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看見你了,在西單‘百花市場’,和一個男的。」李東寶對戈玲說。「昨天晚上我就沒出門。」戈玲回答。
「絕對是你,我兒子細張望了一下。」
「是不是我,我還不知道?你肯定認錯了。」
「你們從‘百花市場’轉完出來,又進了‘豆花莊’,一人吃了碗‘龍抄手’,又合吃了一碟‘葉兒粑’。」
坐在另一張桌後吸菸出神的於德利,看了一眼李東寶,彈彈菸灰說:「你跟蹤了?」「邂逅。」李東寶說。」當時我正好騎車逆行被警察喝住在路邊接受批評,一邊東張西望。」
「那就是有這事兒了。」於德利說。
戈玲一笑。「其實你是承認了也沒什麼。」於德利勸戈玲。「東寶的意思也不是要跟你算賬。」「是沒什麼,間題是我根本沒跟人去逛過、吃過西單。」
「這就是你不誠實了。」於德利咳嗽著搖頭嘆息。「這樣我就不喜歡你了。
」「那也只好讓你不喜歡了。」
陳主編拿著份稿子從他的套間裡出來,對李東寶說:
「這稿子我看完了,還不錯。」
「您要覺得不錯,那就是真不錯了,那就用吧。」李東寶接著對戈玲說。「就是我也沒想把你怎麼樣。真不喜歡你這麼不坦率。」「篇幅我覺得過長,是不是請作者壓縮一下?」陳主編說。「另外有些小地方最好再做些修改。」
「是是,我也覺得有些地方換種寫法更好。」
「那就把作者請來談談。」陳主編說完離開,去上廁所。
「什麼稿子?」於德利問。
「言情。」李東寶有口形無聲地說。
「寫得好嗎?」於德利隨便一問,操起稿子翻閱。
「就那麼回事,比‘窮聊’的略強那麼一點。」李東寶轉而繼續對戈玲調侃。「似乎很親密嘛,一路手挽手。」
「當然啦,既然是軋馬路,當然得找那感覺。」
「我能拿回家翻翻嗎?」於德利翻了兩頁稿子,問李東寶。」這幾天跟老婆沒話,正想找點言情小說看。」
「拿去吧,想著還回來。」李東寶問戈玲:「今兒還見嗎?」
「見。」戈玲回答。「每天都得見,不見想得慌。」
「那爺們兒帥嗎?」於德利認真問東寶。
「我不覺得。你見過那種遭了雹子的茄子嗎?看上去也是紫色兒,一摸上去淨是疤瘌。」
「哈!」遠處正在埋頭看稿的老編輯劉書友冷丁大笑一聲,忙低頭加倍嚴肅地看稿,無聲無息了。
另一位老編輯牛大姐悵惘抬頭,緩緩逡巡,睥睨群小。
「我就喜歡那粗糙的感覺。」戈玲盯著李東寶。「——剛勁!」於是李東寶便給《風車》的作者林一洲打電話,冒充公安人員。林一洲捧起電話聆聽時牙齒的嗑碰聲清晰可聞。
林一洲放下電話,再三叮嚀自己:沉著,一定要沉著。這僅僅是個好兆頭,沒見到鉛字前,什麼意外都可發生,過早宣佈,將來被動,但眉宇之間還是像蕃茄汽溶於水漸漸漾出一層喜色,與板著的臉蛋、緊繃的雙唇恰成對照,似喜似悲,令環室四布的同事們好奇心倍增。
老婆勞動了一日回到家中,見林一洲兀自發徵,嚼話梅似地品嚐吮咂一臉回味無窮的快慰,平日分工他管的家務一樣未動。老婆也是疲憊,無力吵罵,唯有賭氣倨坐,滿臉掛霜,心中自嘆命苦。林一洲「沉著」半日,已然按捺不住,終於丟了矜持,歪頭朝太太嬉笑,引太太發問。
老婆一臉鄙夷將張口未張口,林一洲已自動報了喜帖子,初還有所保留,繼滔滔不絕、後日儼然既成事實。
這老婆本是那一等勢利婦人,平日最恨丈夫無能,好爭些閒氣的,如一聽,焉能不化怒為喜?」
「早該這樣的!叫他們壓了你這麼些年,應該去質問質問,把稿子摔到他們臉上,虧你還想著感激。」
倒是丈夫比較謙虛。「都要受這折磨的,哪有不坎不坎就順順當當成大事的?好在已經挺過來了,從此再不該有誰難為得住我了。」
「明天去,把你那些被全國退過的舊稿子都帶去,讓他們一氣兒發了。」「不好不好,要誰退的誰發才有趣兒,當然我還是要給他們臺階的,不能弄得人家太難堪,將來還要做朋友。」
「就你心眼好,人家爨你稿可是眼都不帶眨的。」
「越是得意越該有氣席,板子捱得香餑餑也吃得。奇怪,我現在竟一點不記恨他們了。
兩夫妻說說笑笑,吃了晚飯。老婆本來想炒盤硌窩蛋以表祝賀,被林一洲婉拒了,他懇切地說:「以後只怕吃不上這樣的飯了。」待收拾完睡下,林一洲身上撂著老婆的大腿,回憶起一生的酸甜苦辣,從此都要告別,竟嗚嗚地哭了。
老婆也辛酸,陪著掉了若干的淚,饒著說上些不鹹不淡的話。惹得林一洲哭完倒惱了,體味出了些越王勻踐報了仇之後的心境,在黑暗中任老婆撫摸冷笑不已。
次日,林一洲梳洗完畢便直奔《人間指南》編輯部。
路上,他為自己舉子看榜似的激動心情十分羞愧,連連責罵自己的不成熟:美什麼美?可不是應該的?和那些福童比起來,你已經晚了。這麼罵著、怨著,一路起著,到底才算從容了一些,端莊了一些。在水洩不通的公共汽車上遭了一肘,也並不暴跳,瞥了一眼那戴眼鏡的魯莽漢子,悠悠地想:日後才叫你知道我呢。
「你好你好。」李東寶與林一洲熱烈握手,握完讓座,笑吟吟地望著他,並不言語。「還好吧?」林一淵問,掏出煙敬李東寶。
「好,老樣子,就那麼回事。」李東寶摩挲著煙,語焉不詳。「你怎麼樣?」「準備寫一新東西,正在打腹稿——有火兒嗎?」林一洲東張西望。「火兒?」李東寶也茫然四顧,再三覷視這廝。
林一洲看出蹊曉:「您不記得我了?」
「噢……」「我姓林。」「噢,」李東寶終於笑得實在了,「《風車》的作用,抱歉抱歉,每天見的人太多。等一下,你那個稿子我們主編有意見,我叫他來。」李東主起身去主編室。
戈玲對於德利笑:「我發現好幾回了,兩人聊了半天,還不知道誰是誰呢。
」李東寶回來,對林一洲說:「主編在接一個電話,完了就過來。」他坐下後繼續和戈玲胡扯:「他是幹嘛的——你那位?」
「這得問你,我哪知道?你希望他是幹什麼的?」
「肯定不是編輯吧?」於德利說。「肯定不該是。」戈玲說。「我不能一錯再錯。」
「戈玲,作為同事我有責任向你進一忠言。」李東寶十分嚴肅地說。「生活作風是大問題。」
戈玲正兒八經地點頭「知道了。」
「要為其他女同志作個榜樣,自尊自愛。」
「一定。」「切莫將身輕許人。」於德利插話。
「你吃醋吃得沒什麼道理吧?」
「我不過是殷切期望。」於德利說。「我是沒有自己的私利的——你把我看低了,戈玲。」
陳主編搓著雙手從裡屋出來,筆直走到李東寶桌前:
「作者人呢?」李東寶晃著身子找:「在你身後。」
獨坐得十分無聊的林一洲忙起來,與正轉過身來的陳主編冷丁打一照面,急忙上前握手。
「坐吧坐吧。」陳主編就勢把林一洲按回到椅子上,轉悠著給自已找座。「坐我這兒。」戈玲抬屁股起身,讓出自己的座椅。
「抱歉,把你擠走了。」陳主編含笑。
戈玲也含笑,拖了把椅子到於德利桌旁打橫坐下,兩手放在桌面交叉抱拳,眸子盯著於德利閃閃發光。
於德利抬頭髮現戈玲的目光,一怔:「沒什麼用意吧?」
「沒有,隨便看看。」「喝水。」於德利把自己的茶杯推到戈玲眼前,低頭繼續看稿。
戈玲端起茶杯揭蓋兒喝了一小口,眼睛轉向李東寶那邊。
「這是我們主編,大拿。」李東寶為林一洲介紹。
林一洲並不應聲只是低著頭從自己手裡的煙盒中費力地抽出一把煙,敏捷起身向屋裡的所有男人分發。
「謝謝,不會。」陳大拿搖手謝絕。林一洲還是在他面前擺上一支。「剛才給我那根還沒抽呢。」李東寶舉著那支完整的煙說。
林一洲執拗地把煙再三伸到他鼻前,李東寶只好接過去,一手攥一支。於德利雙手接住飛來的煙,看看牌子嗅嗅味兒,叨在嘴上一邊用手在身上摸火柴一邊繼續看稿。
劉書友用嚴厲的表情和斬釘截鐵的手勢使林一洲知難而退。林一洲把煙裝回兜裡,坐回到陳主編對面恭恭敬敬像陳主編的小學生,不知是他原本不吸菸還是陳主編沒這嗜好自己也忍了。「稿子我已經看了,印象不錯,想聽聽你的想法。
」陳主編笑咪咪地像個和氣地彌勒佛。
林一洲緊張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腚,坐在椅沿兒上,沉吟片刻,匆匆開口,眼睛無比真摯地望著陳先生。
「這篇小說我認為是我寫得最好的一篇小說——當然是我認為!這是第六稿。沒人逼我,屬於我自己嚴格要求自己。我總這麼想,一部作品拿出來,要經得起時間的檢驗,不能光發就完了。賺錢麼,不如去賣包子。既然是藝術品,就得幾百年後從地裡挖掘出來,噫,如獲至寶。」
於德利一邊翻到稿子的最後—頁,把落款兒小聲念給戈玲聽:「一稿於亮馬河畔;二稿於永定河畔;三稿於護城河畔莊……」戈玲問:「小說是寫海軍的?」
「我懂你的意思。」李東空說。你是拿出寫名著的勁頭寫的這玩藝。」「可能我有點過於自信了。」林一洲嚴峻地說。「但我確信,我這部小說目前在國內,是一流的。如果翻譯成英文或廣東話,儘管語言上要損失一部分,也不會低二流。」
「有人要翻譯你這……東西嗎?」陳主編很感興趣。
「嗯,我的—個學英文的朋友看了幾行便很激動,準備學會英文後立即動手翻譯我這篇小說——廣東話的全被我拒絕了。」戈玲向李東寶遞了個眼風,儘管李東寶紋絲未動,還是被林一洲捕捉到了。「倒不是別的,我是漢語作家,所以還是希望首發權給中文刊物。」「那倒無所謂。」陳主編說。「如果你能首發在國刊物上,我們也可以當作海外文摘轉譯回來,沒準更能擴大影響。」
「我們不是特在乎。」李東寶說。「譯文有的好的比原文都精采、雋永。」「別了,別了,還是發原文吧。」林一洲說。「漢譯英,英譯漢,最後成三十年代的現代派了。」
「就是,就是,」於德利說,「不留神悶了,沒準還會把自己當作一個外國大作家佩服一通,崇拜一回。」
戈玲:「沒準還會告外國作家剽竊自己。」
林—洲看著戈玲和於德利,有點琢磨不過來的樣兒,掉臉再看陳主編,又從容了。
「我把稿子給貴刊,真是出於對貴刊的信任。我始終認為貴刊是國內的一流刊物,圖文並茂,趣味高雅,是思想性、知識性、趣味性三性結合的比較突出的好刊物。我一直密切關注著貴刊,幾乎期期都看。不瞞你們說,我不是隨便什麼刊物都亂看的,很多有名的刊物人家越說好我越瞧不上。也不知怎麼搞的,我也恨自己沒毅力,偏偏對你們刊物,一期沒看到就丟魂落魄,不得不佩服貴刊編輯的水平和眼光——抓人。」「哪裡,我們做得還很不夠。」陳主編謙遜地低下頭。
戈玲、於德利臉紅撲撲的,吃吃暗笑,再射過來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柔和了。
「您別這麼說,我們可不經誇。」李東寶也有幾分羞澀。
「我絕對不是誇你們,何必要誇?我這人天生就不會恭維人——是事實。陳主編說得是對的,一個刊物,辦好不容易,辦壞很輕鬆。所以我沒有找那些大刊物,直接就來找你們。我認為一流的刊物就必須有一流的稿子。我認為你們現在缺的就是我這種稿子!」林一洲目光灼灼地望著大家,一手在衣兜裡模索,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煙點上,語重心長地說:
「自滿不得吧同志們。一期馬虎,沒有過硬的稿子,讀者就會看望,下期就不買你的賬了。」「我們應該把這做為讀者對我們的鞭策。」陳主編因勢利導,旋而又對林一洲和藹地說:「我們具體談談稿子好嗎?」
林一洲一愣:「沒談嗎?噢,是沒談。能把稿子給我翻翻嗎?寫出來很長時間,印象有些模糊,光記得是好稿子。」
「稿子?」李東寶連忙在自己桌上翻。「稿子叫我擱哪兒了?」「這兒呢。
」正看了一半的於德利把整部稿子借戈玲的手遞過來。林一洲接過稿子,鋪開,一邊吸菸一邊皺著眉頭看。
於德利伸了個大懶腰,打了個呵欠:
「看了一半兒。」一個胖胖的採購員模樣的中年男人拎著個黑人造革包進來,笑嘻嘻地和大家打招呼:
「幾位,好啊。」「老張來啦,多日不見。」大家七嘴八舌和他笑著打招呼。
「老陳,又胖了一圈,怎麼搞的?」
「噢噢,來了作者,正在談稿子。」
「東寶,見我假裝不認識?於德利,我不跟你說話,不夠意思,到我家喝酒還自己帶酒。戈玲,又漂亮了,我真恨自己早生20年。大姐,老劉。我就佩服我們大姐,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都在認真工作,哪像我,總閒逛。老陳,趕明兒我也到你手下當個兵。」「我們哪敢勞您大駕?」牛大姐笑說。「到我們這兒豈不是委屈了您這位京東才子。」
「來我也不要,光會說不幹活。」老陳也笑說。「到我手下當編務吧。」戈玲笑說。
「行,我就伺候咱們戈小姐張名高把包放在於德利桌上,拿過電話開撥號,把話筒按在臉頰上笑咪咪地等者通話。
戈玲:「又給誰打電話?一天就見你忙。聽說你都跑去給中學女學生上文學輔導課了?」
於德利,「損點兒吧老張?也別忒趕盡殺絕。」
「我這是給我老太婆打電話。」張名高把電話換了隻手。……喂,我今天不回去吃晚飯了。我現在《人間指南》編輯部,跟他們要談些事,稿子的事。晚上要去法國大使館參加個活動……」林一洲在一邊眉頭忽然舒展,以手加額,叫起來:
「噢,對了,我寫的是這麼個意思:呼喚……」
他看到大家都笑臉向張名高,停下不說了。
陳主編在一旁:「請說,我這兒聽著呢。」
林一洲又挪挪屁股,湊近陳主編:「我寫的是個愛情故事,可呼喚的是理解,歌頌的是善良,傳達的是對美好生活的嚮往的心聲。」老陳頻頻點頭:「嗯嗯,接著說。」
「其他的就不必多說了。我認為我們現在社會非常需要真善美,因為人人假醜惡又不太甘心。所以那什麼連續劇引起那麼多壞人感動,這裡有很多經驗值得總結,饒有趣味……」」老張,要喝水自己倒,我這兒顧不上照應你。」老陳扭臉跟張名高寒暄。「跟我你還客氣?忙你的。」張名高使勁擺手,問戈玲:「我那稿子一校出來沒有?」
林一洲氣鼓鼓地停下不說。
「你的本意是勸人向善?」李東寶適時插話。
林一洲並不理他,待老陳重新面向他時,才眉飛色舞往下說:「愛情是美好的,愛情裡的人自然也是美好的,當愛情真正降臨時,一個人想壞也壞不出來了——要是人人都擁有一點呢?」「是啊,那社會空氣一定跟海邊似的。」李東寶第一個被感動了。「人和人之間會多麼和氣。」林一洲也被自己感染了。
「那除了吃醋別的惡閏一概沒有了。」李東空心神嚮往。「那倒好辦了。」「是啊,那我們還怕貧窮落後嗎?」林—洲握緊拳頭。「所有愛情降臨到所有人頭上……」
「可能嗎?」李東寶清醒過來。
「還是可能的。」林一洲強調。「我對此充滿信心,起碼這麼想想沒大錯兒吧?」「想想是可以,可你這寫到作品中就不真實了。」
「藝術的真實不是生活的真實,這我剛學寫字就知道了。」
「我說兩句我說兩句。」陳主編打斷他們二人的爭論。「稿子我看了,認為這不錯,但有些情況我要對你作些說明。很感謝你對我刊的信任。你也知道,我刊不是純文學刊物。」
「知道,所以你刊對文學作品要求格外嚴。」
「嚴倒不嚴,比較而言,我刊對文學作品還是稀鬆的。主要是篇幅問題,不可能發很長的文學作品。咱們這麼說,你這東西是好東西可對我刊來說太長了。
」
「我覺得我們辦刊物吧,編輯方針應該很靈活的。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別先把自己限制死了。
「是,我們是有一定靈活性。象你這種小說我們要發也是連載……」「現在是發三期稿吧?如果從四期開始連載,每期五千字,四萬字發八期,哦,今年內還能發完,可以,我同意。」
「小林同志,是這樣的,我們編刊物有些稿件是要預先準備好的譬如連載小說,期期要發,一般在一部小說剛開始連載時,我們就要立刻組下一部稿子,否則到時候現抓稿子就來不及了。我們現在正在連載的一個小說,四期發完,五期就要開始連載張名高的一部長篇,估計要連載一年,到明年五期……噢,你們還不認識吧?這是張名高同志,作家,寫過很多東西,你一定聽說過。
張名高遙遙頜首致意,林一洲掃他一眼,未作更多表示。
「抱歉,這幾年有點俗了,不太看小說,所以好多人都不知道。」「沒關係,不知道嬴了。除了我自己,我也不知道還有誰寫東西。」張名高轉頭對戈玲笑說:「連載也有個好處,稅可以免了。」「開誠佈公地講,」陳主編誠懇地對林一洲說,「現在我手裡光長篇小說就有三部,都寫得不錯,很有味道,絲毫不遜於您的大作。」「我聽說不是文學危機、稿荒了嗎?所以才有意發奮,本來我是鑽戲曲的。」「荒倒是較前荒了些,但也不是荒無人煙,很多老驥又出廄駕轅的駕轅,拉邊套的拉邊套。所以就是我們現在決定發你的稿子,發出來也要到後年。我們考慮過要出一個增刊,不過這還要出版署批准,目前還不能成為現實——當然我是指你這稿子已經很成熟一個字都不用改的情況下。」
「您的意思是說,我這稿子基本上沒什麼希望了。」
「不不,你的稿子我還是很喜歡的,可以明白告訴你,我很想用。無害無益,現在正缺的是這種稿子。但我認為啊,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看法,咱們還可以商量,你也可以提出你的想法,我認為這個稿子還有改的餘地。可以改得更好!如果確實改完整個稿子提高了一大塊,我就可以作這個主,提前安排。四萬字不多嘛,緊湊些有三期我看就可以發完。現在我就想知道,有沒有這個決心改?」
這麼發也可以,只是有點可惜。」李東寶慢吞吞地說。「老實說,你這部小說是一部可望在二十世紀愛情文學中獲得經典地位的作品——我這麼說不過分吧老陳?」
「姑妄聽之。」「有這麼嚴重嗎?」戈玲小聲問於德利。
「沒看出來,可能我是個俗人。」
「這就叫殺人不見血。」張名高咂嘆道。「老陳的刀子已經磨得飛快了。」「怎麼樣,能不能下個決心?」老陳尖咪咪地望著林一洲,像個導師。「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如果不改,你們是不是就不發?」林一洲望著老陳。「假設咱們不追求經典地位了。」
老陳垂下眼睛,一副很為之惋惜的樣子:「在庸作充斥的文壇上再多一部庸作我以為不必要,何苦來?你寫我印,佔讀者一點上廁時間。」「我們需要的是力作。」李東寶朝林一洲過去。「看完嚇誰一跳或哭出聲的那種。」「你看呢,我想我們還是痛快點,已經說了半天了。」老陳的眼睛像馬一樣溫馴。「話說到這份上,我還能說什麼……改吧。」
「小改,不必緊張,不動你的結構。」陳主編連忙安慰林一洲。正在認真劃自己的一校稿的張名高忽然抬頭問戈玲:
「咦,我記得我這章是七千字怎麼成二千七了?那四千三字哪兒去了?」「問牛大姐,你這稿子是她看。」
「哪段兒?」牛大姐聞聲抬頭。
「東方劍和林小霞分手後回到西廂房和等在那兒的武玉清怎麼沒說兩句話,外面院子裡就‘哐啷’一響?我記得這兒原有大段的舌槍唇劍呀。」
「噢,我覺得那段有點多餘,林小霞是東方劍殺父仇人的女兒在這之前已然從秀姑嘴裡道破了,讀者都知道了。」
「可東方劍不知道,非得武玉清一語道破,否則再見林小霞哪來的那場廝殺?我這都是一環扣一環,中間拿掉就不接了。」「接的,你都忘了,下一回開打前秀姑又親自給東方劍遞了番小話,惹惱了東方劍。老張,我正想給你提個意見,你這秀姑嘴也太碎了,到處撥弄是非,哪像個英雄之後?好漢們之間的那點誤會全是她傳謠傳的。」
「這是套路,要沒秀姑這麼一攪屎棍子,那八方豪傑從始至終都是哥們兒,哪來熱鬧?您給我把這段兒恢復了吧,跟情無關,可說明人物性格呀,我記得那段對話寫得頗有文采,音節鏗鏘,都是押韻的……」
「總是感覺是愛情描寫很好,很有幾處動人。」陳主編對林一洲說。「最後看到悲劇結尾,我還不禁哽咽了。但哽咽之後又不禁起疑:有這事嗎?有一種被人捉弄了一番的感覺。」
林一洲不禁微笑。「我仔細琢磨了一夜,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又翻了稿子看了一遍,發現毛病在哪兒了。你迷個愛情故事太單一,太純卒……」「我寫的就是個純情……」
「哦,不對,你聽我說完,這不叫純情。男女主人公就像生活在真空裡,和我們的現實生活毫無關係,當然你這不是一個重大我的現實題材作品,但畢竟你寫的是個生活在現在的人作既然是個生活在現在的人,我們碰到的問題他如何迴避?不可能不和其他人打交道,父母、朋友,同事一概沒有,這就顯得不真實了。」「我同意老陳的意見。」李東寶說。「我看完也覺得人物有點空、虛。關鍵是來歷不清,兩個人過去是幹什麼的?有過什麼經歷?為什麼這樣兩個人碰到一起就會—升鍾情還死去活來的?過去的一點沒交代就很難令人信服。」
林一洲:「我是考慮集中筆墨寫兩個人相遇後所發生的一切。我這篇幅已經很長了,再寫過去,只怕一個長篇也摟不住。」李東寶:「那個交代不用很多篇幅,點上一筆即可。」
陳主編:「依我看點不點兩可,甚至都不用交代,一字不必寫。但你,作者必須心裡有數。好的作品都沒什麼交代,但人物的經歷、家庭背景都能從人物的一言一行中透出來。插過隊的和當過兵的就不一樣;高知家庭和幹部家庭又不一樣;同時大學生,農村考上來的和大城市高中畢業上來的也不一樣。這對性格有很大影響,我看你這個稿子要改好,這點非先弄清不可。李東寶:「其實這點要弄清了,寫起來也好寫,說話做事都有依據。你原來想過沒有你筆下這倆人都什麼經歷?」
林一洲:「想是想過。原來我想男的是留學回來的,女的是要去留學的。」陳主編:「不好,為什麼總是在出國問題上打主意?時髦是嗎?不是所有人都想出國的,我就沒想過出去。這個國家還沒到人人都離它而去的地步吧。我不贊成人物這種身份,你這個想法已經使你筆下的人物不喝茶喝咖啡一悶了就聽外國人彈的曲子,我剛才忘了跟你提這一點,這副德性令人生厭,完全是少女式的,統統改過來。」
林—洲:「我是諷刺。」
陳主編:「我看你那個津津樂道樣兒,倒像是欣賞。」
李東寶:「‘可以有一個是出國的,這也代一批人,但不能兩個都是,都是在型別上也單一了。男的可以是壓根就沒想過出國,就想在國內混,這也代表一大批人。
林一洲:「您是說一門心思搞科研,事業心倍兒強的?」
陳主編和李東寶異口同聲:「那倒無所謂,無所謂。」
李東寶:「這也俗了。」
「做生意的?公司經理?」林一洲試探地問老陳。
「不一定。」老陳連連擺手。「這個我們不管,不限制你,你自己去想。最好不要是勞改釋放犯。」
「為什麼非得是什麼?」於德利在一旁不耐煩地插話。「不是什麼又怎麼了?怎麼就老百姓當不了作品中的主人公?噢,不是知識分子不是大款就不是人了?幹嘛人人都得好像挺有身份,事兒事兒的——你就寫個小痞子!」
「怎麼這兒也給我刪了,哎,牛大姐?」張名高又一邊叫起來。「這太說不過去吧?合著我這心理描寫,您全給我刪了,我這不成通俗小說了嗎?」
於德利:「您以為您那不是通俗小說嗎?」
「我這……當然!」張名振振有詞地說。「我是有意把個武俠小說寫成純文學樣式,一是探索二是闆闆風氣三是提高讀者品味。您這麼一撒,我這苦心全白費,牛大姐牛大姐,您饒我一遭,給我恢復了。」
「不是不饒你。」牛大姐用筆敲著桌面說。我能看不出你那用心嗎?問題是你那雅和俗沒捏到一塊兒,紅一半黑一半,讀的時候你那點想法一目瞭解:這段俗夠了,該雅了——能要嗎?」「我好歹不算文豪,也是個寫字的老師傅——您把我說得也太慘了。」「我跟你推心置腹說一句,老張。」劉書友撥拉張名高。
「您真不是什麼都能寫,武俠我看了幾十套,這也是單一功。」
「焉知我這不是創新?焉知我這不是另一種風格?不成,這不成,版權法上可有一條,作者有權保持著作的完整。」
張名高轉身問大家:「你們誰留著版權法公佈那天的《人民日報》了?」戈玲:「沒有,都沒留。」
「我跟你說嘿作者。」於德利瞪著眼睛衝林一洲嚷。「我這不是意見,就算我給你提個質疑,你這稿子我翻了幾百,明告訴你,我不喜歡。您也弄得忒酸了點兒,怎麼這一男一女大街上碰見,二話沒說光這一打量,女的就跟男的上他家了?當晚上還沒走當然睡沒你沒寫我也不知道。這過程怎麼就這麼快你給我解釋解釋。」「我剛才就說過,讀看完肯定會提這問題。」李東寶看林一洲。林一洲被問得紅了臉,振作回答:「我覺得吧,是緣份。我覺得吧,這一男一女能撞上而且有戲,不在他們多出眾多有錢,走在街上是否打眼,主要看緣份,有緣千里來相會。」
牛大姐插話:「光有緣份還不行,還得有機會。」
劉書友不同意:「緣份就是機會,這是一個意思。」
「我覺得緣份和機會不是—個意思。」牛大姐反駁。「賈寶玉和林黛玉有沒有緣份?因為機會不對,這不是一個抱恨終身一個撒手紅塵?」「那不還是沒緣?」劉書友認真地說。「賈寶玉其實是和薜寶釵有緣。」「你這不是抬槓嗎?」牛大姐不高興了。「木石前盟算不算緣?」張名高就聲問戈玲:「你相信緣份嗎?」
「相信……」戈玲點點頭,「一點……」
「我特別信這個!」張名高雙手一拍桌子。
「照這麼說誰跟誰都有緣了?」劉書友繼續和顏悅負地與牛大姐辯論。「我跟你對桌坐著也有緣。」
「咱們一輩子也是同事!」牛大姐氣咻咻的。
「就是的。我說的就是這意思,緣份必須是指愛情——情緣。」劉書友十分得意。「賈寶玉和林黛玉算不算愛情?」牛大姐尖銳指出。
「當然得算了!」閒坐半天的戈玲斷然首肯,一躍而起。「那要不算就沒愛情了。有沒有愛情不能興結沒結婚。」
李東寶:「往往多數婚姻都沒愛情呢——還!」
戈玲:「沒錯沒錯,我特同意你這觀點。喲,李東寶,沒想到你嘴裡也能蹦出這麼正確的話。」
李東寶得意地笑:「想聽嗎,還有。」
「也不能一概而論。」張名高發言。「有愛情不一定結婚,結婚也不一定沒愛情。」陳主編拿起那根一直擱在桌上的煙,林一洲忙劃火給他點燃。陳主編:「你結婚了嗎?」
林一洲:「結。」「夠累的吧?」「可不,小三兒都進過公安局了。」
「哎哎,你們是不是另挑個日子再開婚姻與愛情的座談會,拉上婦聯的侃侃?」於德利朝沸沸揚揚的眾人嚷。「我這跟作者還沒交流完呢——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噢,既然好成這樣兒,後來就該結婚,怎麼又吹了?你這是悲劇吧?我沒看結尾,不知道往後的事。」
「後來……」李東寶看林一洲。「後來也沒出什麼事對吧?」
「對,沒大事,都是小事上過不去。」林一洲說。「感情依生生活習慣產生矛盾,不斷衝突,不斷積累,只好分手。」
於德利:「揮淚分手?」
林一洲:「噢,哭過—場。」
「這聽著倒有點意思啊。」張名高對陳主編說:「硬拽兩把,能跟‘新寫實’套上。」「嗯,改好了相當有意思啊。」陳主編仰頭吐出一個又大又濃的菸圈。「菸圈菸圈。」戈玲指著笑。「還說不會抽,老煙槍了。」
「不行了。」陳主編笑著揮手趕散菸圈。「過去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還能吐出一條‘毛主席萬歲’的標語呢。」
「哎,女的認識男的之前另外有男朋友嗎?」牛大姐探著頭問林一洲。「沒有。」林一洲回答。
「男的呢?沒跟誰竹馬青梅?」劉書友也問。
「也沒有。」林一洲客氣答覆。「那不好,應該有,你說是不是老牛?」劉書友挺不滿意。「應該多設些相思局,多來幾角兒,抱起這個放不下那個,這才好看也真實。我們人的0處境都是介於兩難之間的嘛。要多寫寫我們這一代人的苦惱。」
「應該有一個不要臉的女流氓或者男流氓,總在裡頭搗亂,不讓人家好好過日子。」牛大姐說。「批判批判那些不道德的第三者。幹嘛專搞別人的配偶!」
「就寫女流氓吧,比較普遍。」劉書友瞪著眼睛繪聲繪色地說。「聽說了嗎?皮膚科的號現在最難掛,全是年輕婦女排長隊。」牛大姐「一個動掌拍不響,我還聽說男澡堂全改藥水浴了。」於德利:「我覺得你們倆的想法都夠俗的。幹嘛得是個流氓?正人君子就不腳踩兩隻船了?要我寫,就寫一水兒的良好婦女一水兒的優青年,溫柔善良,道貌岸然,有那麼三五個花搭著愛到一筐裡,那才難分難解,撕捋不開,把誰摘外邊都是傷心事,還怕不是悲劇?」
牛大姐:「倒是倒是,狺情小說是這套路,好人們攪在一起你忍我讓的倒是不如壞蛋來得乾脆——這我太有感受了。」
劉書友:「讓來讓去,全耽誤了。深刻。你就這麼寫吧,寫出來準轟動,好人多嘛。」
於德利拍林一洲肩膀:「哎,老林,我給你出這高招兒得收費吧?」「幾位老師,我是那麼想的。」林一洲耐著性子給大家做解釋。「就寫倆人物,從頭到尾,寫足寫透。我不想用什麼第三者呀、門第差別呀、金錢誘惑呀。包括不治之症之類的所有屬於外部原因造成兩個人的關係破裂,純粹是兩人之間互相設定的造成隔閡,釀成悲劇。之所以我不寫像你們幾位老師剛才說的那些人糾葛,就是想和其它描寫悲劇愛情的特別是名著區別開來——陳老師您說我這麼想對嗎?」
陳主編:「想法不能說不好。但下筆前全考慮周到了刪繁就簡地寫和寫我時候根本沒想到,從作品上還是看得出來的。」於德利:「我覺得你這麼寫沒勁。
兩個人的事有什麼好看的?肯定羅嗦,當然你對寫得好,像人家那《兩個人的車站》也行,你能嗎?」劉書友:「人外國還有一個人演的電影呢。」
於德利:「還有沒人的《狐狸的故事》,那得大手筆,你不是,咱中國人也不認這個。還是老老實實的吧,寫點中國人民關心的事吧。大夥兒關心什麼?就是桃花了眼了,瞅見什麼都好,得了自己那份兒還嫌不夠,甭用管媳婦也好,錢也好都想拿雙份幾。」「哎,東寶,你看過前一陣演的那外國片了嗎?」戈玲忽然問李東寶。「沒有,什麼名字?」「哎,倍兒棒,什麼名字我給忘了,是講時間的。」
「我看過,是科學幻想吧?」劉書友說。
「不是,言情片!」戈玲說。「就前一陣咱這門口影院演過的。」「我知道你說前那部片子。」張名高說。「女主角是不是長得有點像陳道明?」「沒錯,是不是特棒?東寶你應該看看那部片子。」
「還演嗎?」「不演了。」戈玲對林一洲說。「我建議你也應該看看那部片子,剛才我聽你說話一下想到那部片子,肯定特有啟發。人家也是寫愛情,也是寫悲劇,也沒有講門第呀金錢呀疾病什麼的。而是寫時間,時間使愛人分離,永不相聚。絕吧?深刻吧?沒有任何人為的東西以拆散一對真正相愛的男女,但在時間面前他們註定要失散。」
於德利一拍大腿:「唉喲戈玲,你這一說我渾身一機靈。」
張名高也扼腕嘆道:「人家那故事編得,不服不行,極乾脆地講了個羅嗦的故事。」
「你聽懂他們說的意思了嗎?」劉書友問牛大姐。
「扯操!」牛大姐輕蔑地一晃頭髮。
「我也沒聽出什麼有意思來。」劉書友問戈玲。「時間怎麼會妨礙愛情?日久見人心。」
「你真是不開竅!」於德利攔住正要開口的戈玲。「你甭管,我來問他,時的盡頭是什麼?」
「喊!我不懂?」劉書友說。「時間的盡頭還是時間,時間是沒有盡頭的。
」「可對一個人來說呢?」李東寶上身一衝,問道:「譬如說你。」「我?」「對呀,」戈玲接上來說。「時間對你是有盡太的,盡頭是什麼——死亡!」
於德利:「懂了吧,你逃得了一死嗎?」
劉書友:「可我不怕死,民不畏死……」
眾人一齊扭臉側目:」沒勁沒勁,這麼說就是耍賴了。」
劉書友:「本來嘛,精神不死,浩氣長存。」
戈玲:「誰跟你討論精神了?先弄清這兒說什麼呢再搭話。」張名高慢條斯理地開口:「而且時間本身也是有盡頭的。地球爆炸了,時間就消失了——你否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