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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灼灼盯著老劉。眾人:「沒詞了沒詞了,這下問住了。」

牛大姐也笑。戈玲對林一洲說:「你要能寫出這種類似的人那外國片的東西,那你就名垂千古了。」

「垂了千古又怎麼樣?千古之後呢?」劉書友說。

「你瞧,你這個人就抬槓,那麼大歲數。」於德利批評劉書友。「怎麼,你還想搞一言堂?」劉書友瞪眼。

李東寶問戈玲:「哎,你剛才說那片子你那兒有錄相帶嗎?」「沒有。」戈玲說。「不過我可以找人借。」

「我那兒倒有一盤,不過錄得不太好。」張名高說。「回頭我借你。」「好。」李東寶看著手錶,站起來伸懶腰。「快開飯了。戈玲,中午借我點飯票。」「咳,」戈玲指指林一洲。「你別把人家作者晾這兒,中午請人家吃一頓吧。」「噢,李東寶再次發現林一洲,接著轉著脖子四處找。「這老陳呢?怎麼眨眼工夫就不見了,溜得倒快,話還說著半截兒。」李東寶對林一洲說:「怎麼樣,就談到這兒吧?你回去就這麼改,改完儘快送來——都清楚了吧?」

「嗯,嗯,」林一洲不太有把握地說。「給人物設計個來歷,背景弄實在點兒。」「差不多是這意思。」李東寶顛著腳問。「你估計多長時間能改完?」林一洲說:「我白天得上班,只能晚上幹,怎麼也得十天,最多半個月。」反正你抓緊吧,飯多吃點覺少睡點。」

「我是不是要跟陳主編告個別?」林一洲問。

李東寶陪著林一洲進了主編室,老陳正在拿手紙擦著飯碗。「喲,還沒走哪?都談了吧?」陳主編一邊擦著飯碗一邊朝林一洲頜著點頭。「談完了,」林一洲說。「那我回去就按著這改了。」

「啊,不一定非按我們的改。」陳主編拿著擦得鋥亮的飯碗繞桌走起來。「我們的意見都是提出來供你參考,不一定合適。你是作者嘛,還是要尊重你的意見,你覺得好的地方你就堅持。」「嗯,好。」林一洲連忙與老陳那隻不拿碗的手相握。「感謝你百忙中那麼仔細看了我的稿子,還提出了那麼些寶貴意見——李編輯,也感激你。」

林一洲一手拉一個。「應該的。」老陳脫出手腕子說。「好好改,你還是很有才華。我很希望看到你通過我們刊物步人文壇。」

「還得請您……和您,老師們多指點。」林一洲暗忖:「作肉麻狀沒我想得那麼艱難嘛。

「噢,有一點我剛才忘了。」陳主編叫住一路點頭哈腰倒退著用屁肢頂開門欲溜走的林一洲。「你那個稿子中對話裡有些調侃最好不要。沒必要嘛印度洋神聖的東西還是讓其神聖好啦,不要隨隨便便拿來開玩笑,有什麼意思?就你聰明?並不顯得深刻還徒然惹事。」

「好,好,我一定,統統刪掉。」

李東寶陪伴林一洲下樓時,對林一洲說:

「我倒覺得你那裡有些對話不應該刪,寫得挺好。你甭聽老陳的,他這人膽小,就怕出事哪那麼容易就出事了?我還告你,你要是把對話裡那些骨頭都剔了,你這小說就沒法看了。我喜歡的還就是你那對話。還有,需要增加情節和人物你就儘管加,不要考慮篇幅,不怕長,只要加得好,多長我都給你發。其實我覺得你這小說發展好了能寫成一個特不錯的長篇。」李東寶說完哼著小曲兒揚長而去。

林一洲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

林一洲默默地乘車,默默地步行,默默地掏鑰匙開門進屋,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又默默地躺了半天,然後默默地做飯,默默地和老婆一起吃掉,默默抽了幾支煙喝了兩杯水,開口罵了一句:「操他媽!」心情才好轉過來。

他把那迭稿子從包裡掏出來,坐下懶洋洋看著。

老婆在一邊說:「幹嘛非得改?不改不行嗎?咱豁著一個月吃素油印了它。

」林一洲便說:「甭招我啊,我這兒正煩著呢,小心我跟你急。」「他們這就是欺負你老實,怎不叫別人改光叫你改?回頭我找他們評理去。」「去去,少跟我這兒聒噪,你哪懂我們文人的規矩,淨老孃們的是非。」林一洲趕走老婆這才重新看稿。昨天還不往昔兀自戀戀不捨,今日方知這種日子一刻也捱不得,於是加倍努力閱讀,心倒慚慚定了下來。看著看著,不禁為自己的機智忍俊不禁,不禁為自己的細膩、洞察人微浠噓不已,看完稿子已是一身大汗,拍桌喝道:「挺好的嘛!這幫瞎了眼的王八蛋!」

罵完仍舊按著王八蛋的旨意深入思索。

時凡林一洲這等人曠廢時日端出來文字猶如鄉下婦女縫的土布小褂,款式不說針腳卻是密密匝匝,如今拆了改旗袍,光拆線頗費手腳。林一洲定睛看了半夜,在文中看出幾處破綻,有了入手處,便憂鬱地上床睡覺去了。

此後的幾日,他像個縫窮婆似的東拼西湊。後來筆起順了,自己變出無窮樣,竟也寫得興致勃勃,不留神就漲出七、八萬字,一發不可收拾了。

俟其終篇,回頭一看,本屬旁逸斜出的一枝意百花叢。獨成蓬傘大樹,餘者皆在蔭下。

初時還有幾分慌張,細一打量,又覺別有洞天,更其深邃,更其秘不可測。

不免得意,不免詫訝:我還有這麼一手?

掩卷長思:媽的要是沒人管我,我還了不得了!

倒是狠下心來把原稿文字盡行刪除,留待日後唾沫成珠進以佚文發表。狎思之餘,不由小瞧了《人間指南》諸輩,暗自發恨:再來呀,難得倒我嗎?畢竟東流去!

狎思之餘,不由小瞧了《人民指南》諸輩,暗本發恨:再來呀,難得倒我嗎?畢竟東流去!

李東寶這幾日正為一條大尾巴生氣。這是位素以鐵肩擔道義捨我其誰著稱於世的老宇兒匠。這二年政通人和,他也撂荒了,終日長嗥其聲如蚊,自是有幾分寂寞。前日攜著來京串門帶割痔瘡,宰到《人間指南》頭上。老陳念其風華正茂時賞過《人間指南的》的臉,指派李東寶陪同接待。

想《人間指南》一個芥豆似的機構,在華蓋雲集的京裡,哪有他們橫衝直撞的份兒?腰裡又不趁幾兩銀子。住旅館,上醫院,買車票全得靠死皮賴臉。李東寶為使老字兒匠事兒順,連平時自己捨不得用的路子都獻了出來,承了偌大的人情,孰料老字兒匠臨走還不滿意。本來是客氣,跟他約兩篇小稿,他倒破尿盆——端起來了,昂著臉不理人,真是割了雞巴敬神,神也得了,自己也疼死了。

林一洲去送稿那天,正趕上李東寶在編輯部開罵:

「以後這破事甭找我,有那工夫我養兩條金魚好不好?」

並沒林一洲的千系,可他還是立時瘟頭瘟腦,似乎罵了瓷缸子,他這捏瓦盆的也跟著問心有愧。

李東寶見了他,倒還客氣了雖仍一臉盛氣,話說得卻也和緩。「啊,來了,稿子改完了?」

「完了完了。」林一洲拌出新謄清的手稿遞上去,幾分拘泥幾分為媚。「按您說的改了,多了幾萬字。」

「放桌上吧。」李東寶不無膩歪地看了眼那一大厚摞稿子,問:「怎麼樣,改得感覺如何。?」

這倒叫林一洲不好回答了,本來興沖沖想描繪些新改的得意之筆,看李編輯這副嘴臉,也濁傾心面談的敢氛。訕訕地說:「您自個兒看吧,我自己覺得還不錯,我愛人看了新改的這遍,仍然哭了。」「好好,如實為我看,哭不哭可不一定。」李東寶接著對眾人發牢騷:「我這煩老陳這點,什麼文丐文妓都釘當爺敬著。有什麼呀?沒了誰的稿子還不一樣辦刊物?就說那張名高,他說把刪掉的恢復了就一個字不拉地趕緊給人全補上了。我看就該刪!」眾人只是笑,似點頭贊同,可並無一人應聲附和。

林一洲坐了一會兒,見沒人搭理他,一支菸抽了半截便灰溜溜地走了,到糧店排隊買切面去了。

那邊李東寶生了一日氣,晚上回家睡了一覺,第二天班倒也若無其事,照舊有說有笑的,一邊和戈玲等人說著閒話,一邊看林一洲新改的稿子。因為對前一稿已全無印象,這稿看下來倒也不覺得突兀。看到三分之一處,牛大姐拿了一個鄰居中學生的習作讓李東寶看,支分緊急,明天人家就要聽迴音。於是就放下林一洲的稿子,看那十六歲少年的踏青心得。

少的文字難拙,感情鮮嫩,倒使李東寶看得輕鬆,生出幾分語文老師的雅興,提筆批改,唸唸有詞,挑出常人不及處朗誦給大家聽,眾人都嘆:

「真是不錯,這歲數就有這等溝壑,勸勸他父母,將來千萬別當工人農民。

」牛大姐也覺臉上有光:「這孩子我看著就像有出息的,閒來無事也沒少點撥他。」後來李東寶把稿子還給牛大姐,說:「還是等他再長長吧,我說得不錯也就是在中學當手抄本不錯。」

牛大姐還要要力爭。李東寶勸道:「太早出名對他也沒好處,沒準毀了他呢?哪次作文課讓他把這東西交上去,肯定得優。」

牛大姐不得已求其次:「退也得你給寫個意見,以示鄭重處理過,我們是街坊不好說話——平時我淨勉勵他了。」

李東寶就去求戈玲:「麻煩你人寫個意見,我這兒敬禮了。」戈玲也不傻:「又往我這兒推,我看都沒看怎麼寫意見?」

李東寶便央求:「好寫,所有初寫者的毛病這兒上全有,還不好寫嗎?」倒是於德利聽見大包大攬:「不好退給我,不是小孩寫的嗎?我有個朋友剛在雲南辦了個紅領巾刊物,就想找個真小孩寫的稿子突出兒童性、低幼性、不管好歹。

還是牛大姐,有眼光,對於德利說:「你別坑人家孩子了。」

一把奪回稿子,用左手寫了幾行言不由衷的褒貶話。

三混兩混,日末過午,李東寶已經覺得一天的工作幹完了,叼著煙去別的編輯室找相好的聊天去了。

林一洲逍遙了幾日,自第五日起開始狐疑,心神不定,日益發甚。屈指計算,五、七萬字的稿子一邊打噸一邊看,有三天也該完了,再轉給陳老漢,速度降幾十公里,一星期也看個大概了。就算寫得深奧、曲折,幾個笨蛋要再費幾天猜謎,一個月怎麼也該批出來了作莫非拿不準報上去了?如此一想倒把自己嚇了一跳。想去探個虛實以又怕人家笑自己小樣兒,幾次拿起電話,撥到四、五個號便沒了勇氣。有次愣撐著撥通了,對方一張嘴,嚇得逃也似的扔了電話就跑,看電話的老太太追了好幾條街,最後在聯防員的協助下,才把他擒住。心情鬱悶,嘴上還強努著,跟老婆那兒不承認,往好處估計著。「沒動靜就是快了,沒準已經發了,所以不關鍵,盯著點下期刊物。」老婆也是意在湊趣:「這篇徹底脫手了,下部長篇該動手了。」「動手動手。再接再勵。」林一洲很認真的。「否則群眾剛見識我掉臉又把我忘了。」

「長篇寫誰呀?」老婆嬌俏賣痴。

」還是寫你。」林一洲莊嚴保證。

林一洲已經覺得自己被證明了是有毅力的人,再等下去,就成二百五了。終於提電話給《人間指南》打了一問詢。接電話的是個女同志,古然說不知道此事,這下可給林一洲氣壞了,還是和和氣氣地百般提醒,軟纏硬磨,讓人家去查,點了李東寶和陳主編的名諱。那女同志去問了一遍,回首說那兩個知情人都不在,讓他過後再來電話或留下電話號碼等他們打回去,說了些他們如何忙稿子如何國讓他再耐心等等的便宜話,不等他討情便掛了電話,倒好像是他求他們似的!彼時其它那些碰了壁的編輯部的客氣回信一齊在林一洲腦海中湧現,都成了求賢若渴,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證據。

林一洲一想索性撤了稿子,另登高枝,讓《人間指南》後悔去,並想象了些如何在得意之後見到那些小人雍容大度的舉措和輕輕射去的眼神兒,一路演習著,給誰都是白眼兒。

好在很快醒了過來,想想還是賭氣不得。回憶了些關於大丈夫遇到此事應有風度,忍了,於晚風中體味了些悲涼和失戀的感覺。如同那些痴心女子,林一洲還未徹底絕望,氣忿過後便想出萬般情由為失約的心上人辨解,滿腹怨恨化為一腔體貼,伊人病了?伊人出車禍了?你雖焦頭爛額身遭磨難可知我這裡也正為你苦苦煎熬愁腸百結?何不讓我為你分擔些許?難道我還跟你討價不成?

正胡思亂想,自怨自艾,老婆一步跨進來,拎著一兜鮮靈靈的菠菜,笑盈盈地打問:

「構思哪?」如此邋遢老婆,焉能不讓人火氣上竄?

林一洲大喝:「少跟我開這種玩笑!」

老婆撅著嘴:「瞧神氣的,這就見不得人了?」

「我告訴你齊寶琴。」林一洲指著老婆訓斥。「你要注意了。我還沒怎麼樣,你倒先抖起來了。是不是出去逮誰給誰都吹了牛?事情壞就都壞在你們這些女人身上——一個星期不要來見我!」其實林一洲打電話時,李東寶就坐在電話旁抽菸。。一聽找他便連連朝戈玲搖手讓她說人不在。於是戈玲便把聽筒在桌上放了會兒又操起來如此這般應酬了一頓。

戈玲放下電話對李東寶學說了一番。

李東寶笑嘻嘻地說:「讓他著急去吧,我何必苦巴巴地又給自己找個爺?這會兒孫子似的,事成之後就不是他了,一個例外的可有?叫我哪隻眼睛瞧得上?」

話雖如此說。還是動身找林一洲的稿子,翻了一氣倒茫然了:「擱哪兒了我給?」李東寶找了半日稿子,連櫃底都翻了,問誰誰不知道,直到害怕了,劉書友也看完了那篇稿子,合上最後一頁,對李東寶說:「在我這兒呢!」

既然稿子沒丟,李東寶又不怕了。筆直地坐著,一眼一眼地看。外面突然颳風,飛沙走石,編輯部又不斷有人進出,他也不大看得進去。後來稿子上的一行句子又讓他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一箇舊時的人,遙憶了半天那人少年時的音容笑貌,才集中注意力繼續往下看,可下班時間到了。

老實說,李東寶這幾日的確是有一空就看林一洲的稿子。偏林一洲忍了一個月,這時忍不住了,一天打八回電話找李編輯,拿賊似的,搞得李東寶很不高興,一聽電話鈴響就精神緊張,本來挺喜歡上班的人現在一進辦公室便盼著星期天快到。見生人便躲躲閃閃,提防著林一洲到編輯部堵他。

他對大家說:「你們都看到了,這是他逼著不讓我看完他這稿子,不是我草菅他。」

大家也說:「就是,這人太討厭了。」

李東寶賭氣跳過中間五分之二,直接看了眼結尾,便去找陳主編,進門便坐下,擰著眉頭說:

「不行呵老陳,這稿子我看了,第一稿好的東西都沒了,加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要不得了。」

老陳正在給什麼人細聲細語打電話,捂住話筒扭著個臉下巴堆起一層褶子皮,低聲問:「什麼稿子?」

「《風車》」李東寶說。「忘了?」

老陳沒言聲,李東寶也不多說,他相信老陳的記憶力。

「噢。」老陳只過了幾十秒便想了起來,從沒忘過似的問:z在怎麼,改得不如以前了?」

「完全走樣了。」李東寶攤開雙手。「徹底不入流。我認為是完了,連修改的基礎都沒了,這種稿子只能退了。」

老陳輕聲對話筒裡說:「等會兒別掛。」雙手捧著話筒仰臉呆了片刻,這回是真想起來了,低頭說:

「這麼糟糕?一稿基礎不錯嘛,怎麼倒越改越差了?」

「要不您再看看,」李東寶把稿子遞過來,「沒準兒您覺得好呢。」「算了算了,我就不看了吧——沒跟你說。」老陳擺著手對話筒裡的人解釋了一句。「既然你覺得那麼差,不行就退了。」老陳轉身對話筒說:「我晚飯得回家吃,飯後倒可以溜出來。」「那我可就直接退了。」李東寶站起來。

「慢!」老陳再次轉過臉,「不要那麼退,本來要用的搞子嘛印度洋退得講究點。」「開點退稿費?」老陳又猶豫:「再商量,原來也沒說一定要用他的。

「您要捨不得錢又講究,那我只好讓他再改一稿了。」

「那就再改一稿。」老陳下了決心。「爭取他自己主動撤。」

林一洲奉召再來《人間指南》編輯部,一進門就看見每個編輯都在用硃筆刪批稿子,一部部鎬子勾滿紅墨水,血淋淋的,當場就有點誤闖法場的感覺,雙腳發軟後脖直冒涼氣。

撒腿就跑也不象話。李東寶皮笑肉不笑地迎上來,指著遠遠一把椅子:

「坐啊,你倒坐啊。天熱吧?」

「熱,熱。」林一洲擦了擦額頭的汗,斜著坐下,拿眼偷著去瞅旁人。

李東寶在他對面坐下,並不說話,只是抽著煙瞧著他。

林一洲笑笑,忽然爽朗了,全臀坐牢,也拿出煙抽,不開口。想法很有道理:你叫我來的,自然該你先張嘴。

李東寶想得也簡單:就不先開口!

二人抽了多半支菸,還是林一洲先沉不住氣:我是賣方,再充回小吧。「稿子看了?」「噢。」李東寶作魂兒歸竅狀,隨之手端下巴半晌不語,彷彿那兒有撮山羊鬍子。爾後抬頭直視林一洲:

「看了。」「怎麼樣……看完後?」

「恐怕還得改。」李東寶很同情的樣子。

林一洲嘴上的菸灰齊根兒掉下一截兒。

李東寶活躍起來:「坦率地說,你這稿我看完很不滿意。你怎麼把第一稿裡好的東西全改掉了?你第一稿有些地方催我淚下,我看這稿特意借了手絹,沒想到看了一半倒給我看樂了。」「你甭說,言情小說能出喜劇效果也不錯。」戈玲在一邊說。「問題不是逗樂的,嗯,詼諧了一把,是氣樂的。」李東寶嚴肅地看林一洲。「怎麼回事?你改的時候怎麼想的我都不明白?」林一洲倒臊了,倒心虛了,喃喃的:「我是按你教的……」李東寶打斷他:「我是讓你增添點世俗的情趣,沒讓你庸俗啊。這世俗和庸俗可太不一樣了,兩回事,一個是死氣息一個……是……你這思路不對,滿擰!」

「我……」「我明白,你是想迎合我,一切都依我的喜好來。」李東寶轉向戈玲。「這責任可能在我,說得太多,把他限制死了——

你別聽我的呀!我不也跟你說了,你自己的好東西千萬別丟,丟了就不是你了。」「我是……」林一洲忽然產生一個可怕的懷疑:這孫子看我新改那稿沒有?誰聽你了?我正是由著性兒寫的。

沒敢再往下想,作真的被說中了狀。

戈玲趁火打劫,循循善誘:「每個作家都該有自己的風格,誰學誰也學不來,就像歌星根據自己嗓子選擇唱法一樣。」

數這丫頭壞!沒準上次就是她接的電話。林一洲狠毒地想,多暫晚賣窯子裡去!劉書友擰過臉來問:「你是不是學張名高了?他的東西可就是庸俗。」「沒有沒有。」林一洲負氣回答。「老實說我也就是在你們這兒才知道有他這麼一號。」

劉書友:「肯定是學他,你別不好意思承認。」

「我知道他學誰。」牛大姐說,「我看了兩行就看出來了——博爾赫斯。」林一洲:「怎麼可能?我就看過他一個段子,第一句就看噁心了。」牛大姐:「別抵賴了,我搞了這麼些年編輯工作我還不知道?你書桌上肯定擱著本人家的中文段子集錦,看一行寫一行。你這句式我一眼就認出

來了。別看我沒怎麼讀過他的書。」

林一洲:「我要學他我是孫子!」

戈玲:「那你學誰呀?」

於德利:「就是,總得學誰,否則怎麼寫?潛移默化也算。」

戈玲:「平時你最愛看誰的書?」

李東寶:「你最崇拜中外哪個作家包括不著名的?」

林一洲:「平時我就不看書——就怕讓人說這個。」

眾人笑:「沒勁,沒勁,不說實話。」

戈玲嬌嗔道:「你就崇拜一個人怎麼啦?」

牛大姐說得性起,離座端著茶缸子湊過來,李東寶要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她,她自己不肯,和戈玲擠坐在一起,說一句拉一下林一洲的袖子:「小夥子,你要吃寫作這飯飯,我一定要先告訴你有哪幾個人是不能學的。」「我真沒打算要學誰包括能學的。」林一洲恨不能把心窩子掏給這位慈祥的大媽。「聽聽怎麼啦?又沒壞處,三人行必有你師。」戈玲捅他一下,又朝他眨眨眼。牛大姐全然不顧,似乎遲一步那點經驗之談就要爛在心裡,掰著手指頭數給數一洲:

「第一不能學老舍,你學得再像人家也當是又發現了老舍遺作沒你什麼事兒更甭說那學得不怎麼地的了。第二不能學沈從文,五十年前吹洞簫那是優雅現而今含管簫那叫仿古。第三不能學魯迅,為什麼不能學我也甭說了……」

戈玲天真地翹著鼻子:「學施耐庵行嗎?」

「當然。」牛大姐手指到天上。「蒲松齡,羅貫中這幫都能學。《聊齋》呀,《水滸》呀,《三國演義》什麼的,都是民間傳說,沒什麼章法,說誰寫的都成。」

「還有一個能學的。」於德利說,「無名氏。」

林一洲退出正熱鬧的圈子,踅到走到一邊翻看報紙的李東寶跟前,怯生生地扯扯他後襟:

「李編輯,您給我句實話,我這稿子還可改嗎?」

李東寶放下報紙也嘆氣:「沒瞧我正為你發愁呢?改是沒有不能改的,但照目前這路子改,肯定沒戲。」

一直呆在一邊沒說話的劉書友忽然扭頭說:「說他那稿子呢?那稿子我看過,不是挺好嗎?我一氣兒就讀完了。」

「那您處理這稿子吧,沒準是我看太國遍陷進去了。」李東寶忙把林一洲推到劉書友跟前。「這是我們這兒最老最經驗的編輯,看稿子從沒打過眼。」

「坐下吧,坐下談。」劉書友倚老賣老地說。「稿子我看了基礎不錯,但光我覺得不錯還不行,還得讀者覺得不錯。這稿要在一般流氓小報發發也湊和了,但在包刊物發表,恐怕還要下大力氣改。」「李編輯,你別忙走,咱再說說。」林一洲伸直胳膊叫李東寶,活像坐著給他行個納解禮。

「其實……」林一洲沉吟半天,決定走步險棋。「我這稿子有兩家外地刊物已經決定要了……但我還是想在你們這兒發,如果改動不大……」「這行啊,也別耽誤了你,你趕緊給人家奇去吧,這我們已經過意不去了。」李東寶可惜又顧全大局地說:「下回有好稿子再給我們。」

林一洲沒再多說,立即轉身恭恭敬敬面對劉書友:「你說怎麼改吧!」「千萬別勉強,」李東寶有點著急。「勉強改也改不好。」

「不勉強,這回我下決心了。」林一洲的頭也不回。

劉書友拿起林一洲的稿子,看了一眼,放下稿子開口道:

「首先要改的就是名字,名字不好。《風車》文不對題嘛,也不響亮,不知道你下面要說什麼。」

林一洲:「我這是象徵……」

劉書友:「不如叫《風箏》暗寓主人公的全域性命運不由自主,線攥在別人手裡。」林一洲:「行,就叫《風箏》吧。」劉書友搖頭:「風箏》也不好,別人用得太濫。我再給你想個別的,更好的。」

說完就不吭聲了,一口口喝茶跟林一洲要了根菸,點上叼在屋裡踱步,一時尿意盎然,便徑自去上廁所。

半天回來,拍手笑道:「有了,就叫《風》,一個字!」

接著興致勃勃坐下來,拉著林一洲促膝交談:

「故事不談,那就好辦,編故事還不容易嘛?有幼兒園阿姨的水平就行。先談立意。立意站住了,整個故事就全有了,圍繞主題編吧,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你先告我你寫這小說想說明什麼?」「我是,我是呼喚……」

「呼喚理解對不對?呼喚真誠對不對?那是弱者的呼號,太淺太淺,你應該站得最高些,從人類的角度審視自身,這麼著吧,我幫你確立個主題:從人類的終極歸宿來看個人的愛情不幸。」「你再說一遍行嗎?劉老師,我沒聽清,我英文底子薄。」

「我說的就是漢語呀,從人類的……」劉書友問李東寶。「這句話我剛才怎麼說的?」

「從人類的不同起居方式看個人愛情的終極歸宿。」

「從人類的起源看個人的愛情不同結果。這就有意義了,這就不能說你光寫了個小說,你還對人類本身生存的困境提出疑問。」劉書友不愧是老編輯,經驗豐富,按其主題設想拉了出了不下十個路子,都切題,讓林一洲任選其一。

林一洲看了十個路子,沒言聲,憋了半天小聲問:

「這不等於另寫嗎?」「是另寫。」劉書友倒有些怪他似的。「好東西就不怕另寫,好多名著都是再三推翻重寫的,開始就是靈機一動。」

「可是,」林一洲畏懼地說,「我已經不存心把這東西變成名著了。」「你瞧你瞧,一動真的就不行了吧?」劉書友不喜歡林一洲了。「那你何必要我當你責編?隨便找哪個人不行?我就是編名著的。依著我,你原來那個故事,一個字都不要,要留也只留下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其它都得另起爐灶。我這是對你負責呀,年輕人。」「可要完全重寫,又何必把這東西完全不要了呢?另起幾個名字哪怕重寫十個長篇呢?」

「你要這麼說,咱們就沒法再往下談了,小李,你的作者還是你來吧。」劉書友十分不高興地縮回的座位,扭著臉氣呼呼地不理人了。牛大姐那邊聊夠了,端著茶缸子回來,見這邊幾位都耷拉著臉,也沒鬧清是怎麼回事?便說:

「卡哪兒了?別愁,憋一會兒準能憋出來。」

又誇林一洲。「其實我挺喜歡你那立意的,只是要再加個反封建的內容,那內涵外脹所指能指就更沒邊了,就更有的看了,九十年代《啼笑姻緣》。」老太太忽然興奮起來。

我給你講一故事怎麼樣?是一真事,就是我們那條衚衕出的事。我們這院有一王大爺,這王大爺養仁閨……」

於德利:「得,得,又是王大爺閨女吞金子的事兒,聽你講多少遍了,跟這稿子挨不上。」

「你聽過,人家小林沒聽過。」牛大姐白於德利一眼。「這不是憋這兒了嘛?講倆故事開拓一下思路也好。我講完大家再補充補充,故事可不就是這麼編出來的你以為呢?」

「說吧說吧。」林一洲說,「我現在聽什麼都新鮮。」

「這王大爺仨閨女,一媽生的。」牛大姐聲情並茂,不時輔以手勢。「偏這老二長得宮女似的,那倆丫頭沒法看。這老二啊,平時不吭不哈的,瞅著別提多文靜了,一個初中生看著跟研究生似的……」李東寶:「抱歉,我得去趟茅房。

林一洲:「你們這兒茅房在哪兒?」

牛大姐按住林一洲:「你別走,聽我跟你說完。這老二甭提多老實了,誰也沒見她跟哪個男的近乎過,她姐倒不時失戀一下。街坊四鄰都誇這老二規矩,偏這奇事就出在這規矩孩子身上,去年‘五一’……」

「六一!」於德利打斷她,「您說完叉岔了。」

牛大姐:「對對,‘六一’,我記錯了。去年‘六一’,大節下的,這孩子忽然尋短見了。吃晚飯的時候……」

於德利:「午飯!」牛大姐:「對,吃午的時候,大家圍桌子坐好了,筷子也舉起來了,半空林立著,獨她在自個屋裡沒出來,她媽叫她妹站在門外喊她,左喊不出來,右喊不出來,她媽急了,一掀簾子進去了,跟著又跳著蹦了出來,您猜怎麼著?」

林一洲:「死床上了?」

於德利:「死床下了。」

牛大姐:「哎,我說你這人怎麼老插嘴?你講我講?」

「你講你講。」於德利到一邊坐著撓癢癢去了。」

李東寶解完手回來,在戈玲身邊坐下,小聲問:

「到解剖了嗎?」「剛發觀屍體。」戈玲也小聲回答。

牛大姐:「一個大姑娘死在一家人眼皮兒底下,都沒看見是怎麼死的,做飯的時候還好好的,幫著她媽剝了兩頭蒜,神態從容。」林一洲:「視死如歸也是有的。」

牛大姐彎腰拍手笑叫:「更奇的還在後面。怎麼報警的,警察是怎麼來的,來了之後幹了什麼這些過程我都省略不說了。單說這姑娘的屍體抬到公安局,法醫剖開肚子這麼一瞧,您猜瞧見誰了?」林一洲:「瞧見金子了。」

牛大姐埋怨於德利:「都是你剛才露了底。」

又詭秘地望著林一洲:「還有呢?」

「還有?」林一洲倒真給問懵了。

牛大姐:「使勁猜!猜不著了吧,諒你也猜不著。」

戈玲:「你第一次講這,我就全猜著了。」

牛大姐:「那是你蒙的。不算本事——還有個孩子,男孩,五個月!」說完昂首去拿了自己茶缸子咕嘟嘟喝水,眼睛瞅著林一洲。林一洲活活上了鉤,急切地問:「誰的?」

牛大姐灌足了水,歇了口氣坐到一邊,得意地望著他,半晌才說:「不知道!」「我告訴你吧。」於德利說,「到現在沒破案,孩子是誰的金子又是誰的沒一個人清楚。」

林一洲十分失望:「這算什麼故事,沒頭沒尾的。」

牛大姐:「續呀,沒尾咱們續呀,那句話怎麼說的?續貂。」

於德利:「你當那話是誇你呢!」

牛大姐不理於德利。「孩子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李東寶的,可能性無限大,多利於展想象?」

林一洲轉向李東寶:「你甭說,這故事我聽著還真有意思——您說呢劉老師?」

劉書友傲然倨座,不置一詞,眼睛看到天上。

「你覺得好,這故事我賣你了,一分錢不收。」牛大姐說。

「吃飯嘍吃飯嘍,別瞎扯了。」於德利站起來嚷。

「您覺得怎麼樣李編輯,如果我照這路子改會不會好看?」

「你覺得好你就照路子改吧。」李東寶拿出碗筷說。扭臉問戈玲:「你知道哪兒有賣黑色有機玻璃釦子的?我媽的雪花呢大衣上掉了一顆。」「得是那意想不到的人的。」牛大姐叮嚀林一洲。「千萬別讓讀者先猜到。」「那我可就這麼改了。」林一洲追著往外走的李東寶說。

「哪兒都有賣的。」戈玲回答李東寶。

「大宅門裡的公子哥兒?不成,跟小白菜重了。被三個歹徒攔路強姦?不好,壓根不認識也不好找,必須是熟人圈兒裡的。」林一洲在自己家裡念念叨叨地走著磨房道,不由感嘆:

「這回算認識到公安工作的不容易了。這回知道壞人難抓了。」老婆在一旁克服了半天好奇心,忍不住問:「怎麼又搞起偵探個說了?路子變得夠快的。」

「嗯?」林一洲冒出了一個怪念頭,走回桌旁在紙上記下來,免得忘了。對老婆說:「什麼都得嘗試一下。」

「那篇稿子通過了?」老婆問。

「老師?父輩?這些都最不受懷疑的人,同時又是最有可能犯案的人——符合兇的標準。」林一洲回頭茫然地看妻子。驀地反應過來:「糟啦,我把稿子忘編輯部了。」

「手稿一定要拿回來。」老婆嚴肅地說。「將來很珍貴的。」

林一洲一下釋然了:「反正也是重寫。」

夜裡,林一洲在夢裡豁然開朗,兇手、良民栩栩如生,整個案情歷歷在目,連兇手偽善的微笑都一清二白。當場就急著醒過來,可被魘住了,怎麼都不能脫離夢境,結果被兇手發現了,一步步逼上來,眼露兇光,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

林一洲在夢裡急得都快哭了,非常後悔自己怎麼攪進這麼危險的事中,老老實實當老百姓多好。牛大姐、李東寶等人也在夢中出現了,並不幫他,只站在一旁看他笑話還竊竊私語似乎還很懷疑他和兇手是一事的。

林一洲被兇手追得東躲西藏,所有自家的隱蔽角落:床底、衣櫃,都藏進去過,偏偏兇手機警,一回頭就看見他,只好再跑。後來被兇手逼到空蕩蕩的《人間指南》編輯部屋裡,林一洲表現得沒骨氣,再三跟兇手解釋:「不是我揭發的你,我不知道是你乾的。」見兇手不信,又痛哭流涕地發誓:」我保證不往外說,你這回就饒了我吧。」並求死去的女孩兒說情:「你跟他熟,你幫我說說。」最後連牛大姐、李東寶都供了出來:「是他們派我來的。」然後醒了……

窗外已青天白日,十分亮堂。林一洲坐在床上慶幸自己脫險再回憶細節,夢境已然依稀,怎麼也不能有他聯絡在一起,印象最深的是自己東躲西藏的狼狽相。

洗了臉去上班,坐在辦公室裡胡思亂想,處長來和大家打哈哈,他瞅著處長慈祥學者的臉覺得兇手不該長成這樣兒。

後來想起一直忽略的一個重要事實:二丫頭是自釘的,沒有兇手。不免沮喪。作家,哪怕是個不成熟的作家,能人之所不能,就是善把種種荒誕不經的念頭關係理順,最終寫真實了,好像這就是生活。難怪很多人像書中那樣生活要走彎路呢。

林一洲硬著頭皮寫,寫了上一個字再下一個字,竟被他自圓其說了。林一洲再到《人間指南》編輯部,編輯部的男女已都是一身秋裝已沒一個人記得他。他朝落滿薄灰仍不失透明的玻璃窗望了一眼,連自個都不認識自個兒了,感到了歲月的流逝。看到稿子,有幾個人想起了往事,恍惚喚起了些許印象。

這次是戈玲接待的他,嚴肅地告訴他:本刊不發通俗作品。整頓後的《人間指南》將是一本面向廣大青年、海外遊子的格調高雅,趣味多樣的知識性刊物。

他找牛大姐,牛大姐到泰山去了。

再回李東寶,已在南海之濱數月未歸。

於是林一洲丫在那兒哭了,並不宣告,也不央告,只是哀哀地流淚。戈玲被哭難受了,又無權喪失原則,便到食堂打了份肉菜包子,請他吃了再哭,自已當場坐下看林一洲的稿子。

戈玲看完稿子,問他還有沒有別的作品,這一舉動本身給了林一洲一些安慰,他吃完包子便靜靜地坐在一邊。對養花釣魚感不感興趣?閒來無事打不打網球?圍棋會否?可曾潑墨練過書法?所問皆無下文,自己也覺無趣。訕訕地勸林一洲寫一抒情哲理詩,講些海闊天空,魚躍鳥飛,看雲捲雲舒的閒庭道理。林一洲一日無語,自己也乏了,想起要買大白菜,匆匆走了。林一洲倏忽消逝,倒給戈玲留下些寂寞和惆悵。

那日下午,辦公室其他人無事都提前下班了,只留下戈玲一個人獨坐,也沒個說話的。

姑娘懷了會兒春,悲了陣秋,便在桌上揀了些舊稿拿在手裡看,不知不覺竟被一個叫林一洲的作者寫的一部風月小說《鳳車》吸引住了。可能跟那天下午的季節、氛圍和姑娘當時的心境有關,加上小說寫得很有些舊鴛鴦蝴蝶派的筆致,惹起姑娘的一段纏綿心事,陪著掉了幾滴淚,看完還遐想了半天作者是何等的俊秀才子,對女子柔腸的體察又是何等的細膩入微哦。立刻按稿底留的電話號碼給作者打電話,接電話的人說今天林一洲小孩病了,沒來上班。

第二天便去纏著陳主編要在「情海系舟」欄目中連載這篇小說。話說得很鋒利:「老陳,要是這樣的小說你都不敢發,那以後我們也不要再登小說了。」老陳看完小說也覺得好,有閒情致而無釁之詞,這樣的作品現在難得了。同意發,只有一個擔心或說疑問:「這小說我好像在哪本刊物上讀過,不要是抄襲吧。」

於是此事就擱下了。第二年春天,戈玲想起此事,摘了些寫景的自然段,稍加連輟,作散文發在了另一本銷路甚大的青年修養刊物上。

稿費悉數寄給了林一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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