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樹桃花粉了。從我們這幢孤零零拔地而起的辦公樓往下望去,四周皆是低矮環列的青玉平尺,魚鱗般的瓦脊疊錯接搭,猶如微瀾初興便凝住的汪洋大海。稀稀落落的街樹、院樹枝椏高山房頂,放眼跳去一簇簇枯乾著,唯有天際一隅一樹桃花粉盈盈,遠遠地鮮豔醒目。桃花尚未盛歹,蓬散為一傘,只枝枝佈滿花蕾,扇骨般翹直,宛古一捧瓶嫩潤花,被一隻巨手設於天地間,供天眼俯瞰觀賞。在我們這些終年見慣北方冬春之際蕭瑟景象,熟諳四季交替規律的人看來,這花委實有些不合節令。
我是偶一登高回首方看到這一株寂寞的花的。
二
當時我正在和同事們邊吃著食堂的包子邊玩牌。陽光晃著人眼,辦公室裡暖洋洋,笑語喧喧。我摸了手好牌,舉起來給站在我身後的阮琳看。
他進來了,由五短身材、賠了一輩子笑、笑出一臉皺紋的科長領著。誰也沒注意他,就連科長大聲宣佈「這是咱們科新來的同志」後,大家也只是略抬了一下頭,繼續埋頭吃飯、聊天、打牌。我聽到科長說的我的名字,讓他以就後就跟著我工作,大概他還指了指我告訴新來的那就是你「師傅」。我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生髮現他正看著我。我低頭看片,旋即再次抬起頭,他正凝視著我時不是每個人不都有非凡的相貌的,我也算閱人較廣,但我每每發現那些號稱不凡或已經不凡的人大都長著一張粗俗平庸的臉,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誰,簡直連一眼也沒一要然瞧他。有些名望很高的人往往就因為粗暴委瑣的相貌失去了人們的尊重,我可頭在沒法對他無動於衷。他形似骷髏,大大的眼睛佔據了部分頭和臉頰,那幾乎是僅由一雙眼睛構成的臉,我不敢說他沒有表情肌,即使有也沒什麼用,他的眼睛完全可以替代它,實際上的眼睛幾乎可以替代所有五官的作用,我從沒見過這麼多功能的器官,那不是眼睛,那一一部組合,人怎麼可能長成這副樣子?
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的是自己全身照,不過有三隻手,我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發現阮琳的手搭在我肩上,我傾肩讓其滑掉。「你叫什麼來著?」上班鈴響後,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他在我對面坐下,我問他,並竭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司徒聰。」「噢,我叫司馬靈——不不,不和您逗趣兒,真是叫這個名字。」我聽到全辦公室的人的低低笑聲,解釋道。「你知道誰叫什麼名子自個沒法作主。父母一朝不慎,真能叫他作兒女的羞愧終生。」「哪裡,你的名字很好聽」他微笑。
「是嗎,哪我踏實多了。嗯,咱們的工作其實沒有什麼工作,不過意義很深遠。你是知道我們國家的人口政策的嘍?對對,只許開花不許結果。我們乾的就是統計每個月咱們市少結了多少果,具體數字是從當月本市發的各種式樣的工具體數相加得來。」「這個數一定很大吧?」他貌似好奇。
「很大,數以百萬計。當然這裡一多半也許本來就是無功用,但這種事誰也說不準,無法打折扣。噢,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非得從一開始加,實際上這個數是現成的,我們只需給醫藥公司打了電話問一下他們的進貨量就可以。這種東西總是進多少銷多少,一方面需大於供,一方面因為免費……」我忽然沒了講述的興趣——他的眼睛越過了我,射向我身後的阮琳。「其實我也沒什麼可教你的,到時候你一看就會——笨蛋都會。」他重又看我。「是呵這工作有些無聊。不過你要這麼一想:無聊的工作也得有人幹,也就坦然了。」
「我一點沒覺著屈才。」他心不在焉地說「我也是來自人民。」
三
「這個人挺有意思是不是?」下班後,我們擁到走廊裡,在樓下走,阮琳在人群中問我。
「哪個,你說的是誰?」我磕頭草似地邊走邊到其他科室的熟人點頭致意,「誰挺有意思?」「哪個來自人民的傢伙。得了,別假裝漫不經心了,你看他看得眼睛快直起來了。」
「我一般不太注意男人。」
「你說他是幹什麼的——過去?」
司徒聰走在我們身後的人注中,比別人高出半個頭,眼睛垂著。一齣樓門我就拉阮琳鑽進路邊的牛奶店,看著司徒聰從窗外走過去,才出來到街上繼續往前走。
「別對他那麼感興趣。」我對阮琳說,「這種人我見多了,刻意顯得不凡以期引起別人注意,對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睬他,哪怕他暗示你他暗示你他殺過人你也別露出驚訝。」「我沒想理他,我對他一點也不感光趣,我一點沒覺得他有什麼不凡,相反我倒覺他很俗氣。」
「就是,擺架子繃塊兒誰不會?有真才實學的人從不表現自己,總是默默無聞。」「譬如你。」阮琳笑著瞅我。
四
第二天,我一邁進辦公室就看到阮琳坐在我的座位上和左右司徒聰臉對臉地說話,雙方微笑著,低聲細語,十分愉快。「是呵」我乾笑著對他們說。
「是。」阮琳回頭對我一笑,又繼續扭頭和司徒聰說話。「你到我們這個單位來真是可惜了,迷兒特沒勁,人也沒勁。」
朱秀芬滿面通紅地拖著地板,從那頭拖到這頭,我側身給她讓開:「今兒你值兒?」
「嗯。」朱秀芬抬起雖已不年輕,但仍油光鋥亮的臉,「幫著擦擦灰。勞架。」我拿起門後暖氣管子上的一大堆破抹布去水房澆溼,朱秀芬拎著拖把也來水房涮,開著水龍頭嘩嘩衝時偏過頭來對我說:「瞧見那一對兒了長?一大氙就來了聊到現在。」
「你管呢大地」我認真洗著抹布,「年輕人的自己愛好。」
「哼。」朱秀芬用力叉拖把,「來個男的她準第一個湊上去,涎著臉,真叫人看不慣。」「我覺得挺正常,小阮為人熱情,樂於助人。」「誰派她了?」我拿著抹布回到辦公室,司徒聰和阮琳還在說話,我開始挨個辦公桌仔細地擦瓜熟蒂落。
「你說是不是嘛?司馬靈!」阮琳不知道和司徒聰說到什麼,扭頭大聲問我。「什麼是不是?我頭也不抬,繼續擦灰。
「咱們辦公室表面上大家挺和氣,其實背後互相說別人的壞話。」「我不知道。」我低著擦著桌子說,「我沒聽見誰說過誰。」
「還沒聽見呢,前幾天不是你告訴我朱秀芬那幫老婦女在背後說我?」「我沒說過。」我走到他們面前擦著我和司徒聰的辦公桌。
「你別不承認,你替她們打什麼掩護?」阮琳對司徒聰接著說,「這辦公室裡我也就和司馬還能說到一起,別人臺特壞,你別理她們。」司徒聰看著我微笑,我面無表情裝作沒看見。
陸續有同事進屋,大聲說笑,石玉萍叫阮琳過去看她新織的毛衣得在哪兒加針。阮琳滿臉帶笑地跑過去,殷勤地替她拿過毛衣加針。「這姑娘挺直率。」司徒聰笑著對我說。
我撇嘴一笑:「你別聽她的,她也是個背後搬弄是非的主兒。」「她長得挺不錯。」我回頭看了眼正跟石玉萍邊說帶笑的阮琳。
「也就一般吧,還有點人樣兒,在咱們單位算是一朵花兒,不打扮也沒法看。」司徒聰注視著我,我對他詭秘一笑:「你可以勾搭勾搭她。」司徒聰笑了笑:「你已經勾搭過她了吧?」
我暖昧地笑,未置可否。
「誰都有戲,真的,不一定非要娶她,當個情婦她還是蠻夠格。你不打算試試?」「試試試試試。」司徒聰深不測地看著我,微笑。
「不用費很大勁兒一頓飯就行,吃完了你愛帶她上哪兒就上哪兒。」我避開他的眼睛。「我們今天干什麼?」他聽上班鈴響了,大家紛紛歸座,問我。我把抹布扔回暖氣管子上,坐好:
「什麼也不幹,沒的可幹。下回上班來你可以帶本小說來看,但不要放在桌面上,放為抽屜裡,懂嗎?頭兒一進來就把抽屜關上。」我拉開自己的抽屜,低頭看裡面看了一半的小說,不再說話。
五
工間休息時,我們下樓在院子裡做廣播體操,我挨著阮琳,笑對她說:「他看上你了。」「別胡說。」她邊踢腿邊笑。
「真的,他親口對我說的。他著迷了,你沒白忙一早上。」
「我可一點沒看上他。我早上只不過到得早點兒和他說了會兒話,都是同事,不理不睬也好。」
「別那麼傲慢嘛,他看上你也不是什麼壞事。你別太拂人家好意。」「要是誰看上我都滿足他,我得會分身法才成。」
「起碼你可以吃他一頓,既然人家盛情難卻。」
「他說要請我了?」阮琳停住動作,感興趣地問。
「說了讓我轉邀你,我想他還挺迫切。」
阮琳笑了,開始做側身運動:「我不反對別人請我吃飯。」
「我建議你不妨對他熱情點兒,人都是靠希望活著的嘛——哪怕這希望靠不住。」
「這好說。」阮琳笑著做跳躍動作。
「她同意了。」我回到辦公室,對司徒聰說。
「同意什麼?」「咦,你不是說要請她,阮……」
「噢,」司徒聰笑說著,「我跟你說著玩呢,你當真了。我請她幹嘛?我一點沒覺得她有什麼魅力,甜俗罷了。」
「誰也沒叫你真討她當老婆。我可跟她都說好了。」「那我去告訴她這是一場玩笑。我從沒有為女人花錢的習慣。」
「那怎麼行,多不好。算了算了,我掏錢吧,算我請。」我作出咄咄逼人的姿態。「咱們誰都別請,幹嘛要請客?」他毫無所動。
「別說了,我請就是了,都跟人家說了。」
阮琳容光煥發地進來,瞧我一眼,扮出一逼迷人的樣子搖搖擺擺走會司徒聰辦公室前,笑著問他:
「你怎麼沒下去做操,換換空氣?老在辦公室坐著人會蔫的。」「啊,沒事,我喜歡蔫點兒。」
司徒聰看我一眼,我全神貫注著窗外。
六
「你有沒有覺得我和一般不一樣?」我們三個坐一間二流餐館不很乾淨的桌旁,司徒聰問我。
「沒有。」我板著臉回答,隨便點了幾個實惠的菜,把選單數目給服務員拿走了。「我得過神經病。」「真的!」阮琳果然大驚小怪地叫起來,「我不信。」
「跟誰說誰也不信,不過我確實得過,就為神經病我才從大學到你們單位來。」「神經上的毛病一般人都有,諸如失眼、焦慮、那不算很特別。」「可我的神經病的一般人神經衰弱一樣,厲害得多,我有段時間已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
「那就不是神經病,而是精神病,這兩者有本質上的不同。」「不管叫什麼吧,反正我得地那樣的病,那會兒大家都說我瘋了,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瘋了。」
「精神病最主要的症補就是精神病患者不承認自己是精神病。」「司馬靈學過醫,這方面他懂得很多。」
「一知半解吧。」我白了阮琳一眼,「我懂得不多。」「你為什麼得的神經病?」阮琳沒注意到我的白眼,問司徒聰。「精神病!」「噢,精神病。」阿琳看我一眼,仍毫無知覺,傻瓜似地看司徒聰。「說來話長,我今天不想說。」司徒聰相當地矜持,「那話說起來很痛苦的,以後……」
「不想說就不要說了。阮琳你也是,老往人家疼杵幹嘛?」
「反正我現在也好了。」司徒聰明朗地笑著,「要不我也不會這麼安詳地和你們坐在一起。」
服務員把菜陸續端上來,我們開始吃起來。
「發神經病時的感覺是什麼樣的?一定和正常時截然不同吧?」阮琳邊吃邊令人訪煩地糾纏著這個話題。
「截然不同,對沒發過的人來說那是完全新鮮的,無法想象的。」「阮琳你煩不煩?你要想發精神病就無所顧忌地發唄,難道這還要步調一致吧?」「我就是想發。」阮琳挺直腰板對我說,「你管得減嗎?不愛別聽。我有時就是想發發精神病那樣也許可以使我不真的得精神病。」「發精神病的滋味並不好受。」司徒聰說,「假髮沒有效果,真發就不可收拾。那感覺怎麼說呢,很難一句話說清楚,如果你常做夢也許可以多少體會一點,一切法則忽然無效了,你不受任何約束了,你變聰明了,什麼都懂了什麼都不怕了,當然你的肉體仍會被現頭碰得皮開肉綻,牆仍然是牆,但思想飛馳了。」「所謂飛馳不過是一通胡思亂想,所謂聰明了也不過是不顧客觀規律憑主觀意態去理解一切事物。」
「當然在你們正常人後來是這樣。」
司徒聰尖銳的反駁使我大吃一驚,我不再吭聲低吃菜。
「太有意思了。」阮琳吮著筷子著迷地說,「那一定非常快活,怎樣才能真發一回精神病呢?」
「你這問得太離譜了。」司徒聰笑著說,「我不能也不願教你,否則司馬靈該說我有意引你入歧途。何況那不快活,不象好夢一樣令人留戀,而且別人也不允許你處於那種狀態,他們會千方百計治療你,讓你醒過來。醒來你就會發現不管你在臆想中騁騁了多遠,現實仍象你發作前一樣願封未動,你反倒難以適應了。」「我倒寧肯哪怕自欺欺地自在一回,反正適應現實也不能讓更自在。」「不不,我可不能讓你這麼個可愛的姑娘變得落落寡合,招人討厭象我一樣。」我只是充耳不聞地埋頭吃我的菜。
七
「你真的認為我,嗯,還過得去?」我們三人來到大街上,天已經熱了,儘管商店都開著燈,一間毗鄰一間形成兩列明亮,陳列著五光十色商品的長廊,街上仍相當昏暗,人很多。我們夾雜在人群中走,阮琳象個初次受到恭維的年輕姑娘,紅著臉,又靦腆又興奮地盤詰著司徒聰。
「真的,我對你印象很好。」司徒聰笨嘴笨舌地回答,模樣很忠厚但毫不掩飾。他們誰也沒注意這頓飯是我付的錢,實際上我已經給撇到一邊去了,彷彿我理所當然應該為他們的約會跑前跑後,面他們要乾的只是粘在一起互訴衷腸。
「我覺得你應該對自己有信心,難道你不照鏡子嗎?」
「照的,但我知道充其量也不過是有一二分姿色,比我漂亮的姑娘有的是。」「長得好很容易,但有頭腦就不那麼容易。而且我覺面容姣好倒在次要,身段好才更有女人味。你身段就很不錯,很成熟,很豐滿,是不是司馬靈?」
「是。」我乜了眼走得越發娉娉的阮琳,「該有的她全有了。」接著我笑了。「你笑什麼?」阮琳問我。
「沒笑什麼。」我笑著說,「我想起我看過的一本翻成白話文的《詩經》,你知道那面把窈窈淑女,君子好逑翻譯成什麼嗎?」「什麼?」兩個個都看我。
「‘苗條端莊的姑娘呵,是小夥子的好配偶。’」
我嘿嘿地樂、他們倆沒樂,繼續嘀嘀咕咕地說話。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段,來到更加熱鬧的街口,這時我加快步伐趕上他們,指著一正從馬賂對面穿過人行橫道走過來的姑娘對司徒聰說:「你看這姑娘怎麼樣?」
「不錯,」司徒聰由衷地說,「風度絕佳。」
這的確是一個「淑女」,頭髮整齊,眉清目秀,步態穩重,服飾雅緻,有一種大閨秀的風範。她走過我們面前時,阮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想當時在那個街口的幾百個女孩子都有相形見絀,自慚形穢的感覺,連她們的男伴大概也感覺到了。「我得去跟她攀談攀談。」我跟司徒聰說。
「你別去司徒聰有點受驚地說,「眾目睽睽,你會出醜的,況且在街上糾纏婦女那是小流氓才幹的勾當。」
「我得去,要錯過這個機會簡直是對自己的放縱。」
「她不會理你的。你相貌這麼普通,一個那麼出眾的女子不會對你有什麼印象。」「沒好印象壞印象總會有吧,我也不想一投達標,先給她留個印象再說。」「一定早有無數英俊、才貌雙全的男子使她眼花繚亂了,她都長這麼大了。」「你讓他去吧。」阮琳插話說,「幹嗎攔著他?他怎麼知道那個人不是他將來的妻子。」
我離開司徒聰和阮琳,快步攆上那風姿綽約的女人,和她並排走:「嘿,你怎麼這麼風度,這發覺大家都在看你嗎?」
那女人看我一眼,沒說話,繼續走路。
「假裝特習慣,假裝特無所謂,其頭心裡偷偷樂。」
那女人又看我一眼,冷冰冰的。
「別別,你告我你叫什麼,到哪兒去,也別問我是誰,幹什麼的。咱們就當是生人,互相不認識,一起走路,閒扯幾句。你要在懶得張口小光聽我一人說,實際上我也不想給你插話的機會。我不喜歡一個人應聲蟲似地有問有,我每天在熟人中所得太多了。你咳嗽一聲也有人跟著喘兩聲,想多說幾句都沒機會。你說一句嘞人能答你十句,我又嘴笨,說不過人家。我就喜歡找不會說話的物體交談,在家我嬴著牆說話,在街上就找害羞的女孩子說話。反正不用負責,說完各走各的,這輩子不再見面了。」
我跟那女人走到一個公共汽車站,她停下我也停下,繼續滔滔不絕地說:「我就喜歡別人對我冷淡,別人都不如你瞭解我,知道我喜歡什麼。人人都對我那麼好我簡直煩道了這幾乎是逼著我也對人人好。其實我並不喜歡很多人就因為他們喜歡我我也不是不裝作喜歡他們。我本來最恨孫子併發誓決不裝孫子結果比誰裝得都多。我很難起,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下決心早上起來他們磕,可早上起來第一個見到我媽媽又露出乖巧的笑容,板也板不住。忘恩負義,六親不認真是太難了。你有什麼好辦法?不不,你別說話,別回答我,別破壞我的好印象,好多女孩就因為開了口讓我再也不願意見她們就這麼毀了我們的友誼。我希望你是超凡脫俗的。」
那女人幾次欲開口都被我堵了回去,就這麼沉默無語地聽著,直到公共汽車來。「謝謝你能把握住自己,你真是我見過最美麗、最體貼的女人,和你談話真是暢場——下回我還找你。」
八
「你已經把那個美人勾搭上了?」第二天,我剛在辦公桌後坐我下,司徒聰便問。「手拿把掐。」我做了個含義不表的手勢。
「她叫什麼名字?」「她還需要一個名字叫人記住她嗎?」
「我看你什麼也沒得到。」
「對,我什麼也沒得到,她連一眼也沒看我。你怎麼樣,大勝而歸?」司徒聰笑。「我說過嘛,她是個熱情洋溢的姑娘。」
「噢,你可別亂猜,我們倆可什麼也沒幹,不象你想的那樣。」「得啦,瞧你今天走進辦公室那副興沖沖的樣子。」
「司馬,」科長從他的辦公桌後叫我,把食指放在唇邊,「噓——。」我衝科長抱抱拳,對司徒聰說:「咱們聲太大了。」
阮琳也從她的辦公桌後往這邊看,我扭頭對她笑笑,手托腮往窗外看去。沉默了片刻,我聽司徒聰輕輕說:「我發覺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扭臉看他。他的目光十分柔和,友好:「你既百無聊賴又安適閒在,似乎什麼操心。」「司徒,我可不是愛虛榮的女人,這些話你應該留給阮琳聽。」「我不是奉承你。」司徒聰微笑著說,「這的確是我對你的看法,我很羨慕你。」「其實我也很苦惱,很憂愁。」我作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卻忍不住笑了。「我就不能象你那麼遊刃有餘地處理人際關係,實際上,我得精神病的原因就是搞不好和周圍人的關係。」
「你不一定非告訴我這件事。」
「我知道你對別人的秘密沒興趣,但我想說,這種事我不想和阮琳說但想和你說。你不必擔心我重提舊重會犯病,我已經好了,很能控制自己。」
「這麼說你真的得過精神病?」
「天啊!你以為我一直對你撒謊還是得精神病有什麼可炫耀的?我一點沒為自己得過精神病感到自豪……算了,我不說了。」「說吧說吧,我信,我正在洗耳恭聽。」
「不說!說不說就不說!你跟我說說你怎麼弄得八面玲瓏,人人都喜歡你。」「人人都喜歡我?我沒覺得。這也沒什麼竅門,這不就是傻呵呵的,小衚衕趕豬——直來直去,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管他別喜歡不喜歡。」「一點都不管?」「有什麼可管的?」一剎那,我真覺得自己偉大。
「可我總覺得人和人交往要不斷地剋制約束自己的慾念,遷就別人以求相安無事。」
「有的事人越拿它當事它就越是事,你老盯著一座樓看它就會向你倒來,迎著太陽睜眼你會感到刺眼閉上眼就是一片金紅。瞧,我向你作起報告來了。我不知道你過去都和什麼傢伙打交道,我想他們能把你逼瘋生一定挺不是東西。但我想對你說你現在安全了,對我,對阮琳,對這個辦公室裡的所有人必心存戒意。我們都是頭腦簡單的人,就算將來我們會和你爭吵、得罪你,你也不要往心裡去。同樣你什麼時候出言不慎冒犯了我們也不會計較,你想怎麼對待我們就按你心裡想的去幹。我們也一樣,既不會把你供起來也不會把你踩在爛泥裡。」「真能這樣?」「當然,難道你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多不同凡響?我可實在認為你不過是個和我一樣的俗漢。只有大人物到我們這兒來才會感到不自在,我們自然對他也不會客氣。而你,在我看來,實在拘謹得有些可笑了,你不也是每個月38斤食半斤油麼?」「是是作」司徒聰眉眼笑,輕鬆起來,「我是不是也可以聽你司馬炕?」「可以。」我笑著,心裡十分詫異。這個外號是我小時候尿炕史的遺物,很多年沒人叫了,他怎麼會知道,顯然是阮琳濫用了我的信任。我心裡惱表面上一點沒露出來,「你這麼叫我覺得很親熱。」「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就對你很有好感,莫名其妙地就覺得你會成為我的好朋友,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覺,我的直覺很少欺騙我。」「我第一次見你也對你印象深刻,看來咱們都遇見知音了。不過我得告訴你,我這人情緒也很不穩定,有的時候不高興起來也會不理人,你可千萬別以為對你有什麼惡意——
碰到那種時候。我不敢打保票老是情緒很好,但我敢保證我對你決不掩飾自己的情感。要是有人告訴你我在背後說你壞話,你可千幹別信,一定找到核實後再作出判斷。」
「我也保證我對你永遠以盛大想待。」司徒聰說,「我到這單位來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你。」
「還有阮琳……」「還有阮琳,」司徒聰笑,「你們倆。」
九
「司馬靈。」阮琳在我身後的人流中叫,加擠帶撞地自我跑來。我正在大百貨商場二樓裡轉悠,每到休息日我都去各個百貨商場、服裝店轉,看有沒有合適我穿的褲子。我僅剩的一條褲子還是五年前從外地買的,這五年了逛了無數次商場,總買不到可心的褲子,不是襠肥就是檔短,我還不算畸形就什麼困難。我不肯去找那些冒牌「上海裁縫」去做,先付錢後交貨的事我總信不過。」
阮琳喘吁吁地擠到我身旁,我往她身後看去。
「你看什麼呢?」她問,也回頭。
「我看那位先生在什麼地方。」「什麼呀。」她明白過來,笑著打了一下,「我沒跟他在一起,我自己上的街。你又來看褲子?」
「我沒必要告訴我來幹什麼。」我聲色俱厲地對她說,「我一看見你就夠了。」「我怎麼得罪你了?」阮琳眨著眼睛納悶地說,「你象個帶哨的開水壺。」「我問你,」我氣沖沖地往樓下去,費力地穿過擠在各個櫃檯前的人群。商場裡一片嘈雜,各種能出聲的電器和玩具此起彼伏發出怪音,大聲喊叫也不會引起離別人注意。「誰讓你把我的外號告訴司徒聰那個白痴的?」
「什麼外號?」「還裝傻呢,就是那‘炕’,什麼的。我有那麼多外號,你為什麼不把‘大帥’、「虎子’告訴他,偏把最不體面的告訴他?」「噢,就為這為個呀。」阮琳笑了起來,「我是先從好聽的逐一告訴他的,是他自己覺得這個最好聽,你別生氣,司馬靈。」「別叫我名字。」「那叫什麼?總不能當著什麼多人叫你大帥。」
「叫閣下。」我也忍不住樂了,但馬上又覺笑得不合時宜,應該嚴厲點,否則她會覺得我無所謂,我冷冷地對她說:
「就一天晚上你們就熟到這份兒上了,開始議論起別人,是躺在床上議論的吧?」「喲,還吃醋?你是我什麼人?你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是我丈夫麼?」「我就是動過當你丈夫的念頭,這會兒也打消了。」
「我還看不上你呢,給我提鞋也不要你,以你自己怪不錯的——我跟了什麼也沒幹,我說了一會兒話。」
「多一會兒?」「一夜,大半夜,誰讓你走開追那個女的去的。」
「我走了。」「你別去。」
「你別走。」阮琳拉住我,這時我們走出了商場大門,「沒說一夜話,就站在原地聊了會兒,看你老不回來,就各是分手走了,放為了?」「本來我就沒擔心……你們說什麼了,他對你?」
「就說他得精神病的原因。」我們並肩在街上慢慢走,「他說他在學校時那些人怎麼欺侮他,合夥害他,孤立他,有幾年的工夫他幾乎一句話都不敢說,一說周圍的人就群起而攻之——我覺得他真慘。」「他就是想打動你,這招兒我見多了,故意把自己說得特可憐。」特招人同情,矇騙無知女青年大動惻隱之心,想去安慰他,女的能用什麼安慰男的?」
「我覺得他不是假的。」
「對對他不是假的,是真的,弄假成真誰不會?我也會把根本沒有的事說得真的似的,你還能調查去?沒當過‘右派’,沒趕上‘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只好說自己心靈正在受不知名的折磨吧,活得痛快顯得多淺薄。」
「我發覺你特卑鄙,司馬炕,你怎麼這麼卑鄙,司馬炕,你怎麼這麼卑鄙?我聽司徒聰說你們互相不是已經引為知己了嗎?聽他那口氣你簡直是他最好的朋友,背後你就這麼說他。」我有點難為情,但很快又振振有詞:
「他是跟我說過一堆親熱、肉麻的話,可對他並沒有從此產生義務。是怎麼樣的我就怎麼說,即便是朋友也不例外,讓我違心地搞一團和氣我辦不到。」
「你真沒心肝,一點人情味兒都沒有。」阮琳說,轉身走掉。「去找你的姘頭告狀去吧。」我嘟嚕說,「我不怕。」
那天我心情不甚好,在街上逛了半天,看到那個「淑女」,又上去和她聒噪了半天,沒容她插一句話。
她似乎每天都從這條街經過。
十
「司馬炕,你今天值日你給忘了。」我剛進辦公室,司徒聰就笑著衝我嚷,表情極親密。
「真是,」我慌張張打抹布,「過個星期天都把人過糊塗了。」「嘞打抹布了,我已經替你做了——你看不出來?」
「太謝謝了——我看出來了。」
「有什麼可謝的,都是哥們兒。」司徒聰不屑地擺擺手,臉上仍滿是笑。我只好用笑來表示領情。
中午吃飯前我出了個洋想。在我們單位食堂吃飯決無吃不飯之慮,但想吃好就得積極點,鈴一響就得一刻也不耽擱地衝出去,否則你排了半天也只能吃上熬白菜。在等下班鈴響那緊張警覺的幾秒鐘內,來了一個電話,我來不及一辨便立身躥了出去,引起鬨堂大笑,司徒聰的笑聲格外響亮刺耳。當我滿面羞慚地踅回辦公室,他甚至踢了我一踢。
「司馬炕,你快得象只聽到主人一聲吆喝的狗,你小時候尿炕是不是也因為你媽的鼾聲帶著哨音?」
「不是不是……」我自我解嘲地笑著,心想,照這樣下去,不到下午,全單位的人都知道我過去是個尿炕精了。
中午,我在牌桌上傳統的位量也被司徒聰取而代之了,他放肆地把我推到一邊:「你到那邊吃飯去,阮琳,過來,看我怎麼贏。」
我只得與朱秀芬們為伍,眼巴巴地看著那邊一堆人又笑又叫,熱鬧非常。「你跟他搞得挺熟,叫你都用外號了。」朱秀芬對我說。
「嗯,我喜歡讓人覺得我沒什麼架子。」
「臭德性。」朱秀芬喝著用開水衝菜渣做的湯白我一眼,「我不喜歡那小子,咋咋呼呼的,數他嗓門大。」
「你怎麼這麼臭?司徒聰的聲音從那堆人裡傳出來,他在呵斥石玉萍,「有‘2’不用,留著看畫呀?你下去吧,讓阮琳替你,沒見過你這麼臭的。」
「瞧瞧,才來幾來,就跟這兒的頭兒似的,真叫人看不慣。」朱秀芬聲音低低地說。「你不能拿一般人的標準要求他,他那人就那樣。」我說,「他有精神病,各位都得讓著他點,別招惹他。」「真的?」朱秀芬瞪圓了眼睛。
「你可千萬別出去對人亂說。」我嚴肅地對她說,「要傳出去就太不好了。這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你心裡有數就行了,他說什麼你都只當沒聽見,千萬別跟他認真,吵嘴,他是病人。」「我不會的,我還不是那不知輕重的人。他是精神病,怪不得我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
我離開朱秀芬走過去看他們玩牌:「怎麼樣?贏了輸了?」
「咱哥們兒會輸嗎?也不看看跟誰打仗呢?」司徒聰得意地把手裡的牌給我看,「手氣沒治了,老是什麼好,誰跟誰都接著。」「好好,玩吧玩吧。」我拍拍他肩膀,出去刷碗。
十一
司徒聰和阮琳好得開始顯「形」了,上班同來下班同走,中午吃飯你給我帶我幫你買。候車室的不少同事都不同時間地看到過他們手挽手在大街上逛,有幾次據說已經是很晚,接近沒末班車的時候。不知道他們是控制不住情感還是根本就沒打算控制,我估計後者成分居多。他們越來越舁開地在辦公室裡打情罵俏,我只要稍一走開,阮琳就會跑過來佔了我的位置,和司徒聰面對面地聊上半天。害得我無處可去,倚在別人的辦公桌旁和朱秀芬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沒鹽沒醋的話兒。這情形科長也看出來了,有一天他問我是不是司徒和小阮在「談戀愛」?「不談戀愛就不能好了?」我反問科長,「只要兩人樂意,你管人家採取什麼形式呢?」
「那叫什麼?科長說,「不談戀愛,不打算結婚兩個人搞到一起那叫什麼玩意兒?」
「你真是不解放。」我對科長說,「你是科長,工作領導,只要人家不影響工作,就是養孩子也不礙你的事。」
科長聞言驚得氣都透不過來?「我們這兒是政府機關,不是產院。」他要我找司徒談談,摸清他和小阮究竟是什麼個關係。「我不管,我說,「我算老幾?瞭解工作人員的思想狀況是你這個領導的事,失職是你失職。」
十二
我的頭很癢,很多天沒洗頭我覺得自己象戴了頂摘不下來的帽子,沉甸甸的。午休的時候,我便到街對過的理髮館去理髮。理髮的人不多,但也需要等。我正坐在長椅上暗暗計算能否準確地落到那個戴著大口罩從眼睛看似乎挺漂亮的年輕女理髮師手裡,司徒聰闖進來,一眼找到了我,坐到我身邊:「到處找你,你躲到這兒來了。」
「我沒有躲,我光明正大地來理髮。你怎麼沒玩牌?」
「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這個月的工資我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塊錢飯票。」「不,不是這事。」司徒聰點上一支菸,顯得非常鄭重,「你覺得結婚好嗎?」「唉——」我嘆口氣,同情地問,「被訛上了?」
「沒人訛詐,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這問不涉及具體人,只是泛泛一問,從理論上問一問。」
「從理論上講,我還能說什麼呢?當然好,有人侍候了,灌溉正常了,用不著旱——旱死,澇——澇死。不過既然有被人綁了輩子的可能,就要看仔細,找一個保鮮好的,老得慢點的。你拿我當朋友,我也得做個諍友——她差點意思,連勉強及格都夠不上。」那個光露著眼睛的女理髮員打發走了一個頭剃得象鍋蓋的粗俗漢子,走過來問:「該誰了?」
「誰我了。」我站起來,跟她走到理髮椅上坐下,任她用白圍布把我圍得象個準備吃飯的幼兒小朋友。
「長點短點?」「隨便,您看著怎麼合適就怎麼理,好看就行。」
司徒聰也跟著我走過來,站在理髮椅旁邊繼續跟我嘮叨:
「我懂你的意思,可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你認為相貌第一重要,我卻認辦心眼好壞是主要標準。我們從小到大聽過多少狐狸精的故事?」「心靈不美可陶冶,長相不俊那可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女理髮員開始我頭上堆,按我低下頭。
「恰恰相反,改造靈魂很困難,而修飾相貌有諸多良策。」
「這個嗎,」我梗著脖子斜著眼兒說,「據我所知,所謂諸多良策也盡是些治標不治本的損招兒,砂輪銼銼玩兒,往塌鼻子裡注射一管混疑土,起不到改天換地的作用。」
「你差了,你不懂了,這方面你完全是無知的。」
「我才不無知,我當然知道現代整形術發展到了什麼程度,摘根勁骨卷點皮瓣,就能當真槍用。問題是咱們國家整形術還沒普及到健康人的美容上,你得先給自己的臉猛踩上一腳,人家才肯修補,那也是拆東牆補西牆,臉上光溜了,屁股瘢痕累累。」「我大概是沒向你說清楚,你大概是還沒完全瞭解我。」司徒聰沉思著說,「其實事情完全不會惡售到你說的那種地步,憑我的能力就能從容地解決這個難題。」
「什麼?」我歪歪頭,女理髮員把我的頭板正。
「我有辦法把一個醜女人變成獨一無二的一美人,不費吹灰之力。」「誰都有辦法把醜妞變成漂亮姐兒。」我嘲笑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你錯了,我指的是貨真價實,脫胎換骨的變化。」
「你學過整形。」「去你媽的整形吧。整形不是藉助器械、繃帶、採用手術和牽引的辦法改變骨骼和肌肉的走向、伴置及厚落嗎?這一切我通過意念同樣可以辦到,就是慢點、但沒痛苦。」
「你知道我不管怎麼說也是唯物主義者,精神原子彈那號玩藝幾十年前就是陳詞濫調了……」
我的腦袋已經在女理髮員的手下變化了,變成陰陽頭。
「我是精神病你知道嗎?」「可你已經好了。」我照著鏡子驚恐地說,「你說過你不會再犯,你說過你能控制自己,對不起……」
「我現在也沒犯!」司徒聰火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在我得精神病期間學了氣功,你知道什麼是氣功嗎?」
「不就是可以不眨眼地讓汽車從自個肚皮上軋過去?」
「錯了,氣功就是有意識控制神經和血液流速的能力。當電流在導體中快速穿過時可以產生隨電流強弱增減的磁場,當血液在血管中快速流動時不也可以同樣產生某種磁場麼?你在中學學過物理應該懂。」
「一點不懂,我在中學只是勉強認了幾千漢字,那時的中學沒怎麼認真傳授學問。」
「那你也應該可以意會,你頭這麼大。」
「我意會了。」女理髮員把我的頭越推越小,她顯然不能在適當的界限掌握分寸了。
「你可以認為我是因禍得福,我學氣功本來是為了使自己恢復正常控制神經的能力,也就是控制理智的能力,結果我發現我意外地獲得控制下意識的能力,譬如控制血液流速的能力。這就使我可以隨時變成一個大場強的磁場,遍佈全身的血管使我變得象一個緊緊纏繞著銅線的磁棒。」
「你不是說你可以使錄音機不接電源轉動起來吧?」
「當然可以,但那毫無意義。還不明白?我寧肯把這份能量消耗們改造人的過程中。你怎麼不說話?」
我震驚得幾乎‘木’了,連頭上蜿蜒髒行的理髮推子也感覺不到了。半天,我畏懼地問:「你是這麼想的還是已經這麼幹了?」「我已經這麼幹過了,否則我怎麼地這麼自信?你瞧瞧我,我就是通過意念調整變得漂亮悅目的範例,還有比這更有說服力的嗎?」「我扭過頭去看司徒聰,女理髮員,「我怕我帶有偏見。」
理髮員在口罩後面笑了,我也笑了,她把我頭擺正繼續理,我對著鏡子說:「無論多麼遷就的說法,也不能把你歸為悅目一類。」
「可你不知道我原來是什麼樣。」司徒聰憤怒地說,「和那些電影上戲子比我當然是不如他們,但和我自己從前比——
我好歹如今還有了點人模樣。」
「好啦好啦,我們誰也不能和那些戲子比身胚。」我和解地說,「但孤證不說明問題,如果你能把阮琳當著我面變得有點人模樣,我就信你——理髮員,我不是要剃禿子。」
那天理完髮出來,我十分真切地感到腦子不夠用。頭理得象收割後的麥子地,小風吹來,冷嗖嗖的。辦公室裡,我幾次不成體面地趁科長出去靠牆根倒立,惹得女同事們笑得東倒人歪,她們不明白那是嚴肅的使血液倒流。
我長時間地凝視阮琳,要把她臉上每一個彎回凸凸銘記腦海,以便日後能察覺出任何細微的變化。她說我盯她的眼光是淫邪的。
十三
我出現在那個街口時,她也正好到達,穿過馬路,「招搖」地走過來,看到我頗為含蓄地笑。「我心情不太好,你今天要不著急幹什麼去,陪我一會兒。」我說。她微微地笑,放慢了腳步。
當時正是一天中街上人最多的時刻,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公共汽車,無軌電車和小汽車道尾相連,堵塞了一條又一條馬路。「你請我到哪兒吃一頓吧。」我請求她說,「下個月發了工資我再請你,這會兒我實是在沒錢了,我想你不會象一般的俗妞兒一樣對誰掏錢很不乎。」
她記問地看著我。「算了,我知道我這是奢望,真沒勁。」
「我不是不請你,我是問你上哪家餐館。」
「你說話了,」我驚喜地說,「鬧了半天你不是沒嘴葫蘆,我本來都開始習慣和一個吧巴在一起了。」
「是你一直阻止我張口,我只不過是成全你的自我表現欲。」她笑吟吟地望著我,「我看得出你十分小心眼兒。」
「咱們可以互相認識了吧?」在一家中檔餐館落座後,她對我說,「現在你不必擔心我張口拒絕你受害了。」
「不不,還是這樣互相不知底細好。這樣我可以心情把你往理想化去想,敞開盛讚你的天生麗質不致使你誤會我所圖。」「可不管怎麼裝神弄鬼,我也不會把你想成什麼神秘的大人物。是你的職業使著羞於啟齒還是因為你叫了個‘保貴’、‘鎖柱’什麼的?」「都不是,我的名字和職業要吹起來也可以吹上半天。我只不過是很難和人相處,人家不瞭解我時都對我印象很好,一旦深入瞭解了沒有不厭惡我的為人的,從小學時就是這樣,讓我傷透了心——我想讓你始對我保持好印象。」
「可我現在對你印象不好,如果你老頭交底的話沒準倒能改變我的看法,從中學起,我就總是和落後同學很說得來。」
「我不能冒這個險,就算現在你討厭我了,歸根到底討厭我了,你不知道我名字背後背後罵起來也罵不成句。」
我們笑起來,她的笑容真是燦爛,令人目炫神迷。
「我知道我是沒福和太出聲的姑娘攪到一起去的,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你怎麼長得這麼漂亮,七奪天工,憑什麼?哪怕再稍稍遜色點我也會有勇氣努力一下,真讓人心灰意冷。」「別無聊了。」「你別嫁人,真的別嫁,這世上的活人沒一個配得上你的,你出家吧,你不知道一想到你這麼易受誘惑地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我就放心不下。」
「你哪兒學來的這一套大拍馬屁的路數?告訴你,不管你覺得自己如何獨闢蹊徑這一套也早有人先幹過了。」
「可能的,誰讓我生得晚。」
「你興致蠻高嘛。」她端詳著我說,「你簡直有點美得屁顛顛的。你是不是成心誆我飯吃?」
「不不,見到你前我真是憂愁。」我收起一臉笑,垂下頭,「要不怎麼叫‘樂不思蜀’呢。」
「你失戀了?」「沒有。」我茫然地望著天花板,飯菜端到面前也沒心思吃。「一個明擺著的白痴跟我說了一通如何用意念使人由醜變美的語無論的話,把我弄蒙了。他說得那麼煞有介事,我明知道這是反馬克思主義,反現代物理的因為不懂也只能乾瞪眼。」「應該允許人家追求美的願望存在。」
「這不是什麼願望,已經跡近巫術了。」我比比劃劃和她霽了一遍司徒聰對我說的話。儘管藉助手勢我也知道沒講話。」這根本就是異端邪說,反常識的。一個人長這麼些年小時候什麼樣大了還是什麼樣。他卻異想天弄妄圖改變人的面貌,用的也不是公認的可以施行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