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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一個俗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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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是這門吧?」

楊重和馬青爬到樓的頂層,轉著腦袋看那層的三個門的門牌號碼。

楊重伸手按了一下左手那個鑲了鐵門的人家的門鈴,擠眉弄眼調整了一遍表情,兩手握著放在襠前,矜持地等待主人應聲而出。

「誰呀?」門內一個男人問。

「我。」楊重沉著地用渾厚的聲音回答。

木門開了,一個瘦得像眼鏡蛇似地男人出現在鐵門後,隔著紗網眉眼綽約。

「是關漢雄關老師麼?」楊重伸出脖子探問。

「你們是什麼人?」關漢雄關老師冷冷的目光像針一樣從細密的紗網眼中透出。

「我們是您的兩個崇拜者。」馬青擠上前來,臉貼著紗網眉開眼笑地說。「一直都特仰慕您,又怕您忙,不好意思打擾,今兒是實在忍不住了,特來登門拜望。」

「就呆一小會兒。」楊重伸出一個指頭,「看您一眼,請教幾句就走,決不招您煩。」

「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關漢雄一邊開鐵門讓二人進一邊問。

「去派出所查過,掛號的沒您。後來還是我們一個同學告訴我們您躲在這兒。」

楊重跨過門檻,等著馬青也進來,關漢雄頭前走了,才肩並肩亦步亦趨恭恭敬敬跟著往裡走。

「本來他不願意告訴我們的。」馬青搶著說,「架不住我們一天到晚總纏著他。都知道您不愛見人……」

「他叫什麼名字?」關漢雄進了會客室,徑自先在一把皮轉椅上坐下,手捏一支菸,昂著頭問。

「嗬,您這兒書真多。」馬青一進屋就揚著頭看滿牆滿壁的書,嘖著嘴問,「這些書您都能背下來吧關老師?」

「他叫什麼名字?」關漢雄提高了嗓門。

「於觀。」楊重側屁股坐在一圈矮沙發上,小朋友一樣雙手托腮仰望關漢雄,「關老師您千萬別責怪他,真不怨他,怪我們想見您的心情太迫切。」

「他說他和您特熟,經常一起喝酒。」馬青挨著楊重坐下,眼巴巴地問,「您最近又寫什麼呢?」

「不認識這個人。」關漢雄兀自搖頭思忖,「沒印象。現在淨有人冒充跟我熟,其實壓根沒見過——社會上有些人就愛亂傳我。」

「沒錯!」馬青熱情地接道,「我們那兒一聊名人,就有人說您如何風流如何豪放如何行為古怪——好多傳您的話我們都不好向您學呢。」

「徐達非吧?」丁小魯敲開黑洞洞的筒子樓的一扇房門問。

「是他。」刺目的光線中站著一個一臉憔悴的遲暮美男。

「一眼就認出來了。」丁小魯曖昧地笑,「我是《影迷報》的記者,我叫丁小魯。這位是劉美萍,我的一個同事的女兒,也是您的影迷,聽說我今天來採訪您,非要跟來。」

「來吧來吧,都請進。」徐達非把兩位女士讓進屋。「屋裡太亂,別見笑。」

「您和掛曆畫報上長得不一樣。」劉美萍靦腆地說。

「怎麼呢?」徐達非驀地警惕起來。

「比畫得精神。」丁小魯誠懇地講,「看電影覺得您挺老成的,沒想一見人這麼年輕。美萍坐呀,幹嗎站著犯愣?」

「一個大明星就住在這麼個小破屋子裡。」劉美萍困惑地轉過身。

「誰來誰這麼說。」徐達非大咧咧地坐在破藤椅上,一把一把往後捋他那頭毛澤東式的長髮,「都以為徐達非不定多享受呢,其實……其實我還是個普通人。」

「可是,可是,怎麼也該讓您住得寬敞點,先不說和好萊塢的明星比吧——我覺得在演技上您關不比他們差!」

劉美萍跟誰賭氣似地撅著嘴一屁股在丁小魯身邊坐下。

「是這樣的,小徐——我可以叫您小徐麼?」丁小魯一本正經地望著徐達非開口道,「我們報社接到許多影迷的來信,詢問為什麼這幾年在銀幕上看不見您了。打聽您近來在幹什麼,是不是和女影星一起出國了?」

「還有這麼多觀眾關心我,記著徐達非?」徐達非萬分感慨。

「當然,您想象不出您在我們普通觀眾心目中的分量。」丁小魯感覺屁股底下硌得慌,抽出一副墨鏡,放到一邊。

徐達非忽然發起牢騷:「近來幹什麼?待著唄,打牌、睡覺、養花。為什麼看不到徐達非?徐達非沒戲了唄。」

「怎麼會呢?」丁小魯似感不解,「您也息影了?」

「哪是徐達非想息影,是那些王八蛋約齊了不用徐達非,徐達非還演什麼?」徐達非怒氣衝衝,雙目噴火。

「嫌您歲數大了?不,我不這麼看。我覺得您只要稍稍化點淡妝,依舊光彩照人,按您的實際年齡,您得算保養得好的。」

「說二十也有人信。」劉美萍熱烈地說,「我們單位小姑娘一看電影有小生就議論,這小生怎麼不讓徐達非演?徐達非演準比這個強。阿蘭·德龍怎麼啦?徐達非不比他差!」

「你這是罵我。」

「我真是誠心誇您。」劉美萍委屈了,「這話又不是我說的,是觀眾,女觀眾的集體反映。」

「你拿阿蘭·德龍和徐達非比就不對。」丁小魯也不同意劉美萍,「不是徐達非不比他差,而是他比徐達非根本就不如。」

「那當然我們更愛看徐達非了。」劉美萍很痛快地修正了自己的觀點,並解釋,「我的意思是說阿蘭·德龍那麼差的形象都能一部接一部地拍戲,就別說徐達非了。」

「我怎麼就只能演英俊小生?」徐達非幽怨地說,「像我現在這腰身、這橫肉,演個土匪殺手不行麼?徐達非長得好看了。徐達非就是讓這漂亮臉蛋給害了——王八蛋才長得好看呢!」

「關老師,我們都特愛看您的書,您在我們同學中影響特別大是不是楊重?」馬青一臉諛笑。

「在我們同學中,現而今這些學者,問誰誰不知道。唯獨一提您,全都點頭:噢,他呀。」

「那為什麼我那論文集一徵訂才7本?」

「那是新華書店不識貨。昨兒個我們一個同學還四處打聽哪兒能買著您的書,他的一個澳洲朋友託他買,瞧,澳洲都嚷嚷動了。」楊重滿臉深沉,煞有介事。

「我給您講個笑話關老師,您姑且一聽別太認真。昨天我去女宿舍串門,一進屋就見我們系最傲氣的兩個女生一人面前攤著本您的書。一邊看一邊互相讚歎:‘你說他怎麼想的?怎麼就能寫得這麼好呢?’」

「確有其事?」

「這我可以作證。前天這倆女生還指著我鼻子罵我一頓:‘你這學生會幹部怎麼當的?淨請些沒聽說過的名人來做報告,為什麼不請關老師?’」楊重挪了挪發麻的腳。

「其實你們即便請我,我也不見得會去。」

「我是這麼回答的她們:‘你以為關老師跟一般名人一樣呢?人家是真正做學問的。'」楊重重又端莊。

「我聽說人家外國很多特有名的大作家都不希望自己的書印得太多。有個日本女作家一聽說她的書在中國印了四千冊,當時跟咱們出版社急了:你們把我當通俗了?」

「關老師,」楊重彷彿忽然開竅,「像您們這種大學者,難得的就是寂寞吧?」

一間花裡呼哨,從外邊看像個髮廊或彩擴沖印店的臨街房內,於觀正在和一個胖乎乎的、進化得有些不夠年頭的女同志談心:「為什麼要跟人家一樣呢?我覺得女同志要長就應該長出點自己的特點來,物以稀為貴嘛。你們都眉清目秀,我偏月朦朧鳥朦朧;你們都高低錯落,曲線優美,我不妨渾然一體,讓你們鬧不准誰是誰。我認為你就屬於個人特點比較突出的,讓人一眼難忘的,很難用漂亮不漂亮這樣的俗詞來形容……」

馮小剛領著一個長得十分誇張、活脫卡通人物的男子走進來,很嚴肅地給於觀介紹:「哎,於觀,這位是《交際與口才》報記者華遠先生,想找你瞭解一下咱們‘三好協會'的工作情況。」

「好,好,小剛你別走,這位女同志你接著來。」於觀起身讓座,「華先生這邊請。」

「你們剛才說到哪兒了?」馮小剛坐下問。

「不能用漂亮不漂亮判斷一個人。」

「噢,剛才一進門看見你,我眼睛就一亮,心想:這個女人不簡單。為什麼不簡單呢?因為……因為……不知道你自己發現沒有,你的氣質裡有一種憂鬱的東西。我喜歡憂鬱,我這個人也常常憂鬱,所以我一見你就……就心馳神往。」

馮小剛自己也豁然開朗地笑了。

於觀把華遠領進裡屋,那幾乎只算半間房,堆滿過時的桌布和裝飾材料,都是用這間屋開買賣的上個戶主倒閉時留下的。小屋勉強可以坐兩個人。

「您想了解什麼呢?」於觀問。

「想請你談談你們是怎麼想起要成立這個‘三好協會’的?請你解釋一下這‘三好’是指哪‘三好’?」

華先生坐正、坐直,拿出筆和筆記本,但仍像屁股底下墊了彈簧似地動彈不停。

「不用緊張,隨便談,」他安慰於觀,「發表不發表我還沒想好呢。今天只是路過,被剛才那個人死纏硬泡拽了進來。」

「這個,成立‘三好協會’……」於觀雙眼茫然,接著穩住了神色,口齒也流利了。「‘三好協會’,主要是我們對目前的社會風氣十分反感。哎,人和人之間不是互相瞧不起就是互相攻擊,一點真誠的感情都沒有,哪像是一群人?」

「是,我也對這種現象很有看法。」華先生點頭贊同。

「怎麼就非得胡撕亂咬?互相說點好話怎麼啦?」於觀忽然憤怒了,臉紅脖子粗地瞪著華先生,質問:「難麼?費事麼?是壓根沒教過還是都忘了怎麼說?一張嘴就陰陽怪氣,一張嘴就毒汁四濺!有時我在街上聽到穿得那麼體面的兩個人互相罵出那麼難聽的話,我就難過,就心疼——都是人民和人民呀!」

於觀眼圈由衷地紅了,華先生默默不語,肅然起敬。

「於是我就默默地想:咱是文明古國呀,再這麼下去就不對了。死後怎麼有臉去見咱們那些以道貌岸然著名於世的先人?也愧對子孫,人家將來要查的,到底這優良傳統是從哪朝哪代失傳的?」

於觀看了眼華先生,見他還在聽,才又接著往下說,語氣由沉痛變得激昂,鏗鏘頓挫。

「所以我們大家一碰頭,覺得不行,不能任其下去,要管,必須管,不顧一切地管!從現在做起,從我做起,讓互相吹捧蔚然成風。」

於觀臉上現出一片極燦爛奪目的光輝,隨之他連忙解釋:「我說的是互相吹捧的褒義,指的是那種祥和的氣氛。」

「我懂我懂,很理解。」華先生點頭如啄米,「即便是貶義的互相吹捧也比互相謾罵強。」他極為認真地對於觀說:「實話告訴你,我早盼著有個匹夫覺得自個有責任了。」

馮小剛的聲音從外屋傳進來:「有信心了吧?這回不怕誰說長道短了吧?這就對了,走你的路——北在這邊。」

「首先是一片好心,其次是各種好話,最好匯成一個刻骨銘心的好夢。瞧,這牆上掛著的就是我們的心聲:好夢獻給你!」

於觀掉頭抬手往後牆一指。華先生只顧埋頭在本上速記,寫了一遭才抬頭亂找。

「你們是逮誰捧誰,還是也挑人,單捧有名的?」華先生又問。

「逮誰捧誰!」於觀斷然道,手同時往下一劈作了個斬釘截鐵的手勢。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搞三六九等。你想啊,往往最不值得捧的人最需要捧,這牽涉到一個為什麼人的問題。也就是說,凡是群眾需要的,就是我們樂意奉送的。」

「那麼哪部分群眾最需要?」

「這個我們做過市場調查,恐怕最大的潛在顧客還是文藝界人士。他們本人當然很謙虛,相信家屬會對我們的工作很支援。」

「那是一定的。」華先生頗有同感,接著補充道:「只要做好宣傳工作,很多人都會立即認識到你們這項工作的意義和不可替代性。」

「目前我們還是在試營業,業務尚未全部開展,人員也需要培訓,僅僅剛開始了送好話,做好夢下一步開辦,正在籌備。」

「請問,顧客要接受你們服務,是不是要預約?還是直接找上門來就接待不問來頭?」

華先生的筆脫手掉在地上,他低頭滿地爬找。

「嗯,目前主要是我們送上門去,打聽好住址主動上門服務,顧客往往不知情。這麼做的目的一是鍛鍊隊伍二是提高知名度。你曉得一項事業草創階段總是很難的。」

「懂,懂,任何一家商店剛開張都要大酬賓。還有一個問題:你們從事這項工作……這得算腦力勞動吧?」

「我覺得要算,捧得好捧得巧妙不露痕跡是要傾注很多心血的。」

「那你們收費標準是不是很高?價格根據什麼計算出來的?」

「我們不收費。」

「開啟銷路以後呢?」

「那也不收費,這是在我們成立‘三好協會’之初就決定了的。」

「義務捧人?」

「您想啊,這工作本身是個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的工作,我們要是收錢,當下就會讓人把我們的高尚行為庸俗化了。再說,要錢幹嗎?我們都是隻愛真理不愛錢的人……」

於觀語焉不詳,這當口,馮小剛走進來把話接過去:「我們是沒有自己的私利的,這個到哪兒都叫得響。」

「我們過去很多好事辦不成,吃虧就吃虧在讓人家懷疑我們的目的了。」於觀恢復流利,「馮小剛概括得好。」

「可你們完全不收費,維持這個攤子的經費從哪裡來?總不能自個掏腰包搭錢捧人吧?」

「我們可以出賣別的,但在原則問題上,我寸步不讓。」於觀霍然色凜。

「喂,頭兒,我是馬青,下午我和楊重歇了,不回去了。」馬青在電話裡說,「一上午捧了三家,累壞了。」

「不成。」於觀拿著話筒說,「業務學習誰都不能請假,必須回來。」

「我說頭兒,你不必疼我總得愛惜一下楊重吧?他昨天起嗓子發炎,現在都說不出話了。」

「馮老師是大忙人,我好容易才把他請來,他的很多經驗和知識那是花多少錢也學不到的。這麼一個難得的機會你們不珍惜麼?」

「好麼,我們這就回去。」

「噢,」於觀把手上的煙捏滅,「你們回來時路過禮士路,那兒有個長年義務維持交通秩序的老同志,很顯眼,你們順路捧他一道。」

丁小魯和劉美萍也風塵僕僕地回來了,進門咳嗽、清嗓子,端起水杯咕咚咚喝水。

於觀笑呵呵地問她們:「捧得如何?效果還好麼?」

劉美萍放下水杯,喘了口氣說:「物件笑了。」

「那就說明摸著脈了。」於觀讚許地指出,「就證明沒白捧。」

丁小魯說:「不過笑完是更大的憂鬱和期待,離你要求的心花怒放好像還差一點,沒出現自吹自擂的症狀。」

「我們挑唆了他半天,他還那麼謙虛,真煩人。」劉美萍道。

「不會是得意地謙虛吧?」

「不是。」劉美萍說,「得意地謙虛我們能看出來。」

「沒關係。」於觀勉勵她們,「頭一回能把物件捧笑了已經很不錯了,也真難為你們。這回沒捧好下次接著捧,直到捧好。咱們要對使用者負責,保質保量,以實際行動迎接品種、效益、質量年。」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馮小剛馮老師。」

大家陸續到齊後,於觀拉著馮小剛的手笑吟吟地為大家介紹。

「馮老師是捧人的專家,在捧人方面有很高的造詣,可說是在這個領域做了開創性的工作,世界上也是領先的。」

眾人鼓掌,個個臉上一副虔誠的敬意,亂紛紛伸出手:「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你們好!」

「馮老師是專科畢業麼?」楊重握著馮小剛的手問。

「馮老師是自學成才。」於觀替馮小剛回答。「捧人這個專業在我國還屬邊緣學科,世界多數國家還是空白,因而還沒設立專門學校。除了一些有心人其他人簡直還懵然無知,雖然它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已經得到了廣泛的應用。」

「就是說,馮老師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楊重朝馮小剛豎起大拇指。

「哪裡,我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馮小剛害羞地垂下眼睛。

「馮老師請坐。」楊重躬身退開,指給馮小剛一張空位。

「各位老師坐。」馮小剛坐下,立刻又站起來,待大家各自找椅子坐下後,款款開口:「今天我來,不是講課更不敢侈談教授,僅僅是和各位切磋,僅僅是,共同探討一下捧人的發展趨勢和應用前景。很難得啊是不是於觀?看到這麼多年輕人有志於此,馮某十分欣慰,這說明我們的事業是大有希望的。」

馮老師咧嘴笑,大家也跟著紛紛咧開大嘴,只見一屋粉紅的口腔。

於觀道:「馮先生,我們不過是步您後塵罷了。」

「長江尚且後浪要推前浪,何況爾等?大千世界,各領風騷,今後真要看你們騷了。」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於觀也是有名的快嘴,當然不肯讓人,「沒有種子,哪來奼紫嫣紅?」說完臉紅紅地笑。

「於觀於觀,你慢點。」丁小魯道,「今兒咱們是嚴肅地探討問題,馮老師還沒開講,你怎麼就捧上了?」

「抱歉,」於觀慚愧,「我也是一沒留神,主要也是想讓你們一睹馮老師風采。」

「那不用你說,我們一看馮老師的長相就知道是阿諛奉承之徒。」馬青插話道。

「是是,我是貴相。這馬青,你別看我跟他不熟,一見就知道這人剛烈,威武不屈,擱古代,不是烈士也是個刺客,」馮老師拿眼睛找馬青。

「馮老師真有眼光,看人真準。你看我跟馬青混了這麼些年,一總沒看出他有什麼優良品質,倒叫馮老師一語道破。要不怎麼說人和人不一樣呢?」楊重痴笑、感慨。

「你以為吶?我就相信世上有天才,今兒一見馮老師我更堅信我這觀點了。」

馬青甩頭跺腳以示堅定。

「我不同意你這把我當天才的觀點。其實我就是一個雞蛋,要沒你們這幫人的熱乎勁兒,我的小雞也孵不出來。」馮小剛一本正經。

「可您得先有小雞啊。您要是塊石頭,我們就是把您捂燙了,也最多澆上盆水洗桑拿。」馬青反駁他。

「行了行了。各位,呆會兒散了,我們專門留出時間讓大家和馮老師切磋,現在先聽理論報告。」

「於觀,我都含糊了,你這幫人都是挺粗挺大的蛇,還用我這兒添足麼?」

「我們這都是鮮姜,也就是能拿話麻個人,真正能辣得人家張不開口還得數您。」丁小魯含笑開口。

「馮老師,您可別剛看我們含苞欲放就由我們長去了,那我們可怨你一輩子。」馬青眼珠都斜得看不見了。

「昨兒我們幾個還談呢,要想開得嬌豔長得婀娜還真得追一道馮老師您這樣的著名臭大糞。」劉美萍趁勢加上一句,不好意思地朝夥伴們笑。

「捧人在我們國家源遠流長,最早見諸文獻的就是詩經中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個時候歐洲人還大字識不到一筐呢……」馮小剛剛說了幾句,就閉了嘴。

「說呀說呀,馮老師,你害什麼怕呀?」有人嚷。

「不是,你們這麼一個個仰臉瞪著我,弄得我都不自信了。我跟你們說實話吧,我其實不是什麼學者,好多話都是自個坐屋裡瞎想的。你們這麼認真虛心地盯著我聽講,還記筆記,我真怕談了你們這些那什麼……子弟。」

「你就放開膽子說,我也給你透個底,在座的都是不讀書不看報的,沒一個聽得出毛病,而且都是青春已然耽誤過的。」於觀大包大攬地鼓勵他,還拍了拍他肩頭。

於是馮小剛低了頭,犯了多大錯誤似地嘟嘟噥噥往下講:「這個捧人吧,起源於勞動。當時咱們的先民臉朝黃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摔八瓣兒,每日打食耕種。勞動間歇仰觀天地萬物,古時候都是原始森林大草原,野獸出沒,比現在自然環境壯麗得多,不由發出讚美。由物及人,誇起去河裡汲水的婦女。當時捧人還是比較由衷的。主要是捧統治者和婦女。因為這兩種人在紡織物還沒有發明的時代,是唯一有條件用獸皮和羽毛打扮的。現在你在那些原始部落還可以看到,打扮得最漂亮的是酋長。後來有一天,黃河清了,出了聖人。聖人是什麼人呢?就是最早的捧人專家,這你從聖人們流傳下來的語錄中可以看到,裡面全是講的怎麼捧人。在所有人都要幹活、打仗的時代,只有聖人是靠捧人吃飯的。所以叫聖人,以區別俗人。」

「為什麼允許他光捧人不幹活?在那麼需要勞動的原始社會?」楊重眨巴眼舉手提問。

「這就是我下面要講的,捧人的社會需要。時代呼喚捧人。隨著生產力的發展,部分人先富了起來,不必天天勞動了。吃飽、喝足、玩夠、睡醒了後,有點空虛了,有點失落了,開始思考:我是誰?我在這兒幹嗎呢?這個問題就需要聖人來回答了:你是天之驕子;你是命中註定要比別人優越要比別人有思想有道行要比別人偉大的人上人」第一個聖人就知道如果他要說你是個廢物會有什麼後果。」說到這兒,馮小剛嘿嘿笑了。

「敢情咱都是聖人之後!」大家面面相覷。

「你以為你們都是小人吶?自輕自賤!」馮小剛罵。

他仰著臉,眼睛望著天,繼續嘟噥:「時代發展到今天,越來越多的人吃飽飯沒事幹,要求得到精神滿足已不是少數人的特權。單靠一兩個聖人已無法滿足廣泛的社會需要。這就需要組織起來,把捧人職業化、專業化。就像警察在現代國家中應運而生,最後變得必不可少一樣。我以為,一個國家是否現代,除了看它的工農業發展水平,另一個重要的標誌,是它有沒有一支職業化的、專業水平相當高的捧人隊伍。從這點看,西方很多國家還是相當落後的,填補精神空虛主要方式還是淫樂、吸毒。這點很讓我瞧不上。」

這時,馮小剛徹底還了陽,舉止從容了,眼睛瞪開。

「就像武術家要講究武德一樣,我們吹捧家也要有良好的捧德。就是說要從最善良、最真誠的願望出發去吹捧別人。最壞、最不可取的就是明捧暗貶,表面上把人家誇得天花亂墜,心裡對人家一百個瞧不上,夾槍帶棒,把物件當傻瓜耍。要知道,容忍我們捧他的人,心裡都是很苦的,這就像飲酒澆愁,吃藥止痛,如果你不是以救死扶傷的革命人道主義去對待他,那無異於落井下石、謀財害命,把自己的歡樂建築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馮老師這點談得太重要了。我早發現在我們的吹捧實踐活動中,不同程度地在每個人身上都存在調侃物件的問題。看來這個‘捧德’問題要下大決心抓。」於觀對丁小魯說。

「喜歡耍小聰明調侃別人,那也是一個吹捧家不成熟的表現。一個吹捧家應當心胸開闊,容得下任何令人不快乃至令人髮指的現象。在吹捧家的眼中一切都是美好、熠熠生輝的,就像孩子的眼睛。說到底,吹捧家的心地要像孩子一樣單純,善於從醜、惡、司空見慣的一般現象中發現美、鼓吹美,這才是一個吹捧家的責任和使命。」

「馮老師,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要是有人不吃捧怎麼辦?譬如說,那種光明磊落的漢子。」劉美萍舉手。

「送你八個字:鍥而不捨,金石可鏤。以我多年捧人的經驗,沒有不吃捧的。首先一條,你捧他,他再不愛聽也不會像你罵他那樣引出深仇大恨。最多覺得你這人肉麻,靈魂渺小,形像猥瑣,他從心裡一輕視你,你的工作就完成一半了。捧人的目的是什麼?就是使人獲得超現實的自我感覺。一個處長是不可能在部長面前獲得良好的自我感覺。作為一個優秀的吹捧家最重要的品質就是不惜把自己變成一個可憐蟲,一個笨蛋,一個恨不得讓人用大耳刮子抽的白痴。同志們吶,這是靈與肉的奉獻啊!如果通過我們努力,能使全國人民人人充滿尊嚴、充滿驕傲,那麼就是我們受到萬人唾罵、千夫所指、成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也是值得的,也可以笑慰平生。」

「馮老師,你哭了。」劉美萍眼圈也紅了。

「我是說著說著就有些激動了。總要有人作出犧牲,總要有人成為別人的墊腳石,總要有人成為歷史的罪人,與其殘酷鬥爭,不如讓我們這些有覺悟沒牽的人捨身成仁。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

「有人不願意乾的,現在還可以退出。」於觀立起吼。

無一人作聲,大家都望著哭得抬不起頭的馮小剛犯愣。

「沒有,一個沒有。好,讓我們幾個先從歷史中把自己勾掉吧。」於觀欣慰地坐下。

下課後,大家都圍上了馮小剛,有遞茶缸子的,有遞手絹的。馬青一百個誠懇地對兀自一想就紅眼圈一想淚就撲撲往下掉的馮小剛說:「馮老師,您真不是騙子,您真是掏心窩子想把這事辦成一件好事,這回我信了。」

「不要叫我老師。」

「那叫什麼呀?」

「叫先生,或省略一個‘老’字,叫馮師也可以。」馮小剛擦乾了淚,吸溜著鼻子對馬青說。他拉著馬青的手,同樣一百個誠懇地說些肺腑之言:「我怎麼能是騙子?平生我最恨的就是騙子。還是那句話:咱們都別看輕了zi己。」

劉美萍擠上前來,手裡舉著個小本。「馮先生,您給我籤個名,要那種狂草。」

馮小剛給她一筆一劃認真簽名時,她又說:「馮先生,今天你真是把我感動了,好久沒聽過這麼好的大道理了。您是真有學問,您講的那些話好些我都沒聽懂,好些字都不會寫——您是真有學問。」

馮小剛此刻心情也好了,簽完名笑著說:「何止你感動我,我都被自個感動了。由衷地佩服我自己:我怎麼就能說哭就哭,什麼也沒想張嘴就來,聽著還挺像那麼回事——多讀書啊這是個秘訣。」

那邊,於觀正在批評楊重:「大家都在爭著向馮先生獻媚,你為什麼不去?」

楊重指指嗓子,聲音嘶啞地說:「說好聽的把嗓子說啞了。」

「剛才為難馮先生的時候你怎麼那麼起勁?到底是真啞假啞?你不用裝。」

「噁心,我覺得噁心。」楊重道,「他再怎麼說得天花亂墜,難道就不是拍馬屁了?」

「我就知道你這人思想上有問題。」於觀喝斥他,「是又怎麼樣?人民養育了你長這麼大個,你就拍拍人民的馬屁又吃虧多少——不應該麼?」

「我想不通,憑什麼呀?」

「想不通也要通!你是舉過手贊成的你不要忘了。」

「我就沒想到會搞的這麼肉麻,這麼庸俗。」

「那是你水平不高!我從來就沒講過這是件容易事。要沒困難,要我們這些人幹嗎?」

「我都成什麼人了……」楊重嘟噥。

「對,這就是你思想問題的根子,終於自己暴露出來了。你總是想到你自己,你心裡總有個小小的自我在作怪,這就使你看問題總是從自我出發,當然很多事你會覺得吃虧。」

這時,劉美萍在那邊叫於觀,於觀應了一聲對楊重道:「今天沒時間,改天我們再接著談,你不要因為思想問題影響工作——我一直很器重你,你不要讓我失望。」

於觀滿面堆笑地高聲對大家說:「從今往後馮老師馮先生將要和我們一起工作,大家鼓掌歡迎!」

「我吧,是個廚子,我熱愛我的工作,可我從小就有個理想,一直沒實現,而且現在越來越沒指望實現了。這二年歲數大了,日子也好了,不愁吃不愁喝,偏我越來越想著我那早年的理想,想的我是茶飯無心,一夜夜失眠,都影響我全心全意為外國遊客服務了,昨兒一鍋魚翅都讓我熬成鼻涕湯了。聽說您這兒辦了好夢一日遊,我就興沖沖來了。」一個瘦小的男人坐在於觀對面傾訴。

「那是什麼呀你的理想?」

「難,不容易實現,要不我這麼些年也就是光想想。」

「擱我們這兒,這沒辦不到的事,我還敢跟您放這大話。」於觀隔桌湊上去,作洗耳恭聽狀。

「我從小吧,就特羨慕革命烈士,江姐啊,趙一曼啊,當然還有洪常青。打心眼兒裡敬佩她們,你不知道我看《紅巖》《紅色娘子軍》時哭成什麼樣兒。特別是她們就義時,那音樂、那火光,回回我都熱血沸騰,至今刑場上的陣陣槍聲還回蕩在我心頭。我恨我生在新社會,沒機會跟反動派英勇鬥爭,沒機會為中國人民的解放流血犧牲,喊著‘為了新中國——衝啊!’粉身碎骨。我這想法特過時吧?讓您見笑了吧?是,我這人是有點老派。現在有我這想法的人不多了,年輕人都想著怎麼發財。」

「我特別理解你,我也是打那時候過來的,滿腦子英雄壯舉,至今看見壞人行兇想跑就是邁不開步,衝上去就後悔。」

「咱們那時候的人是單純。」

「您想怎麼死啊?是活活燒死還是讓我們把您五花大綁拉到郊外斃嘍?這沒什麼難辦的。」

「我是這麼想的啊,先從被捕開始。就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能不能接全活兒?」

「全活兒單項您隨便,我們好說。」

「那我就要一全活兒。你們先把我抓起來,然後嚴刑拷打,上什麼刑到時候咱們再商量。最後,我死也不招,把自首書撕得粉碎,你們惱羞成怒,把我綁刑場。我是燒死槍斃都要,先燒再斃還要沿途高呼口號,冷笑著——視死如歸。」

「沒問題,全滿足您,您最好再照我臉上吐口帶血的唾沫也可以。」一個五大三粗的黑鐵塔似的傢伙坐在馮小剛對面甕聲甕氣地說:「我是一板爺人力三輪車工人。,十年大刑上來的,你們不歧視我吧?」

「不歧視,您刑滿後能自食其力,讓人敬重。」

「我既不是佛爺小偷。也不是花賊,那兩樣我都不行,就好打架。十年前你們要常去東園一帶可能聽說過我,我是那兒街頭一霸。」

「您忘了?我還讓您打過呢。我跟您抖奮,您一腳把我踹西邊去了。」

「有這事?不記得了,那會兒打的人太多。不說那個了,我現在是規規矩矩,哪兒人多躲著哪兒走。」

「還得說咱們政府會教育人。」

「是是,至今我感激不盡,那人民民主專政……嘿!知道我年輕的時候為什麼好打個架麼?其實我本意不是想當一流氓頭兒。」

「您想當佐羅?」

「也不是——我想當將軍。統帥大軍,衝鋒陷陣,馳騁疆場,直到把敵人全殲。」

「好啊,我也巴不得呢。」

「保衛祖國,打擊侵略者,維護世界和平,凱旋!會師!總攻——哎喲,想死我了這事!盼了多少年的帝國主義侵略,好容易見著了,來的都是笑嘻嘻的夾著皮包的,打不得罵不得。」

「是啊,我也替您憋屈。不過雖然沒有戰爭,您仍然可以當將軍——起碼當一天。交給我們吧。您想當幾星級將軍?」

「五星,當就當最大的。」

「好的,就是一金板上有五顆星對吧?可以。宴會、接見、禮炮,我們會把這一天的日程給您排得滿滿的。」馮小剛揮筆刷刷記下要點。

「慢!」大漢按住他的手,「我不是想當那種檢閱將軍。」

「可這不就是將軍麼?」

「非也,非也。」大漢搖頭微笑,「我不要穿禮服戴大蓋帽坐拉窗簾轎車金光閃閃什麼的。我單要穿野戰服扣鋼盔渾身上下屁兜裡都塞著手雷,開一敞篷吉普,膝蓋上擱一手提機槍,牙咬著雪茄,後邊車斗裡坐倆中士,招搖過市。」

「噢,名將!」馮小剛恍然大悟。

「對了。」大漢謙遜地低下眼,「沒人能一眼看出我是將軍,以為我是司務長呢。到一交通崗樓前——假設啊——就被攔住,讓我出示證件,態度還很蠻橫。我呢,不慌不忙站起來,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從褲兜裡掏出揉成一團的船形帽,輕輕撣去前擋風玻璃上的灰塵,露出五顆星……」

「天哪,那交通警必是大驚失色。」

「當然,你想啊,他能不被嚇壞麼?拍地就是一個敬禮。還不能是那種一般的舉手禮,得是個渾身使勁五指直扎太陽穴恨不得把大蓋帽扎歪自個氣躺下的—禮!」說著,大漢啪地給馮小剛敬了個禮。

「然後呢?」馮小剛迅速還了個一模一樣的禮。

「然後我就一溜煙走了,揚長而去,開軍事會議去了。屋裡是四星以下的將軍,我一進屋,啪地全站起來立正,臉仰到天上,手按著褲線,一動不動!」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摘白手套,冷冷地打量他們,特別不耐煩地小聲對他們說:「稍息稍息。」

「都是高階將領,您這麼著合適麼?」

「我對軍官一向嚴厲,他們都怕我,當然也是因為我指揮打仗確實厲害,可我對士兵很親切,一點架子沒有,經常拍拍他們肩,握握他們手,好多老兵我都能叫出他們名字來呢。」

「愛兵如子。」

「嗯哼,去安排吧,上尉。」

街道齊大媽拎著一籃子雞蛋走進來,進門就挨個指著於觀們撇著嗓門叫:「你們幾位都聽著,我可告訴你們,後天是咱全國文明日,街道佈置下了任務了,各單位都要上街載歌載舞,你們這文明專業戶更不能落後。」

「沒問題,咱這片幾條街的熱烈氣氛都歸我們了。」於觀笑說。

「齊大媽您坐。」馬青搬了個凳子擱在齊大媽臀下,「您站著說話我覺得我沒禮貌。這麼點小事您還親自跑一趟,讓二丫頭招呼一聲我親自去不就完了?」

「我也是順道買本兒上的雞蛋拐一趟。」齊大媽沒坐,把籃子擱凳子上了。

「您說這齊大媽啊,」馮小剛走過來,「每回見她每回我就納悶,身子骨怎麼就這麼硬朗?精神頭兒怎麼就這兒健旺?風吹雨打全不怕——我羨慕你!」

「嗨,還不是打小吃苦,摔打的。」齊大媽笑得皺紋模糊了眉眼。

「要說人有活一百八十歲的——我信。」馮小剛還說。

「可不,擱咱們國家這叫壽星,擱港臺齊大媽就是人瑞了。」於觀也幫腔。

「得了小哥兒幾個,留點好話文明日街上說去,大媽這已經沒少聽蹭了。」齊大媽美顛顛地拎了籃子顫巍巍往外走。

大家一起躬身送。

「還不是應該的?讓我們說假話可不會。」

齊大媽前腳走,大家立刻散開歸位,接著剛才被打斷的繼續和顧客娓娓而談:楊重對一個暴突眼的男子說:

「我這人不愛說假話,心裡怎麼想的,嘴上就怎麼說。不怕得罪人!我一見你就覺得不應該——您不應是一中國人!」

「那我是什麼人啊?」

「您就不該是人。」

「怎麼講?」

「委屈!聽說過仙風道骨麼?那就是說您。」

「有那麼嚴重麼?」

「太嚴重了。您還看不出來麼?我這人一向是實事求是的,您就是活脫一神仙啊!擱我文盲那會兒,見了您我得磕頭——您可千萬別讓我奶奶瞧見,瞧見她可就得纏著你託你給觀音女士帶好兒,還非得帶到。」

「不不,我還是人,一個普通人,爹媽生黨培養,有歡樂有憂愁。」

「不不,那是您謙虛。實際上呢,您歡樂,那也是與民同樂;憂愁呢,更是先天下之憂而憂。」

「我真不是這樣。歡樂,佔點小便宜就樂;憂愁,吃點小虧就愁。」

「不可能。我懂您這話的意思,您是瞧出我是這種人了,拿這話給我一個警醒。達到目的了,我如遭棒喝,如雷灌耳,若有所思……」

「你這不是諷刺我吧?您瞧,我跟您說了實話,你就拿這話來臊我。」

「看不出來啊,是不是於觀?這先生道深了,任咱們怎麼捧,巋然不動。」

「這就叫大家風度,真正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現在這樣的人真是不多了,有點小成績就自己抬轎子自己坐,哪像您?哎,我跟您頭一回見面,不瞭解,但您給我一個突出的印象特別強烈,您這人不吃捧。」於觀掉臉飛快地說:

「我都怕了他了我一點不瞎說,這樣的人再多幾個,咱們這碗飯吃不成了。」

楊重苦惱地望著對手,十分真誠。

「誰說我不吃捧?我就為了讓你們捧特意跟單位請了事假從天津趕來的。問題是你們沒說出我怎麼就跟別人不一樣了,我不服氣。」

「好好,咱從頭來,您是先進生產者?」

「不,我是落後分子。」

「那是您見榮譽就讓,見困難就上。」

「可我也挺想先進的,不願意這麼平凡。」

「痴心不改,俯首甘為,平凡見偉大呀!」

「說不想那是虛偽,想而不為那是灑脫。為什麼說高山走俊鳥呢?人前人後那都叫家畜。」於觀又遠遠插了一句。

「我不是不想為,而是辦不到,懶惰成性,一想幹活就噁心。」

「這怎麼叫懶惰成性呢?這叫本質高潔,與世無爭,不為五斗米折腰。您天生就不是一個小事能滿足的人。」

「可別人怎麼說我是大事幹不來,小事又不幹呢?」

「那是他們不瞭解您,您高說不到三十,不到三十怎麼就能把你看成了呢?齊先生四十學畫,姜先生八十掛相,在這之前幹嗎了?還不都是瞎混?一個當木匠一個當漁夫。誰想到過小流氓劉邦還能做一番事業呢?」

「好喝酒吧?」馬青走過來問。

「好,沒事就喝,喝完就睡,外號醉貓。這還能算優點麼?這不叫醉生夢死麼?」

「錯了吧?這叫夢裡乾坤大,杯中日月新。古來聖賢在何方?唯有飲都留其名。」馬青得意地走開。

「我覺得你特像古代那種求魄的知識分子。」楊重嚴肅道。

「您是文人吧?」馬青問一個白化病般雪白的人兒。

「不不,我就是一騷客。串點晚會詞兒啊寫點罵人的小品文啊給報紙糾正點錯字連帶不署名地在廣告末尾斬釘截鐵來上一句。」

「我知道您是誰了,您是那‘一句師’!」

「誰?我是誰?」小白人兒不解。

「是誰不重要,關鍵是你寫得好。」馬青又道。

「不好,比那倆仲馬倆托爾斯泰差遠啦。」

「我不同意你這觀點,那四位加起來,您不留神就跟他們打一平手。」

「您這麼說就太過了,我是個什麼東西我自己還是瞭解一二的,差距還是比較大的。」

「那是您自暴自棄。您想啊,那四位寫了多少字,才給群眾留下個印象。您呢,一句話就流傳甚廣。怎麼比呢?搞過創作的人都知道,寫長容易寫短難。」

「兩回事,你說的那是兩回事。‘生產搞上去,人口降下來’。婦孺皆知吧?你不能管發明這句話的人叫文豪。我明白,我懂,我不能說讓您胡亂一捧就真以為自己空前絕後,我還沒那麼淺薄。」

「可擱我們這些淺薄的人看來,您不是空前絕後也是難得一見,在您可能不算什麼,習以為常,但您不能不讓我們激動萬分——因為我們有了您。」

「你這就得算肉麻了,你怎麼能夠,對我,一個平生最恨個人崇拜的公民,說出這等不知羞恥的話?你這等於是侮辱了我的人格!」

「您動了氣,我還不高興呢,什麼時候實事求是也成了不知羞恥?我有權利表達我對您的崇拜!想不讓我說,任何人,你也辦不到!我做錯什麼了,嗯?我不過是行使了憲法賦於一個公民的基本權利。我還告訴你,這不是在美國,我也不是黑人,你還甭想歧視我!」馬青火了。

「可我確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幹嗎非說我有多麼了不起?」小白人兒哭咧咧地皺著小臉。

「少廢話!你就是高就是天才!就是文豪!就是大師!就是他媽的聖人!哭、央求,全沒用,我就是不改口!您,風華正茂,英姿颯爽,一表人材,加上才華橫溢才氣逼人才大志疏合成一個才貌雙全怎麼能不說你超群絕倫超凡脫俗超然屹立一萬年才出一個!」

「不要吵不要吵,馬青,消消氣,好好地捧著人怎麼急了?」於觀聞聲轉過頭說。

「不是我沒見過他這樣的,我這苦口婆心,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還無動於衷。」

「我不是無動於衷哥們兒,我真是覺得自己不行。您說我風華正茂,我覺得我徐娘半老;您誇我英姿颯爽,我覺得我萎靡不振;您讚我一表人材,我照鏡子看到的是獐頭鼠目。哪兒來的什麼‘才’呀?不過是一連串的雕蟲小技淫奇新巧文字遊戲頂到天算一個欺世盜名沽名釣譽其勢洶洶其貌不揚臭名昭著狼狽不堪。」

「你們聽聽,他這說得還是人話麼?你們見過這種謙虛得一塌糊塗的人麼?我是沒詞兒了,馮老師你來伺候他。」

馬青氣走了,馮小剛拖把椅子過來坐在小白人面前:「怎麼回事啊?你怎麼對自己的看法這麼不正確啊?有些優點自己沒意識到,別人給你指出來,就該虛心接受,怎麼能這麼自以為是呢?我平時是不愛隨便表揚人的,全憑自覺嘛。可對你這種不自覺的人,我今天就要狠狠表揚你。」

「先讓他自己說,他是什麼人。說清楚,不說清楚甭想走。」馬青喝著水又走回來,兀自憤懣難消。

「他這種惡劣態度一定要狠狠治治他。」劉美萍白小白人一眼,「不像話!」

「不怕犯錯誤,就怕犯了錯誤不認識,還堅持錯誤。」丁小魯也慢條斯理地開口,問於觀:「這人夠得上一典型吧?」

於觀沉痛地點點頭。

「說吧,」馮小剛和顏悅色地對小白人說,「你看這麼多同志關心你,你應該拿出勇氣正視自己的優點。」

「可我確實沒優點。」小白人苦苦哀求。

「不可能!」馮小剛一揚臉,「一個人怎麼可能沒優點呢?你這就不是辯證唯物主義看問題的態度了。」

他又安撫小白人:「好好想想,回憶一下,想起多少,說多少。愛國麼?」

「當然。」小白人嚇了一跳,忙回答。

「瞧,找點優點還是很容易找的嘛。」

「愛國愛黨愛人民愛學習……不愛勞動。」小白人苦苦思索,邊想邊說:「模範遵守政府的法令法規和政策……」

「不要避重就輕,說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楊重在一邊恫嚇小白人,「你的情況我們都掌握,現在主要是看你的態度,要是等我們替你說出來,你就被動了。」

「還有膽小。」小白人興奮地說,「幹了壞事一詐就承認。」

「這算一條。」馮小剛掰著手指給他數著,「還有。」

「忠誠。對家庭和社會有責任感,從不在外面亂搞和進行煽動。」

「不是這個,這些我們都掌握了,還有。」

「還善良,對老區和災區人民富有同情心,包括我們家裡,一件舊衣裳都沒有了。看見那要飯的,明知道是騙錢,家裡小洋樓都蓋起來了,還忍不住給個塊兒八毛的。」

「還有還有,」馮小剛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桌子,「要說痛痛快快的,竹筒倒豆子,不要存僥倖心理,以為可以矇混過關。」

「還有什麼?沒有的我都說了怎麼還有?再說可就是胡編了。我說前兒個掉糞坑裡的那個少先隊員是我撈起來的你們信麼?」

「老實點!你以為你是在什麼地方?」楊重衝過來,厲聲拍案喝道。

「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你們這是什麼地方。」小白人此刻倒面無懼色,「本來看見招貼以為是旅行社呢,想去白洋淀玩兩天,誰料就折這兒了。」

他如此一說,楊重自個愣了,呆了片刻,沒趣兒地走開。

馮小剛滿面堆笑,怯怯地拉了拉小白人衣袖:「既然你說你都說了,那我問你,你是不是很喜歡聽音樂呀,古典的、現代的唯獨沒有流行的?」

「正好相反,就喜歡流行的唯獨沒有從古典到現代的其它一切。」

「這你就是不說實話,你這就是賭氣了。」

「我怎麼沒說實話?我說的全是實話。我就是一個寫廣告詞的,幹嗎要裝作是人類文化遺產的正宗繼承人?我就喜歡我出生以後問世的東西!就喜歡一切都用新的!就喜歡加入人數最多的那一群混跡其中你管我叫隨大流趕時髦都可以!」

「可你知道什麼是高階的、藝術的,只不過你不願意脫離群眾。」

「對,我知道,能被最廣大的群眾所接受的就是高階的、藝術的。譬如相聲、武俠小說、傷感電影、流行歌曲、時裝表演諸如此類。這就是我,和知識分子迥然不同的,一個俗人的標準——我為此驕傲。」

「不!」馮小剛斷喝一聲,終於等到了破綻,跳到地上使勁搖頭,彎腰跺腳地喊:「你不是個俗人!」

一屋人都笑了。小白人也不由笑了,仍嘴硬:「我就是俗人,板上釘釘的俗人。」

「你不是!」馮小剛不苟言笑,衝到小白人面前,激烈地說:「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錢鍾書、彌勒佛、濟公,還少麼?這就叫大智若愚呀同志們這就叫裝瘋賣傻呀同志們!大家千萬不要被他假相所迷惑,應該剝去偽裝,還其真相。」

他轉身面對小白人,一字一頓地說:「你是個雅人,天下第一雅人……」

他想了想,終於找到認為精確的詞,大聲說:「你是個羞於承認自己雅的因而是真雅的雅人!」

同志們掌聲四起。

小白人也滿面放光:「我真是這樣麼?」

「真是。」於觀含笑上來道,「你想呢,除了王婆誰還會自賣自誇?喊得最響的往往是心裡最虛的。不叫狗咬人。敢於承認自己俗那得需要多大的雅量——你還不是雅人麼?」

「瞧瞧,笑得合不上嘴了。」眾人指著小白人笑。

「還是馮先生有高的,一下就解決了問題。」美萍對馬青說,「你真該跟人好好學學。」

「是,」馬青道,「不承認有差距不行。」

「舒坦了麼哥們兒?」馮小剛問小白人。

小白人掩嘴笑個不停,一邊熱烈地和馮小剛握手:「舒坦了舒坦了,從未有過的舒坦。哥們兒你真行,有您這碗酒墊底,這些年我受到的委屈我都不計較了。」

「跟那些俗人計較什麼!」

「累,真累,這麼一天拿下來比治理一個小國還累。」馬青大聲喊,「誰說捧人不是體力勞動?」

一天的工作結束,大家都像被紮了的輪胎癟了下去,個個精神頹萎,癱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或閉眼養神或長吁短嘆,丁小魯輕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你看我這嘴皮子是不是磨起一泡?」楊重張大嘴讓美萍看。

「喲,真起了一泡。」美萍說,「給你塗點紫藥水。」

她拿棉籤蘸了紫藥水小心翼翼地塗在楊重的嘴角上。

「娘希匹!」楊重用浙江官話罵了一句,試試自己的嘴是否依然開合自如。

「掛花了?」馬青走過來看看楊重的嘴,好心好意地說,「捧你一道,慰問慰問。」

「別,別,咱們之間就別來這套了。」

「特別是咱們之間,更該以身作則,不能讓人家說咱們搞特殊化。我對你有意見——你工作起來怎麼就不知道休息?」

「你是不是嘴癢癢閒得難受?」楊重睨斜著眼睛道,「別拿我打岔,留神我跟你急。」

「我覺得我們這些人裡也就是楊重頭腦最清醒了……」

「我說你怎麼回事?越不叫你幹什麼你還非幹什麼,非找著我跟你急!」楊重急了,「煩不煩呀?一天下來下了班也不讓人清靜。」

「楊重,你要幹嗎?」於觀在一邊冷冷地開口。同志們捧你也是因為愛護你,你什麼態度?」

「我不需要!」楊重陰沉著臉衝於觀道,「我謝你們了。」

「這不是你需要不需要的問題,而是一個工作態度問題。」於觀厲聲道,「如何擺正捧人和挨捧的關係問題!」

「現在是下班時間。」

「作為一個好的吹捧家就沒有上下班之分,隨時隨地都是在工作。」

「我就是聽不得肉麻吹捧,聽見就起雞皮疙瘩。」

「那就不行!就要改!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怎麼能怕自己傳染上疾病?」

看到他們二人吵起來,丁小魯忙勸:「吵什麼呀?累了一天,你們怎麼一點不注意保護嗓子?」

「你少搞無原則的一團和氣!」於觀一揮手。

「怎麼衝我來了?」丁小魯不滿地瞪了於觀一眼,「於觀我覺得你最近火氣太大,雖然工作累點也不該對同志動不動發脾氣,不要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吹捧家,你的行為很不像一個吹捧家。」

「可是……」

「算了算了,何必為捧人傷和氣。」劉美萍也過來相勸。她看到馬青臊眉搭眼站在一邊,拉著他笑道:「我不怕捧,你捧我一道吧。」

丁小魯也跟著笑:「是啊,你一開始目標就選錯,捧人應該先捧小姐呀。」

馬青本來被楊重倔得挺沒趣兒,一見兩位女士熱情相邀,只得強打精神堆出一臉笑:「那好,我就捧你,準備好了沒有,我可要開始了。」

「你等我靠牆站好了,我這人一捧就暈。」

馬青對丁小魯說:「我沒見美萍前,就不知道這‘美好’二字指的是什麼,查遍所有辭典仍然心中茫然,而今一見美萍恍然大悟。」

「一般,不夠刺激。」丁小魯笑說。

「我從小就特愛幻想,一見美萍,一點想法都沒有了,從此變得特別實際。」

「你說的還不如我呢。」丁小魯笑道,「應該這麼說:我一見美萍連生活的信心都沒有了——你使我自卑美萍。」

一直沒出聲的馮小剛遠遠地開口,語調深厚,充滿深情,猶如趙忠祥播講《動物世界》:「我每回都以極大的毅力才剋制住自己不動聲地喊出美萍的名字,否則就要脫口喊出:美!美!口齒多流利的人偏在這個詞上結巴。」

一屋人開懷大笑,連於觀、楊重也忍不住笑了。

「還得屬馮先生,一語中的。」丁小魯笑問美萍:「還走的動道麼?」

「勞駕你攙我我一把。」美萍作痴醉、沉迷狀。

「我覺得我們捧來捧去就忘了一個最該捧的人。」丁小魯看著馮小剛笑,「此人勞苦功高,沒有他也沒有我們的今天。」

「對,咱們怎麼把馮師忘了?」於觀笑叫,「這樣的人不捧還有什麼人可以捧呢?」

「馮先生,您臉色怎麼這麼不好?」美萍大驚小怪地問,「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事,我先天心臟有點缺損。」馮小剛挺直腰坐正,「來吧,幾句捧還是挺得住的。」

「是不是可以這麼說馮先生,」丁小魯道:「我們幾個就算您帶的研究生?」

「可以。」

「馮師剛一張嘴,我心中便湧出一句文言感嘆:‘真奇男子也!’」於觀笑道。

「馮師死後,哪兒都可以燒,唯獨這張嘴一定要割下來,永久儲存,供人瞻仰。」丁小魯道。

「或者修個墓,」馬青也道,「立座碑,請啟功先生寫個字,碑後用陰文歷數此嘴生平。偉人不都有三兩個衣冠冢麼?修個嘴冢我覺得不過分。」

「那就拜託了。」馮小剛拱拱手,「我這把骨頭你們揚哪兒去都可以,獨這嘴我也覺得好,捨不得。記住,一定找一福爾馬林瓶子給我泡上,別回頭二百年後爛了。」

「不用,您那是鐵嘴,爛不了。」於觀道,「我倒建議像泡野山參似地泡在酒裡,有那嘴笨不會說巧話的喝上一盅保管變八哥。」

「諸位諸位。」丁小魯說道,「我建議我們現在就給馮師擬篇銘文,一旦馮師仙逝,立刻就能找石匠刻上碑。」

「好啊,」大家紛紛來了情緒,「擬吧,省得措手不及。」

「先師馮小剛之嘴萌生於二十世紀中葉。」丁小魯笑瞅著馮小剛一句一頓地說,「受日月之精華,納天地之靈蘊;櫛風沐雨,含苦茹辛……」

「歷盡甜酸苦辣,品遍軟硬冷熱;」於觀接上來搖頭晃腦地吟道,「吐故納新,咬韌嚼脆;凡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種種遭遇,不堪回首。終於蛻皮……」

「結痂。」丁小魯捶胸高叫。

「長繭。」美萍笑彎了腰。

「覆鱗,角化!」馬青搶著補充。「幾經粹火,千錘百煉……」

「得一鐵嘴鋼牙!」於觀不容分說,厲聲高叫蓋住他人喧囂。「唇紅齒白,口舌生香;能吐芝蘭之芬馥,堪效百鳥之宛轉;嚶嚶動聽,如抹蜜糖;耕雲播雨,揚是傳非……」

「上至公卿,下至黔首。」丁小魯幾乎喊破了嗓子,笑倒了自己。「上至公卿,下至黔首,人見人愛,視為奇珍;心疼不已,把玩不休……」

「馮師,你就差再拿一個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金獎了,那樣這篇銘文就算做足了文章。」楊重道。

「已經很好了。」馮小剛微微一笑,「已經足可流芳百世了,我替我這嘴謝謝你們。如果將來香火盛了,我看也可設配殿供奉諸位,我等數人共享祭祀豈不大快人心足慰生平?」

「發學習材料了啊。」

次日剛上班,劉美萍便捧著一摞《祝詞賀語辭典》和老三篇小冊子逐份發給大家。

「都認真學習呵,回頭我要一一檢查你們的學習體會的。」她邊分發邊說。馬青正在和丁小魯談工作:「五星上將的軍服有了,m-1步槍也有了,美式吉普也搞到了。現在就差幾身中將、少將的軍服。我到北影道具庫看了,美式軍裝都被上戲的劇組借出去了,只有國民黨的軍服。」

「國民黨的也可以。」丁小魯說,「但一定得是解放戰爭時期的。」

「行刑室也聯絡了。」馬青又說,「老虎凳、竹籤子、麻繩皮鞭都搞到了,再買把烙鐵就齊了,先說好不可能完全尊重歷史,烙鐵只能是電烙鐵。」

「可以」,丁小魯說,「大概齊嘛,是那意思就行了。」

「目前成問題的是這幾條:沿途高呼口號有關方面沒有批准。」

「你應該跟他們講,口號我們都審查過了,沒有問題,都是‘打倒國民黨’‘共產黨萬歲'之類的,也就是‘二十年之後又是條好漢’粗俗點。」

「我跟他們講了,不行。還有,節前不許放鞭炮,槍斃是不是考慮改絞刑?其實這也挺過癮的。」

「最好還是槍斃,這是客戶再三強調的,再爭取爭取,做做有關方面的工作。法場呢?和菜市口交通隊聯絡了麼?」

「於觀說了,不必去菜市口,拉到郊外隨便找一個山清水秀唱起歌劇也奇怪的地方就行了。」

「採景的工作還要抓緊。」

「我會的。」

「大家靜一靜啊,我說幾句。」正在和馮小剛嘀咕的於觀站起來,手扶著桌子對大家說。「今天上午我們就不營業了,集中起來開個會。剛才我和馮先生研究了,我們開始營業以來,取得了一些成績,但同時也暴露出了一些問題。我們認為有必要在大規模開展業務以前總結一下前一段的工作,澄清一些是非混亂的問題。大家都不要說話了,坐得靠攏一些,下面我們開會。」

「我今天已經和一個客戶約好了,上午去她家談為什麼總有人嫉妒她的問題。」楊重說。

「這個,改個時間吧。」於觀揮手讓楊重坐下,「你尤其不能走,今天這個會主要是談你的問題。」

「我有什麼問題?」楊重小聲嘟噥,不服氣地揚臉坐在一邊。

於觀嚴肅地掃了大家一眼,看到會場靜了下來,開始說:「從前一段的工作情況看,總的來說是不錯的。是有成績的。同志們大多數都表現得努力,很投入,很忘我。特別是一些過去表現不好的同志,在這次工作中表現出了很大的幹勁和創新精神。在這裡我特別要表揚馬青,不但工作很賣力很主動,下了班後仍然堅持捧人,拿同事練兵。這就很好嘛,我們就是需要在我們內部首先創造出一個互相吹捧的氣氛。正人必須正己,要求別人做到的自己應該首先做到。我認為馬青帶了好頭,應該表揚。」

大家的眼睛一起轉向馬青,馬青害羞地低下頭。

「但是——」於觀的語氣嚴厲了,「也有那麼一些人,表現得不好,很不好。在這裡我就不點他的名字了,大家可能也猜得出我說的是誰。」

「我麼,」楊重說,「你還沒‘但是’呢我就已經猜出來了,總共就這麼五六個人。」

「既然你自己跳出來了。我們不妨就公開指名道姓地說,這也符合我們中有問題擺到桌面上談的傳統。楊重,我對你開展吹捧工作以來的表現很不滿意!數你怪話多,牢騷滿腹,幹起工作來瞧你那個不情願的樣子。同志找你切磋業務你什麼態度?」

楊重和馬青熱烈握手。

「馬青你不要和他握手。你不要笑楊重,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我是無所謂嘛,不是裝的。」楊重說。

眾人一陣小聲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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