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俠:這叫文壇青紅幫,知識界學術界青紅幫,三一夥倆一群。
王朔:前一階段有一個新詩的論辯,我覺得他們就是這樣。上來就談誰好誰壞,誰行誰不行,最後由爭論詩的好壞變成人的行與不行,變成人身攻擊。反正好像這種情況也不是咱大眾文化獨有的,好像這是咱們中國人的那種慣性,一爭論起來就會出現的一種習慣。
老俠:你是說不光是大眾話語最後要進入到人身攻擊,是中國人原本的那種進行人身攻擊的嗜好,藉助於這個大眾文化就顯得更加猖狂,更加無所顧忌,更加不擇手段,更加……無恥……
王朔:這是大眾文化提供的最合適的東西。
老俠:對!包括八十年代的東西。那時和現在實質上是一脈相承的。其實你寫的東西他從未看過,或看一點兒浮皮掠影的,而且你與那個爭論的對手也從未見過面,你對這人從未有什麼成見,只是批評他的東西而已。他就會自個兒往上靠,背地裡說你在攻擊他本人。人有時挺脆弱且心懷鬼胎,專把別人往黑裡想,沒有敵人也要製造個敵人。
人這東西有時太可笑。太可憐。就是說,一個認真的人評你的東西,人家首先要把你的書讀了,起碼他是你忠誠的讀者,這不是很好嘛。我就尊敬那些認真讀過我的東西,負責任地批判我的東西的人。即便有點兒心術不正,只要能擊中要害,也算是難得的知音,沒見過面,還打過筆仗的也是知音。
王朔:可能這種人連他自己都分不開自己的為人和為文了。你說的那種知音在我們周圍極罕見,我怎麼就碰不著。
老俠:想評別人的東西,還不能只看一遍。
王朔:起碼要知道別人說什麼和怎麼說的。我看過最荒唐的關於我的評論。一個老翻譯,他的學生寫了一篇文章,說他在美國講,王朔的小說都是為了影視改編而創作的。這學生感慨道:真是一針見血。什麼一針見血,這是老糊塗話。我相信,那老頭也沒看過我什麼東西,他這樣說是一種誤會。他怎麼會誤會呢?我想是他看了我的東西也不會喜歡,他從趣味上先就拒絕了。再一聽別人這麼說,他也就跟著說了,人云亦云。我作品的影視改編造成了許多人的誤會。
老俠:就像明代的《金瓶梅》,正人君子、士大夫、學者有幾個能看上《金瓶梅》的,但現在它成了中國小說的經典。
《紅樓夢》不就是把《金瓶梅》拿過來加上點兒宋詞婉約派的情調弄成的嗎?
我對於批評,首先要從你的讀者的角度心懷感激甚至尊敬,對吧!他起碼是看重了你尊敬你,他把你的東西都看了。至於他批評的到不到位,戳沒戳到痛處,是另一個問題。他擊中要害就更好,沒說到點子上的評論,不理就完了,對吧?就當笑話。當然這要排除那種捕風捉影、道聽途說、專門拿你說事兒煽情的人。我就不知道批評這東西怎麼能給一些人造成那麼大的心理陰影,叫別人攻一下就天塌地陷了?無論相識與否,一個人身邊最難得的朋友或知己,就是那種真能夠看到你骨頭的特別尖銳的讀者,一針見血,扎到痛處。你當時也許會痛得嘭地跳起來,也可能暴怒一陣,找不到東南西北。
但過一段,心平氣和地想想別人的尖銳,就會更深地自我反省,知道自己的痛處。人要能夠有,這一生中有這麼……一兩個人,給你警鐘長鳴的那種,就太幸福了。
王朔:朋友好遇,知心難求。
老俠:對!這種批評在中國就會演變成另外一種東西。演變為文化青紅幫之間的義氣和仇恨,演變為人身攻擊的陷阱。
比如說,你誇了誰,貶了誰,他就說你是投機,是出名策略,他就把這種健康的文化批判弄成個人的名利動機,和你寫的東西本身毫無關係。中國人一向在爭論中喜歡這種歪門旁道的揣測。也可以找找思維方式上的原因。中國傳統中缺少那種邏輯的訓練,很難在爭論中只圍繞一個話題本身展開。他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你就這個問題爭論,他就一下子跳開了,他可以在三句話四句話中間換三個或四個話題。這種東西挺可怕的,你無法與他爭論,繼續爭下去你就進了他的陷阱,你找不到問題所在,最後也不明白爭論的是什麼。這有點像中國古代的繪畫,不是焦點透視,而是散點透視,讓你目不暇接,到處都是點,又找不到某一點,你不知道和誰去說,說什麼。這種爭論一旦陷進去,就正中他人的下懷。一扯到人身攻擊上,人們就特別容易動怒。
所以說,面對大眾文化的攻擊、炒作,你的回應必須始終把握住自己在幹什麼,想說什麼。你攻我我罵你,來來回回的,最後只剩下旁觀者看熱鬧,當事者相互仇恨的分兒了。中國人在爭論時有一點特狠,勁勁的。他心中的致命處一旦被觸動了,他就放下其他一切,直奔你這個人來,他想把你這個人從根上滅了,想讓你沒有發言權。他們甚至在你失去發言權的時候,把你往死里弄。
王朔:你說的是不是「文革」的時候那種相互攻擊?那時候確實是這個,一棍子打下來,接著就沒了發言權,接著就身家性命受影響。可能越年紀大一點兒的人,這種感覺越強,他心有餘悸,過敏性反應,一碰上這事就後背發涼,冷颼颼的,無法心平氣和地對待這個東西。
老俠:到最後,就變成人與人之間的戰爭,跟觀點、文章本身無關了。中國文化中不僅缺少誠實,更缺少寬容,那種伏爾泰式的寬容;我可以不贊成你的觀點,但我要以生命捍衛你說出自己的觀點的權力。
王朔:中國古代的綿綿不絕的「文字獄」大概是不寬容之最了,一句詩可以掉腦袋,還要禍及九族。
老俠:大家深受其苦,到現在還不覺其苦,弄起人來都挺狠的。
王朔:後來,我還發現一種情況,就是其實大家都同意這個觀點,卻拉開了陣勢爭論,其實根本就不交鋒的,純是打架,就是因為你這麼說,他就偏要那麼說,打來打去是同一件事兒。
老俠:我聽說新詩有一個爭論,一邊是歐陽江河、唐曉渡、王家新、西川,另一邊是于堅等……
王朔:他們有篇文章說,其實大家說的沒矛盾。
老俠:我覺得他們的關於詩的討論挺無聊的,放著關鍵的東西不談,閒極無聊,都跑出來磨磨牙齒。
王朔:他們還動真了,打得臉紅脖子粗的。我真看不出來他們之間有什麼分歧或深仇大限。
老俠:沒有分歧,但有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