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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節:死後的日子(17)(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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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著街邊往東走,兩個北京飯店,兩個王府井南口,兩個東單。季節也始終是兩個,冬春或者春秋或者夏秋。天上兩個太陽,這邊颳風對街下雨,地面落雪遠空月暈。冬春搭在一起最好看,一片老銀素底上繡著暗花細草。夏秋在一起黃中透綠很像陸軍呢子。春秋在一起像孔雀跳在豹皮上開屏那叫一個亂。

我看到兩個等人的場面,在兩個美術館門前一箇中午一個黃昏。門前沒有我但我知道那是我在等。一輛梳辮子的無軌電車進站,我捂住眼睛,怕看見接著下來的姑娘。

扭臉還是看見另一個姑娘,騎著腳踏車,鼻尖上逆風頂著一塊紗巾當年正在刮黃土。她們都是兩個,一個少女一個婦女,可以同時看到一個人年輕和衰老的臉。

街上一半明一半暗,一半是白晝一半是黑夜。我非常想看到自己,但這個時光倒流是殘缺的,像半個鏡子。

貓告訴我,人變成鬼之後有一個現象就像打撲克周圍總出對兒。因為你對時間沒意義了,它也沒必要一定在你面前順時針轉。這都是互相的,你賦予意義萬物就呈現規律,你不注意萬物就是紊亂的。現在是分開過去和未來的擋板,受人體結構限制兩隻眼睛都長在一面,你不可能同時朝兩個方向看,現在這塊板兒抽掉了,過去和未來就交流在一起像客廳和廚房打通隔斷,你就能既在廚房又在客廳。貓說,同時出現兩個世界也是奇景,是大倒流,用在那些自我意識特別強特別不肯放棄的鬼身上,予以摧毀。比較常見的是小回旋,把人的社會烙印抹平,精神特徵衝圓,好比浪洗沙雕,什麼作品淘一遍都回沙子。

老王說,咱們朋友圈起手就有四對兒,拉拉和林,老米和小辮兒,小霍和燃燃,天兒和強兒,再湊兩手就能糊豪七了。

他們坐在我在盈科中心21層的辦公室角落。我們網站去年秋天燒完錢已經解散了,但那些小孩還在開著管燈的房間裡忙忙碌碌,拉上百葉窗的直播室裡還有舊時嘉賓在網上聊天,能聽見裡面隱隱的說話聲和笑聲。已經去了澳洲的小紀在隔壁辦公室打電話。已經去了上海的小馬在和一個忘了姓名的同事唧唧喳喳說話。樓下曾經茂盛的樹已經掉光了葉子。

老王問我,你覺得我們真實嗎?

我說,說話就真實,不說話就不真實。

貓遞給我一杯冒著熱氣的水,說,喝口熱水。

我把一杯水喝下去,口腔裡一點感覺都沒有,仍然像曬了一天的棉花套子。

貓說,你沒有喝。

我說,喝了。再次把滿滿一杯水倒進嗓子眼。

老王嘆口氣,水還是滿的。

貓說,咱們不能在這兒待著了,太熟悉的環境看到的東西也越多,說說話,逛逛生地方,會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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