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你們強調這個,我們就非強調那個。他們其實都在強調一個桌子而已,一個強調桌面,一個強調桌背。我沒覺得他們在理解上有多大的矛盾,不能協調的地方,也就是彼此挑文章中的刺兒。如何沒有把話說周全,一旦抓住,起而進攻。
老俠:原來是滅北島們,提出「後北島詩歌」。現在是「後北島們」彼此攻擊。
于堅帶著一批新銳,唐曉渡、西川等已然成了前輩。西川等人是按照西方的文本、翻譯的文本寫詩,唐曉渡等評論家也是按照西方的理論評論西川們的詩,叫「文本批評」。而新起的這幫,比較生猛,他們就說自己是日常寫作,就寫每天體驗到的雞零狗碎,大白話的寫作。但他們並不是真的這麼寫,也是從西方的東西過來的。現在的詩歌,其語言技巧不知比當年的北島們成熟多少倍,但也僅止於模仿來的語言技巧而已,再無讀了讓人痛的東西了。對這類東西,還有個著名評論家說,于堅的詩很有意思,比如於堅的《o檔案》,我不知道你看沒看過,反正我幾年前讀時就想這也是詩?
你這一問,人家就說:提出這種問題本身就是不懂詩了,詩怎麼可以問是不是,這是類現代的前現代的老掉牙的問題,現在已是「後現代」寫作了。《o檔料》這詩雖然沒有閱讀價值,卻有文本分析價值。這世界上還真有這一路詩人與批評家,寫出來作品不是給讀者看的,而是專門給批評家做文本分析的。
八成外國的後現代寫作都沒有閱讀價值,卻有文本分析的價值。如果這樣了,那倒天晴了,咱也學學這路子,弄出一種寫作方法,吸引幾個喜歡文本分析的批評家,湊一臺孤芳自賞的沒準還能成為經典的後現代詩歌荒誕劇。如果詩歌及文學照這路子發展,這有點大荒唐了吧。現在與八十年代不同了,還搞先鋒的人,已無法吸引聽眾了,於是他們就找幾個喜歡附庸風雅的人關起門來自摸,還摸得挺有快感。
前幾年,牟森在電影學院排了個實驗劇《彼岸》,沒幾個人看。後來開了一個討論會,于堅啦、北大的張頤武啦……他們居然把這個戲吹到一種超越「五四」精神的高度,里程碑式的作品。這種圈內人的自摸挺普遍的。
再比如,吳文光與他老婆文雋,弄現代舞,找幾個又短又胖的熟人去跳,那些人沒受過一點點舞蹈訓練,連形體訓練也沒有,礙於臉熟的面子就去捧場,名為之現代舞。還說現代舞、後現代舞就是誰都能跳。
王朔:我真不知道還有這一路子的藝術先鋒。
老俠:其實,表面上看,有大眾文化與精英文化之分,但骨子裡大眾文化與精英文化一樣,都是趕時尚趕潮頭。什麼流行就撲什麼,什麼有利可圖就幹什麼。沒有人肯持之以恆,沒有人堅守原初的信念。八十年代的文學界,一會兒是「傷痕」,一會是「改革」,一會是「嬉皮士」,一會兒是‘尋根’,一會兒是「詩歌熱」,一會兒是「小說熱」,小說最火那陣子,許多搞理論的搞批評的都改寫小說了。我曾看過某一本刊物,居然就有「批評家小說字號」,好像是上海的一群中青年批評家的。
王朔:我看過一些。
老俠:寫評論影響小,錢也自然就少,就去蹚小說的混水,沒準一鳴驚人,就成了小說家。這幾年又出現了文人「隨筆熱」,大家就都寫隨筆,外國的、「五四」時期的隨筆集出了一大堆。
王朔:我也趕著潮頭走,開始寫隨筆了。這個月末我要出本隨筆集。
老俠:一鬨而起。文人的「隨筆」或「小品文」,與電視中晚會上的趙本山、黃宏、宋丹丹等人的小品的共同特點是媚俗,既媚主流,又媚大眾口味。
王朔:前幾年張承志那種壯懷激烈的媚俗風行一時,似乎他拒絕和抵抗大眾文化,抵抗物慾橫流,那悲壯與上斷頭臺差不多。看他的文字,讓人想起《紅巖》中的江姐。
老俠:但他的這種道義和勇氣是裝出來的,真正他不敢正規,反而只對大眾文化壯懷激烈。張承志的內心有一種對人的瘋狂仇恨,說起話來咬牙切齒,推崇暴力,懷念紅衛兵時代的橫掃一切害人蟲。他的文字是嗜血的、仇恨的、暴力的,居然還能成為一時的熱點,可見現在的人,心都不善,不光缺少正義感、寬容,連憐憫、同情都罕見。除了自己的利益外,對一切都麻木不仁,至多是魯迅筆下的看客。
王朔:我們打小就是吃槍藥長大的,在階級鬥爭中百鍊成鋼的,身邊每天都是階級敵人,不狠行嗎?
老俠:大眾也是冷血的。顧城這個被社會捧為純真詩人的殺人犯,過著賈平凹筆下的那種士大夫式的妻妾成群的生活。
他剛殺完人又自殺後,國內的媒體把他炒成浪漫的殉情的真正的詩人,有人還找來國內外歷史上許多著名文人的自殺來論證顧城之死對中國文學文化的重要意義。
但很少有人為倒在他斧頭之下的謝燁說句公道話。劉湛秋這朵昨日黃花也跟著起鬨,在三角關係中回憶往日的風流。整個社會都在炒詩人之死。太殘忍了,太無恥了。
芒克還不錯,替謝燁說公道話。顧城是被我們這個社會寵壞的,他從一開始就戴著假面具,直到殺人才本性畢露。小時家庭寵著他,寫了幾首詩後社會寵著他,結婚後女人們寵著他,出國後老外寵著他,殺人後,父親、朋友、社會還寵著他。生生把一個詩人寵成殺人犯還要繼續寵。中國人常說「禽獸不如」,我要說人的殘忍遠甚過禽獸,在動物中,沒有任何一種動物的同類相殘達到過人與人之間的慘烈。陰險、惡毒的程度。如果貓狗豬們也會說話,會用語言相互指責,它們一定會指著那隻殘忍的豬說:你連人都不如。
王朔:這些都是小殘忍了,還有更大的。
老俠:我們有些人不知道怎麼對待人,特別是人的痛苦。
今年世乒賽,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拿了雙打冠軍。但她打球時,父親去世。她特別愛父親,家人就沒敢告訴她。可她拿到冠軍回國後,媒體就拿著這件純個人的痛苦說事。先是她一下飛機,記者們圍上去問到她父親的死,那女孩一下就傻了,她還不知道這噩耗。《綜藝大觀》欄目,把拿了冠軍的中國乒乓球隊請到現場。主持人先向全國億萬觀眾說明了女孩父親的死,又說這女孩如何堅強,為國爭光之類。
然後把話筒送到女孩面前,非要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的女孩講些大義凜然的話,唱唱高調。這樣一種純個人的痛苦在這麼個無聊的節目中變成了一樁壯舉,並向全國的億萬觀眾展示,逼著女孩放棄個人痛苦。
多殘忍!我當時真希望那個女孩摔掉主持人遞上去的話筒。
王朔:我覺得在殘忍這點上,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沒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