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電梯,來到大堂,那些保安像黑社會,穿著黑西裝手拿對講機。貓問我,你現在覺得這些人真實嗎?
我說,都是兩個,我怎麼知道哪一個真實。
貓指著一個方面問我,你覺得那是什麼。
我說,鏡子。
你看到什麼了?
我們。我看著前方一面接一面落地大鏡子裡,我和老王、貓站在一起看自己。
貓說,現在我告訴你,那是玻璃,上頭的東西都在外面。
我看著那三個人中的我,是一個拘謹靦腆故作鎮靜的男子,看到我僵硬地笑了,我知道他尷尬,心裡在臉紅。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年就被嚇著了,到今天也沒緩過來,他怕所有人,很早就逃了,躲著我,藏了40年。他也長大了,但心裡還是很幼稚,對人和這個社會上通常的事難以理解,時時感到畏縮。我也讓他陌生,是另一個人,這從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顧慮重重地站在那裡,我知道他在猶豫,他今天能來已經付出了極大的勇氣,看到我,一下又不自信了,不確信自己的出現是否合時宜。他也怕我,我的尖刻,我的傲慢,我在這個世上積累了40年的全部世故城府和不真誠。我們仍然感到親,闊別40年還是一個人,他像弟弟,我是他的壞哥哥。
我向他伸出手,玻璃門向兩邊讓開,這一剎那,我們重逢了,我不在了,只有他站在那裡,與此同時,周圍的人、景緻,所有兩個都變成一個。
我從他的眼中看街上,夜色雪亮,馬路下了一地霜,踩出一行行腰果圖案的腳印,漫天星斗像五角星和五分錢都升上天,街燈像一排將軍的肩章,汽車燈來如水晶珠鏈去如一連串被嘬紅的菸頭,臨街大樓打著竹林般的綠光,空中跑著一列列窗戶,霓虹燈像鬼手刷的標語,頭頂樹杈結滿寒霜舉著一隻只糯米巴掌,在光裡滴著橙汁,一棵棵樹身上纏著淚珠般淌下來的串燈,遍地燈籠斑點,十字路口是一座不斷坍塌下來的光的百層積木。
我遲疑了一下,走進光裡,就被光凍成糖,腦子裡一片金色,像在黃昏收割麥田,迎著夕陽摘向日葵,晚霞如鋼水決堤下著香蕉雨。我能看見自己的顱內,一個被秋陽完全照亮的空蕩蕩的銅亭子,還能眺望到一群鴿子般振翅飛走的念頭,影子依依留在天上。
貓靠在我身上,一隻手緊緊攙著我,眼睛全溶在光裡,像一彎橫照額頭的金月牙。我像一隻蟬蛻,在透明中顫抖,不知不覺流下歡喜的淚水,說,怎麼這麼好。
貓不語。
我在白塔寺賣藥時貓住在錦什坊街。
26集到40集我演了15集作家,開頭演得也不太好,一顰一笑不得要領,後來觀眾急了,管不得要領叫單走一路,見到我就說,你就是演作家那個人。把我也叫習慣了,忘了是在演戲。有一陣,因為太成功接的作家戲太多經常同時跨著兩三個劇組被媒體稱為"作家專業戶",根本沒時間卸妝以至無時不在戲中,最後到了這樣一種境界:只剩自己還在演。這是一個演員最牛掰的境界,自己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