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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殘酷的傳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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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沒有,起碼明確的沒有。我感覺寫作是和別人無關的,作為公眾人物不會妨礙我的寫作。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當然跟大夥意見一致的時候,就沒必要講了。就是跟大家意見不相同時,我覺得這得說說。

老俠:有人說,只要大家喜歡,就是好東西。

王朔:我不同意這個。有的東西,我指大眾文化製造出來的流行,不管有多少人喜歡它、離不開它,像有人為它辯護時說的那樣,我還得講,那也不見得是好東西。我曾身在其中,跟著哄,害人又害己。

老俠:其實呀,沒人會認真對待這東西,都是一樂一哭一感傷一痛快就完了。

王朔:我再說兩句,就是大眾文化這個話題,大眾文化的傳播問題。你以為它讀者多就影響大,你以為它能把你的東西傳遍五湖四海,實際上它只是過眼煙雲,一吹就散,它只是跟著哄,而且會在傳播中不斷地歪曲你、製造你、遠離你,最後弄出個與你沒什麼關係的你。

老俠:把人弄得面目全非?

王朔:我覺得有兩種態度。有一種是對自己生活的一個基本認識。這個認識,實際上我自己開始時也沒弄清,是通過寫小說逐步把它弄清了。這裡頭不包括當下人的看法,或者說當下的流行的看法在我的小說裡還不夠檔次。我不能把那個東西太在乎,不能過分看重它,更不能讓它左右我的創作。但是當下人的看法通過大眾媒體,電視啦,報紙啦,特別是那些小報,向外傳得特別快。這是利用大眾文化能夠獲得的效果。但傳播得快和廣,並不一定給你帶來的全是得分的影響。

老俠:你想過沒有,這個東西,大眾文化,它的傳播有自身的一套程式或機制,你的東西藉助它來傳播,你無法把握它最後把你傳播成什麼樣子。像你自己剛才談的,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又不是你,像你又不像你。你想過沒有,它的這些小報。電視。廣播等等,會歪曲你。甚至完全違反你寫作的初衷,你的本意。

王朔:肯定的,這是想進入大眾傳媒的必然代價。這是一種悲喜交加的傳播。我以前還天真地以為,它就是一個百分之百的或至少是大部分真實的傳載,受眾也不會歪曲你的意思,後來它從反面給我上了一課:一旦進入大眾傳媒,就休想保全全身,不弄得自己體無完膚就別想過得去。弄來弄去,我接受了這種傳播。就是我覺得受眾歪曲你的本意,是不可避免的,命中註定的,在劫難逃的。某個話傳到一百個人的耳朵裡就是一百個不一樣。知道是宿命,也就心安理得了。

老俠:受眾的誤讀、歪曲不光是在大眾傳媒中,所有的受眾都會在某種程度上誤讀或歪曲,所謂有一百個讀者就有一百個王朔。這種東西從理論上講,接受美學已經把這種傳播中的誤讀變成了一種常識性的東西。有人甚至說,文學的歷史不是原著或作家的編年史,而是受眾閱讀接受的歷史。不加入接受者的閱讀經驗的歷史不是真正的歷史。

王朔:那就是告訴我,歪曲是活該倒霉,誰讓你寫了字還要讓人讀呢。

老俠:誤讀或歪曲有兩種,一種誤讀,特別是在大眾文化中,就是成心把你當笑話讀,成心給你添噁心,往惡裡讀,能從你的文本中讀出些軼文趣事就更開心更熱鬧。但是還有另一種誤讀,就是創造性誤讀,他接受你又歪曲了你,他從你的東西中讀出了他自己,或者說,你的這個東西喚醒了激發了他本身的內在靈感和創造力,他從你的東西中引申出另一些東西。真正的傳統是創造性誤讀逐漸累積的。尼采不誤讀古希臘的東西,就不會有《悲劇的誕生》。

王朔:大眾文化中的誤讀有創造性嗎?我懷疑。

老俠:大眾文化本身就是複製性的複製,它的那種傳播與創造性誤讀是兩回事,與讀嚴肅的書的那種誤讀是兩回事兒。他直接面對你的作品,不受媒體炒作的影響,他誤讀也好,不誤讀也好,這都能理解。對大眾文化的唯-一種創造性誤讀,我能認可的只是那種嚴肅的批判性閱讀。這種閱讀不是跟著大眾的趣味、媒體的炒作走,而是有他自己的一定之規,無論時尚多麼瞬息萬變,他都有自己不變的立場。

王朔:大眾文化也有他自己的那麼一套基因,複製出它自己的傳播方式和閱讀方式。別人無法左右它。它是一架一按電鈕就按照既定程式一直運轉的機器,誰想以身試法,八九不離十要粉身碎骨的。

老俠:它有一套機制,給你弄來弄去,弄得你想發火都找不到對手,想解釋也不得要領。就像我最近看到的《中華讀書報》上關於王朔與金庸打仗的東西。把一種正常的批評弄成"打仗",這本身就是大眾傳媒的慣用的炒作策略。這篇東西大部分篇幅不講你說金庸為"香港四大俗"是否言之成理,而是說:第一,王朔的東西現在沒人看了,你耐不住當慣了弄潮兒的寂寞,想借打金庸尋找新的興奮點。這些人還用誇的方式噁心你,說王朔的確聰明,知道在什麼時機挑選什麼物件出擊。

說你時機把握得好,物件也挑得老道,你知道,這個時機打這個物件恰是一發中的、百發百中。第二,有人又說王朔已經江郎才盡了,然後又把你批判金庸這件事與你給一個叫艾丹的人的小說寫序弄到一塊,說你之所以為艾丹寫序,是想尋找自己寫作的繼承人,使自己的這路小說有傳人,代代不絕。看來,只要在大眾文化中蹚過渾水的,突然想拔腿逃跑,退出大眾文化,也不會那麼容易,如同想成為大眾文化中的腕兒明星不容易一樣。既然咱成了大眾的腕兒或星,就由不得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大眾文化會像捧你時一樣製造出另一套噁心你的說辭,比如我剛才提到的,說你重炒自己,說你江郎才盡等等。這套說辭,骨子裡有種挺惡毒的東西。

王朔:我覺得咱們說的不矛盾。這是大眾文化它本身的機制造成的,我覺得這就是受眾,我認定的受眾就是這樣,都屬他們自以為聰明。他覺得自己目光敏銳,螺釘似地一眼穿透了你的本性,其實他是妄加猜測,甚至是有意用這種手法給你下個圈套。這手法我以前也使過,就是歸謬法的那種下作的搞法。不說剛發生的,而是往遠裡說,用妄加臆斷的木著邊兒的東西說事兒。就因為它是大眾傳媒,它就會這樣把任何一種說法一步一步地推向最終的地方——弄得你要非解釋非要自我辯鯽不可。還有比這更不作的說法。就是說我為什麼要這麼幹,打金庸。肯定背定有不可告人的私利。大眾文化傳播有兩個特點:它傳播起來特別有意思,有一個一次的傳播,它似乎還要原始一點兒,貼著譜走,不會太旁門左道的胡亂弄。接著就是二次傳播。二次傳播就統統是歪曲的了,但大眾文化的傳播只有在這種二次傳播中才能真正完成,才成為真正的大眾傳媒,否則就不是大眾文化的傳播了。一旦它是歪曲的,再加上各種流言蜚語、道聽途說,它就開始由作品由事件轉向對你這個人的種種揣測。

首先第一個他揣測你的動機,這就可以為大眾提供想象的空間了,然後它把靠揣測和想象得來的東西傳成五花八門,這才使那些東西成為茶餘飯後大家津津樂道的"樂兒"。就這樣一層層擴充套件開來,使這種東西不斷製造它自己自動複製的話題。我覺得這個東西就特別有意思,細想想,裡進意味無窮。

老俠:能不能具體點兒,以某一話題為例,或乾脆就拿你自己開涮。

王朔:你剛才提到的那個話題,咱們就近了說,以我和金庸這件事舉例。假如說這個話題僅侷限於說金庸的小說到底是不是好小說?因為我寫這個文章就是這麼一個目的,我認為金庸的小說不是好小說,是港臺俗文化的代表之一。但,單就這個話題在大眾文化的傳播中是沒有多少可談的,也談不長,它不可能允許就金庸小說的好與壞這個話題進行長時間的爭論,更不要說學術性爭論了。那麼,它就開始轉換話題,才能接著往下說,受眾才有熱鬧可看。那麼好,由金庸的小說這個話題轉換出下一個話題:他說你指責金庸的小說不是好小說,那你的小說就是好小說嗎?你說人家金庸不是好小說,是香港四大俗之一,你丫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也不是好小說,也是大陸的幾大俗之一。其實我的文章談的只是金庸的小說,順便捎了一下港臺文化。我壓根沒想過用自己的小說去做比較,說別人不是好東西,自己就是好東西,這不是太下作了嗎?起碼我還不至於如此下作。再接著說大眾傳播的話題轉換。他的第二個話題,是說你說人家不是好東西,你自個兒也不是好東西,接著就有了第三個話題:你小子說別人不好,是因為你寫不出好東西了,江郎才盡了。正因為你小子江郎才盡了,才做最後一跳,垂死掙扎,不是說你才還在心不死,是說你才死了心不死。接著江郎才盡的話題,又要說到你給別人的小說寫序是想尋找個繼承人,硬撐著自己在大眾中的名聲,沒準能撐出個新局面來。這還不算完,他又要轉換話題,再往下說就是你跟金庸可能有什麼個人恩怨,借大眾之公器行私人之報復等等等等……反正大眾文化這東西的炒作,就是自動複製出無數的話題,這就是它。它的這種機制特別明顯,在任何一種情況下,它就要保持這個東西,保持不斷的新鮮的注視,只要能有大眾的關注,傳得多離譜多傷人都不在乎。大眾文化的傳播的殘忍也在這裡。表面上的熱鬧高興,潛含著惡毒的殺機,浮淺輕薄都可以致人於死地。

老俠:這種惡毒不僅會扼殺一個人的創造力。獨特性,也能在精神上摧殘你,甚至像阮玲玉那樣,在肉體上滅了你。

王朔:它可以像傳絆聞那樣傳下去。為什麼排聞傳播得最快,因為這裡頭的可能性太多,既可以滿足大眾的低階趣味,又可以發洩人性的惡毒,看客的惡毒,興災樂禍者的惡毒。

老俠:大眾文化這個東西,一是它的自我複製,一是它的受眾,自我複製是為了取悅於受眾。原來人們都講為了一個美好的崇高的理想,咱可以不擇手段,哪怕是製造人間地獄。現在,大眾文化的機制是為了媚俗,極低下的目的,也不擇手段,哪怕把人弄得五臟俱焚。現在的大眾文化,中國的大眾文化才找到了自己的理想——錢,為了這個理想或目的,它可以不擇手段地媚俗,你王朔曾是其中的一員悍將。

在它的這種傳播過程中,它不會認真地分析、負責地說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很不講理,什麼也不講,什麼證據也不要,上來就先給你蓋棺論定,而且這個不經論證的光下手為強的結論越聳人聽聞越好。比如說你江郎才盡了,說你從大眾的集中營中挑了最引人注目的囚犯,說你想以此來支撐你已得到的知名度。所以你就找了這麼個大眾明星作對手來攻擊。實際上就是說,大眾文化的這種邏輯,就是沒有任何邏輯可言的攪混水。起鬨,它不跟你講理,因為一講理就不熱鬧了,沒有興奮點了。比如說,你是說金庸的小說不好,他卻說你的小說也不好。它不會去想,一個人批評另一個人的小說與他自己寫的小說沒什麼關係。嚴格地講是兩種立場。而它一下子就把這不同的無邏輯關係的東西扯到一塊說事。如果你把這道理講給它,它就說你的潛意識裡是如此這般,你這樣的既寫不好小說又江郎才盡的人,有什麼資格對金大俠妄加評論。它說你寫的這個東西狗屈不如,就是想放把火,讓別人注意你自己。它攻擊你的小說,揣測你的心理動機,扯些不著四六兒的其他話題,目的是通過噁心你這個人吸引受眾的關注,它由你寫不好小說,說到你這個人根本就不行。你這人的不行就因為你寫那麼臭的東西,還敢說三道四,你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實際上我覺得從你剛才講的大眾文化的傳播,它是個非常臆想武斷的東西,給一個公眾人物下結論不留任何餘地,把你逼上懸崖,前後都是深淵,你只好跟著它的自我複製走,最後你自己也變成它的自我複製的一部分了。

王朔:就是這樣。最後它肯定要走到人身攻擊這兒,不達目的決不罷手。一層層向你逼近,先說你的作品,再說你的心理,再說你江郎才盡,最後甚至要找到你的生理缺陷。這種人身攻擊,我們的話題是集中在大眾文化的範圍之內。其實我看前些年的人們,文化熱。學術熱那陣子,他們都很勁兒,繃著的感覺,是學本勝的爭論,但最後也走到人身攻擊這兒。因為那時的一些討論,大眾沒怎麼參與,都是些知名作者啦、評論家,都是所謂的知識人兒、小知識分子。他們之間只要互相一接觸,一傳播,哪怕是在專業的刊物上報紙上那麼一接觸,時間長了,就都遵循著大眾文化的那個趨勢走,變到了人身攻擊裡頭去了。這和大眾文化一樣,只有走到這一步,才顯得熱鬧有意思,火藥味就濃了,各方各派的營壘也就分明瞭。理論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實際上是你是你,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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