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俠:莊子說他跟老子問過「道」,但考證起來,又無從證實。
王朔:那時有書嗎?他們看什麼呀,那些大竹簡於搬來搬去的?他到哪兒去看呀?孔子除了《論語》還攢過其它書嗎?
老俠:據說他刪改過《詩經》,經他一刪改,只剩現今能看到的三百首了,剩下的八成兒都被他那點兒道理給滅了。沒有孔子,我們今天說不定還能多看到幾首先秦的詩。中國每朝每代編書,都要刪改,最狠的是清朝編的《四庫全書》,被滅掉的遺產有多少,現在的人也搞不清,反正數量不會小。據說孔子還編過《春秋》,魯國的編年史。其實,孔子刪改前人典籍,與秦始皇焚書也沒什麼區別。被刪掉的再也找不回來了,不就跟燒了一樣。被改過的面目全非,全成了篡改者的主觀意志,還不如一把火燒了,也少讓今天的人中毒。
王朔:那個時候的窮孩子怎麼認字呀?這個字是誰教的?
孔子家也不太富裕吧。誰教得他這麼勁勁的,張口就是至理名言。
老俠:他的自我期許很狂,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隨心所欲不逾矩。多狂呀,既隨心所欲,又中規中矩,這隻有神人的份了。
王朔:「發乎情,止乎禮義」是他說的吧。全是自我解嘲的話,有賊心沒賊膽。
應該給他重新拿白話寫一遍,重新造一下句。
老俠:中國讀書人的那種人格狂妄就是從孔子開始的。不管你問什麼,都難不倒我,我都有一套說辭。所以中國知識分子從沒有自知之明,沒有界限。人稍出點名,就什麼都敢搶,文學評論家可以到音樂討論會、繪畫研討會、經濟討論會上去。
還真就有人喜歡附庸風雅去請,他也不要臉地有請必侃。
壬朔:這叫通才,任什麼也難不倒。
老俠:我在國外,曾問過他們這類問題。他們說,如果開有關物理學的討論會,一定要請楊振寧,因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權威,一定能說出有見地的話。但要開經濟學或政治學討論會,不可能想到去請楊振寧。而楊振寧到中國來,什麼都請他講,他也敢講。
王朔:也不光咱這兒吧。人一齣名,張口就有格言。
老俠:有時看那些大人物的格言,看著看著就要背過氣去。比如說,維特根斯坦與羅素同為西方的大哲,維就只專注於哲學,純粹極了。而羅素成了大哲後,就什麼都想插一槓子,什麼都想評論一番。其實在哲學之外的領域,他也沒說過幾句語驚四座的話,都挺一般的,但就因為他有名,就成了格言了。
王朔:像有朋友從大老遠兒的來,不也高興嗎,說這類大白話,誰都能說出來,可他一說就成了格言。
老俠:不光是格言,就是這些大白話,中國人就註釋了幾千年,中國的智慧就浪費在這類迂腐的註釋上了。我把這叫「註釋偏執狂」,是一種精神疾病或學術痴呆。名人的話就是格言或經典,什麼領域都可以說三道四,放個屁都沉甸甸的。
王朔:咱要是把老師都滅了,滅到孔子之前,誰也不知道孔子的老師是誰,孔子成了師祖。現在就這麼老師、師祖、師爺一大堆一溜順地下去成了系統。
老俠:唐代的韓愈就排過「道統」,宋代的理學家朱熹也排過,兩人排的還不一樣。
王朔:他其實光把這話琢磨透了,說明白了,哪用得著費這麼大的勁呀。那你說,包括西方的學術規範也是這樣吧。比如說我寫博士論文,一本著作也不引,沒有註釋,全是自己的看法,這不行吧?不行。你得說清楚你的基礎在哪兒,你研究的那東西以前都有些什麼人說過些什麼。我說我沒基礎,就是自己拍腦袋想出來的,大家堅決不答應。
老俠:也不盡然。尼采的書就很難用學術規範去衡量,但他的書又是西方的經典,原創性的思想的出現往往無既定規範可循,它憑空而來,當時大都受到冷遇,有時甚至在他孤獨的背影兒近於消滅時,人們才能發現他。歷史上有許多原創性大哲的命運,皆是生前寂寞,身後榮耀。
王朔:我聽說有個叫叔本華的與尼采是一條線上的,他倆之間應該有承續關係吧?
老俠:有。但他倆有很大區別。叔本華的書在結構上完全按照康德對現象界與物自體的劃分,表象屬於現象界,權力意志屬於物自體。而尼采就不是,他的書沒有體系,著作中也找不到什麼註釋,他就是想出來就說了。類似格言體。看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一個神在山上醒來,一邊向下走一邊自言自語,最後提醒他的聽眾與讀者,你們不要把我說的這些當回事,你們要從這閱讀中發現你們自己。聽了我的話,發現了你自己,這就成了。尼采這人有時權不講理,但他不講理的話卻說得極為精彩。他不是說「上帝死了」嗎?他怎麼論證呢。他說:這世界上沒有上帝,如果真有上帝,我怎麼能忍受不成為上帝。尼采征服西方的思想界,靠的就是這種突兀的力量,他幾乎切斷二千年的理性主義傳統,開闢了一種全新的價值觀。像他說自己「為什麼如此智慧」,一般人會認為這是瘋話。但尼采的獨特就是相對於蘇格拉底開始的理性,他是瘋狂。沉醉的生命之舞。像福柯這樣的怪傑,他的知識考古學和譜系學就是受到尼采的影響,尼采給了他極大的震動。太多的人受惠於尼采的天才。他也確實狂了點,在此之前,誰敢宣稱要拋棄從蘇格拉底開始的理性傳統,而代之以酒神的酩酊大醉!
王朔:他也太狂了點兒。我覺得思想家與學者還是有區別的,思想家是創造,學者是模仿。你提過,有人說九十年代是「思想淡出,學術凸顯」,這讓我看就有點兒沒勁了。咱這兒缺的就是思想家,學者卻一堆一堆的,擠得有些人都端不住飯碗了。
老俠:西方人的狂妄也有傳統。神學就很狂妄。培根也很狂妄。他在宮廷鬥爭中人格猥瑣,他寫《新工具》時,卻認為自己發現了知識的新大陸,把亞里士多德等人都罵了一遍。他的書的扉頁上印著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帆。他以為自己提供的新工具能解開人類的認識之謎。這種狂妄也表現在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中。直到休謨的「懷疑主義」,西方人的狂妄才第一次受到打擊。休謨這人給我的震撼不小,看他的《人性論》,他說懷疑主義是致命的,是一種惶惑,一種疾患,永遠不能根治。他懷疑笛卡爾的理性,也懷疑培根的經驗,他懷疑因果關係,也懷疑人的自我、自由意志。後來給西方哲學的狂妄以致命一擊的康德,就是從休漠那兒學來了對知識上的狂妄的蔑視,從盧梭那兒學來對人的尊重,所以他才能劃出那道致命的界限。別人用自己的認識工具檢驗一切,康德的牛逼在於:在你運用智慧和知識工具之前,首先要檢查這智慧本身、這工具本身,在運用之前你要明白它們的侷限在哪兒。你這刀只能切到這兒,再向前就要捲刃或折斷了。後來的西方哲學,有創造性的哲學,都繞不過康德。
王朔:聽你這麼說,我們打小就相信的理想就很狂妄,它號稱自己的道理放之四海,自己的理想是人類的歸宿,或是最後的家。
老俠:康德之後,最早的狂妄是從黑格爾開始的,他這人缺少起碼的知識上的誠實和道德上的責任感。他把普魯士精神弄成世界各民族進化的頂峰,他自己的哲學又是普魯士精神的頂峰,所以他就是頂峰的頂峰,也像孔子那樣「一覽眾山小」,狂妄必遭無責。波普爾說:歷史上那種審美的激情的狂妄的美好的理想主義所許諾的絕對完美的人間天堂,無一不走向它的反面,為人類自己造就最恐怖的人間地獄。
王朔:那我的拒絕理想、特別是那些一上來就拿大話壓人的理想或道理,是歪打正著了,愣是懵對了。這麼一想,少讀點兒書也不見得不好。只要誠實地對待自己的耳聞眼見,叫個人都能悟出這點兒理兒,都會對孔子那種全是道理的書反感。
我覺得,自己悟出的拒絕要比從書本學來的拒絕更地道也更樸實。
老俠:中國有的知識分子,永遠沒長進,總是找不準批判的物件,該反抗拒絕批判的,他們有意無意地放過或迴避,不該批判的他們雞蛋裡挑骨頭。在這種錯位的背後,還是既得利益起作用。像梁曉聲這類自稱有良知的作家,隔著太平洋大老遠地教訓克林頓,而對自己身邊的無恥撒嬌似地嗲幾句,這多安全,多有道義感。
凡是安全的道義激憤,都是經過精打細算後的小聰明。我看張承志也屬於此類。
新冒頭的那本《一個也不放過》就更等而下之,找一些不痛不癢的小歌星小主持人小影星的小無恥滅一道,卻放過了大明星的大無恥。
王朔:其實,梁曉聲的教訓克林頓也透著一種雙重的撒嬌,既向克林頓撒嬌,也向主流意識撒嬌。他先說他怎麼在老克的桃色緋聞中為老克起而辯護,然後才說到老克的不仗義,拿哥們兒開練。好像中國歷史上古已有之的諫官們,先說如何忠於皇帝你,一切都為皇帝你著想,批評你也是出於一片忠心。母親打兒子仍然是母愛,忠臣批皇帝仍是忠臣,我梁曉聲教訓你老克仍是那個在緋聞中為你仗義直言的梁曉聲。反正我是你老克的哥們兒,批評你也是為了你。多難得的仗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