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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自賤與賤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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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俠:現在說起來,你感覺自己已經從大眾文化中退出了。我覺得退出大眾文化就是退出土流文化。從電視劇《渴望》開始,大眾文化實際上已與主流文化合流了。

王朔:我在大眾文化中時就已經特別明確了。我們當時就有一個很明確的口號叫作「二老滿意」,「二老」,一個是老幹部,一個是老百姓。這不是明的嘛,它一開始就是這樣。每次搞一個片子前就有這種要求,個人的追求只能在這個口號範圍內,這是非常明確的。港臺進大陸也遵守這個遊戲規則,我跟他們合作過,他們也飛不到哪兒去。港臺的來大陸也有兩條,第一是該尊重的要尊重,第二是該堅持的要堅持。實際上是堅持以尊重為前提,而一尊重了,即便還硬撐著,也堅持不了什麼j.大眾文化從來都是這樣,尤其像影視劇這種,它投入大,它要有一個最廣泛的最完全的認可。社會上也都知道,堅持的結果就是個死。我們後來搞了兩個電影,搞一個斃一個,投資方就先項不住了,因為它的成本太大,反抗或堅持的成本就更大,沒有人能頂得住,如果投資商不為賺錢光讓你搞得痛快就行,那樣還能做點兒自己的東西。但沒有一個商人會這樣。商人本身總是希望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他決不喜歡你亂來,你一亂來他的機會就可能失去了。所以用中國話說,就是要對安定團結有好處,影視劇在這裡要起到安定團結的作用。

老俠:中國人都窮怕了,一亂了那股殺富濟貧的勁兒太猙獰。現在許多人都把自己的後路弄好了,在國外買份產業,弄個居住權。你想過去國外定居嗎?也為自己的退路想好招了嗎?

王朔:想過。我老了恐怕也要去國外。在中國,我給你說老實話,我覺得在這待著沒有機會、沒有安全感,我從小就這麼認為。我看到的一夜之間什麼全沒有的事太多了,劉少奇還國家主席呢,不就是一夜之間。我覺得現在這所有的地位呀、錚的一點錢呀,都是特別虛幻的,說沒有就沒有了。我在這兒有時覺得有機會,有安全感,但大多數時間我覺得沒有一個鐵的東西保護你,就是說你會法得到的東西是不是會非法地喪失的。總覺跟做了夢一樣,你得到的一切就都沒有了。其實我覺得一些人對財產這東西沒什麼放不下的,但有的東西是你必須考慮的,比如說孩子。我從小沒有安全感,我當然希望孩子最後是安全的。我覺得有錢人的顧慮是合理的。好多有錢人在沒錢的時候,可以無所謂。但是當你剛開始有點兒私產,有點私人的東西時,你的立場有時候就會被軟化,就會求一個態度,就有很多顧慮,你肯定不敢胡來。在這點上我的看法是,看這個不安全到什麼程度,如果你怎麼做都是不安全的,那就只能由著性子來,與其求一個片刻的安全,不如做一回自己。退一步,就是你不做自己,現在就要多個心眼兒,別去做丟人的事。所以我說,人生是個陰謀四伏的地方,在某種程度上,體制上的僵化能防止一些小陰謀的發生,但這些小陰謀並沒有消失,而是堆在那兒,暫時歇著,但不閒著。從利益交換的角度講,大眾文化還是講理些。大眾文化是商業,商業要講信譽,講契約,當然在中國這種商業肯定不規範,混亂,但這混亂不是商業的問題,而是權力來商業中搗亂並從中牟利。最麻煩的是與權力打交道。怕麻煩的辦法之一就是遠離它,別沾它。

老俠:我覺得有些東西也許是你先天性格決定的。你的《看上去很美》中的小孩從小在保育院在家庭中都是陌生人,沒安全感,想去討好也不行。其實你出生在一個軍人家庭,長在軍隊的大院中,也屬於紅色搖籃了,是最根紅的那類人,你為什麼沒有安全感呢?

王朔:我不想說。

老俠: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你我也都是在這土生土長的人,這個國家與我們息息相關。它是樹,我們是土壤。

王朔:所以我才有《千萬別把我當人》的體驗。

老俠:對你剛才的那種解釋,我就覺得有點圓滑。比如你就是在大眾文化與寫小說之間跳來跳去的。社會對你這種進去出來的姿態會怎麼看?你到底有沒有一種真實的東西在裡面?就是說,王朔這小子錢也掙了,名也出了,又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清高了。想當年,他說我是流氓我怕誰,咱也是個俗人,那時你在掙錢,你拿這些自我貶低的說法當擋箭牌。現在你又出來了,指責大眾文化俗。人家會認為,王朔這小子老奸巨猾,兩邊的便宜都想佔。當然,你剛才說你的轉換是真的,心裡早就知道和大眾文化的趣味不合拍。你不覺得掙了大眾文化的錢就沒再罵它的理由,你不覺得它給了你恩惠之後,你明明知道它不好還不說,不是很不厚道嗎?關於你對金庸及香港四大俗的攻擊,已經有很多不太善意的議論了,比如你講的那種大眾文化傳播的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以至於無窮地轉變話題直到人身攻擊。而我要說的猜測就更屬於人身攻擊。更惡毒了。就是說,你是覺得在大眾文化中混不下去了,大眾文化已經不能再給你的名聲和利益加分了,你就需要換一種方式,重新塑造。包裝你自己。你是在有意識地設計自己,到了什麼點上,應該出什麼牌,一步一步地,火候和機會都掌握得很到位。我想有些人也會像我這樣想。面對這樣的質問,你就沒認真地反省過自己?就是說你的這種轉變真的像你自己剛才所表白的那樣,純粹到那種程度嗎?

王朔:就我而言,就還真那麼純粹。不管別人怎麼看,我對自己還是有把握的。只是想再說的是,我早就瞧著大眾文化不順眼了,為什麼不早出來發難呢?我也有機會主義的考慮:我早就看出這些新生活方式,新生小資產階級分子,下回我要跟他們開練了。但是我不會一開始就跟他們開練。也就是大眾文化剛冒出頭時,你就譴責這種生活這種文化的無聊、空洞乃至不道德,早點。而且我知道,反左是摧枯拉朽,牆倒眾人推,那是沒什麼風險的,口子一旦開了,誰還喜歡禁慾主義的清教徒式的道德觀念,這個可不一樣,這是新生蓬勃的力量,而且你這是直接跟大眾作對,跟它對著幹是要犯眾怒的。

老俠:中國的文化人向來有兩個去向,不是踏上領獎臺的紅地毯,就是投入村姑的懷抱中。權力與人民,是兩個上帝。

王朔:我當時也有機會與它開練,對我來說,不需要深思熟慮。但要是搞早了的話,肯定會有負作用,它那時還沒有完全融入主流之中,它剛剛出來,這時我覺得相對於主流還是一種健康力量。它應該變成一種普遍的生活方式,吃喝玩樂。聲色犬馬。多愁善感。好人一生平安,這一切現在已經蔚然成風了,開始成為主流的幫閒了。我覺得,是時候了,決不能因為人民對它有強烈的痛快,就順著說它是好的。合適的,它成為主流,成為普遍的生活方式之時,正是我選擇與它開練之時。

老俠:這對你是個嚴肅的選擇或嚴峻的考驗嗎?與大眾為敵意味著什麼你想過嗎?真正走到了你的作品沒幾個人讀的地步,你不會後悔嗎?我以前是從《動物兇猛》中感到了你所堅持的那種近於本能的反抗,《看上去很美》中這個反抗就更明顯了。在我們這兒,有些人也想策略地技巧地生存,但總是不成功。這種不成功不是因為他不想像別人那樣生存,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一種生理上。肉體上的先天不足妨礙了他進入群體之中,得到一種承認,成為合法群體的一員。於是,他的所有掙扎就歪打正著地成為一種反抗,一種不順從,儘管是無可奈何的。你內心從一開始就有所堅守嗎?

王朔:當然有。我想這種堅持就是想盡可能活得像個人吧。所謂像個人無非就是活得儘可能真實點吧。我覺得其實真實就是全部。我不可能選擇一個淨化,或者說修煉成一個道德水平很高的人。很純潔的人。或者不往太高了奔,就是想做一個脫離低階趣味的人,這都特別難。但是呢,我當然可以裝得好一點,我也做過一些,但是這個裝得好點,除了把自己累著,得不到什麼直接的東西,有時非但不能提高自己,反而久了會走向偽善,連一點人味都沒了,所以我覺得沒必要。有時候我覺得,用商業的地道的商業眼光看待一些問題是很誠實很納粹的,我剛進大眾文化時就這麼想過。相對於過去的政治交易,錢的交易是最乾淨了。政治有時太髒,商業起碼講公平交易。當然在咱這兒,什麼也逃不脫政治的汙染。商業和錢的交易也變髒了。但退出大眾文化和商業,並不是說通行的商業規則就廢棄了。

用商業的眼光看,在誠實交易的前提下,起碼要選擇成本最小的一條路吧。那我就覺得只要沒有特別重大的考驗,我會爭取活得是個人。但我不敢說得太絕對。

我是說我不敢保證事事真實,永遠真實。如果一旦出現了大問題,出現了大考驗的時候,我不敢保證我能頂得住。我會去試,可能頂住,也可能頂不住,不身臨其境我不敢說得那麼死。而且就我對自己的瞭解,我八成頂不住。

老俠:人性固有的脆弱也是活得是個人的必然前提。要麼成神,要麼成惡魔,只要不向這兩個極端走,人大都會有過不去的考驗。只是有些人沒有機會碰到。那些把自己塑造成神的人恰恰是把人性中最惡的那部分發展到極端,變成惡魔。就像人間沒有天堂,想造人間天堂無異於是給人間掘墓。你這麼說自己,是不是有為自己將來頂不住留後路之嫌?就像你那種「咱也是個俗人」?

王朔:其實我就想在小說中寫出人的這種雙重的脆弱,這是人固有的,這種東西是不能通過認識、知識和修養來彌補的,是那種天生的永遠的脆弱,說出這種脆弱並不丟人,掩飾它才是人格設計中的陰謀和陷阱。

老俠:中國人從古至今都在給自己挖這種陷講。

王朔:所以我覺得很可悲呀。其實像我這種人註定可能是一種很可悲的命運。

我這種人的自我不會真正地昂揚起來。這就是為什麼我逮著機會就會一下進入展露狀態,會變得非常激進,或者說很放肆。因為你如果沒有這樣的空間,你還是先別放肆,放肆過了,到了關鍵的時候會收不了場。因為我知道在關鍵的問題上,真正的考驗上,是頂不住的。這個我當然想過,就是說希望自己有一個理想的生活,在這一點上我並沒有灰心,沒有跟其他人多麼不一樣。其實像美國那樣的大眾文化,真是一個太平的選擇,完全可以。我覺得說那句話時,就是咱也是個俗人那句,覺得似乎不是我當時那麼想的。我覺得自己所希望的那種生活是很遙遠的,我們這裡的生活惡俗之極,沒人能逃脫這種惡俗,所以咱也只能是一俗人。所以那時我想都沒有想過,真會有那麼一個合理的社會,不是說合乎理想,就是說大致合理的社會,每個人都有機會。一個人出不來,那就老實巴交的,像其他大多數人一樣,當一個誠實的小市民。

老俠:我們的可悲就在這兒,想做一個誠實的小市民都是一種奢望。咱也是一俗人,是調侃,也是無奈;是自賤,也是賤人。我想不明白的是,你那麼清楚人的脆弱,自身的脆弱,怎麼還能去大眾文化中蹚渾水?和一幫那麼沒意思的人在一起。除了掙錢之外,每天聚在一起聊些沒意思的事。你想用人性的脆弱去解釋,既然意識到了,你的脆弱的地方就通過你蹚的這渾水,充分發揮了。後來,你又回到了小說中,是因為無聊了,還是對自己有了一種自覺的要求。

王朔:你不知道我這人有庸俗的一面?我有庸俗的一面。

老俠:就跟那幫人混在一起,不難受嗎?

王朔:這裡頭也有挺有意思的人,當然我指的是言談有趣。他們那種人也不是說都面目可惜,也不是語言乏味。他也能說些湊趣的話,我也就是跟著大夥兒一起湊趣,可以自得其樂呀。庸俗的生活勉力就在於可以自得其樂,真的。想起來,那時我真的挺他媽的討厭的一副樣子,吃得他媽的發胖的樣子。喝得醉醺醺,說一些無恥的話,跟一些狗男狗女的那麼瞎混。那個生活,日子過得飛快,我都不知道,怎麼一不留神,三五年就過去了。我還老想著我將來寫小說,好好地奮發,每天也這麼想,可一年剛開頭,一轉眼又到年底了,一轉眼又是另一年了。最終是無聊,最終肯定是無聊,大部分時間是無聊。但是,一無聊時間也是很容易忍受的,你得積累特別長的時間,可能才真的覺得無聊的生活是無聊,有時還需要有東西意外地推你一把。假如當時不給我斃片子,我很可能還在裡邊混,你會形成惰性,你一睜眼就這麼一幫人,大家跟你一塊攢著各種事。你覺察不到這是無聊,弄這些事的時候,有一點小的奇思異想,你會覺得:「啊!這件事變得非常有意思。」你還為自己的小聰明而沾沾自喜,這種情況特別多。就是搞某個東西的過程中,有些時候自己也能製造一些小快樂,製造一些小得意。但是後來還是被推了一把。這一推你才發現,某種程度上是別人替你決定了。你不是這兒的人,你就別再跟我們混了。有些人沒退出,是無路可退。我比他們好在哪兒?我在裡面混的時候,心裡永遠有一股不向後看的感覺,只想全部混砸了再說。我記得有一次在酒吧裡碰到崔健,我像個傻子似地在那兒絮絮叨叨地說,這也斃了,那也斃了。好像是崔健說的,你寫小說,誰管啊?那時我才發現,無論我怎麼在影視圈中混,別人都認為我是一個作家。碰到的讀者說,你寫的小說如何如何。很少有人對我說:你的戲我看了。大家還是把我當個作家。那時候我發現,就我自己沒拿我自己當作家,可人家還是一再把我當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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