寫一篇‘她為什麼痛不欲生,’利用輿論揭露一下,鞭撻一下,搞臭他,你出出氣完了。」「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單立人的老伴對姚京說,你那五千塊錢就聽響吧。你也真是,有錢給他,你媽有病倒找廠裡救濟。」曲強悶坐在車裡正規對打盹,忽然來木精神,坐直向車外望去——到麗、劉志彬戴整齊一前一後出了樓門,向前面走去,在一個路口拐彎不見了。

曲強發動車追上去,拐過路口發現上了一條繁華的馬路,他急忙向路口附近的公共汽車站觀望,沒有兩個人的蹤影。他再往兩邊的便道上看,遠遠地,他看到兩個人背對著他匆匆走著。他開車駛上快車道很快超過了他們,在側面可以停車的道邊把車停下,開了車門出去,站在路邊點上一支菸。兩個人沒有注意他,從他身邊走過,他溜溜達達跟在後面。劉志彬和白麗進了一個掛了不少白牌子的大門,曲強趕過去,看到這個大門外掛的牌子裡有—塊是街道辦事處的牌子。曲強問傳達室的老頭:「剛才一男一女是去哪兒的?」

傳達室的老頭問曲強:「你是哪兒的?」

曲強掏出自己的工作證給老頭看,老頭回答他:「民政科。」民政科是間嘈雜的內,幾個工作人員正忙著,好幾對年輕人正在辦理結婚登記手續。白麗和劉志彬則毫無表情地坐在另一頭的一張辦公桌前,一個梳短髮的女工作人員正在向他到詢新產品什麼。曲強進來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他站在即幾對正在排隊登記結婚的年輕人身後,豎起耳朵聽那一頭的談話。「你們是自主結婚嗎?」

「是。」白麗回答。「離婚也是雙方自願?」

「是。」白麗回答,「我先提出來的,他表示同意。」她看了眼劉志彬。劉志彬張張嘴,「我同意。」

女工作人員翻看著他們兩人的證件和結婚證,結婚證上三寸黑白照片上兩個人頭挨著微笑著。

「你們結婚還不到一個月就提出離婚,什麼原因?」

「性格不合。」劉志彬說。

「就這一條?」「就這一條還不夠要人命的?有這一條還能過日子嗎?」

女工作人員理解地點點頭:「財產如何分割達成協議了嗎?」「這個按一分為二、公平分割的原則辦好了,我沒有什麼過多要求。」「你呢?」女工作人員問白麗。

「婚前帶品的財產不屬於這個一分為二的範圍內吧?」

「當然,婚前各人的財產不參與分割。」

「可哪個是婚前帶來的哪個是婚後共同添置已很難分清。」「很容易,」白麗微笑著對劉志彬,「因為你既婚前一分錢沒帶來,婚後也未掏過一分錢添置過東西。」

「你的意思是說家裡的東西都是你的,要我光屁股滾出去?」「你放心,你現在身上的內衣內褲及你穿過的其它衣服都會讓你帶走,這些可算是我父親對你的饋贈,你可以理解直氣壯地拿走。」「你想羞辱我,剝奪我,你休想,是你先提出離婚的,我有權要求賠償。」「啊,你的用意原來在這兒,不過我告訴你,你若試圖利用這點攫取我和我家庭的財產得逞不了。那個年輕民警說得很對,你不太懂法律,因而不能幹得更高明些。你對不屬於你的財產的非分要求任何法庭也不會為你主張,哪怕你和財產所有人之一短暫地結過婚。」

「看來你們在如何分割財產上並沒有達成協議。」

「因為雙方共有財產是不存在的,分割沒有物件協議自然無從談起,個別人有些一廂情願的天真想法那也只能是他個人的一廂情願。」「如果你們不能在財產問題上達成協議,一方堅持不放棄自已的要求……」「我不放棄自己的要求,我要捍衛自己的權益。」

「我只好不批准你們離婚。」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只能提起離婚訴訟了?」

「是的,你們可以各自在法庭上捍衛自己的權益,由法庭裁決財產的歸屬問題和是否需要賠償。你們願意嗎?」

「我無所謂。」「我也無所謂。」「那就請便吧,順便問一句,你們的孩子由誰贍養達成協議了嗎?」「我們沒孩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結婚還不到一個月。」「那不一定,有的人結婚一個月、不到一個月也有孩,現在怎麼能用老眼光,常規的認識去衡量事物?七個月以上的胎兒也要當作生命考慮在內。」

「謝謝,我們沒有孩子,我也沒有懷孕。」

「不客氣,走好。」「您有什麼事?也是來登記的嗎?怎麼一個人?」

曲強光顧聽那頭談話,沒注意自己身旁已經沒了人。負責登記的姑娘和藹地問他。

「我本問象我沒工作沒單位能不能登記?能不能不要介紹信?」曲強順口胡謅,低下頭,不讓正往外走的劉志彬和白麗看見自己的臉。負責登記的姑娘慢悠悠地說:「你這個情況倒有些特殊。這樣吧,你回去讓你們家長寫個條兒來,寫上你的婚姻狀況……。」申強沒等負責登記的姑娘講完,已經跑了出去。他要看劉志彬和白麗往裡走。區人民法院民事庭的一間儉樸只有一張長桌子和兩排椅子的屋子內,坐在長桌一端的一個麵包臉的女審判員正在向分坐在她兩邊的劉志彬和白麗問話:

「離婚理由?」「性格不合。」劉志彬重複說道。

女審判員還想往下記,聽到劉志彬沒聲了,抬頭問:「沒啦?」「沒啦。」「就這一條?」女審判員放下手中的筆,「就這條我們可要對你們進行周解。你們這有點象開玩笑嘛,你們以為婚姻是兒戲嗎?隨隨便便想結就結,想離就離。

噢,就為了想把錢重新分一下?」「性格不合不能作為離婚理由嗎?」劉志彬說,「我瞧你不順眼能夠幸福嗎?能夠促進整個社會的安定團結嗎?」

「小仿子,你不要給我上課,我見的比你多,年紀比你大,對婚姻的理解比你深。你見過那不吵嘴不打架的家庭嗎?結婚和談戀愛是兩個概念。談的時候你是自由的,雙方都是自由的,合則留,不合則去。一旦結了婚,有了這個證,這張紙片,你就不那麼自由、不那麼隨心所欲了,除了權利,責任和義務也隨之產生了。鬥個嘴、受點氣那是免不了的或者說不可缺少的,哪有性格脾性完全一樣的人?雙胞胎還有飯量大飯量小的呢。不要唯我獨尊,那麼愛面子那麼大男子主義以碰不得觸不得什麼都要聽你的,自己老婆給點氣受就受唄,那不也是一種樂趣,瞧人家大多數男同志。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男標誌耍了幾千年威風,女同志這幾年神氣一點又有什麼咽不下去的氣?」

女審判員說著嗬嗬笑起來,看到兩個當事不毫不為其所動,仍舊板著臉,自己也沒趣地停住了笑,恢復公事公辦的口吻:「這麼說你們同意調解了?」

「不,我們不同意調解,沒有什麼可調解的。」劉志彬說。

「不同意調解也要調解。」女審判員堅決地說,「我們還要找你們各人單位的領導和雙方親屬調查瞭解,共同做你們的思想工作。」「甭白費勁了,我們是決心已下,找伐沒有用。」

「就算你們離婚的決心有天大,我們調解你們的決心比天還大!一定要讓你們破鏡重圓我見的多了,剛到這兒都是把話說得情斷義絕、斬釘截鐵,最後還不是抱頭痛哭,你親我我親你你。」「你們不能強扭瓜兒,強把人家捆在一起,這簡直是不講理!」劉志彬喊起來。「怎麼不講理,誰不講理?」女審判員一字一板地說,「法院就是講理的地方。不但要講,還要掰開揉碎一點點給你們喂,直到把你灌開了壺。再者說,調解是離婚訴訟中的一項必要的程式,婚姻法第25條有明文規定,我們必須依法辦事。」「這是誰定的法呀,」劉志彬絕望地呻吟,「怎麼處處跟我為難?我敢跟你打賭以你調解不成!」

「那就是你們除了‘性格不合’還有其它的原因。」女審判員頗為自信地說,「光這一條要調解不成那才怪了呢。」

「那你就把離婚的真正原因跟審判員講了吧。」白麗對劉志彬說,「省得這麼著急這麼窩火再憋出病來。」

「什麼,難道真有其它原因嗎?」女審判員嚴厲地盯著劉志彬,「為何對本庭隱瞞不報?」

「我不能說,我沒臉說。」

「在本庭這裡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對本庭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是難於啟齒和不可告人的。」

「我不能說。」「那就我說吧,這也沒有什麼難為情的。」白麗對女審判員說:「其實離婚的真正原因是我的失貞。」

「沒有處女膜的女子是很多的,這不能作為確定是否失貞的標準。」「不不,你沒聽懂我的話,我是婚後失貞。」

「是你沒講清楚,現在我明白了。」女審察員轉向劉志彬,「這就是你不能諒解,堅決要求離婚的理由?」

「要是你呢?你能諒解嗎?」

「我問的是你,你不能反問我。」女審判員聲色俱厲地說。

「是的,我不能諒解。」

「這就不大一樣了。」女審判員往椅背一靠,「這問題自然是嚴重多了,是非責任也清楚得多了,我想,你是被你丈夫親手捉住的吧?」「不不,不是這麼回事,你搞錯了,實際上我的失貞是在違揹我本人的意願,我不能預料的情況下發生的。」

「是強姦?」「我不知該如何給這件事定性,我當時沒有反抗對方也沒有使用暴力,準確地說我當時是處於不能辯論斷不清醒狀態。」「我明白了,你有間發性意病,當時正在發病。」

「不,不是,你什麼也不明白,我沒有精神病,除了腳氣我什麼病也沒有。

」白麗很氣憤,女審判員也很惱火: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總是含糊其辭,語焉不詳我怎麼能夠聽懂?請你簡明、直截了當、用普通人說話習慣、用我們常用的那些詞彙把這件事講明白。」

「我走錯了房間,懂嗎,住旅館走錯了房間。那兒的房間都是一樣的,在夜裡誰也別想分得清,我稀裡糊塗上了別人的床。別打斷我,我當時半睡半醒,錯以為那人是我丈夫,就這樣,我失了貞。」女審判員聽的目瞪口呆:「居然有這等事,我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看來象您這祥見多識廣的人也不一定什麼都見過,也有想象力達不到的時候。」女審判員沒理會白麗的挖苦,埋頭飛快地在本上記錄。嘴裡自言自語:」要是這祥,那就大不一樣了。」

「什麼大不一樣?」劉志彬不識趣地問。

女審判員拾起頭嚴厲地望著他,「要是這樣,你就別想離婚。」「我……。

」白麗欲講話,被女審判員截住:「你不要自慚形穢,不要害怕;這不是你的過失。對你丈夫的封建意識,我們——必要的時候還要請婦聯的同志協助——共同對他進行批評教育。」「但我也是堅持離婚的。」

「你不要自卑。」「我一點不自卑,這不是自尊自卑問題……」

白麗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了。一個法院工作人員走進小聲附耳對女審判員說了些什麼,女審判員邊聽邊開始用機警的目光看這對男女。劉志彬不安起來,他對白麗說:

「我看我們還是撤訴吧,這一調解還不定調解到哪年哪月,我願意在財產問題上讓涉。」

白麗未作表示,女審判員開了口:

「白麗同志請你跟這位同志走,他有些事想和你單獨交換下看法。」「我是不是先回去?」劉志彬也跟著站起來。

「不,你坐下。我還要好好跟你談談如何對待妻子失貞的問題。」白麗跟著那位法院工作人員來到另一間接待室,屋裡,單立人和曲強正在等她。「是您二位。」白麗有些驚訝和意外,你們來幹嗎,,,找你。」單立人回答,停止按捏雙頰、「把手平放在桌上,「別老站著,坐下談吧。」白麗遠遠地在長桌另一頭坐下,遙望著這兩個在她看來十分不合時宜的警察。「怎麼知道我在這兒,跟蹤了?」

「別問這些了,這並不重要。」單立人開門開山地問,「我想了解你丈夫在與你離婚後會獲得多大好處。我們已經知道他向你提出了財產要求,而你父親為你結婚給過你一大筆錢。」「發現我丈夫參與那件事的跡象了?」

「是的,但還沒有最後證實,這需要你的幫助,我們對他這樣做的動機困惑不解。」

如果你們認為他是試圖製造藉口和我離婚以獲得我財產中的一份的話,那我告訴你們,他一個子也拿不到。」

「他以前知道嗎——在你這次告訴他之前?」

「我想他應該知道,儘管他很蠢,在我父親給我錢時我讓他看過那些存摺,由於存摺期限大都沒有到期,還是他提出的如果這時過戶會損失利息,所以存摺上的名字還仍然是我父親,沒有更改。」「如此說來,他在離婚訴訟提出的分割財產的要求純屬明知不能為而為之的絕望努力了?」

「他這人一般不作無用功。我想這是他的策略,提出此項要求只是為了增加自己討價還價的籌碼,以期換得我在其它方面對他不作追究,不妨告訴你,他剛才已經向我提出放棄財產要求了。」「你指的其它方面是什麼?」「也是錢,一筆現款,我們這次旅行結婚所帶的一筆現款。」「多少?」「八千餘元。」「還在他的手裡?」「是的,他謊稱已全部花光。但我粗略計算過,由於我們在第二站就出了那件事,接著背返,高估也不過只花了千元左右,他手裡現在至少還有六七千元。」

「你以為這區區七千元足以使他冒險。」

「應該說這筆錢對一個吃了二十年地瓜的人很有誘惑力,但我懷疑這是他的主要動機他不離婚豈不是可以照樣、更從容地花這筆錢?為了不使他不自在,老想著他卑微的出身,我是主動把感覺,我的切身感覺告訴他,他對我個人的憎惡超過對金錢的渴望,是這樣,他井不愛我,從來沒愛過。」

白麗平淡地說,顯得十分冷漠。

「你的意思是他另有所愛?」單立人小心謹慎地措辭問道。

「我沒有證據,但我相信是這麼回事。」白麗顯然不願再談這個話題,她岔開話問道:「我能知道一下你們發現了什麼他參與陷害於我的跡象嗎?」

「有線索表明他認識那個姦汙你的流氓。」

白麗並不吃驚。「這很象是串通好了的預謀作案,使我們不明白的是他們怎麼能預料到你會走錯房間走進510房間,這真有點神妙算,你晚上有上廁所的習慣嗎?」

「有,我有膀胱刺激症。」「劉志彬知道?」「知道,可這也不代表他就一定知道我會走錯房間。」

「是啊,這真是怪事。」

「這倒不認為這裡當真有什麼預謀。」白麗平靜地望著單立人,「劉志彬沒那麼高智商。」

「我們誰也別低估誰。」單立人注視著白麗建議道,「也許你能幫我們個忙?劉志彬有沒有記著熟人電話號碼和地址的小本子?你能不能趁他不注意象來給我們看看?」

「偷?」「怎麼叫愉,是工作需要。」

「不,不行,我不幹,不管叫什麼。如果是工作需要,你帶了搜查證去我家搜好啦,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去搜?」

「我們怕萬一搜不出結果反而驚動了他。」

「我也怕萬一找不到線索枉擔了偷名。」

單立人凝視著白麗,不知她是真出於道德原因還是裝模作樣。從一個所謂有教養的人面上你幾乎無法看出她的真實想法。「你離婚的決心已下」?

「是的,不管事情還會發展到什麼地步,我離婚的決心不會動搖。」「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助?」單立人主動問:「譬如那筆現款是否需要我們協助法院幫你追回?」

「不啦,謝謝。」白麗神情戚然地說,「對我來說多幾千塊錢也不會增添幾分幸福;對他來說,這幾千塊錢也許是生死攸關的。我只想盡快和他離婚,哪怕必須對他網開一面。」「你的意思不是說使罪有應得的人不受法律的制裁吧?」

「不!」白麗冷冷說,「有罪者休想脫懲罰——誰也別想安然無恙地傷害我!」她抬起眼皮看單立人,「另外,我也希望不再見到你們,看到你們並不使我愉快,特別是想到你們是在盯我的梢兒。」「你認得什麼記者嗎?」

從局裡彙報完情況出來的路上,單立人一邊看著流逝的街景一邊問開著車的曲強。

「您在哪家商店受到慢待和侮辱了?」曲強在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前把車停住,扭頭對老單說,「我不認識什麼晚報之流的小報記者,用不著,遇到受氣事我有自己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在衛生防疫和工商稅務方面有很多朋友,他們總是能不事聲張地仗住何商店低頭,效果比登報還要好,來得快。」

「不是那種和服務系統的齟齬,這種不愉快我早已有效率以為常。是有一個人託我,我愛人單位的一個女孩子,她被一個道貌岸然的傢伙騙了,又無法懲罰他,想在報上出口氣。我想這種事情既有一定的可讀性又具有某種警世作用,記者會感興趣。」「您說的是那是幾年前的形勢,那時國家政治的混亂剛剛得到澄清和里正,人們普遍渴求正義的伸張和傳統道德的恢復,那是個復仇的年代。現在則不同了,人們關心的是自己的權利和自由,敢作敢為是時代的特徵,很少人再去理會那些因為失算蒙受損失者的大聲呻吟、惡毒的以牙還牙的意圖只能讓人厭惡和不以為然,我就不同情那些企圖獲得些什麼結果什麼也沒撈到反而失去資本的經濟上和感情上的小販,在很多情況下他們不能指責社會環境不良,他們往往是咎由自取,我建議您少管這些閒事,否則這些人一輩子也不會汲取什麼教訓,栽幾個跟頭對某些人來說不是什麼壞事。」

「真是時代不同了,」單立人嘆口氣,「連你這樣正派的年輕人也沒多少正義感了。」

「不能這麼說。」綠燈亮了,曲強轟動油門,駕車向前開去。

「正義感依然有,只是使用比較謹慎而已。應該說心腸硬了,那些大街上乞討的乞丐也許有體會,—把鼻涕一把淚掰折胳膊踢斷腿也不得到多少路人的施捨了,起碼沒過去多了。」「停車停車。」單立人突然拍曲強的胳膊喊起來,頭使勁向後扭去。「路口不能停車,那些六親不認的交通警會罰錢的。」他也順著老單的目光向後看去,「你發現了誰?」

「停車」老單吼起來,一邊用手在兜亂摸,「讓他罰去。」

「別摸了,我知道兜裡沒錢,我停就是了。」曲強把車停在路邊,再三問:「您發現了誰?」

「徐寶生。」單立人頭也沒回地說,伸手擰門要下車。」街口電話亭裡那個人。」曲強跟著單立人下了車,向街口玻璃亭裡那個正在撥電話的人望去。交通警從崗亭探出身子衝曲強大聲唱叱,曲強一瞪眼睛,對交通警作了個威脅性的手勢,讓他安靜下來。路口行人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曲強和單立人身上,正在打電話的那個人也向這邊張望,單立人倏地轉身背對那個人,曲強看清了那個人特徵明顯的鷹鉤鼻子和閉得緊緊的薄嘴唇。那個人的目光在曲強的臉上停留了一下,又繼續低頭打電話。

「你去聽聽他在說些什麼,我會對付交通警。」老單小聲對曲強說。變通警已爬下崗亭,繃著臉大步向這邊走來。

曲強走到電話亭旁,象個等著打電話的人那樣在門口站住,電話亭裡那個人一邊把聽筒貼著耳朵等已掛通的電話那頭來人接,一邊用放肆的眼光看曲強,曲強把目光移向他處。道旁單立人背對著這邊和交通警交涉解釋,兩個人說了會兒話,一齊鑽進車裡,曲強看著他們把車開出百米左右停住,交通警一人出來大步走回,目不斜視地路過曲強身旁爬上崗亭,重又威風凜凜地行使起他在這個路口至高無上的職權。

「我的電話不通,你有事你先打吧。」電話亭裡的那個人忽然推開門出來對曲強說。

曲強不冷防,嗯嗯哼哼地走進電話亭,摸出硬幣塞進投幣口,發了會兒愣,隨手撥了個號碼,居然一下通了,對方一個男人接了電話「喂喂」地叫喚,曲強本著電話不吭聲,對方「喂」了半天沒人答應,罵了一句把電話結束通話。曲強若無其事又隨便撥了個號碼,另一個男人拿起電話:「找誰?」曲強依然不吭聲。‘找兒子吧?」那個男人無恥刻薄地問,「別害怕,想買什麼糧跟爸爸說,爸爸有錢別不吭聲,不吭聲爸爸怎麼知道你想要什麼?」曲強忍著氣,對方大概閒極無聊,繼續開庸俗的玩笑還不住地咯咯樂:「兒子,好兒子,真出息了,會自個打電話,爸爸沒白養你,要是不再尿床那就是天底下第一號好兒子了。」「操你媽。」曲強罵了一句把電話結束通話,出了電話亭對那人說:「你打吧,我的電話也沒人接。」

「不不,你慢慢打吧。」那人點起支菸說,「我另找個電話。」

曲強無奈只退回電話亭,裝模作樣地撥著號碼盤,注視著那人走遠,拐街角,撂下電話衝出來,正與喘吁吁跑過來的單立人撞個滿懷。「他拐到那邊找電話去了。」

「你去開車,我盯著他。」老單匆匆交代,抓過曲強的減光鏡戴上,向那人消逝的街角快步走去。

曲強在前面馬路上把車掉了頭,風馳電掣駛回來。左轉彎後減速緩緩駛過這條街,發現那人正在對面另一個玻璃電話亭內打電話,他顯然已與對方通了話,看錶情和口型,他正在再三重複著某個請求。曲強駛過電話亭,靠路邊停下,尋找單立人。馬路上人群熙攘,商店的大幅櫥窗在陽光下反著光,一時很難發現單立人的位置。一輛大型通道式公共汽車駛過,阻斷了曲強的視線,待視界重新開熟後,曲強發現電話亭內已空了,他向前望去,那人在前面很遠的人流中忽隱忽現。單立人知從哪裡鑽出來拉開車門坐進來,曲強驅車趕上去,把那人牢牢控制在視線內。

「是‘徐寶生’嗎?」「我越來越肯定是他,但我無法靠近聽清他講話的內容,他很謹慎,我們只有跟著他,先摸清他的住址,我想他是在和一個人定約會。」「我可不希望他老這麼不停地走下去。」由於曲強車速過慢,後面跟著蝸行的車輛已不耐煩地連連鳴笛,那人拐進一家食品店,曲強把車駛出快車道,停下。

「這會兒我寧肯要輛腳踏車。」曲強對老單說。

那人果然從食品店出來,手裡拿著一瓶薄膜紙包裝的高階葡萄酒和一大紙袋細膩已經浸過來的醃醬肉製品。

「真是個豪爽的人,」曲強嘟噥,「既然他打算體面地款待他的朋友,我希望他也會體面地打個‘的’。

那人捧著食品不走了。在馬路邊揚手叫住了一輛空計程車,坐了進去。曲強一地面打著方向盤,斜刺裡駛跟上那輛計程車一面興奮地說:「這人真對我口味,他手裡拿的那些吃的,也都是我愛吃的,我真想和他交個朋友。」

「我會介紹你們認識的。」老單笑著說。

載著那人的計程車駛出市中心,連續拐了幾個彎,駛入一片樓區,停在一幢十七層的塔式公寓樓前,曲強把車停在毗鄰的一幢樓前。單立人戴上曲強的減光鏡下了車,趁那人付計程車費的工夫,先走進計程車對著的那個門。樓內電梯間開著門,女司機正坐在狹窄的椅子上看書,見單立人走進來就問:「幾樓?」單立人未及答話,曲強跑了進來:

「他沒進這個門,是旁邊那個門。」

單立人一步跨出電梯間,與曲強匆匆跑出去。

另一個門的電梯門已經關閉,電梯間止隆隆上升,標誌樓層瑩光數碼隔三差五地亮著。

卑立人和曲強耐心地等著下行箭頭亮起,電梯間重又降回底層,電梯門開了,幾個房客出來走後,向梯間女司機詢問拿著葡萄酒和肉製品的那個人在幾層下的。

「你們是問邢邱林?」女司機說,「他住806。」

女司機把電梯門關了,按了八樓,電梯又開始上升。

單立人和曲強來到八樓,到806門前停立片刻,屋內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兩個人又回到電梯間往下乘,女司機好奇地問:「他不在家嗎?不剛剛上去。」

「不,我們找他愛人,他愛人不在。」曲強信口謅道。

女司機瞪大了眼睛:「他沒愛人,他根本沒結過婚,這兒就他一個人住,除非你說的是那些常來他這兒的不乾不淨的女孩子。」女司機看著這兩個男人產生了懷疑:「你們是哪的?我看你們好象不認識他。」

曲強有點猶豫不決,單立人掏出證件給女司機看:

「我們是公安局的。」「這就對了。」女司機一點不驚訝地說,「這麼說他又要摺進去了,這回是什麼事?」

單立人避而不答,反問女司機:「你一年到頭在這兒開電梯,常來找那姓邢的人你一定心裡有數吧?」

「有什麼數?」女司機警惕地說,非無非是些男男女女,每家都有常來的朋友和親戚,我又不對邢邱林特別感興趣。」

電梯已降到底層,單立人和曲強仍呆在電梯間不走。

「起碼你對那些常來的人大致有個印象吧?」單立人試圖說服女司機,如果我們請你辨認幾個人,您不會拒絕幫忙吧?」

「我恐怕幫不上你們什麼忙。」女司機掉臉眉開眼笑地和剛進電梯間的幾個推著兒童車的老太太打招呼,轉回頭冷漠地對單立人說,「我這人記性不好,特別記不住人,每天接觸的人太多,譬如您,就是您摘了這副茶鏡,下回再見著我也不一定認得出您。」單立人摘下減光鏡,抬起眼皮凝視女司機。

「您甭這麼看我,不是我這人咯澀。」女司機揚聲說,「我們也有我們的職業道德,我們在這兒是為住戶服務的,不是監視人家。要是誰家來過什麼人,我們都給人家記下來,彙報上去、黑著人家,那誰還敢在這兒住?住著心裡能痛快嗎?那還不得滿樓的恐怖氣氛?您問這幾位老太太,她們過去也幹過小腳偵緝隊,是現在這樣誰也不管誰好呢?還是象過去那樣互相緊盯著好?」單立人和曲強看看身旁幾位臉跟核桃皮兒似的老太太,老太太們也看著倆,就象一群海豹和一群陸地的豹子互相凝視。單立人用警車的裡對講機和局裡溝通乞聯絡,並調來大批刑警隊的小夥子,把刑邱林住的這幢樓圍個水洩不通。他坐在車裡和曲強一起舒舒服服吃著從街上買來的盒飯,靜等著那個赴約者的到來。只要他一上樓進了806,我們就可以動手抓人了。」

「這件事終於有了眉目,」曲強嚼著滿嘴飯說,終於可以從這件齷齪的事中脫身出來了。說實話,這件事不大,可是使我最噁心的案子之一。現場抓他們的時候你允許我揍這兩個混蛋幾下嗎?」「這也是我的願望,你不知道我在夢裡把那個滿臉刺的傢伙打得慘成什麼樣——但我不允許!」「唉,我們要不是民警多好。」

單立人把盒飯裡剩下的米粒攏成一小堆,撥拉進嘴裡,用力咀嚼著,把空紙盒和筷子扔出窗外,眼睛在目標附近掃了一圈,刑警隊小夥子們隱蔽得很好。驀地,他愣住了。

「怎麼啦?」曲強把吃剩的盒飯和筷子扔出車窗,向老單目光析及處望去,不由也僵住了。

——白麗由遠近走來。

她神態安祥,目光漠然,步伐平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女式西服,莊嚴肅穆,手裡拌著一瓶名牌外國酒。她察看核實了一下樓號門號,在單立人和曲強驚愕的注視下,走進了邢邱林家所在的那個門,消逝了。

「怎麼是她?」曲強緩過神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單立人的臉也由白變黑,聲音沙啞地說:「不知道,我也被搞糊塗了,難道我們受了愚弄。」

「別是她截聽了電話,來複仇的吧。」曲強一下從座位上跳起,開門要往外衝。「那要出人命的。」

「這不可能。」單立人一把拉住曲強,粗暴地說,「別瞎激動,如果不是默契在先,起碼也該兩個人先後都來,她也得把手裡的酒換成刀。約會只能是邢邱林和白麗兩個人之間的。」「我不明白,我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幹?」

「會弄明白的。」單立人制止了曲強的叫喊,「按原計劃行動,十分鐘後,我們上欠。」

單立人拿起對講機呼喚出監視白麗住宅的警察。對方報告了自己的方位,他正沿與此地相反的另一方向跟蹤劉志彬。單立人授權他相機採取果斷措施。

單立人鑽出車,作了個手勢,隱蔽在各個角落的警察們陸續走出來,封鎖了所有通道,聚集在白麗剛走進去的那個門。單立人和曲強分別帶著一些人乘電梯和爬樓上去,在806號單元門前匯合,開始叫門。806號房門緊鎖,沒人答應。單立人用耳朵貼門聽了聽,聽到裡面有女人激動地低語。他敲門衛的手開始用力,井點白麗和邢邱林的名命令他們立即開門,向他們指出繼續裝聾作啞已沒有用了,但仍然得不到反應,屋裡女人的低語愈發激動快速。一些年輕性急的警察開始踢門,高聲威脅。這種式樣的高層樓房的房門都是鐵禱的,十分堅固,除非使用乙炔焊槍進行切割,否則甭想把門搞開。正當大家一籌莫展,單立人為屋內女人的低語嘎然而止倍覺不安時,曲強在一個住戶的指示下,找到了一扇屬於806房間廚房的鋼框玻璃窗。他打碎了玻璃伸手進去開了窗戶,然後跳了進去開啟了門,警察已一擁而入擠滿了806號單元的走廊和起居室,在一片嘴雜紛亂中誰也沒聽到守在樓下的警察及圍觀群眾異口同聲發出的一聲響亮的驚叫。

單立人在臥室門口被一聲尖銳的喊聲止住了腳步。

「誰也別進來!」白麗一腳窗外一腳窗裡站在窗戶上,身子探在窗外,手把窗框:「誰也別進來,否則我就跳下去。」

單立人轉身命令警察們後退,然後對白麗說:

「有話好說,你不要採取這種危險資助,邢邱林呢?」

「他剛從這兒跳下去。」白麗悽慘一笑,「如果你們試圖衝過來抓我,我也跳下去。」

「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取這種極端步驟?」單立人悄悄挪動著步子。「選擇很多,你為什麼不試著和我談談?」

「別想趁機靠前。」白麗發現了單立人的企圖,「你來不及,你需要一連串的動作,而我只要一下。你要真不想讓我死,就呆在原地別動。」「我真的不想讓你死。」單立人誠懇地請求。「請你下來,我保證會給你充分申辯的機會。你現在這種樣子是我萬萬沒有料到,從心裡說也不原看到的,這跟你本來的形象不符。」

「您不必對我另眼相待,即便是我也沒有什麼醜惡姿態作不出的,你真願意傾聽我的談話嗎?」

「願意,哪怕僅僅出於挽救你生命的目的。」

「謝謝,那就你坐下,讓其他人出去,把門關上。」

「可不可以請他也參加我們的談話?」單立人指指曲強,「他也是從始至終參與這件事的,並一直對你表示同情關心。」

白麗冷冷地打量了一下曲強,拒絕道:「不行,任何年輕的公獸此刻都只能引起我的憎惡。」

曲強滿臉通紅,又不敢流露出氣憤,低首退出,把門帶上。單立人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嘆口氣。

「您可以坐在沙發上,那樣舒服些,我的話很長。」

「您呢?」單立人換到沙發上坐好,對白麗說,「你是否也使自己舒服些,那姿勢堅持不了多久。」

「我就坐在這兒。」白麗騎在窗臺上坐下,「我現在不考慮自已是否舒服,只考慮如何最大限度集中您的注意力傾聽的我談話。」「說實話,你使我非常不愉快。」單立人在沙發上扭動了一下身子,「這種方式使我有一種被要挾的感覺。另外我也無法集中注意力,時時都在擔心您的生命安全。換一個場合對您有什麼方便?那會更隱遠大、從容、不受干擾,而現在您象個耍猴的惹來眾目睽睽。

白麗往樓下一看,除了手和臂,身子幾乎騰空,白麗閉了下眼睛。幾十米下面,幾百張臉仰著,指指戳戳,警察們束手無策地象陀螺般急得團團轉。

「我不是有意這麼出風頭的。」白麗嚴肅地對單立人說,「我知道您說的另一個場所是哪兒,我會去的,但不是現在,在那兒我不能象在這兒這樣和你這麼平等。」

單立人翻了翻眼睛。「而且在那兒,我打個噴嚏都得被您記錄下來,可有些話我是不想形成文字的。您別不滿意,在那兒我不會象在這兒對您說那麼多的。

」「這件事你在一開始是不是就騙了我們?」

「也是也不是。」白麗勇敢地迎著單立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你們的偵查方向沒錯,這件事並不是我一手策劃的,我願意打消你在這點上的懷疑。首先如果我想擺脫劉志彬我根本就不會跟他結婚,在結婚這件事上我沒受到半點脅迫,完全是自願的,不存在和邢邱林早已勾搭成奸,出於種種原因未成眷屬,通過給劉志彬公開扣上綠帽子打擊他本尊心迫其離婚以便舊夢重溫的企圖。邢邱林這個人我過去是不認識的,我和他那種階層的人素無來往,他是劉志彬酒肉朋友,即便劉志彬在婚後介紹我與他相識,我這種性格的女人也不會在短短幾天肉愛上一個人的,我早過了浪漫的年齡,實際上,在那個可怕的夜晚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邢邱林的存在。是的,如你所想,這件事是劉志彬一手導演的卑鄙陰謀,他恨我,他擺脫不了自己卑賤出身的陰影,他想通過這件事玷辱我並謀得我的部分錢財,闊綽得意地另覓意中人。他的如意算盤打得很好,但無論是他還是你們都低估了我的智和對傷害我的行為的迅速,毫不留情地報復的天性——和不是隨便就能讓人打蒙的人……」「你是誰?」當對方對自己身體的控制解除後,白麗從床上坐起,鎮定地套上睡衣,從容發問。

躺在白麗身旁的黑漆漆的碩大身影一動不動,死屍一般地沉寂。「不吭聲和縮在被窩裡是混不過去的。」白麗伸手把被子整個掀到地上。那黑影驀地坐起,黑暗中只見兩對近在咫尺的瞳孔在灼灼發亮。「如果你不想把全旅館的人都驚動起來,就別蠢蠢欲動。」白麗警告對方,「強姦升級到強姦殺人只能使人罪上加罪。怎麼到我房間裡來的?」「這是我的房間,你走錯門了。」

「住口!」白麗一聲怒喝,旋即又把聲音壓低,「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沒有頭腦的傻瓜嗎?我能在幾百噸岩石中發現與眾不同的碎片,難道辯不清十間房子中哪間是我的?劉志彬在哪兒?你把他打昏塞到床底下了?」

「不不,我沒有,我進來房間就是空的。」

「所以你就當仁不讓了,你倒是自來熟。」

「我沒有……我不是有意的,我向你道歉,你應該理解,人有時候是會不由自主的……。」

「我懂,鐘錶有時也會自動上弦,同理,既如此,我們不妨熟個徹底,互相認識—下——讓我看看你的臉。」

白麗跳下床,把燈一下拉亮,刺眼的光芒瞬時沐浴了整個房間,邢邱林不由蜷縮起來,他顯得狼狽、驚恐。白麗逼近他以用刀子一樣的目光盯了他一會兒,似乎要把他的面目深深鐫刻在自己的腦海,然後她環視房間,流下了眼淚。她發現精心設計的陰謀的跡象:若無劉志彬的參與合作,這間屋子在她上廁所的幾分鐘內方會變得如此面目全非。她裹緊睡衣在轉子上坐下,默默啜泣,不住地打著寒噤。邢邱林試圖悄悄穿上衣服,被白麗飛來的一個茶杯狠狠擊中。

「你不必遮羞——在我面前。」她臉上的淚水乾涸了,眼中流露出冷酷的神情。「劉志彬在哪兒?」她問。

邢邱林不說話。「別打算蒙我說你不認識他。現在你面前有兩條路,要麼去公安局作為強姦犯坐十年牢。要麼殺死我滅口,後一條要費點勁,而且還說不準誰殺死誰。」

「這兩條路我都不想走。」

「好,那,走第三條路,跟我合作。」

「你想幹什麼?」「搞清這件事,然後,處理它。」

「你想幹嗎?」「你已經作了一次幫兇,何妨再作一次,我要是你我就答應,這是聰明和識時務的選擇。」

「什麼條件?如果我幫你。」

「條件?」白麗象個男人低聲吼道,「現在不是你講價錢的時候,條件僅僅是我將不向公安局檢舉你。」

邢邱林被白麗氣勢洶洶的樣子懾住了,垂頭想了想,無可奈何地說:「我同意。」「劉志彬現在在哪兒?」

「509房間。」「那個人是誰?」」哪個人?」「廢話,還有哪個人?他總不至於白白給自己扣上綠帽子戴著玩,那個他想與之結婚的女人。」

「他沒跟我說過,他找來時只是跟我說他對你的厭惡已經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你說話的腔調,你的派頭,你的鼾聲都使他象踩著只癩蛤蟆一樣噁心,特別是你的身體和你的氣味,你和他親熱時狎呢愛撫每次都令他需要極強的剋制才不會嘔吐出來——這都是他的原話,我沒有一點添枝加葉,其實就我的感覺而言,您並沒有他說的那麼糟糕……」

「我不需要你對我來品頭論足。」白麗聲色俱厲地打斷邢邱林,「不需要用你的恭維獲得安慰,你接著往下說。」

「他說他受夠了,他說他現在才體會到和一個毫無姿色毫無女人味的女人結婚是多麼痛苦,特別是這個女人有錢有才,一個醜女人再具備這兩點簡直可以要天下所有男人的命。這是他的原話。他說他要象甩臭襪子一樣把您甩得遠遠的,甩進大糞坑裡,讓您遍體汙穢,他說那才是您的本來面目,那才是您應該呆的地方。」白麗臉色慘白,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邢邱林一邊察顏觀色一邊說:「當時我曾勸過他。何必呢,你要不喜歡她,和她離婚好啦,我們是文明社會,法律提供了這種相當體貼的機會。我發誓我這麼勸過他。可他不聽,堅持要採取這種不道德、侮辱人,叫我也很難堪的方式解決問題,沒有辦法,誰讓我們是朋友呢,我這人又一向不會拒絕朋友,哥們兒義氣真是害死人。」

「你難道沒問他,既然這麼討厭我幹嗎又要和我結婚?」

「問了,當然問了,第一個就問了這個問題你既然不喜歡人家,幹嗎又趕著和人家結婚?他說你叫我怎麼辦?一個愛上了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愛得那麼深沉熱烈、如痴如醉,以致不與她結婚就不能償其夙願,可那姑娘……。」

「那姑娘又不嫁窮光蛋,儘管那窮光蛋號稱有才。」

「對。」邢邱林愣了一下,繼續說,「那姑娘也有那姑娘的道理,不能責怪她,希望體面地出嫁,希望婚後生活較前有所改觀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尤其是象她那種長期生活在困窘家庭的沒讀過多少書的姑娘,美貌幾乎是她唯一的資本。」「這麼說你對那姑娘的請況很清楚,並不象你剛才表白的那麼一無所知。

」「……我承認,我瞭解一點。」

「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她叫姚京,是個工人,哪個工廠不清楚,她和劉志彬是一年前在劉的一個同鄉同學那裡認識的。她曾答應和劉志彬結婚,但要他拿出一筆錢置辦結婚用品,說是她母親要求的,具體多少我不清楚。」「去問問,打聽清楚。」白麗尖聲說,「順便問問,劉志彬肩你幹這個卑鄙當給了你多少錢?」

「我們是朋友……三百,很低廉是不是?」

「拿出來。」白麗伸出手見邢邱林不情願,瞪起眼:「拿出來!」邢邱林磨磨蹭蹭從掛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掏出錢,苦著臉遞到白麗手中。白麗掂掂這迭鈔票的份量,扔回給邢邱林:「這錢就算我付給你的——本來也是我的錢,如果你辦事利索,事成之後我再給你十倍於這個數的錢。」

「你想叫我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我可不幹,我已經錯了,不能一錯再錯。

」「放心,不是叫你去殺劉志彬,我還要留著他。我叫你乾的是件很輕鬆很有樂趣的事,看得出來、你勾引姑娘很有些本領吧?」「唔,比不上專業的,但也小有手段。」

「就是嘛,是個男人就該比劉志彬那號窩囊廢強一些。我叫你辦的事就是馬上回去把姚京勾上手。」

「這個容易。」邢邱林眉開眼笑,「您要光叫我幹這個我樂意。」「弄清楚劉志彬答應給她多少錢,給了沒有?他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別的就用不著你了。」

「可是,」邢邱林眼珠子骨碌一轉,狡猾地說,「如果劉志彬已經從您那兒搬了大款給了她,我憑區區三百豇吉沒招和她鬥法。魅力固然重要,可對付這種站娘,實力往往是取決勝負的關鍵。」「你儘可以獅子大開口,在錢數上加碼,這還用我教你嗎?我想騙即便不是你的專業也是你的擅長、我是論功行賞,從不預支。另外,我也不相信那姑娘會真的愛上劉志彬。」

「您分析得對,這種姑娘都是機會主義者——我可以穿上衣服嗎?」「你還得把你的姓名住址電話號碼留給我。你別要滑頭,如果我找不著你,我就立刻檢舉劉志彬,順著他的藤總能摸著你的瓜。」「不敢不敢。」邢邱林把姓名地址告訴了白麗。

「現在你馬上穿上衣服滾了,記住,我給你的期限是一週。」邢邱林穿上衣服溜走後,白麗獨自坐在屋裡哭了會兒,擦乾眼淚站起來,揩抹床鋪,收拾了房間,在立框前端詳了一下輿,拉滅燈開門。片刻,走廊響起揪人心腑的呼喚:

「劉志彬!劉志彬!」「我很卑鄙是嗎?」騎在窗臺上的白麗問單立人,夕陽照在她的臉上,使她的臉一半晦暗一半耀眼,有著一種古怪的沉思神情。「很卑鄙。」單立人點著支菸,目不轉睛地看著白麗。「相當地卑鄙。」「可是誰高尚?」白麗盯著單立人反問。

「我不想就事論事。」單立人回答。

「好吧,讓我們繼續敘述事實。關於劉志彬如何能料到我會走錯房間的疑團解開了吧?」

「解開了。他在帶著你剛進旅館時就是進的510房間而不是你們登記的509房間,510房間的真正住客邢邱林當天時卻藏在509房間拎著只空旅行箱待機而動。當半夜你去上廁所時,劉志彬就立即起來與邢邱林對換了房間。我仍不明白的是他們在何時交換的房間鑰匙,護理說不該有這樣的機會,你和他一直是偎依而行,是的,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你們進了我對面的房面,而半夜事發時你們卻雙雙出現在我隔壁的房間,這一細節在那頓拳打腳踢中被遺忘了。」

「還有一個細節你也遺忘了或是沒注意到,他們是在你鼻子底下交換的鑰匙。路過五樓盥洗室時,劉志彬曾短暫地離開我去上廁所和洗手,當時盥洗室裡有兩個人,那個年輕的想必是邢邱林,而那個老一點的,自然是您大人無疑。」

「看來我是老了,老眼昏花到了視而不見的地步,請你往下說吧。」「你的手段並沒你說的那麼過硬奏效嘛。」道邊洋槐的陰影中,穿著深色西服的白麗冷冷地對垂頭喪氣的邢邱林說。

離他們咫尺之遙,處於路燈桔繪畫光霧下的公共汽車站牌旁,苗條美麗的姚京正在和他矮小的男女說話。

「一點不懸,我已經接到了人家的信,說那邊事已辦好了……。」「拿到了再說……。」「這麼說劉志彬還沒把錢給這個‘髒喇’,你還來得及阻止他。」「我為什麼要阻止他?」白麗搶白邢邱所以生「我並不想阻止他。」「不是我無能。」邢邱林為自己辯解,「你也瞧見了,已經咬了鉤的魚,再投餌也吸引不過來了。」

「別吵,聽他們說。」「我可不是圖你什麼才和你結婚的。」

「你當然不是為了圖什麼才要和我結婚的。」

「多純潔的感情,這個矬地炮怎麼配有這樣的豔福。」邢邱林對白麗發牢騷,「這種好事永遠也碰不上。」

「這個男人是誰?」白麗沒理邢邱林,若有思地問:「你不認識他?」「沒見過,」邢邱林看著那個被姚京挽著遠去矮個男人的背影,「誰知道這杆紅纓槍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沒想到這小丫頭這麼不正經、腳踩了足有八隻船。」

「看來我不插手,劉志彬也是狗咬尿泡空歡喜,我倒有點可憐他了,總是枉費心機。」

兩個人從陰影中走出來,白麗臉上掛著一絲微笑。

「我的使命完成了吧?已經有自告奮勇者衝在前面了。」

「你要想拿到錢,還得再辛苦一趟,跑過去,跟著他們,看看那個男住在哪兒?」「懂了,不用你慫恿,拆散不搬配的婚姻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姚京挎著一隻大而柔軟的仿羊皮背包娉娉婷走進郵局長方形的大廳。大廳裡雖然白天也開著光燈,仍擺脫不了幽暗的氛圍,這是個陰天的上午,郵局裡人數寥寥。長途電話間外的座椅上坐著一個穿深色西服的少婦。姚京逕直走向掛有匯款志牌的櫃檯,從包裡拿出—疊匯款單和自己的工作證遞給營業員,然後矜持來倚著櫃檯,默默地等待。營業員核實了每一張匯款單的簽名和姚京的工作證,取出每捆一千元的五摞人民幣清點後逐一遞給姚京。姚京把人民幣悉數掃進大皮包裡,拉上拉鏈,輕快地往外走。

「姚京。」一個低沉的女聲叫她。

姚京停住腳,詫異地回頭看。大廳裡的人都在逡巡起動,忙著自己的事,沒有她認識的人。她正要轉身走,那個坐在長途電話亭間外座椅上的深色著裝的少婦站起來,向她頌首。

「於老師?」她不太自信地揣測,「您是於老師?」

「不,你認錯人了。」白麗搖搖頭,「我不姓於。」

「您剛才是叫我?」她把個手指戳在自己胸前。

「是叫你,」白麗說「我想和你談論。」「在這兒?」姚京環顧大廳,又木納地看看白麗,「我實在想不起您是誰了。」「你沒見過我。」白麗請姚京坐下,自已也隨即坐在她身邊,讚賞地打量著姚京的臉龐髮式,」你的確很漂亮,我在你這個年齡也有過象歉這樣的成色,可惜消逝得大快了。」

「我不行,」姚京抿嘴笑,「也就是一般人吧。前幾年的才是真漂亮呢。」「你要結婚了是吧?」「你怎麼知道?」姚京頓時顯得興奮,眉飛色舞地說,我們打算下個星期就登記,然後舉行婚禮,然後他就去美國,然後我也跟著去——可是你怎麼知道?姐姐,你是誰呀?我們見過嗎?」‘升過一面。」白麗微笑地說。

「我怎麼記不得了。」妨京皺著眉頭回憶,抬起臉說,「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白麗和藹溫存地撫著姚京的肩膀,「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皮挎包裡的這筆錢。告訴我,要是沒有這筆錢,那個男人開會和你結婚嗎?」

姚京聞言失色,她驚懼地望著臉色平靜的白麗,小心地往外挪動著身子」「你不必害怕。」白麗說,「你看我象搶劫犯?你是安全的,大廳裡有這麼多人。

」「這的確不是搶劫作案的場所,姚京稍稍安定下心來,但她馬已又不安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包裡有一大筆錢?」「我看見的,我坐在這兒看見的。」

「噢,」姚京恍然大悟。」您是搞社會調查的吧?青年報的還是婦女雜誌的?」姚京又變得喜滋滋起來,「幹你們這行的都特有眼力,一看我取錢就知道要結婚了——可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又有點茫然了。「莫非我們真的見過?」

「真的見過。」「噢,你已經去過我們單位了。」姚京完全信任了白麗,象小羊看著老羊那樣看著白麗,「您剛才問我什麼來著?」

「我問你要是沒有這筆錢,你的男朋友還會跟你結婚嗎?」

「當然,我們可不象有些人,把感情建立在金錢的基礎上。我們是真正、純粹的愛情,沒錢也一樣,錢只不過是給我們的愛情錦上添花。不瞞您說,不圖他什麼呀,他其貌不揚,家境也不好,是農村的,就算是個研究生,可研究生裡比他條件好有的是,在別人眼裡看來,我真是傻透了,可我就是看中他人老實了。

「還可以去美國時。」姚京臉紅了,急急忙忙地說:「不,您的瞭解情況,我決定嫁給他時,不還沒有獲得去美國的那個機會呢。您把我看扁了,我真的沒覺得美國會多好,沒去過總想去看看,但我並沒想在美國長期生活,等他學習一結束我們就回國。他也不喜歡美國,我們不是極左分子,但我們都得還是生活在祖國好。我知道你有點不信我的話,可我真是隻看中了他人老實這一點,我覺得找丈夫。人老實是最重要的,找個花花公子還不夠和他打架的,那怎麼受得了。」「是的,人老實是最重要的,只要這種老實不屬於蔫壞——我信你的話,我也深有同感。」

「真的?」姚京露出甜蜜的微笑,「我覺得與其高攀不如低就來得可靠。譬如我們那位,他能找上我夠不易夠有福氣啦,他只能感到滿足,在他眼裡就是天仙呀,我不是,要是我現在離開他,他一天也活不下去,非得想瘋了。」

姚京臉上飛起一片羞紅,眼睛水汪汪地向著虛空脈脈含情。「我怎麼聽說,他拿不到你這筆錢就不跟你結婚。」

「那是他跟我逗著玩說的,」姚京連忙為自己的男女辯護,他才不會呢。他急需這筆錢買去美國的機票和辦一些別的事。著急才跟我開這樣的玩笑。我理解他的心情,我一點都沒往心裡去。」「既然你這麼愛他,這麼愛他,這麼理解他,幹嗎不早點把錢給他?何苦讓他著急。」

姚京立刻耳熱心跳,她警惕地看看白麗。在白麗臉上什麼調侃、惡意的表情也看不出來。姚京低下頭。

「我有我的原因,我不願讓他那麼輕易得到一切,那樣他就不會珍惜了。再說這筆錢對我來說不是小數。不瞞你,為了弄到湊齊這筆錢,我什麼事都幹了。

姚京眼眶中湧出淚水,滴下來,晶瑩玉珠般的一顆掛在小巧的鼻尖上。她掏出一方印有勤勞的胖娃娃的小手帕,擦去淚水,擤了擤鼻涕。「我本不是不要臉的人,幹了不道德的事也不能心安理得,照樣吃得香睡得著。心心裡很苦惱,但想來想去沒辦法,為了獲得幸福就要付出代價,我要犧牲一些無足輕重的人,我沒有責任也淆能力做到面面俱到,我只能保住最主要的。」「你感到幸福?」「是的。」姚京快樂說,「非常幸福。」當她看到白麗懷疑的表情就問:「您不相信?」

「相信。白麗說,」如果你感到幸福你就加倍珍惜它吧。」

「是的,也是這樣想。」

「我希望你的男朋友、你的未婚夫也是這祥想。」

「肯定。如果有時間,我給你好好講講他多麼、怎麼愛我的。」「有時間我一定聽,不過現在,小姑娘,」白麗親切的微笑著。「你該走了,我也該走了。

「可是我還不知道您叫什麼呢?」姚京隨著白麗站起來,有點依依不捨。白麗望著小姑娘,沒回答她的追問,關切地叮囑:

「管好你的錢,別讓人偷了去。」

「這麼說你放棄了、改主意了,不再打算索回那筆本來屬於你的錢。」「你怎麼能認為我會去破壞一個純真姑娘的幸福!」白麗嚴厲地說。天已經黑了,室內也暗得人形模糊。單立人把電燈開關按了下下,日光燈閃了閃刷地大放光明。

白麗仍坐在敞開的窗臺上,單立人在屋裡來回踱步,他有幾次很好的機會可以趁白麗不備衝過去抓住她,但他權衡再三還是決定別莽撞。他珍視白麗他對的友好信任和開誠佈公,另外,他也正為無意中洞悉了另一件事實的真象暗暗震驚。

「純真的小姑娘!」他用鼻子哼了一聲,純潔的愛情!你的高貴、無私的情嚇並沒有得到理應結出碩果。如果是我告訴你這個‘純真的小姑娘’是在跟你演戲,說的是一派胡言,你會感到受到刺傷嗎?我湊巧和這位姚京也有些接觸,對她抱起你那五千塊錢之後發生的事略知一二。她那老實‘離了她一天也活不下去’的矮王子……」

「別說。」白麗作手勢止住了單立人的話頭,「我不想聽。不管她話裡有多少虛假成份,我也寧願相信她而不相信你!」

「我原以為你是個正視現實眼睛眨也不眨的硬骨頭。」

「要是這樣的早從這個窗臺跳下去了。」白麗扭頭看看黑洞洞的樓下,圍觀人已漸漸散去,連警察似也感到危險過去了,鬆懈地三三兩兩站在一起聊天,不時抬頭看上一眼耐心等待著事情最後結束。白麗把視線重新投向單立人.發現他正若有所思地凝著自己,離她對不過幾步之遙。

「離我遠點。」白麗叫,把兩條腿都放至窗外,身子斜傾,取欲縱身一跳勢。單立人後退幾步:「在你剛說了那麼多超脫豁達的話,還立刻擺出尋覓活的姿態,不覺得滑稽嗎?」

「你光了解了我的寬容,還沒聽到我的刻毒呢。」

黑色的電話機在雪白的桌布上喑啞發出陣陣「嗒嗒」聲。

隨著門衛鎖響,剛從外面回來的白麗和志彬出現在門口。白麗搶先一步拿起聽筒,聽清對方是誰後,她抬眼瞟了下劉志彬,劉志彬也正向她這兒望過來。接電話過程中,白麗聽著對方談話嗯嗯哼哼應著,不時抬眼瞟著劉志彬,使劉志彬受到了極強烈的暗示認為談話內容與他有關。他狐凝地看著白麗,明確無誤地看到白麗臉上充滿戲劇性的、有層次情變化:一點點地陰沉下去,一點點地怒起,最後相當激動、怒不可遏地說了句:「謝謝你,謝謝你的坦白,我馬上就到你那兒和見面。」放下聽筒。以—種知道真相後的令人生畏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劉志彬感到了某種不祥和危險,以致不能再佯裝無事和坦然。「誰來的電話?」他剋制不住地問。儘管,對我心裡已膽怯了,但表面上的口氣還維持著粗暴。

「你的朋友,」白麗故意延長這場神經戰時間,「那個你不願讓我知道,但已經和有著同你不相上下交情的朋友。」

「什麼朋友,」劉志彬還保持著鎮定,甚至試圖笑一下以示無所謂。」你又在故弄什麼問虛?」

「邢邱林」。白麗以無可挑剔的嫣然—笑回報劉志彬那最後尷尬的一笑,平淡,平淡地這三個字念出來。

「邢……邱林。」劉志彬象被一看不見人猛擊了一下,搖晃了一下,旋又站穩,汗無法抑制地冒出來,使他瞬問變得溼津津的。「你不必再故作堅強了。」白麗開始在他面前走來走去,「我什麼都知道了,你完了,你的—生就此完了。

她停下來,在一種施虐者快慰注視著大汗淋漓的劉志彬。劉志彬用手掌撐在桌子上。「你必須為你作的一切承擔責任,你苦苦積累、精心鑽營獲得的一切都要喪失了,喪失得一乾二淨,不留一點痕這麼,就象你從未爬上去。還會更慘。

我要把你拋回比你從前更深淵中去時志對剝奪你的一切,使你成為一罪犯,在鐵柵欄後面度過你餘下的青春年華,沒有自由沒有機會,粗衣糲食,滿面塵埃,想起現在,倘若使隔世;要麼痛苦齧心,要麼麻木不仁,讓你父母、家庭蒙受恥辱,成為全村人的笑柄,讓你和你父母的夢想、希冀一齊破滅。你就在那無邊的黑暗中哭泣、去後悔吧,沒人救得了你。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呵!真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呵!真是一生心血付諸東流呵!真是機關算盡反送了卿卿性命呵!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呵!真是可憐可嘆,欲哭無淚,欲悔難言,想瘋了自家也無計可施。」

白麗嘿嘿樂起來。「你是不肯原諒我了?」

「不肯!我決意要毀掉你,就象你當初意要毀把的一樣——我現在的決心一點不比你那時的決心小。」

「可我當時也沒要完全置你於死地。」

「你何苦這會兒還要來表白你溫情,你明知道這是無用的。挺起胸來,擦掉恐懼汗水、痛快淋漓地表達、渲洩一下你對我的恨,露出真面目吧,哪怕當一秒鐘好漢,既然偽裝已經襤僂不堪,遮不住屁股。」

「臭婊子!……」「對,好樣的,罵呀,怎麼卡住了?沒詞了?就應當這樣,象個真正男子漢勇敢地迎著苦難走去……」

劉志彬哭了,大顆的淚株匯成流衝下臉頰,使他的臉變得骯髒皺巴。他撐不住了,順著桌沿癱坐在地上,象個女人一樣掩面抽泣。白麗昂起頭,輕蔑地垂視著腳下這可憐蟲。

「你不要把前景想得太恐怖,我向你保證,我們的監獄和勞改農場近年來有了很大改觀,吃飽肚子是沒問題。象你這種人也不會受到粗暴對待,沒準還會受到重用,安排個抄抄寫寫輕鬆活。當然沒法跟度蜜月相比了,但比起你那貧你困愚昧的家鄉不會差太遠,我會設法要求司法當局給你挑個土肥洱的農場。」「狠毒的女人。」劉志彬在地上咒罵著,「我早就知道你是隻一旦咬住人就不本領嘴直到咬斷的母烏龜。可我不承認,不承認你指控我的一切,我不認識什麼邢邱林,從沒見過他……」「我還當你想出什麼高明對策。」白麗嘆口氣,你的智力太低下了,竟想出這麼笨辦法。好,你就這麼辦吧。去對公安局的預審員否認你是個單純天真的小夥子。」

「其實他會把事情做絕吧?你只是一時激憤、想嚇唬嚇唬我,促我回頭。你是愛的,我怎麼想也不能自己說你跟我結婚不是出於愛情,我怎麼想也不能對自己說我們之間曾經經過的—切在你情感中一點微波細瀾不留。」

「閉嘴!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傢伙。」白麗臉氣得蒼白,她大大睜著眼睛說。

「你居然想在我身上尋找弱點,想利用你欺騙的遺產來打動我。你豈不知我已如銅澆鐵鑄,任何方向射來的矢石都不能裂穿我心靈的甲冒,你就斷了這個想頭吧。我從來就沒愛過你,至多是短暫地以為愛上了你。的確,不可能分點痕跡不留但效果恰恰相反,這些微波細瀾的掀起只能使我隨之湧出嚴密多的憤怒。說到這兒了我想起了忘了告訴你的一件事,你前前後後所作所為是個典型的則欲燻心、不擇手段往上爬現世形的例子,人們的輿論工具正面臨著一個扶正扶邪,淨化社會氣氛的艱鉅任務,會對你的墮落感興趣的,如果他們想把你的事例當作反面教材警誡世人的分不會有所顧忌而加阻攔的。你別想悄悄爛掉,我要把你孕育你這種猗形家庭推出示眾。在相信,你生長那塊浸透封建教毒汽的土壤和你那霧個貌似忠厚的父母從小到大給你灌輪的愚昧思想以及他們對你的影響是足以讓一百個社會評論家揮揮灑灑發上大通議論的。你也算出了個名。」

「我先幹掉你。」劉志彬從地上爬起來,向白麗衝去,被白麗一腳踢倒,旋即,在看到白麗手裡握著一把大號水果折刀,鋒刃寒光閃閃。

「你要不想在免不掉精神痛楚的同時再遭受肉體折磨,那你還是老實點。」「你別想得逞。」劉志彬躺在地上咬牙切齒地罵,「我寧肯死也不會任擺佈糟踏。」「死?」白麗若有所思,玩味著這個詞兒涵義,「你不怕死?這倒提出醒了我,「她的臉有所緩和,把折刀「嗖」地剁立在面前的桌上。「你想說你是個看待名譽重於生命的人是嗎?要是這祥我願意讓步,成全你。」白麗看看劉志彬,面無表情。

「我樂於給你一條體面的出路:如果你主動結束的你那已一錢不值的性命,我將不對司法機關提出任何指控,並對任何嗅覺靈敏的記者的多嘴盤結保持緘默,無論我的父母或是你父母面前我都將隻字不提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

劉志彬一聲不吭,毋嚀我說他被白麗的提議嚇呆了。

白麗平靜、絲毫不帶感情色彩的聲音繼續在房間裡迴盪,極為響亮:「我保證你將享受到恰如其分的追悼儀式,你父母也將受到我以兒媳身份所能給子的始終如一的贍養和尊重。」

白麗變得醜,猥瑣。「如果你對生活還有什麼眷戀,我可以再告訴你的一件事實,你所鍾愛的姚京,已經拿著你從我們密學開銷中省下的五千元和你的那個同鄉同學那個研究生結婚了,她壓根就沒打算和你結婚,只是為了從你口袋中出錢就象你壓根不願意和我結婚只是為了從我口袋中掏出錢。錢掏出來,目的就達到了,不同的是她不必象你那樣挖空心思去離婚,她和你的關係沒有受到任何義務和條文的結束,她可以乾脆甩了你。你已經人財兩空了,又面著身敗名裂,坐穿牢底的迫在眉睫的威脅,你甚至都無法去懲罰她,象我懲罰你一樣獲得些聊得些以自慰的東西。你自己說,你不死更待何時?這是你最好的出路。丟掉僥倖心理吧,爛攤子已無從收拾。既然這局已經輸定了,那就痛下決心,推例重來,今生今世可以休矣,來世重打鼓另開張,挨個報仇,沒準下次就該我犯在你手裡了,風水輪流,不會總讓一個人得意,何必苦苦捱受。人生如夢,俱是宇宙過客,朝生夕死,你先走一步,與我們又何嘗不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差?」「別說了,我同意。」「不必匆忙,你再慎重考慮考慮。」

「不用多考慮了,我的決心已下。只希望你遵守你諾言。」

「你怎麼能認為的我會背棄一個死者最後的請求。」

「這就好。」「為了不至造成誤會和引起麻煩以至妨礙的遵守的對堆的諾言,我還有最後一個建議:你在死以眼最好寫一份遺書,寫你是自願結束生命的,與他人無關,當然,你有別的遺言也儘可以寫上,譬如對人生的慨唄以及自己未酬的夙願等等,我允許你有充裕的時間,把肚子裡的話都倒出來,我的限制佶。

還有就是,你必須出去死,不能死在我這裡。這裡沒有別的狹隘的意思,僅僅出於一些技術上不能解決的困難。要知道人死後是會聚籍放排洩一些氣味和物的,這東西往往很難清掃,我想你死後的一家庭沒有心情去處理這些瑣事。而且,人死後是很難看的,你死後我一定也不想給我和我的親屬心目中最後留的是那麼一個不美好印象。」

「你想讓我到哪兒去死?」

「這是你的自由,我不想剝尋你最後的這點權利,人可以隨意地去選擇,譬如有景漢美可以今人心眺神怡的野外,在你人生旅途上有著重要紀念意義,可以令你浮想聯翩,勾起不少美好回憶的去處;或是某個你始終不能忘懷,希望最後再看一眼的人窗下……。至於你採取什麼死法兒我也不打算過多幹涉,我建議你不要選擇跳樓,臨跳那一瞬間需要很大勇氣,我擔心你沒有,再說摔的粉身碎骨也不太好,會叫你太傷心的,用心割手腕也不是上策,且不說割的時候會感到疼痛,萬一割不深,血流的不快那也很磨人的再說還有被救活的可能。上吊投河都是農村那些沒文化的婦女乾的事,和你身份不符,吃安眠倒是知識分子的拿手,比較文明,既減少痛苦又可以保持氣首完整不變形和麵目安詳,可惜家裡這點安眠藥不夠致死量。噢,對了,你可以喝敵敵畏,廁所里正好大半瓶,我想夠了。

敵敵畏的效果可以和安眠藥媲美,如果你同時再喝點酒效果就更理想了。酒櫃裡酒你可以任選,還有橙汁,要是你嫌敵敵畏難以下嚥可以兌點。」

「你一點都不吃驚或者欽佩?」

「噢,」單立人平和地開了口,「我不會對你此舉表示讚賞的,我認為沒有理由得意,你已觸犯了法律,你對別人生命的輕蔑態度天理不容。」「他……們?」「怎麼你不同情我了?就憑劉志彬對我乾的那些事,我怎麼對待他也不過分。您是個閱歷豐富、有感情我老人,難道不懂我受到的是什麼樣痛人心腑的傷害?難道我該寬恕他們嗎?那才叫天理不容。」「對,他們,所有在這件事中起過作用的人都必須付出代價,我一個也不放過。」公安局嗎?我找單立人同志。白麗站在劉志彬身後顯得十分空跳寂冷的房間裡,手裡攥著那隻黑色的電話筒。

「單立人不在。」話筒裡傳來對方吱喳的聲音,「您是哪裡?什麼事跟我說吧,我負責轉告。」

「那好,你記下來,情況緊急,我叫白麗。」「唔唔,我知道您。」「我發現了邢邱林的住址,我是現階段個假徐寶生。他住在……請你們馬上派人抓,我有可靠的訊息說他正準備潛逃。」「我記下來。公安局的值班員說,「這個性我們已經掌握了,他逃不了,我們已經在他住處佈置了,老單正在現場指揮。」「這麼說我這是遲到訊息了。」白麗仰制不住地喜悅和興奮。「沒關係,我們還要謝謝你。」

「不,我要謝謝你們。」白麗狡黠著。

白麗抱著一瓶名牌外國酒向邢邱林住的那棟樓走去,她看到了住房樓對面另一棟樓前的汽車裡單立人和曲強,佯作毫無察覺地走過來。她走進樓門,跨進明亮的電梯間,在電梯女司機注視下。莊重矜持筆直站立,一層一層地上升,在八樓停住後,從容不迫地走出去。穿過八樓走廊時,她用手把梳得十分整齊的頭髮搞得略為凌亂。邢邱林聽敲門聲後,立刻把手裡畫報扔到一邊,從沙發跳起來、奔過去開門。「門開了,站在他面前的是頭髮凌亂、目光呆滯、精神恍惚的白麗。「你怎麼啦?」他把白麗讓進來,謹慎地關好門。

白麗嘴一撇,似要笑眼淚卻流了下來,「他死了,劉志彬死了、我把他殺了。邢邱林啊了一聲,呆住,接著叫起來:

「你把他殺了,為什麼?就為那件小事?天哪,你們這些小肚雞腸的女人,就這麼點無關痛癢的小事就可以殺人。天哪,這下糟了,事情搞大,不想讓公安局知道也不可能了。」

邢邱林痛苦地抱住頭,倒在沙發上呻吟:

「這下我完了,你算是把我毀了,我真該把你也殺了、天哪,真是不讓好人過日子,這下的又要回到那該死的勞改農場去了,我那已經被踏,青春又要被糟踏一次了。你知道,再去蹲上十年,我出來就老了,就沒有姑娘會看上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等於從現在起就把我閹了,好狠心。」

到麗瞟了眼邢邱林,又作出神思恍惚的樣兒,用疲倦麻木的口氣說:「給我倒杯酒。」「喝酒?應該給你喝鏹水。」

邢邱林站起來,把桌上已經盛好他買的酒的杯子倒於淨,拔出白麗帶的酒瓶塞子,咚咚地斟滿一杯,遞給白麗:

「本來我還打算好好招待你一次,慶祝我們的契約結束,慶祝新生活的開始,可現在我什麼也不打算給你吃了,你就等著吃政府賞給你的黑棗吧,罪孽。」

邢邱林把自已杯裡的葡萄酒也換成白麗帶來的洋酒,看了看手握著的酒瓶商標:「倒是好酒。」呷了一口,品了品味,隨即把一杯酒滿飲人肚,又給自已斟上一杯。

「你是怎麼把他弄死的?」

「毒死的。」白麗小口啜飲著杯中酒,「就用這瓶酒,我在裡面放了老鼠藥。「什麼?」邢邱林一哆嗦,手裡的酒灑了一多半,他看看手裡的杯子,又看看桌上的酒瓶,再看看白麗,「哇’的一聲吐開了。他扔掉了酒杯,把兩個手指伸進喉嚨,彎腰拱背、瞪著眼睛、掛著流涎一個勁地乾嘔,難受地唉喲著咳哧著、象一條被人們徒撈地亂蹦亂跳掙扎著的魚。

「你他媽的這是故意謀殺我。」邢邱林吐完又盛了杯清水「咕嚕嚕」地漱著喉嚨和口腔,紅著眼睛對屏目凝神的白麗喊。「這個毒辣的女人,你是存心要置我於死地。」他扔下水杯,「噔噔」往屋外走。「你去哪兒?」「去醫院。」邢邱林回過頭來惡狠狠來說,「去找他們趕緊搶救我。」「別白費勁了,你到不了醫院就會倒在半道上死去。」

「你這個混蛋娘們兒,我現在就掐死你。」邢邱林撲上來,一雙大手箍住白麗的脖子使勁和攏,白麗象個斷了筋的布娃娃,頭在邢邱林搖撼中晃盪。她閉著眼,逆來順受地任其撥弄,用沙啞窒息聲音鼓勵地說:

「再使點勁,反正我不想活了,這樣更好。」

「你是不想活了,你也喝了那酒,可我想活,我又沒有殺人,我還年輕,精力正好,有十多個姑娘愛著我、我還沒留下個種兒,卻冷不防讓你給滅了,這叫什麼事呵?早知道會這樣,我要碰你一指頭我是王八蛋。」

邢邱林松開白麗,頹唐地倒在一旁沙發上抽噎起來:「我是個獨子,父母也都老了,這不是要叫我們老邢家絕戶。為三百塊錢就把命送了,我也太不值了。

你行行好吧,帶著什麼解藥嗎?我給你三千塊錢。」

白麗輕輕喘息著,撫著自已紅腫的脖子:

「你那麼想活,就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佔小便宜。」

「這種時刻你還會嘲諷我,」邢邱林淚汪汪地抱怨,「我已危在旦夕了。」這時房外起廊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接著響起重重的敲門聲伴隨著粗聲吆喝:

「開門,把門立刻開啟。」

「他們來了」白麗望著傳來撞擊聲的房門方向說。

「公安局的?」「是的,我想他們早已監視了你,就等著我們會面來個當場抓獲。」「反正也無所謂了。」邢邱林愁眉苦臉地說,「他們先當收屍隊吧。」「真抱歉,小邢,其實我不是有心害你,我不該帶著那框酒瓶到你這兒來,當時我慌了六神無主了被志彬倒下後,我象瘋子一樣奔了出來。他在地上抽搐的樣子實在太可怕了,口吐白沫,四肢痙攣,人象刺蝟一樣縮成一團。」

「別說了,我渾身難受。」邢邱林臉蒼白,大汗淋漓、「是不是藥性開始發作了?」「不知道,我也有點喘不上氣,胃開始折騰,你心裡有沒有一種灼疼感在蔓延?」「有的,唉喲喲。」邢邱林哼哼起,捂著肚子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現在是不是就該算人們所說的那種苟延殘喘過程了?」「我想是。」白麗兩手插進雙鬢,棒著頭大睜著眼睛說,「我頭開始疼了。」「我的頭也開始疼了。」邢邱林也按住自己的雙頰,「天哪,腦瓜要裂開了。」房門方向傳來愈加猛烈的敲擊聲,單立人在喊:「開門吧,白麗,我知道你在裡頭,再不開門我要砸了。」

白麗走到窗前,樓下站著一圈警察,她敞開窗戶,爬上窗臺。「你想幹嗎?」邢邱林驚恐地問。

白麗緩緩回過頭,那是張憔悴衰老、痛苦疲憊的臉。

「我不能這麼靜等著毒性一點點發作、擴大到全身,受盡折磨後死去,既然已經註定要死,不如死得痛快點。」

「你是說吃老鼠死前還要受折騰?」

「是的,吃老鼠藥死是很痛苦的,現在剛剛是開始。你一定是屬於緩發、慢慢致無的毒藥,一般都是先將內臟肝腑徹底燒爛洞穿,使胃裡容物流出,在腹腔造成大面積感染井致使血液中毒,然後繼發全身高燒和炎症,使中毒者以喪失神志、不可遏制的巨大疼痛中全身衰端死亡。即便有萬分之一的成活希望,活下來的人也將腦功錮神經中樞被破壞、臟器粘膜剝脫而變成一個沒有意識不能進食只能靠輸液維持生命的植物人。」「這還不如死了好,我可不想受這份罪。」邢邱林嘟噥著,笨拙地爬上窗臺,站在白麗身旁。

樓下的警察齊聲喊:「下去,下去,別幹蠢事。」「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警察這麼疼我。」邢邱林悽慘地咧嘴一笑,「我可真不想死比起來幾年勞改算得了什麼。」

他憤憤地盯著白麗說,「咱們倆數1、2、3一齊跳下去。算我倒霉,被你拉上當墊背,下輩子我可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好吧,1、2……」高空的風猛烈地吹打著兩個人的臉頰邢邱林膽怯了,幾乎要把脖子縮排胸腔。屋裡傳來一陣玻璃的破碎聲,有人沉重地跳進來。

「你不行了?」白麗重重一拍邢邱林。

邢邱林一哆嗦,鼻涕眼淚流出來漿糊一樣塗了一臉,「再來。」「一、二、……三!」邢邱林象個動作失誤的跳水運動員,一頭了跳下去,呼嘯生風,猶如一口袋土豆重重摔在細細的水泥道上,一動不動。人群漣漪般地四漾復又聚合。

白麗身體弓一樣地向前彎出,旋又彈回站直,她的高伸的兩手牢牢抓著上沿窗框,霧腳穩穩地踩著窗臺。

她臉色慘白地回過身,單立人已帶著部下部進屋。

「誰也別進來!」她喊。

「你為什麼不跳下去!」單立人眼裡噴著怒火,一步步向白麗逼去,「沒人攔著你,我不攔你,你應該跳下去,立刻跳下去——跳呀!」白麗緊張地從窗臺上跳下來,跳回室裡,單立人一直到和她身體捱上才停下來,目光咄咄地盯著她的眼睛。「不敢跳?」沒打算跳?壓根就沒想過要跳?那你可別怪我了。」他一把攥住白麗纖細的手腕子,我會叫你後悔這會兒沒跳下去的。」「你弄疼了我。

」白麗喊,甩了甩不能掙脫單立人鐵鉗一樣的手,換了副高傲冷漠的神情迎視著單立人的目光。「就讓你出出氣吧,我想你也明白,你其實奈不了我,所以這麼動怒。你辜負了我對你的一片好意。我是看你在這件事中無故受了那麼多冤枉的摧殘,想你和我共同是享報了仇的快樂,沒想到你卻這麼古板、死心眼,那些偽善舊道德和跛足的法統觀念在您身上的影響也忒大了。看來,我的心腸還是太軟了。」

那些留下來協助單立人、一直在門外靜靜諦聽的警察湧了進來。單立人鬆開白麗,指示曲強將她銬起來。

白麗一邊伸出手順從地讓曲強給她戴銬,一邊不無淒涼地對單立人說:「下回在街碰到我,您一定不會同我打招呼了吧?」「你這輩子不會有機會出現的本市街頭了。」

單立人從上衣口袋取出一隻微型錄機,卸下磁帶交給曲強,對白麗說:「瞧,我奈何不了你。誰也捉弄不了我——你也一樣,我這麼耐心地聽你講了半天可不是為了讓你講完再推翻乾瞪眼。」一群警察滿頭是汗地進來,俯耳對單立人嘀咕了幾句。單立人聽完對白麗說:我想這個訊息應該讓你知道,劉志彬並未如你所願死去,他在去鬼門關上,被我們截獲,現已收押在局看守所。」「你怎麼啦?老單,你看上並不高興。」

白麗被押上警車開走,曲強問單立人。

「我怎麼高興得起來,」單立人重重嘆口氣轉臉對曲強,「看到一個受害者反過來變成一個兇惡的害人者。她要是相信法律的力量該多好,我為她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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