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容易做到難。實際上到今天,我也經常忘記自己是鬼,幾天或者幾個禮拜,像人一樣盲目行動起來。
剛死的時候我可著四九城住旅館,不知道自己是鬼,以為昇華了,巨大無比鳥瞰這個社會,天上飛過一朵雲,也以為是自己的影子。蜷縮在小旅館牆皮剝落的房間內竊喜、戰慄、沉迷。上衛生間刷牙低著頭,不敢照鏡子,怕在裡面看到另一張臉。就像做了一場大夢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房子是租的,姓名是借的,不敢開電視,怕看見自己的一生在裡面演,不敢上街,怕是外星球街上都是外星人。
有一個晚上,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在一所房子裡和一個大眼睛的不認識女人一起做飯,案板上有芹菜和薩拉米腸,兩個齊腿高跑來跑去的孩子也都不認識長著和媽媽一樣的大眼睛。在未來的畫面裡還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黑暗咆哮的大海。
接著還是在未來,回到了西壩河,自己過去的第一個家。家裡落滿灰塵,羚角不在了,水滴也失蹤了,我想找電話,想起這是一百年之後。房間裡響起羚角錄在牆上的歌聲:我愛你……我愛你……。各種聲調阿拉伯文一樣彎彎繞,飄向天花板,飄向四牆壁凝固成累累花紋。房間裡都是羚角的魂兒,空氣也像扇子擠來擠去,就是拼不出形狀。
旅館的擺設一套套扯開陳列在過去和未來的房間裡,互相抹去區域性,互相交替柱腳,互為景深,萬花筒一樣組接,人物在盤子底走彎道,永遠拉不到跟前來。
不敢喝水,因為不相信眼前這個杯子的真實性。不敢走路,不相信踩到的百分之百是地板。
端著小雞雞不相信這個玲瓏圓亮的馬桶萬一尿在別人手上呢。
穿著衣服不相信自己穿著衣服。拼命拍牆不相信牆能擋住視線。不相信自己當過作家,開啟電腦找寫過的小說。不相信這個電腦,這張桌子,這間屋,屋外的樹,樹後面的路燈,路燈下的大街,大街上人群,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星球。不相信已經這樣過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雙手捫胸來到大街上,這是虎坊橋,前門飯店。怎麼會來到這條街,很多年前我在那頭一條衚衕裡的幼兒園辦公司,常從這兒經過,進飯店吃早餐已經很多年不往這一帶走了。
已是冬天遠周圍一片蕭瑟我穿著棉襖脖子灌涼氣,飯店裡進出的人都是夏裝光胳膊光腿,飯店前這一片的樹都是茂綠正是當年我們在時的光景。
站在一邊看了半天,瞧見當年辦公室一個姑娘出來打的我才看明白,這是我的往事。
我往北走,看見了兩個天安門。我看不到自己,如果穿著軍裝就是76年還是高中生,如果穿著背心就是89年。都是人頭,找不到自己,找不到自己就認不出是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