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健是個粗壯的矮個子,一張大嘴總是笑呵呵,每天下班甚至沒下班——曠工也要和他的哥兒們、姐兒們一起去筒子河滑野冰。他嗜好滑冰、擅長沉冰,腳蹬細長鋥亮的冰刀往冰上一站,總是那麼感覺良好,身心舒暢。一旦兩腳生風,高速馳行,泥鰍般穿梭於人群中,更有御風長嘯、人莫予框的快慰和自信。他的速滑是那樣孔武有力、勢不可生,以至當他突然矮了一珙,迅即從冰上消夫時,周圍的人都沒反應過來,仍然悠哉遊地滑著,不時用傾慕中略帶些困惑的眼神注視著他消失的冰面。——韓健的頭露出來,水淋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副可憐無助的表情,他莽撞地一撲,隨著「喀嘯」的巨響,冰層又一次坍塌,他再次沉入水中。
筒子河上一片驚叫,聚在一起的人們作鳥獸散,一些技高膽大,俠義心腸的小夥子則馳向冰窯窿,欲作援手。
韓健再次從冰水裡冒出,沉重、絕望地撲向結實的冰層。冰層不再坍塌了,幾個小夥子把呢大衣沒透水,比原來重了許多的韓健託死狗似地拖出水面,撂地冰上,撂地冰上,扶他站起來。
冷風歡來,韓健抖成一團,呢大衣上的水滴凍成冰凌,他嘴唇烏紫,牙齒打戰,眼神驚恐。朋友們帶他卸去鎧甲,一個朋友把自己棉大衣給他披上,簇擁著他趔趔趄趄向岸邊走去,腳下的冰鞋成了累贅,一走一歪,使他不得不依靠別人架著走。他的女友和其他女孩子在岸邊迎接了他,關切地詢問他,他仍然驚恐萬狀,說不出話,架著他的一朋友笑著說:「他凍傻了。」女友憤怒地瞪了眼這個幸災樂禍的傢伙,同時不滿地看著韓健,期待著不重新豪邁、樂觀起來,難道最恰如其分的不該是以幽默的態度對待這種從天而降、猝不及防,人人都有可能遇到的難堪局面嗎?
可韓健仍然是有點跌份地恐俱和篩糠。
「水下有……」他哆哆嗦嗦地說。「一具女屍,無頭女屍。」
單立人知道「尚子河無頭女氣案」,已經是下午下班的時候,刑警隊的那幫小夥子興沖沖地戴帽穿大衣,奔下樓警車開出來,在院子裡就把警笛開得「嗚哇嗚哇」叫,一溜煙地駛上大街。單立人則慢吞吞地穿上沒有任何標誌的藍棉大衣,帶上門回家了。他早過「不惑」之年,離「知天命」不遠了。三年前從部隊轉業進入公安系統以後,他一步一個腳印地從派出所幹到分局再到市局、戶籍、治安、刑偵、預無不涉足,威風也威風過了,厭煩也厭煩過了,現在就像一般國家機關資深科員,精通本行,一絲不苟,上班來下班走,該乾的幹,該推的推,既無野心也不好奇,既不負責也不誤事,象一部效率不高卻十分可靠的老式機器,開起來運轉自如,停下來—聲不響。從開始發胖他就不穿警服了,老是一身的確良藍便裝,一年四季不換。煙雖沒忌掉,抽得也不多,有茶喝茶,沒茶白開水也行。跟誰都是和和氣氣,無人也不例外。沒事時,除了愛按自己的胖臉之外,其它什麼嗜好也沒有,完全是個地地道道的闊臉單眼皮扁鼻頭,與世無爭,安分守己,悶鬥悶腦過日,放在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普通市民形象。
他離了局機關,迎著北風費力地跟著腳踏車,夾在藍灰色的人流中往家騎,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早點到家,在暖和,熱氣騰騰的廚房掌勺烹調,然後坐在爐美美地飲餐一頓,邊吃邊看電視(但願今晚別四個臺一齊放破案片)。
他路過一家菜場,忽然想起家裡大蔥沒了,便停下車,推車上便道,一對迎上來要給他的車掛牌的存車老太太說:「我進去瞅瞅就出來,一邊鎖上車進菜市場。他在蔬菜櫃檯翻揀裹著,夾著冰碴的大蔥捆,邋遢的女售貨員衝他吼:」不許挑!「他不管不顧,照舊細緻,內行地挑著大蔥,終於挑了捆茁壯,沒全闋壞的大蔥仍到氣呼呼地瞪著他的售貨員的盤上,拍著手上的泥,斤斤計較地盯秤盤星、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分沓毛票,一五一十地數給售貨員,對售貨員的白眼坦然自若。對一個每天觸目皆是殺人放火、槍劫強姦的人來說,實可比對一個售貨員的侮辱漠然視之。
單立人當晚如願以償地吃一大鍋有肉片、白菜、土豆、粉條、大蔥、大蒜的燉菜看了兩小時電視授播放的京戲、便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單立人踩著點到了辦公室,剛沏了杯茶坐下,主管業務的副局長就打來電話,通知他局裡決定讓參加「無頭女屍案」的破案工作。他「嗯」了一聲表示認可。放下電話又座回自己的辦公桌吸吸溜溜喝茶。
穿戴齊整的青年刑警曲強推門進來找他,說自己將在破案工作中擔當他的助手。單立人望了望這個見過面,但不熟悉的小夥子,寬厚地笑笑。
「要不要陪您去看看屍體?」曲強恭敬地問。
「不必了。」單立人說,「我去不如法醫去有用,等看看屍檢報告吧。」單立人對死屍的訪惡和恐懼不亞於初學解剖的醫學院學生,年輕時他的這種恐懼曾長期被紆們當作笑柄。他之所以寧肯棄分局局長的官職不當,在市局機關屈就當一個小科員可以不出現場也是一個小原因。
「小曲,」單立人對始終站著,一時有點手足無措的曲強倚老賣老地說。「我年齡大了,腿腳不利索,以後跑跑顛顛的事你就多幹點,對你們年輕人也是個鍛鍊,有問題咱們再一起商量。」「我多幹點應當的。」曲強滿臉堆笑地回答,心想這位老先生真是典型的革命意志衰退,不讓他退休留著幹嗎?
曲強接了案子本打算大幹一場,現在的感覺是給窩囊住了,反倒無所事事了,儘管昨天天已經參加了破冰打勞屍體的工作,他還是不甘心就這麼待著,這會兒又駕車欠了醫院。
醫院太平間負責人為他拉開了盛死行的大抽屜,掀開蓋在死屍身上的白布,死屍靜靜地躺著,因為沒有頭。顯得無動於衷、毫不羞恥。屍體皮膚緊密細膩,乳房豐滿而不下垂,一望可知是一個年輕、窈窕動人的女子;可缺了頭,過去美麗珍貴的身體變成一堆冷冰冰的器官的肢體。法醫昨夜解剖了屍體,縱貫胸腹陪切口胡亂用線縫了起來,更使得屍體醜陋、冷酷、令人驚心動魄。曲強戚首皺眉,長時間凝視著屍體沉默不語,最後示意把屍體蓋上,垂頭出了太平間,開車駛過樹木光禿,行人稀少,寒勁吹的大街回局時,他腦海裡總閃著一漂亮長髮女人在陽光中左顧右盼、嫣然而笑的頭,猶如電視裡洗髮精廣告上的那個女人。
屍檢報告午飯前就送到了單立人的辦公桌上,可他一直到吃完午飯,睡好午覺、下午上班時間到了才開始看,然後匆匆去會議室參加有局領導、刑偵、法醫各方面專家到場的案情分析會。根據法醫對屍體骨骼的愛克斯光透視和乳腺一切片檢驗以皮膚外觀的觀察,推斷死者應是二十五至三十週歲的婦女,尚未生育;實頸部斷面系死後傷,全身各部位完好無外力打擊及臟器致命損壞;胃內容空虛,無藥物中毒現象;屍體腐敗程度屬早期時綜上所述,可以確認這是一起殺人分屍的惡性案件,很可能是先擊打被害人頭部致死,然後斷頭移行滅跡。專家意見認為,考慮到現在正值隆冬,氣溫、水溫均為全年最低期,且斷頭時大部分血液已流失,屍體不易腐敗,不能按常規推斷死亡時間為近期。相反,因屍體在封固的冰層下面飄浮,去冬上凍之際應視為殺人拋屍日期的最大可能。
關於殺人第一現場在哪兒的問題,專家認為,從屍體不易搬遠等因素看,應假定為市,不排除筒子河周圍灌木地帶,雖然刑警針對筒子河周圍地帶的勤查一無所獲。
局領導問老單有什麼看法生老單表示同意諸位專家的分析。「沒什麼說的了,現在應該動員各區公安分局和派出所,在全市範圍排失蹤女人,查明死者身份,同時繼續組織人力在筒子河打撈死屍腦袋。」
「您怎麼能斷定死者就是本市失蹤者。」曲強問,「死者一絲不掛,怎麼能看她是哪兒人?」
老單閉著眼皮說:「正因為無法斷定她是哪裡人,所以只能先從本市查起總不能從海南島查。」
散會回到辦公室,老單對曲強說:「通報各分局、派出所的事就勞你去辦了。」然後拎上包回家了。
其後幾天,曲強沒白天沒黑夜地忙,跑遍了十個分局,一百個派出所,《日報》、《晚報》,腿遛細了,輪胎放了炮,抽菸抽紫了嘴唇,熬夜熬紅了眼睛,終於搞出一份厚達數百頁多名一時去向不明的年輕女子詳細報告。他去辦公室找老單的時間是十七點過五分,老單已經準時下班不在了。曲強到局值班室查出老單家所在衚衕的傳呼電話、打過去,那邊一個大嗓門娘兒們接了電話,毫不客氣地告訴曲強,她也到下班的點了,「不管傳。」曲強說自己是公安局的,那娘們說:「政治局的也不行,到點了就是到點了,這是制度!」不由分說掛了電話,曲強奔出大樓,開上警車直杵單家。到了衚衕口,拉響警笛,橫衝直開過去。
老單正在家喝酒,和女工嘔氣,上高一的女兒期中考試不及格,用攢的零錢去了趟興城,海邊上逛了幾天,海沒跳又回來了。這時,她正一副受盡虐待為自己的民主權利鬥爭不一切的毅然決然相,同老單相持著。曲強進來看到的是臉紅脖子粗,沒好氣的老單。曲強也沒好氣,特別是聽到老單說:「歉急事還找到家裡來,上班的時候怎麼不辦?」
曲強呼看氣把那厚厚一疊報告從公文包拿出,放杯盤狼藉的桌上那還算乾淨的一角。
「這是您要的本市失蹤女人的名單的情況簡介。我五點整去辦公室找您,您已經不在了。」
「你要五點整去找我,肯定會在辦公室門口遇到我,也許你錶慢了五分鐘。」老單托起那份沉甸甸的名單,只看到第一頁第一個人名就火了。這正是他的女兒。他斜眼看看旁坐著、表情堅決地大口吃飯的女兒,把名單撂也。
「這名單範圍太廣,你再重新核實一遍,不要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寥寥數語,使曲強幾天幾夜的辛苦前功盡棄。
「您認為我這個名單搞不好?」
「水分太大,要擠幹,擰乾,象擰手巾一樣。這麼廣的面,我們怎麼能有效地抓住重點?我和你都不是三頭六臂。」
看到曲強不吭聲,老單又說:「你也不要傻幹,事必躬親,打幾個電話叫他們派出所去查,否則人沒查出來,我們先累死了。」老單把一臉服的曲強送出門。暮色裡,衚衕裡的閒人,孩子都聚在閃著燈的警車,默默、好奇地看著出來的曲強和老單。「以後到我這兒來不要轉燈拉笛擺陣勢,唯恐嘞人不知道這兒住著個警察。」「我覺得您用不著隱瞞自職業」曲強邊上車邊說,「又不是什麼不光明正大的職業。」
沒等老單再開口,曲強一踩油門開車走了。
曲強又開始驅車往一個一個分局、一個一個派出所跑,甚至直接到失蹤者家裡調查生通宵達旦地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些失而復返,有了下落的年輕女子一一從名單上劃掉。
這期間,東北發生了一起特大持槍殺人案,三名兇潛逃本市,刑警隊全部動員,在武警部隊的配合下巡查全市大街小巷所有旅館,拉網搜捕。看到同事們每天荷槍實彈、耀武揚威地擠池巡邏車出動,戰果累累,擒獲頗豐(一些鼠竊狗盜之徒紛紛落網),曲強暗暗羨慕,深為自己枯躁之味的文牘工作苦惱。他當警察是想轟轟烈烈幹一場,可不是為了每天坐在屋裡演算加減法。曲強桌上的名單薄了下去,最後只剩不到十頁,被證明確有失蹤可能的僅有五人,名列榜道的是川湘餐廳二十六歲的女服務員劉麗珠。劉麗珠,女、二十六週歲,高中文化程度,已婚,家住東城豆芽衚衕七號屋。據其孃家,夫家人陳述:去年十一月三十日下午六時許,劉從孃家蚊雞衚衕68號吃完晚飯出去,聲稱回豆芽衚衕丈夫家,結果一去不返。二日後,其任北海去劉孃家查詢,不得要領,旋去川湘餐廳打聽,川湘餐廳經理稱劉已二日未來上班。至此,劉的家屬感到驚慌,即向當地派出所和聲局鉻安作了報告,月二十七日又在日報登了尋人啟事、並向所有親朋友處寫信詢問,然而一直杳無音信。
單立人仔細看了其餘四人的簡介,放下名單,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曲強,開口說:「沒有什麼討巧的辦法了,走吧,咱們挨個拜訪這幾家人去吧。」豆芽衚衕位於老城區,房子還是前清時期的舊房,有些頹敗,只是並不妨礙主人屋裡設定新式傢俱和各種電器,劉麗珠家就是這樣一個外拙內秀、傢俱電器堆得轉不開身,透著幸福富裕氣氛的小屋。她丈夫任北海是市電訊局才華橫溢,很有前程的年輕副師,相貌英俊,舉止瀟灑,待客得體,但曲強仍對他印象不好,不能說是嫉妒他的得天獨厚,應該說對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一點理應流露的悲痛不滿。
他們是在當地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來到劉家的。任北海接到派出所的通知,專門請了假在家裡等他們。
老單一進門就津津有味地看起牆上,寫子臺、床頭櫃——
無處不在的一個漂亮女人的各個側面,各種媚笑的彩色照片。
「這就是你媳婦?」「是的。」任北海眼中悲慼頓生。
「長得不賴。」老單讚賞地衝小夥子點點頭。「這樣美麗的頭顱簡直可以當藝術品收藏了。」
任北海面加死灰:「您什麼意思?」
老單同情地看看小夥子:「是的,她瓜被人割走了我們那兒只有一具身子,當然,不一定是你媳婦,最好不是,這需要我們核實——在你的幫助下。坐吧。」
大家坐下來,開始由曲強問了些任北海本人一般情況,接著轉入劉麗珠情況的詢問。
「你們什麼時候結的婚?」
「三年前。」「怎麼認識的?經人介紹?」
「不,自由戀愛,自己認識的,去餐廳吃飯認識的——她總是額外多給我上一道萊。」
「有意思,她對所有顧客都這麼熱情?」
「當然不,那樣她們餐廳女破產不可,這種小恩小惠只施於她們喜歡,中意或者有用的人。」
劉麗珠喜歡結識人?
「這大概是她的職業特點使然我並不覺得孟浪、輕孚、實際上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落落大方,溫柔體貼。」
「可在意會,如果也有人讓我花一份錢吃雙份菜的話。」
任北海不吭聲了,曲強再來,他也不作答,顯然曲強的揶揄惹惱了他。老單插嘴問:「你們婚後感情怎麼樣?」
任北海低著頭,點著支菸,仰起臉:「不錯。」
「當然,」老單由衷地說,「基礎牢固嘛。」
「是牢固,」任北海傲慢地說,「可不是建築在一道塊兒八毛的炒肉絲上。」老單沒理會任北海話裡的挑釁味道,說:「你能不能給我們形容一下劉麗珠什麼樣?具體一些。」「我很難表達得準確、客觀,我不是搞文學的,再說情人眼裡出西施,最好你們自己己看照片。」
「我不是指照片那樣的,我是要不穿衣眼、光身子的時候是什麼樣,您不會有裸體照片吧?」
「你打聽她光身子什麼樣幹嘛?這跟你的工作,人民警察從事高尚、光榮的工作有什麼關係?」任北海已經不僅僅不愉快,幾乎有些氣憤了。「這話要從大林嘴裡說出我倒不奇怪。」
「大林是誰?」老單好奇地問。
任北海鄙夷一揮手:「鄰居的一個小流氓,專幹扒女刨女,女澡堂的勻當。」曲強聞言臉紅了,正要駁斥住北海幾句,老單用目光制止了他,嚴肅地任北海說:
「小任同志,希望你不要有什麼誤解,我詢問你這個問題並不是出於低階庸俗的好奇心,恰恰是這個問題和我們正在進行的工作密切相關。包來是要核實一個無名屍體是否是你妻子,我們不認識你妻子,那具屍體又沒有頭,所以我們只能從體態尋求吻合;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講,我們的問話都是無可非議、光明磊落的。」
「對不起。」「我覺得我們之間不應該存在在任何敵意、靦腆、羞於啟齒之類的不健庸情緒:可在告訴你,在座的(老單毫不猶豫地把尚未談戀愛的小曲及那個一聲不響、年輕得象個孩子的派出所民警包括進來)都是結婚多年的,對女人身體已沒有多餘的興趣。」任北海看看三個驟然莊嚴起來的民警,不由肅然起敬。
民警們終於得到了任北海詳盡、形象、細緻入微的陳述,經過曲強對無頭女氣的追憶,結論是:「極為相似。」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老單說,「你們婚後在家做飯嗎?」
「是的。」任北海乾巴巴地說,「實際上我們的關係確定並公開後,她也就無法再給我多上菜了,要知道每次我在餐廳出現,都會招致眾目睽睽。」
他的話引起三位民警意外的笑容。老單笑著說:
「我並沒有暗指你們會長期佔公家便宜。我想問的是你做飯還是她做飯,抑或是分頭、集體上各自的父母家蹭飯?」
任北海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擲地有聲地說:「當然是她做!儘管我是支援婦女解放的,但我也不同意把男的變成女的作為這種解放的代價。」三個民警、三個男人都對任北的見解表示理解,深有同感地民警們在友好的氣氛中與任北海分手。老單叮哪他:
「這幾天你不要動廚房的任何東西,我們很快派人來取指紋。」刑事技術人員經過仔細搜尋,終於在胡椒麵瓶上取得一格劉麗珠右手指指紋,經與女屍右手拇指指紋進行了比對鑑定,認定同一;又經多次複核,確認無誤以無名女屍就是劉麗珠。刑事技術人員同時在劉家地面進行了血痕預試,反應陰性,基本排除劉家為殺人現場。
曲強精神煥發地到辦公室,笑著和老單打招呼,老單卻愁眉苦臉地喝茶邊用手按著胖臉。「我弄不懂你是怎麼回事。」小曲不滿地說,「該高興不高興,該發愁卻又沒事人一樣。」
「有什麼可高興的?」老單說,「你也別高興得太早。繁瑣討厭的工作還在梧生該排查兇手了,這劉麗珠幹嘛不是個家庭婦女,是個工廠也好,偏偏是個服務員,我真怕她認識個幾百人。」「您的意思是兇手是她認識的人?」
「假定,如同假定死者是本市人一樣。我們只能從她認識的人查起;另外我不想象一個臨時見財起意的流竄犯會那麼費事地割下她的頭,剝去衣服,拋進水裡。」
「您認為誰嫌疑最大?」
「當然是她丈夫。說來也怪沒趣的,夫妻本是最親密無間的,可一旦一方意外死亡,另一方就馬上成為最大嫌疑,連過去那麼疼姑爺的丈母孃也反目成仇。」
「我女兒就是讓任北海那個挨千刀的殺的!」
劉麗珠的母親,一個退休的餐廳服務員向毫無表情地坐在她對面的單立人和曲強哭訴。「
「別看那小子裝得五講四美、人五人六的樣子,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揹著人嘴髒著呢。喜新厭舊,滿腦子資產階級思想,只鑽在他的專業裡,從不學毛主席著作,不用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的人怎麼能不變壞?」
「您說他謀殺您女兒有什麼證據嗎?」曲強趁老太時抽泣的空檔插話。「他不肯要小孩。我早想抱外孫,他卻說趁年輕多玩玩,要個小孩多累贅,花言巧語,死活不肯讓我女兒懷上,這不是蹩著將來一腳蹬了她,無牽無掛納個小娼婦的壞?到底下了毒手。同志,咱們可千萬不能讓他得逞呵!咱們老輩人打下的江山可不能在他們手裡和平演變,變得跟美國一樣,美國不就可以隨便亂搞嘛。謝天謝地,咱們生活在社會主義中國。」「我問您的是您有沒有您女婿謀害您女兒的具體證據?」曲強儘量客氣地說,「譬如,他說過什麼威脅性的話,實施過什麼犯罪準備?」「說過!」滿臉鼻涕眼淚的老太太大聲說,「我閒耳聽到過他當面對我女兒說:」小該死的,沒人我再收拾你。‘「
「他說過這樣的話?」曲強身子往前一衝,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這種話?」老單緩緩地問,「用什麼語氣說的?當時什麼氣氛?」
「當時他們小兩口正在打鬧,笑著說的。」老太太聲音低了八度。「你還覺得有別的什麼人可能謀害您女兒嗎?」曲強明顯有些不耐煩了。「別人?」老太太收住淚想了想,接著振振有詞地說,「別人幹嘛要害我女兒?我女兒脾性那麼好,見人不笑不說話;尊敬領導,團結同志,愛護公物,幹起活來又麻利又仔細,別人的便宜一點都不佔。我從小就教導她,人最重要的是志氣,人窮志不短,不是自己的東西給也不要,要好好學習,天分向上。別人會誇她,店裡領導,同事,街坊四鄰沒有不誇她的——誇我教育得好。奪還來不及,怎麼會害她?害她除了任北海沒別人。」老太太又哭起來:「同志,你們可得給我做主,不能讓姓任的小子逍遙法外。」老單送老太太往外走:「放心,我們一定會抓住兇手,現在兇手是誰還不知道,任北海有嫌疑,但在沒最後弄清事實前,您不要一口咬定就是他殺的,四處張揚。這樣一不利破案工作,二影響也不好,你們將來關係也不好處……」
「我女兒一死,我跟他小子恩斷義絕!」
「最重要的是,」老單接著被老太太打斷的話說,「指控一個犯有謀殺罪行是要慎之又慎,證據確鑿的,是要負責的!這關係到—個人的生命剝奪與否,我、你,每一個人都不能感情用事,妄加揣測或信口開河。我希望你節哀,相信司法機關的公正明斷。」老太太信賴地衝大義凜然的老單點點頭,蹣跚走出幾步,又轉回來,對老單嚴肅地說:
「我女兒是共青團員,希望政府能記著這個,當成對罪犯加重處罰的事兒考慮。」辦公室裡,曲強摘下帽子,擦著額頭上的汗,笑著對老單說:「這老太太攪得我幾乎要相信任北海是無辜的了。」
「我不能說他是有罪的,也不能說他是無辜的。」老單。
「我知道你們懷疑我,我的岳母已經把我當兇手告發了,你現在看的我眼神就象豬人覬覦獵物一樣。我知道我現在處境危險。英法系是先假定一個人無辜,然後由柃官組織有罪的證據。只要證據不充分,就仍然認為這個人是無罪的。而我們中國則是先假定一個人是有罪的,如果這個‘有罪’的人不能提出充分的證據洗清自己,那他就將是有罪的。儘管我是中國人,一個熱愛祖國的人,我也決不隱瞞自己的傾向;我認為英美法系的思推邏輯是公正的,而我們的習慣想法帶有赤裸裸的偏見。」「首先,」老單待任北海的侃侃而談告一段落後,字斟句酌地開了口。「我看你的眼神是簡單的,一個以傾聽另一個講話並對這個人表示尊重所流露出的順乎自然的關注,心包藏任何用心;如果沒有什麼異樣,也只是因我老眼昏花,看人需要超出常人的聚瞳,並非說明我對你有什麼先入為主的惡意,實際上我不妨告你,我倒樂意看到能最終顧慮你是清白的結果。‘羅織’與‘洗清’僅是措辭的不同,改變不了問題的實質,不管從哪個方向走下去,我們都必須接觸到事實的真相,就是說完全客觀、原始、未經過任何矯飾與偷樑柱的證據。現在請你回答,去年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六點以後你在哪裡?在幹什麼?有什麼人可以為你作證?」
「我在家,一個人待著,沒接觸任何人,自然,我家不夠裝電話的資格,也不可能有人在這段時間聽到我在家講話。」
「就是說除了你自述,沒有任何旁證證明你在家。」「可以這麼說以沒有任何旁證證明我在家或——不在家!」「下面我給你念一下同樣居住在豆芽衚衕七號院的李翠花大媽的證詞:」十一月二十日那天晚上我印象很深;那天我拉稀,一會兒跑一趟茅房……我看到西屋沒人,黑著燈,鎖著門,一點聲音沒有;半夜一點再次出去上茅房,在院門口遇任北海,他剛從外邊回來,穿著大衣戴著圍巾,看見我低頭裝沒看見過去。他這人總是這麼傲慢,街里街坊住著,平時見我我也不打招呼,好象跟我說話會玷辱他身份似的。麗珠那孩子比他懂事多了,對人和氣、熱心腸,我覺得姓任的不配她。他們兩口子這陣子關係不好,老吵架,有時還摔盤子摔碗……‘這都是離題話了,你對李大媽的證詞有什麼感想?「」她說的全是事實,但是事實也不能證明我不在家。事實是我黑著字,躺在床上,而且我家門是撞鎖,從外面根本看不出屋內是否有人。她在院門口看見我正是我等麗珠等得心焦,放心不下,出去車站等她沒等著回來,我當時沒想到出門時也必須讓拉稀的李大媽看到才穩妥。「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黑著燈躺在床上?」曲強問,「六點,就是冬天也不是睡覺時間。」
「我累了,」任北海簡慢地說,「幹了一天‘四化’,累了。別說躺著,就是豎晴蜓誰管得著?我是自己家裡。」
「這問題先問到這兒。」老單從容地說,「第二個問題:你和劉麗珠婚後感情到底如何?」
「一個字:好!就是吵架摔東西,也是透著好,透著恩愛,打是親罵是愛。」「我給念一下居住在豆芽衚衕七號北屋的王春花大媽的證詞:」這小兩口剛結婚的時候倒算和美,有幾個剛結婚時不和美呢?新鮮勁兒嘛。打去年下半年起這小兩口開始彆扭了,先是為雞毛蒜皮的事拌嘴,接著越鬧越歡,國慶也那會兒就大打出手,整宿整宿地吵鬧混打。不是我溜人牆根兒,愛聽人家夫妻吵架,是他那話往咱耳朵裡送,這麼個小院,也不隔音,誰一吵架不出屋也聽得清楚。我聽到他們吵的起因好象是麗珠說小任在外面找了個,用老話說,破鞋。我信!男人都是禽獸!噢,我倒不是說您二位公安同志,您們跟凡人不一樣。實話說吧,小任找這破鞋我還真見過,來過這兒,常來生開始我沒介意,後來我就琢磨開了:為啥這小娘兒們戌是趁麗珠不在家的時候來?為啥倆大活人一進屋就沒了動靜?
可疑!麗珠這丫可憐呵,尋了這麼個壞棗。別看那壞棗念過大學,可心術不正,他瞧不上我們這些百姓人家,跟我們住一起他嫌寒磣。有次我家來客,我揪了他窗臺上兩放大蒜,他就背後罵我老幫子,說跟我住街坊‘算倒血黴了’。損不損?有本事住中南海去,那兒沒人揪蒜。要說他把小劉宰了,我信,老話說:蔫狗咬人。「
老單唸完王大媽的證詞,抬頭看任北海,任北海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半天,苦笑說:
「沒想到大媽們早跟我這房前屋後張下天羅地網了。」
「王大媽所說是不是事實?」
「不是!純粹是他媽的造謠誹謗,挾嫌報復。」
「小任同志」老單推心置腹地說,「我希望你冷靜一些,先不要急於否認,分清主次,認清利害關係,不要因為某些小小不言的難堪,就置自己於更大的被動,你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澄清自己有無殺妻嫌疑,其餘一切顧慮,難言之隱統統都需讓路。我們對你的私生活不感興趣,我們不是婦聯下來的偏執狂熱的衛道士,你所說的一切將受到我們永久、萬無一失的保密。平心而論,男人有時產生的見異思遷並不罕見,我就可以理解,並寄予最大限度的同情。我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不要認為上了年紀的人就一定保守、封建頑固。我年輕的時候也對自己的婚姻狀況產生過不滿,當然我沒有你們現在某些年輕人的膽量,但也不是完全無懈可擊的,這不妨礙我忠誠地為黨工作。」曲強忍俊不禁,任北海無動於衷,堅定地聲稱:
「第一,我在無罪現場,去年十一月二十日整個晚上在家,第二我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外遇,具備因姦殺人的動機。你是你,我是我。我沒有殺劉麗珠,一指頭沒碰她!」
「收審算了,讓丫姓任的牛逼。」從任家出來後,曲強氣忿地說。「這小夥子在給自己找麻煩。」老單沒表態。「大概他受到某種近似海誓山盟的重大承諾的約束,顧臉不顧命。做為一箇中國以我理解這種‘高貴’的情操;做為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我們為毫不可取。」
「我現在才發覺您不是肉頭。」小曲笑著說。
「我當然不是。」「能不能給我講講你年輕時是怎麼風流的?」
「不要胡猜,我剛才只不過是種策略,將心換心。不過,要是你請我喝頓酒,我可以向你披露一二。那是我當兵時駐地的一個漁家姑娘,民兵排長。」
老單陶醉地遐想,小曲吃吃笑著爬上警車。「你開車慢點,坐你的車心臟病都得加重。」
警車載著小曲和老單,穩穩地行駛。
一個長髮小夥子駕著摩托車從豆芽衚衕出來,尾隨而去。
「我叫大林,是來反映任北海的事。」長髮小夥子正經八板地站在接待室,對老單說。
「坐吧,」老和氣地說,「有話請說。」
「任大哥去年十一月二十日的確在家,沒去殺嫂子,我可以作證。」「你目睹了?」「是的。」「那請把詳細情況講一遍。」老單攤開訊間記錄紙,準備記錄。大林卻侷促不安起來。
「我跟您說可以焦您別記下來,這事您知道就行了。」
「這不行。」老單說,「這都是有規定的,記完了你還要籤,否則怎麼能證明你確曾說過這些話?」
「我這算不算將功抵過?能不能對我免於追究?」
「你怎麼啦?這裡有什麼事?」
「本來我不想管這事,一說出來非把自己抖落出來。可現在眼著,我要不說,就沒以知道,任大哥就得讓你們給冤枉了。我大林這人沒別的,就是仗義,寧肯別人不仁、不能咱自己不義;寧肯自己倒霉,不能見死不救。」
「你有什麼話就放心說吧,如果牽扯到你的什麼不法行為,只要不是法無可綰……你盜竊的數額大嗎?」
「不,我從不偷東西,咱這人雖說不怎麼地吧,偷可不沾。偷?不勞而獲,那是人乾的嗎?咱大林這點原則性還是有的。我最恨小偷,每逢逮著就打個半死。」
「那你幹了什麼?」老單迷惑不解地問。
「我……」小夥子臉紅了,羞羞答答的。「我有一個愛好,我自己也知道不太光彩,每回幹了我都狠狠罵自個:真是畜類!可下回事到臨頭,又情不自禁,幹就煎熬得受不了。您知道我沒結婚,歲數也不小了,國家提倡晚婚,輕一說,咱年輕人身體發育可不按國家號召等到二十七、八才全乎,要說這也是逼的。我早想給中央寫信了,不就頭疼咱中國人口多嘛,節育唄,大大的避孕套發下去效果就有了,何必晚婚?瞎耽誤兀夫,毀我青春,社會上強姦案也降不下來。」
「你強姦人了?」老單嚇了一跳,聲音顫抖地問。
「沒有,我知道那是犯罪,犯罪的事咱不幹,咱沒那能耐,咱這是有聲心無阻,光婁類就能嚇出一身汗。」
老單明白了,厭惡地說:「別兜圈子了,有話直說吧。我給你打保票,你這事算了,人民內部矛盾,不予追究。」
大林又欣慰又難為情,醞釀半天,鼓起勇氣說:「那天,十一月二十日,我天一黑就上屋頂窺探任大哥了。我一準知道他今晚有節目,我們住同院都摸著規律了,只要他晚上不開燈,那就是拔火罐呢。果然我扒著房簷借月光那麼一婁,屋裡兩人正熱火朝天干呢!任大哥勁大,足足兩時辰。我在房上都快凍我脊棍了還不見完。我得堅持呵。」
「那女的是誰?」老單公事公辦地問,「你能認出來嗎?」
「黑著燈我也就看個大概,臉哪兒認得出來,都擋著。男的是任大哥沒錯,反正那女的不是麗珠嫂,他們倆我熟。」「你以後規矩點。」大林把他的醜事陳述完畢,簽字按過手印老單訓誡他。「挺大的人啦,別老幹這豬不吃狗不理的缺德事,找個媳婦,讓家裡人幫幫忙。老這對你自個身心健康也不好,丟人不說管什麼用呵。」
「我是打算痛改前非。」大林認真地說:「您要不信您盯著我,再幹把我剁下來。」「剁也沒必要,盯你我也沒那麼大閒工夫,但你這事下回讓人抓住,我非送你三年勞教不可。」
任北海的嫌疑排除後,偵察範圍非但沒縮小,反而擴大了,光是搜檢來的劉麗珠的電話號碼本上就有上百個熟人電話,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黨政工農兵學商無不囊括。單立人和曲強咒罵著逐調查排隊,奔波取證,分析推斷,將一般關係的和關係密切的區分開來,又從關係密切的裡面甄別出一些在劉失蹤與她頻繁接觸的三十個人,畫掉其中十三個女的,將其餘的十七個男人中有跡的九個作為重點審查物件。經過反覆核查,證明這九個人十一月二十日都沒有犯罪時間,五個在牢裡;一個正在偷東西;一個正在酗酒吵架,一個正在向妻子懺悔;一個正在和哥兒們閒聊瞎砍。推而文之,剩下的八個「模範公民」經過調查也不具備犯罪時間:四個正在家裡和妻兒父母嘔氣;兩個正在和別人的老婆幽會;一個正在單位值班下去閒得發呆;一個正在足球場起鬨。
「你還堅持認為不是流竄作案?」小曲問老單。
「是的,要是這樣認為就意味著我們只得放棄偵查努力,等該犯因他案就擒後主動吐實,我認為我們漏掉一個人。」「誰?」「不知道。以我的經驗,這時我們只要再堅持五分鐘,再耐心等待五分鐘,就會有新的線索出現。」
新的線索出現了。一。川湘餐廳服務員反映,去年十一月初到案前,有一個文質彬彬、中等個頭的年輕男人屢次來餐廳就餐,每次都坐在劉麗珠服務的八號桌上,與劉有說有笑,十分親熱,照例恬不恥地享受了一份錢吃雙份菜的待遇。
劉曾對同事講,該男人為某電影廠導演,正在為其《男人中的女人》一片選演員。公安人員將劉麗珠「聯絡圖」上全部五十七名年輕男人的照片一一擺在桌上靖女服務員們辯認,結果全部否定,一致認為:「沒有一個象那個人人那麼瀟灑的。」
二、劉麗珠的電話號碼本末頁發現一個無名的電話號碼。
「什麼不的電話號碼才會不註名呢?」老單問小曲。
「容易引起他人注目帶來麻煩的;意味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極為熟悉、密切、刻骨銘心並達到高度默契的。一句話:一個關係特殊又特殊的朋友!
老單和小曲對電影廠的調查是令人看望的。電影廠保衛部門介紹說,該廠從未拍過什麼《再人中的女人》;去年年底倒是有一部片子名叫《男人上面的女人》,並把該片導演組的全體成員;兩個導演,一個副導演,一個助理導漁,兩個場記統統找來請老單和小曲過目。導演們雖然都很年輕,也都很瀟灑、遺憾的是:全是女的。這點本來早該從片名就領悟到的。那個無名電話號碼通過電話局查到了,也是非常令人莫名其妙的,是一個清潔車輛廠的傳達室的電話。這個清潔車輛成職工近千人,百分之八十是年輕男人。
「您總不見得想把這千把人再從頭捋一遍?」去清潔車輛廠的路上,小曲懷僥倖心裡問老單。
「不得已,只能如此。」老單冷冷地回答。
「老天,我怎麼幹上警察這一行?」小曲痛苦的呻吟,一打方向盤,車劃了個大之字形,差點開上便道,路邊的文通警揚手把他們攔下。「我們是市局的,有任務。」小曲有氣無力地向交通警解釋。「」甭跟我說這個,跟我說這個,聽見沒?「交通警一臉不屑,一邊刷刷撕著收據,」就是局長他本人犯在我手裡也得照章罰款。我不管你們有沒有任務,全國人民都有任務。「
「這電話,是人就來打。」傳達室的大爺說,「廠子裡廠子外,我認都認不過來,都瞅著這兒不收費了,打起來那叫一個玩命,特別是那些小年輕,給物件打電話長聊,我是黑更半夜不得沉睡。什麼話說?什麼叫寒磣——不知道!電影電視裡的愛情片酸吧?酸不過我這電話。這不,我京戲也不聽相聲也聽不了,全改聽電話了,倒是個樂子。」
那麼有沒有女的往裡打電話?您一般給傳嗎?「小曲問。
「我傳得過來嗎?」老頭說、「八百多個小夥子就得有八百多個姑娘成天打這一個號碼,還不算一個找倆的。除了領導、公事,別的不傳,叫多好聽也傳大地有的姑娘嘴可甜了,我說:」漫說叫大爺,叫親爺爺我也不叫那套。你這是用著我了,用不著,迎頭撞上我,你也把我當老幫脆還不正眼眨的。「
「那麼說,往裡打是打不進來的——私事。」
「沒錯。除了我們傳達室這老哥兒幾個,別人只能往外打。」「您這傳達室裡的人裡有沒有年輕的?」老單問。
「沒有!」老頭一梗脖子。「年輕的稀罕幹這個?都開公司當經理去了。」
老單和小曲笑了,接著發起愁。
「不過,前一陣子我這兒倒來過一個小仿子。」老頭話又繞了回來,「年輕,沒幹幾天就走了。」
小曲精神大振,連珠炮地問:「去年什麼時候?這小夥子長得什麼樣?叫什麼?」「去年下半年吧。」老頭慢騰騰地說,「小夥子長得文質彬彬,中等個,叫李建平。」
李建平,綽號「大軸李」,三十二歲,未婚,居本市東城頭髮絲衚衕六,一九七三年高中畢業於本市十四中,因逃避上山下鄉被街道取消分配資格,一直無業夏天賣冰棒,冬天糖葫蘆。自一九七七年起,到某文學出版社做臨時當收發,一九七八年在某電影廠當夜間警衛;一九七九年到某美術出版社當管子工,一九八○年到某音樂學院當木工。調查中發現,李建平利用上述文藝單位工作過熟悉情況的條件,常冒充文藝界人士在馬路上騙取女青年好感,有輕微違警記錄。一九七七年他在某文學出版社當收發時,曾冒充該社編輯約見投稿女作者和上門組稿,引起極大混亂;一九七八年在某電影廠當夜間警衛時,冒充導演去各歌舞團挑選女演員;曾在某歌舞團被識破扣留,一九七九年在某美術出版社當管子工期間,曾滿大街糾纏女青年,找模特兒,口稱:「你可在拒絕我,但不能拒絕藝術。」多次被群眾扭送派出所。
經川湘服務員辨認李建平的照片,確認其為常為找劉麗珠的「導演」。李建平父母已去世多年,有胞弟一人,二人合住頭髮絲衚衕六號南屋兩間。兩年前兩人因家庭鎖事爭吵,堵死間壁門。今年元旦期間,李建平一反常態,主動提出把自己住的較大的一間換給其結婚,並於當月調換就緒,其弟正徹底粉惻李建平原住房間。據當地派出所同志提供的情況表明,李建平之弟有聚通訊衛星抽頭、開黑燈舞會等不法行為。
老單和小曲又專門去頭髮絲衚衕踏勒了地形,發現頭髮絲衚衕毗鄰筒子河,周圍林木繁茂,若趁天黑弄人,拋屍河內極為容易。六號院南屋為過去官宦人家所建,牆厚窗嚴,若在屋內殺人斷頭,鄰居很難發現。
在局裡召開的案情分析會上,大家一致認為,李建平與劉麗珠有近期交往,被被害後又主動調換住房,假定李是殺人兇手,其原住房間很可能是殺人現場;現李弟正對房子徹底粉刷,現場很可能要遭到破壞,對頭髮絲衚衕六號南屋必平面立即進行勘臉檢查。為不失時機又不致過早暴露偵察意圖,經研究決定:抓住李弟聚賭等不法行為,對其進行傳喚,同時搜查其住宅。
單立人和曲強在派出所的配合下傳喚了李弟,他供認了聚賭抽頭、開黑燈舞會等違法行為,還交代了一些盜竊某單位電化教研室錄相裝置的犯罪事實。
刑事技術人員首先對李建平原住房間地面進行了血痕預試,發現陽性反應明顯,但因粉刷房屋,灑滿泥水粉漿,已失掉鑑定價值。此時,李建平的家縣和其它物品已搬至其弟原住房間,其弟的傢俱物品及盜竊所得錄相裝置也因粉刷房屋存放李建平現住房間,因此,同時搜查了李建平現住房間,除起出贓物,在李建平的寫字檯、書櫃等白胚傢俱上還發現可疑血痕多處,有鑑定價值。
李弟供稱,錄相裝置在李建平房間是在其完全知悉內幕後明確首肯的。李建平還對搜查人員詭稱錄相裝置是其個人所購,已構成窩贓罪。局領導根據上述情況,同意進一步採取以下措施:一、立即將李氏兄弟收審直;二、認真檢驗李建平傢俱上的血痕;三、查封他們的住宅,並進行徹底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