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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之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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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發覺是自己而不是別人更需要抱歉,而且把這歉道了出來,當然美妙。再就是你連續疲勞幾天,昨一晚上又整宿沒睡,大量熬費腦漿子,身體空乏,猛一激動,奮發代償——駭了。

咪咪方:我眼睛很想睡覺,可腦子不讓。我要坐在這兒合著眼睛跟你說話,你不會認為我不懂事吧?

老王:無所無所,你養著你的,什麼時候黑過去了就睡一會兒。你可別落一失眠的毛病,睡不著覺那可太苦了。

咪咪方:夢裡的我爸其實不是我爸,是我大大。比我爸胖,比我爸高。夢出來以後我才反應過來。

老王:老方家的男人都不長壽,才幾年,一個接一個腳跟腳走光了,好像集體發過誓不進入二十一世紀。就剩你們幾個女的了,真姓方的也就你一個。一門男丁不旺,上輩子不定積什麼德了。

咪咪方:你們家好像有氣場。在別的地方很少夢見,在你家,夢見兩次了。

老王:我也是,做夢挑地方。只要在書房睡,就能夢見我父親和哥哥。也是總夢見他們還活著,忙著一件我不理解的事情。

咪咪方:其實我已經忘了父親的長相。想起他的時候就那幾個姿態,一個笑的,一個盯著我的。有一回翻照片,發現那是兩張舊照片,盯著我的那張我還是個仰面朝天的嬰兒。一做夢,他就變成別人。上次做夢,他是你,很多很多年前,窗簾是我爺爺家的窗簾。我想去上學被魘住起不來,你在門外,看不見感覺得到。一下醒了,想起你,十分恐怖,知道你不是我爸爸,是冒充的,可全家人都把你當我爸爸——接著發現還是夢,又掙扎,一半在夢裡一半在夢外——你確實在門外走過。醒了一遍還是夢,醒了一遍還是夢,至少五六番兒,才哎呀一聲醒過來。

老王:你爸小時候,老夢見各種妖怪和野獸來吃他。一著急就尿床。我們在保育院的時候,他的被子一抖開,全是世界地圖。小學四年級,他做過兩個禮拜的連續夢,天天有一個女妖怪來喝他的血,嚇得晚上哆哆嗦嗦不敢回家,回家不敢睡覺。後來的後來認識了個女的,有一年對我說,他覺得這個女的就是他小時候夢見過的妖怪,可能也不是喝他的血,是一種接觸,小孩不理解,以為是迫害。他說他小時候夢見過的妖怪,長大全見著了,都是他的朋友和關係人。這麼想也好。我聽了他這個邏輯,再做噩夢也不跑,站在夢裡認這哥們兒是誰。

咪咪方:我只連續過兩天,連續做夢看一隻手錶,已經覺得真有這隻手錶了。

老王:我連續過四天。一個偶爾在一塊玩但不太熟的女孩。第一天夢裡跑到人家裡去做客。第二天在桌子底下跟人家偷偷拉手。第三天在兵荒馬亂的大街上兩個人東躲西藏並互相接吻。第四天跑進一所斷垣殘壁的房子裡好容易發現一張床墊子慌慌張張做愛老是被人打斷。之後再見到那女孩假裝沒看見,對依舊是太平歲月心懷不滿。

咪咪方:不跟你做愛就對人家有意見。

老王:那倒不是那個意思,不跟我做愛的人多了,還能都有意見?不是夢完了就見到的,那還不糊塗。隔了一年,在一個社交場合碰到,是舊夢在腦子裡晃了一下,似乎有事兒,一下不符合心理準備了,倆範兒不知道拿哪個好,走道同時出了右手右腳。就兩分鐘,兩分鐘就回過味兒了,是夢不是事兒,大大方方過去跟人家握手。

咪咪方:有時兩分鐘,就把人得罪了。

老王:那次沒有,那次那位小姐毫無察覺。人多,兩分鐘,她還沒看見我呢。

咪咪方:就跟有很多次似的。

老王:很多次談不上,不止一次就對了。有一些人,現實中來往不多,夢裡交情很深,夢裡還聊天呢,隔三岔五聊一次,吃個飯,跑跑步。我夢裡的常客還有幾個男的。有兩三個朋友,因為老在夢裡聊,多少年不見面,一見還是覺得親,而且真是互相瞭解。

咪咪方:我在夢裡和人聊,醒了都記不住。

老王:我也記不住,夢裡聊夢裡的,外邊聊外邊的,不是一國家。但一進夢就能對上號,跟張三聊什麼,李四聊什麼——不是每人每,殼釘殼,大概齊順轍。常聊的,幾夜沒見,還能接著聊不用重新起範兒。有兩年,你爸一進我夢裡就跟我狂聊他的夢,在夢裡聊夢,一夢環一夢,越聊越深,完全醒不過來。有時在夢裡還記著白天有什麼事兒到時間該起來了,結果怎麼提醒互相呼喚也醒不過來,就像你剛才說的,醒來一層不是,醒來一層不是,煩死了。有時其實就是我們倆之間的事,就在夢裡直接辦了得了——但在夢裡辦不了白天的事。

我在夢裡認識的人,只有他一個是醒了還記著的,第二天能找我來,說頭天怎麼夢見我了,都聊什麼了,我旁邊還有誰,形容一遍。開始有點驚著我了,我在夢裡和誰好再讓他看見,豈不臊死我就這麼一點隱私。後來發現在夢裡他是獨眼,只認得我,我帶著誰他看著都是一個變形,老說我與虎狼同行。反觀他,也始終一個愁雲慘霧人,我才安心。他自己說,他單獨為我做一個夢,這個夢裡只有我和他,是個聊天室,聊白天想不到的事。

咪咪方:什麼是白天想不到的事?

老王:還沒發生的事,純粹不可能的事。譬如他是間諜,我是女間諜。醒來十分荒唐,在夢裡面全當正在發生無比緊張,最古怪的一次是他跟我談結婚。

咪咪方:要是我,就再找一個人,三個人做一臺夢,一定更有意思。

老王:再找八個人,就在裡面搞成一個小社會了。不知道他,我是沒好意思找一個人說我夢見你了,如何如何——也說過,人家說,哦,是嗎。沒抻我這茬兒。一直在夢裡,容顏不改,還有親切的交流,幾十年綿綿不斷,心照面宣,也只有你父親。我們倆應該怎麼形容呢?是鐵面交情,什麼話都可以開著說,沒面子,全好意思,每次互相臭卷,互相暴損,互相揭老底,互相目瞪口呆——之後,你父親都會嘆氣低著頭說,唾面白乾就是說你我呢。

咪咪方:仗義啊仗義,見過仗義的。

老王:從保育院開始,我們倆就互相夢見。夢見了也不在意,各做各的夢。上小學的時候,外頭打了架,夢裡講和,不像成年人懂得情義,反而彆扭。一起參加過德軍,一起遭到過槍殺,一起飛行也一起跳過樓。1969年,二十九號院解散,你們家去了河南五七幹校,我們家搬老段府,我們有兩年沒見。一次他在夢裡說,秫秸稈兒紮了他的眼睛,左眼皮上留了疤。還說新鄉的糊辣湯好喝。我告訴他,我們每天夜裡去東四的青海餐廳喝餛飩。不久以後你們家調回來,他左眼皮上果然有個疤。一見我就說,什麼時候去青海喝餛飩呀。三十年之後我才在花市一家河南駐京辦事處的餐廳頭一回喝到糊辣湯,朋友認識人,專門叫給做的,就是濃烈調味的雜燴湯,說是農家蓋房子麥收請工待客就饃的。都忘了,吃了回來才覺得早聽說過這吃物。老了,夢裡也是懵懵懂懂,懶得看那些千新百巧的心思。方言恨我,就是因為我對他的心思一目瞭然,參與了他的幻想。兩個人做一個夢,結果就是這樣。他愛誰我知道,他愛的那個人也不全屬於他,有我二三分之一至少。是我們一起創造的。

咪咪方:又是女人,我都聽煩了。

老工:夢中情人,不是比喻喲,是真的——連續一個人,四十年出現在你夢裡,有面容有身體還有對話還有性愛,就是光線暗點,顏色暗點,是不是也可以當真?你當不當真不要緊,反正我當真,你父親當真。2004年和一個寫作果兒聊天,她結了婚,但是感到從來沒像樣愛過一個人。我正在犯痛風,只能吃奶製品。她說——指我這痛風——你終於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東西了。回來想,越想越覺得這話夠損,但也是實情,現在和我在一起的就是這一身病。

咪咪方:每個人都帶著一副原形來到這個世界——什麼意思?

老王:其中一個意思是說每個人都不是看上去的那個樣子。

咪咪方:真夠深的。不是指人性吧?

老王:不是。你要不要蓋上點?

咪咪方:不用,不冷。我也覺得不是,光人性多不牛逼呀。是指靈魂吧?

老王:是吧。

咪咪方:為什麼這種口氣——是吧?

老王:不想正面回答,因為靈魂太容易誤會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有人一聽靈魂就嚇得要死。

咪咪方:我不會光聽聽就被嚇死。我對這個事情很感興趣。風聲像在山裡,像一個小孩在趕路。

老王:聽哪種——王氏的還是方氏的?你姓方,先聽方氏的吧。先天存在的,至少存在了一百億到一百五十億年,大於人,大於生命,大於星際,小於原子,小於夸克,目前不被任何人類的觀測方式所測量。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可見也沒有內稟質量,光子是它最好的比方。不能肯定的是它到底有多少種呈現方式,還是所有的呈現都歸於它,哪一種才可稱其為本質還是表面即本質?

咪咪方:前半句像宇宙,後半句像說無。

老王:站在人的立場很難理解。

咪咪方:那站到哪裡理解?我們還能是什麼?

老王;只要不是人了,就可以是任何方面,誰說我們非得是人來著?你首先要拋開一個觀念,不能想靈魂為人所擁有,只是人的一個精神凝聚,像蘋果的一個核。你要這麼想,靈魂獨在,縱橫宇宙,人只是靈魂的一次乍然一現,這麼講也不準確,讓我想一想,人只是靈魂的一次……臨時外洩?不明出走?一個夢?都不準,都把人抬得太高了。因為我們是人,總是要把自己放在自我感想的中心,其實對靈魂來說,還有很多經歷比曾經為人要重要得多。

咪咪方:比如說呢?

老王:比如說宇宙誕生,比如說恆星死亡,比如說黑洞逃逸。這麼說吧,人,只是靈魂的一次輕微扭曲,一次輕微受困,本來自由來去,無所不在,忽然跌了個跟斗,掉在地球上一個人家,再睜眼成了個小孩,什麼都忘了,什麼都要重新開始,被人教導學做人,受人轄制,在人群中吃力地討生活。拖著個軟身子,吃生命維持生命。一天不吃就跑不動,少喝一口就舌幹唇裂。笨拙虛弱不明真相地度過幾十年,一日日走向衰老,走進墳墓。轉瞬之間爬起來,立刻忘了這一個跟頭,就像從來沒墜落過,又一筆怒放開來,無窮大無窮細微地躬身充滿宇宙。說躬身只是一個比喻,是說我們那當時——從來的態度。什麼看起來都很短暫,只需要謙虛地站在那裡。謙虛和站也是比喻,呼應躬身,是擬人,其實既沒有表情也沒有形體,只是一個i百六十度的注視。

咪咪方:有自主意識嗎?

老王:這是我不能肯定的,因為我只有兩次很短暫地達到靈魂狀態,老王這個身份是消失了,但是還有意識,似乎是另一個自我的意識,我不能分辨,下來也糊塗,不知道這個意識是不是也是一次劃過。因為我從未消失過自主意識,所以我傾向於有自主意識。你用自主意識用得好,因為確實不同於自我意識。當年方言就和一個朋友為此產生過爭論。朋友少患難症,長年徘徊在生死線上,正經人裡也就是他能聊聊死亡。

咪咪方:什麼叫正經人?

老王:只關心人的,只關心人類的,一點人文精神就把他充滿,比拜金主義照看的面兒稍稍寬一點,但還算正派的人。

當年一次大家一起吃飯,方言談起自己的空中注視——當時我們都還在初期經歷的驚詫中,對此還沒有太多認識,所以也不稱之為靈魂之旅什麼的,不好意思的,只說瀕死體驗,也是請教的意思。方言說自我消失了只剩一個注視,朋友問他,誰在注視,注視什麼。方言說都融為一體,朋友說還是有一個觀照,有一個注視與被注視,有一個此與彼,有這樣的關係存在,你就否定不了自我。後來就爭論「注視」這個詞,爭論其中帶有的主觀意味。後來改用「視覺」,還是不能取消爭論。後來我就很鬱悶,又插不上話。當然我理解朋友的意圖是不給人自以為是神的機會,但是我認為他還是太愛字眼了。我很不喜歡朋友的雄辯中含有的這樣一層意思,人的全部思想都反映在語言上,不能在語言上成立的就都是虛妄。朋友一點都不肯意會。這是把語言視為本質而不是工具。當時我沒想到自主意識這個詞,想到了只怕也難逃朋友的追問。也許這是朋友的武器,以此撥開種種乖謬的個人經驗,捍衛他認真懷疑一切的權利——我倒不相信朋友是為了這個世界的完整性。朋友是——我們都是受西方思想方法訓練的,重邏輯,重普遍性,相信這個世界具有本質。靈魂世界,全是新東西,沒有一樣兒被命名,怎麼講?我和方都同意,到彼地視覺為王,先看到,試著講出來,試著指認,大意清楚了,爾後造詞。每次進入新世界,開端都是這樣。當然語無倫次,當然支支吾吾,比喻複比喻,中國字很典型,直接脫胎於畫面,一百萬字又怎能寫得盡一處風景?字字句句推敲起來,大多所見無以言表。

咪咪方:我現在眼前就有小人跳舞。——你的意思是先要有個態度。

老王:我的意思是語言是網,世界是海,一網下去海水就會從無數網眼瀉出。能說出來的永遠小於看到的,小於感到的,再生動也只能概指那個方向,至大洞察力也只能望個隱約,上來就尖銳過早。爭論不是目的,爭論很傷感情——這是說我,我也是朋友都成了故人才明白這個道理。面對那樣大遮天蔽日的未知,我們這點可憐的已知全部加起來尚且不夠插一指見縫,還在這裡爭什麼?可以交談的人本來就少,爭一回少一個。

咪咪方:放棄爭論,只能說什麼是什麼了——小人兒,小人兒,還舉著花兒。

老王:也不是這個意思,其實誰都心裡明白,有的爭論是促進談話的,有的爭論是掐別人脖子的,也不是別人的話真那麼難懂,只是自己的主張不可改變。不說這個了,交朋友還是酒肉朋友比較好,酒肉在朋友在。朋友交深了,就碰到世界觀,最硬的,不能拔出來交換的。

回到自主意識,那確實比自我意識貼,很明白地處於那裡,這就是自主。自命不自命為我倒無所謂,沒有他——物件比照,你也存在,都是你,你是唯一。可以想象嗎?一個永珍合一的局面,都是因你而起,因你而滅。你在任何地方,同時的,又不是分裂的,什麼座標也標不出你的位置,你不在一個點上,也不在一個面上,你是全部。牽一髮動全身,就是你和整個宇宙影像的關係。我們在地球太卑微了,什麼關係都壓著我們,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們,你是你,他是他,稍不注意就要吃大虧。在那裡不用,沒有人,沒有一個東西在你之外,甚至也可以說沒有你。

咪咪方:都是看到的?小人沒了,很遠有一個花園,凡爾賽。

老王:花園後面有海嗎?

咪咪方:有海有海,看見浪花了,你不說我還以為是天空。——我們是同一靈魂麼?還是各有各的靈魂,在地面還有關係乃至衝突,回到天空,永不相見?

老王:這也是我不能肯定的。我願意相信我們是同一靈魂,但是沒有證據。在人們臉上,我看不出我們屬於同一靈魂。回到靈魂那裡,我感覺不到其他靈魂的存在。你這樣講,真令人傷感。方言不這麼認為。方言曾經認出兩個人和他同靈魂,其中一個是我,但到後來,他不這麼說了。

咪咪方:我看到他的臉了,花園組成的。——怎麼就認出了呢?

老王:無意中,一個照面,一眼乓地合上。也不需要太多交談,沒有和別人初次見面一定要邁過去的那些社會坎兒,眼神像在同一個水槽裡流動,動起來各擅姿態靜下來像兩盞同瓦數的燈泡。生活也有相同的軌跡,趕上相同的際遇,犯同樣的低階錯誤,尤其在不如意處競相摹仿。越尋視共同點越多,多到密密蠅蠅,連起來活畫出另一個人的心影。

咪咪方:聽上去像一男一女,天生的一對相遇。——海淡了,變成大街,這他媽不是曼哈頓麼。

老王:完全不是一回事。一男一女,可能是一半遇上另一半,一半凸一半凹,兩個極端,正好投契。這個相遇,是自己遇上自己,柔軟碰柔軟,堅硬碰堅硬,是出對兒,兩張牌,一模一樣,認同感不影響敬而遠之,過不到一塊去的。

咪咪方:對對對,有人也特別不喜歡自己。——這黑女人對著櫥窗照鏡子……等一等等一等,我認認這是第幾街。

老王:清楚嗎?還是像睜不開眼那樣看放在牆上的老紀錄片?

咪咪方:像黃昏戴著墨鏡,這計程車怎麼也堵這兒了太逗了。——我怎麼越聽越覺得另一個只能是我了。

老王:抱歉,不算孩子,是社會上的人。——街上的人能看出是什麼年代嗎?

咪咪方:當代,表情都是當代。——他說過,我和他是同一個人。

老王:同血緣未必同靈魂。小時候越看越像,大了,相似都在表面,骨子裡另有一套,像是專門派來剿滅你的。我也希望和自己女兒同靈魂,可你看她那個牛又的樣子,我哪裡敢高攀。同靈魂這種事,還是方言說得好,只是人的一個念想,在靈魂那裡,這個問題不存在。

咪咪方:不是我那是誰?另一個,哼——想必也是個女的。

老王:女的——你就關心性別。

咪咪方:沒辦法,我就這麼俗——她還活著嗎這老太太?小夥子走得真快髮型還挺帥,幾點呢這是?

老王:不知道。當時也就是一個邂逅,再三邂逅,產生一個意會。後來各自散去,不知所終。2000年的時候,我們都處於激動和敏感中,人是開啟的,四面受風,經常也是誤會,誤以為很多事在發生,其實可能什麼事也沒發生。我還跟人說我和邁克爾·傑克遜同靈魂呢,在一排排心像前辨認自我的時候,一個畫框接著一個畫框,後來牆上出現他的容貌,一度代表了我,穿著浮誇的軍裝在一大群人前頭邊走邊唱。唱著唱著醒了,他真在遠處邊走邊唱,在mtv裡,在電視裡。

咪咪方:一至具體人你就不知道,你都知道什麼呢?——這家店我進過,門認識,綠油油的。

老王:——心靈之門開啟了,腦子也隨之變成一個畫廊,心像紛呈,一個思緒,一個願望,一個心結,一個歷史烙印,都化為一幅幅肖像掛在那裡。有的是你,有的不是你。有的還可分辨出人形。不是人就是貓科動物,猙獰嬌媚,毛皮斑斕,強烈反映著你,比你人前的樣子還妖嬈三分,入骨七分。幾十萬張看過去,你再去照鏡子,真像看一張踏藍紙,不相信跟前這副樣子是原樣兒。

咪咪方:這我就不喜歡了,怎麼進了小髒巷子,中餐館,牆上寫著中文。真愛吹——

老王:都是,都是出自我心中。有的是我願意扮演的。有的是我不願意扮演的。有的是我避之惟恐不及的。要看就全出來了。過去再怎麼自我嘲弄,內心其實是驕傲的,自己暴露自己也是出於優越感。內心是自信的,相信自己的品質,比很多人乾淨,就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看過自己的肖像展,這個自信沒有了。我瞧不起的那些人都掛在畫廊裡,這個說明什麼?說明我骨子裡有他們的那一面,本來也是他們,只是種種原因才沒有成為他們。心像證明,我不具備優越的品質,我本可以成為任何人。每個可能的心機都備好了一張臉。一個靈魂有海量面目,像一個面具庫,任人戴取。同靈魂可以截然相反。你說它什麼意思?告訴你一句託底的話,要想找到自我是一件幹不完的活兒,找到了也是自欺。——睡了?睡吧。

咪咪方:沒睡,都變成花門了,呢個布。——說完方的,黃的呢?

老王:睡吧,舌頭都拌蒜了,我給你放點音樂。

13

2034年4月23日星期六下午春風

地點:三里屯北小街和西六街拐角處河畔餐廳外的露天咖啡座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梅瑞莎

老王:這個風太舒服了,這個陽光太舒服了,這個味道太好聞了。這個餐廳還在,不容易。你經常來這個地方?我已經忘了還有這麼個坐的地方。北京的味兒——槐花香。上次聞到這個味兒是有人得獎,夜深人靜,我們在這兒的二樓喝大酒,老闆招待我們吃魚子醬和乳酪盤,開著窗戶——大概記錯了,不是春天,是秋天。鼻子裡都是河水的腥氣,亮馬河上開遊艇有點吵人。應該下一場大雨,這樣河滿一點,我喜歡看河是滿的,活活潑潑流過去的樣子。流水的聲音讓人想小便。再站一會兒。沙烏地阿拉伯大使館。不走遠。——不要咖啡,溫水就可以。蛋糕——可以嘗一口。那邊橋上堵車了。

趁梅瑞莎沒來,一個問題先要做一個解釋,不解釋感覺不好,好像我在其中搞鬼。《黑暗中》《死後的日子》兩本小說,是同題作文。王釦子看到的是我寫的。恕不便現在拿出來給你看。將來拿不拿出來我還沒想好,還有很多心理障礙需要克服。牽扯他人隱私是一個因素,是否寫得很好也是一個因素。放了幾十年,已經對過去寫的東西不太滿意了,很多講法不能代表我現在。改也沒有力氣,等等再看吧。王釦子一點說得對,也不過是一些噁心事,不看也沒什麼損失對任何人來說都是。

我也覺得我想多了。所謂坦蕩笑罵由人笑罵是裝的,事事小心儘量圓滑這才是我。你父親在世,對準也不用解釋,不在了,對你們後人,還是說清楚好。這幾天心中惶恐,很多年沒和人這麼暢聊了,盡興之後一夜一夜睡不著覺,回憶每一個細節,生怕自己太忘形,哪句話沒說對,得罪了你,很不放鬆。那句話讓我很溫暖——到底也變不成仇人。還有那句——她對你還是挺好的。想起來就滿懷感激,見笑見笑。你們都對我太好了,打住,堅決打住,我要再表示感謝你就拿水潑我。

生活能永遠繼續多好,那人當得才有意思呢。別攔著我,我必須感慨一番這麼好的天氣。過去很不理解那些老人為什麼無恥地活著,現在有點同意好死不如賴活著。什麼事都過去了也很好。之後不抱好奇也很好。昨天做了一個夢,到東北去,被當地接待的流氓把信用卡和美國綠卡都給偷了,一頓酒後錢包裡只剩一些沒用的打折卡和會員卡。急死我了。又不記得信用卡號,沒法掛失,緊急想方案,跟他們商量,卡里的錢歸他們,綠卡和駕照還給我,上面有指紋他們用不了。偷東西的小夥兒說,揭了皮兒用,今天已經有一個福建人用這張綠卡去美國了。一想到一個不認識的人用我的身份坐在飛機上將來要在唐人街過一輩子我就哭了。——醒來還是急的,想著是不是要到嘉里中心報失。——再醒想這也不知是哪輩子的事,著的都是古代的急。——再醒想這不是我的夢,是方言過去做的一個夢,傳給我了。當時你們剛到美國,人生地不熟,你和你媽一個馬大哈一個馬小哈。聽說你媽拿著一張新信用卡一張舊提款卡,看來看去拿剪子把新卡鉸了。到銀行補卡發現駕照掏不出來,駕照哪兒去了?變戲法變沒了,一溜十幾個包,今天放這裡明天放那裡,放來放去哪個包裡都不見。怕把自己鎖門外,每次出門都要開一扇窗戶,以備萬一爬窗戶,終於有一天手欠把所有窗戶都上了插銷,出門前特意把鑰匙放在屋裡,然後咣哨一聲把門撞上,高高興興去人家參加聚會。你們那兒夜裡兩點你給你爸打電話,說你們在等鎖匠開門。說美國警察支喚不動,打911聽了這個情況說不屬於緊急事務,不出窩。你爸問你,你們沒有備用鑰匙嗎?你回答,有,上次用了沒放回來。

這之後一個月,你爸就做了這個夢。我去看他,他憂心忡忡地在電腦上登記自己的信用卡號碼。愁眉苦臉地說,你媽小時候就把她妹忘記在一個體育場裡。在北京開一輛自動上鎖的車,每季度都要嚴重違反一次交通規則,被警察吼下來,一下車就把自己鎖外邊。北京不是有一陣兒有一幫啞巴盜竊團伙麼,候在路邊,見了開車的女的,就指輪胎假裝焦急,你下車看輪胎,後邊冒出一個人就把你車上的東西捲了。她能讓這幫啞巴偷過兩回,所有證件和卡丟一干淨。第二回還把家裡存摺都給啞巴了。你說她出個門帶齊存摺幹嗎?年年坐飛機,今年不忘,明年一定忘一回帶身份證。有一年冬天路面結冰開車帶著你一頭扎路邊樹上……你爸說到這兒,又劈劈啪啪敲鍵盤,逐一登記所有銀行賬號身份證號護照號——連你們的。我說,要是小偷進來,把你這臺電腦偷了呢?你爸看著我,眼中充滿絕望。

有時真覺得你爸是個可憐的人,每天都在為可能發生的事擔憂。蔣9見到你那天,回家路上忽然想不起他什麼模樣,就想強作鎮靜這個詞,一想這個詞,他就出現了,頭抬著,但給人耷拉著脖子的感覺。

一個朋友評價他:一輩子自己很會安排沒著過大急,淨替別人著小急了。

死後到我夢裡說:一輩子累,天天在練眼不見心淨功。

忘記前面說過沒有,說過就再說一遍。一次在一個人家玩,女主人是多年的朋友,說他,顧慮重重。

這四個字批得到位。最後一年不出門,不見人,不做事,是因為這四個字。小說寫不下去,寫寫停停,功虧一簣是因為這四個字。他自己也承認,遇事作為藉口。一個情調果兒喜歡他,他也喜歡人家,聊到人家門口了,撤了。情調果兒給我打電話,說你這朋友什麼人吶。問他。說顧慮。顧慮什麼呢?什麼都顧慮。房子,生活費,果兒的一輩子。他說,我要不能全心全意對一個人就乾脆別招事兒。他給人家打電話說,我是個好人。情調果兒還沒起床,說,你以後別給我打電話了。

一個酒果兒好久沒見他,見到他,跑來著急地對我說,他怎麼了,他現在怎麼這麼孤僻。

小孩——我們現在叫她思想果兒,叼著菸捲在一旁說,這是專門玩鬱悶的。

他聽見笑著轉過頭,說,對對,我就是專門玩鬱悶,高興了,什麼問題都沒有,倒不會玩了,比如現在。

說什麼還全認。我們笑。一哥們兒搖頭擺尾舞將過來,叫他,起來起來,動動,動動。

過去你不是這樣。我們倆聊天的時候我對他說。過去我們倆也經常像咱們這樣坐在街上聊天。這地方是他死後開發的。過去我們比較多是坐在西五街西班牙大使館對過希臘餐廳外面。那地方也很清靜,比北街過往的車少,聞不著汽油味兒。希臘餐廳對過站著一個面嫩的徒手武警列兵。我跟方說,小兵的視點可以拍一地下電影。他天天站在這兒,看著對面這些餐館進進出出的各色人等,演一折折戲。兩年後他離開隊伍,會不會也有一天坐到對面來看自己的過去?不是不可能,坐在他對面的這兩個人當年也像他一樣兩手摁著褲線,站在山東平原哪兒都不挨著哪兒的路邊望著前方,很年輕很樂觀,一點都望不透自己的未來。

過去我什麼樣兒?他也很願意回憶,一提起過去就雙眼有神,點著煙鍋,深深吸進一口煙,悶著,喘息一樣噴出來。

過去你是一個很好玩的人,到哪裡都湊趣兒,多不靠譜的局也不張羅走,人都散光了還一個人在那兒獨自漫步。我說,從戲外到戲裡,拍一條街,至少是一地下電影。

那是不好意思,怕掃大家的興。也是體力好。他把煙鍋遞給我。現在沒那體力了。

也很替別人著想啊。大家都很領情啊。每個場子都很歡迎你,你是能把快樂帶給別人的人。頭牌講話,你多招人待見呀。我搖手,現在不。我給頭牌發了個簡訊:聽說你最近很神秘。

我也很領大家的情。跟別人不說,跟你可以說,這兩年是我有生最幸福的兩年。是大家把快樂帶給了我,不見得臉上掛謝但心裡銘記——誰給過我快樂誰知道。是真成長了。是向自己的內心學習,認識自我,接納自我。沒想到自心如此壯觀。沒想到白心刀霜無痕。沒想到自心一無所求。沒想到白心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我一直在玩呀,表情落寞,那是全神貫注。雙眼垂淚,是喜極而泣。你看我一臉僵持坐在那裡,其實我心裡如水洗一般,探照燈一般。不一定非要抓住什麼,不一定要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善意上,建立在自己內心上,不給別人添麻煩,也是一片喜悅。

頭牌回簡訊:誰說的。

說只有喜悅那是假的。照見過去,過去如蠅。照見未來,未來如雷。身體還在,十分健康,山水不能寄情,光陰寸草不生,手長腳長走不出自己的視力範圍。活到老學到老是一句掙扎起來,給自己吃寬心丸的話。不知生焉知死是大話,說一半夾生了的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邊還想說什麼。說事事來不及,倒是一句老實話。還要去哪裡?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呆在家裡,看準能跑出二百米去。他叫來服務生,跟我商量喝什麼酒。

天還沒黑就進酒?我給頭牌回簡訊:群眾。服務生端來兩支啤酒。我對服務生說:換個菸灰缸。騰屁股坐直起來。

前頭還像明白話,後頭又有點較勁,沒有人在跑,是地球在轉,天氣在變。我覺得酒很冰牙,冰到牙髓裡邊去了,食管也疼,忍了一會兒,才過去。睜開眼說。這樣的話我也接不住幾句,也有點聊不動的感覺。你是個主意大的人,勸人也不是咱們乾的事,有兩句話你不愛聽就當我沒說。你讀書,我也讀書,原則還是你講給我的,看出破綻為止,書都是人寫的。——小夥子,您這酒是結了冰坨剛化的吧?

方:沒有真信他們,不要緊張。也是沒人聊,逛到書店,書店裡一百本書,一百本在談眼前的事,也就是這一家幾個人聊得遠一點。

頭牌:天天在家閒得都長草了。

方:跟崇拜一丁點關係都沒有,只是覺得親近和猛烈撞上胸口的安慰。覺得就像是幾千年前和我們差不多的一群朋友,面臨同樣的困惑和過不去,湊在一起聊聊,看誰能把不明白聊得明白一點。都不是神,是人,要吃飯,要應酬,除了自己關心的事也要考慮人際關係,相互之間也有說不服和思想疙瘩。過去看兩行就睡了,是知道人家在說什麼,跟人家沒在一地方。現在一翻開滿紙大白話,就會心一笑。

我發簡訊:告訴你一個八卦昨天夜裡二獸和一個男的出現在鹿港小。

方:你們都怕聊,覺得忌諱的事,人家不忌諱。你們迴避的問題,人家不迴避。我姑且這麼一說,你就那麼一聽,千萬別犯實心眼。

頭牌:看見的人就是我你的資訊都慢一拍。

方:過去以為天下烏鴉一般黑,只會在那裡封一哥,燒香磕頭,是農村婦女開展的活動。對人家有誤會。實際上一哥不是這樣,是跟一哥的人瞎搞,打著捧一哥給兄弟們搞飯吃。一哥還是很徹底的,大破別人的同時不是給自己留一個位置,是連自己也一起破掉。看到「要是真有福德,我就不見誰說誰福德多了;因為福德沒有,我才說福德很多」。我當時眼睛一熱。這是把討飯的盆底兒亮給大家了。這是什麼精神?這是自己拆自己的臺,你們不要圖跟我有什麼好處,什麼好處也沒有。抬舉誰?誰也不抬舉。還是要看原著。這才是一個也不放過,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讀一哥的這些話,耳邊不由響起《國際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一哥又進了一步——從來就沒有什麼自己。

我要來鍋子,悶了一口,徐徐吐出來:比較柔啊。你這樣說一哥,一哥的兄弟聽見是要拿板磚拍死你的。低頭髮簡訊:晚飯有人麼沒人咱們可以往一塊湊湊。

方:一哥很悲哀,本來打算一語不發,受逼不過講出來,天下從此多事。

頭牌:你解放了敢跟我吃飯在哪兒呢和誰。

我:一哥料不到麼?一哥也走面兒,一哥的狠話還藏在肚子裡沒說呢,說好了一場空,且讓你們多事。簡訊:西五希臘和五獸來嗎。

方:聽說你誹謗過一哥,說一哥長得像蘇雷,遭一哥報應,疼得死去活來。

頭牌:五獸見我就教訓我招他了他老訓我。

我:你信麼,一哥這量級的,為一句話跟我急?把一哥當什麼了?後來查出來是膽結石。切了丫的,看丫還疼。簡訊:五獸喜歡你五獸正在悲哀叫上二獸三獸。

北京原來有句話,形容人心裡起急,我一直根據讀音胡亂寫成「烏雞遛瘦」,後經老梁考證,原出老房子上的「屋脊六獸」,筆畫上不去下不來。飛就把我們玩在一起算一類組合的幾個人封為六獸,按年齡排,自小至大,頭牌即是么,另外一姑娘是二,飛是三,四是我,方是五,老梁過世後六一直空缺。小孩那時談戀愛,已經淡出我們圈子。頭牌和飛也不太喜歡小孩。她們女的總是派中有派一會兒好一會兒不好,和我們男的理由全都不一樣。

方:你能別老玩手機嗎我這兒跟你說話你那兒就沒停。

我:頭牌問她來不來晚飯光咱們倆幹蔥吃什麼也不香啊。簡訊:五獸挑禮兒_r。

頭牌:挑一個詞天空森林草地湖泊聽說很準喲。

簡訊:天空。

頭牌:天空是容易愛一個人也容易忘記一個人我是森林一輩子只愛一個人。笑臉。

簡訊:那你一定早就背叛了自己。

方:你再玩手機我把你手機砸了叫她過來呀。

我:有哥了就可以很粗暴嗎?就見不得別人搞點俗人樂你再把我抓起來遊街。搞網站那時候,去盈科周圍小飯館吃飯,旁邊坐著的人都在談納斯達克。轉過年來吃水煮魚,每個包房都在聊新飛。世風真是一日一新。前幾天看一個臺灣法師講話,拿六道輪迴嚇唬人,舉的例子都是升官發財考上名牌大學,化緣都化出毛病來了一臉媚態。

方:你不能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吧,你覺得我和他們像嗎?你這麼說我很傷心。——小夥子,啤酒——咱們是換地兒還是在這接著喝,我有點起。

就別換地兒了,我也有點微起。簡訊:五獸請你趕緊過來。再學幾天你就像了。讀書是不是應該越讀越開呀,越讀越像小雞雞一樣縮著蔫巴著,是不是就該燒書了?我嘎嘎樂。

方也嘎嘎樂:你叫她過來了嗎?

我:叫了叫不動要不你再叫一遍。

方:我也叫不動。

頭牌:二獸不接電話番茄醬和番茄汁挑一個。

信仰自由,在咱們這個小環境還是允許的。我站起來,晃晃脖子,鬆鬆膀子,又坐下。簡訊:二獸不在你自己過來番茄汁。頭牌:你喜歡一夜情。紅日西斜,啤酒曬了半天,已經溫手了。服務生過來收拾了一遍桌子。我和方各自微笑縮在座位里望著街道,街道顏色鮮豔,車輛五光十色,越來越多花花綠綠的車開進這條街,越開越慢,漸漸開始堵車。

都是有錢人。我嘟囔。方嘎嘎樂。

小姐該上班了。他又樂。

寶馬又被劫了。他大笑。

小孩從街角掰出來的一輛計程車上下來,站住,卜愣著腦袋往我們這邊看。

我:你約的?

方:不是我約的。

小孩打電話,我的手機響,我接了電話說:眼神夠好的。

方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小孩走過來:看著像你們,果然是你們,美了看這樣倆人都。

我說,美了,你那孫呢怎麼一人溜達到這兒來了。

方笑得一塌糊塗,服務生差點叫他絆了一跤。

小孩:真行。一個朋友新開一店,過來看看他一會兒就到。也笑,看方:聽說你擰巴了,看著還好嘛——把造謠的人查出來。

方偏過臉朝著街面自顧自地笑,對面的小新兵臉紅了,一個餿壯餿壯的白毛老外衝他眨眼。

小孩:傻了你。

我:他是演擰巴,其實一點不擰巴,這會兒沒演叫你發現了。

小孩:哦,咱們是演平順,還要安慰他——這人太陰了。

方忽然劇烈咳嗽,回頭皺著眉說,你們別逗我了。一看我和小孩,又暴笑。

小孩推他肩膀:哎,哎,喝了蜜了?

我給頭牌打電話:到哪兒了?

頭牌:三元橋了。

方咳著說:騙人呢,一定還沒出門……一句沒說完就乾嘔。

小孩:笑噁心了吧。

晚飯就在旁邊「為服」吃的,我們倆吃了一桌子,怎麼吃也不見飽像都滑進褲腿裡了。中間一直給各位姐姐打電話,都說在路上,到我走一位也沒到。我另外有一事要先走,說好去一個小時回來。我走的時候方一個人守著一桌空盤子,還叫服務小姐點菜。我出了門給他打一電話,讓他少吃點,別又摟不住。

再見到他是夜裡三點,頭牌給我打了一電話,說他一人在8呢,她熬不住把他放在音箱跟前坐著自己回家了。我到了8,方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椅子空在音箱前。我過去看了看他,人是瞪著眼睛的,但是瞧不見我。我在椅子上坐了會兒,音響震得受不了,就坐一邊去和小謝冬哥他們聊天,遠遠掃著他。四點看他舉起一隻手,四點五分又舉起一隻手,四點二十坐起來了,四點四十坐回椅子上垂著頭。五點十分站起來,又在場子裡推了一圈磨。小謝過去把他帶下來,扶到我身邊坐下,給他叫杯水。他的目光空洞,面容呆滯,我知道他還沒完全m來,也不跟他說話,就坐在那兒聽音樂。一會兒他扒拉我,讓我靠近一點,他要說話。我把耳朵湊過去,他對著我耳朵大聲說了句:我也沒辦法呀。再聽沒有了,他又繼續發呆。一個果兒在我旁邊坐下,我問她是哪兒的,她說她是南非的。方又扒拉我,我湊過去,他說,要是你你也沒辦法。我動動嘴,假裝說了句什麼,音樂聲大蓋住了。

方把我拉向他,一嘴發酵的氣味對我說,我要不是還有理性我就瘋了。我剛才看見自己是上帝。一個巨大的舞臺,整個蒼翠的山谷都是一個舞臺,山谷之間鑲著一個門金的王座,很多人在裝臺,忙活,不用問也知道是為宇宙之王的加冕禮。我在一邊人群中等著看熱鬧。典禮開始,奏序曲,所有人回頭看我,我也回頭,後邊沒人。什麼意思,請我登基?人人表情很奇怪早知道早就理所當然,就我一個矇在鼓裡。、接著山水像一扇扇屏風豎在我身後,我已在舞臺中央,已在王座之上。坐上王座我感到這個位子的空曠和冰涼。我強作鎮靜,還能想,不會吧,宇宙是我創造的?生命是我給予的?我是萬物的起源?這個性質有點嚴重。我是來找答案的,沒想到我就是答案。這玩笑有點大——誰開的?我還是我,記得更多的是在北京混天黑。儘管我已經復位但沒人前來幫我恢復記憶。我是個失憶的上帝。這個事我有點幹不來。可是推辭義小知向誰推辭,我的宮廷只有我一個人。現在體會到上帝的孤獨了,誰都可以發問只有我無人可問。現在知道上帝的悲哀了,誰都可以說不懂惟獨我要說都懂。

既然是上帝了,想必是有些主宰能力的,我創造的。我修改。我給予的,我收同。於是我舉起右手,右面的大海拱起巨浪連綿成高山,藍色的海浪投上去陽光變成蔥蘢的草木。我揮動左手,左面的一盞燈拉長抽絲幽明彎拱化為蒼穹。我站起來,星光照耀大地。我一腳踏上去,山水湧現。再踏一腳上去,紅日出,百物競長。我坐下,眼底一派湖光春色,有亭臺樓閣,長堤細柳淺草遠人;一眼在橋上,一眼在紅窗,一眼在水下。水碧如湯,搖來一隻只寬額翹頭船,槳行之處,開出一朵朵爽眼的蓮花。是那些景在移動,我隨之前仰後合,不伸開手大劈又就立足不穩。那是一套嫻熟的手勢和步伐,像自由體操規定動作和太空漫步。

總是有一個大傾角撲向大地的緩緩降落。降落之後乘上高速列車一路疾駛,一路攀升,義離開地面,在一方方玻璃和金字塔型的鋼樑中升到塔尖,立錐於城市上空,雙腿灌風。接著鼓樂寬廣雄壯,節拍鏗鏘頓挫,天上開來一列洋紅色的軌道快車,接我到一座浮雕般黑鴉鴉的鐵山前,鐵打的臺階一級級通向雲端一個陰疆和霞光互見的寶座,又是請我歸位。

一路上可以看到一些男女在不同的生活場景中,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人種。我一牽動他們,他們就連人帶景彎曲,變得修長直至化為一抹抹暗淡透光的顏色和深淺不一的線條。與此同時,顏色和線條又漸漸濃郁堆積出一組組人物和景緻。它們是我戴的首飾和肉粉十指交錯編出來的花兒。是我手中提著的一隻只花籃和彩屏。當我舞將起來,就上下翻飛,像水流星像織掛毯,仔細辨認可以看到裡面繡著一個個遙遠的世界。

這一套程式太自動了,仃點無人駕駛的感覺,像是上輩子練過的基本功很深帶在骨子裡的。一個舞蹈,一跳身體就全想起來了,關節也抹了油似地靈活,節奏一帶每個齒輪都轉一齒咬一齒。先是雙手擦皮球,接著是一把一把倒線團;接著是擰麻花繞肩卷繩子從褲腿裡抽褲衩;接著是抓著撓著在風中奔跑;接著是男子鋼管舞,像投鏈球拉著胯原地轉圈;接著是在胸前反覆畫一個大桃子和雙掌剁餡兒;接著記不清了,最後雙臂變成大車輪以肩為軸轉著轉著不轉了,像狗立起來兩隻前爪耷拉在胸前——收。

他問我,你沒覺得剛才我非常像一個專業舞蹈演員在跳一個作品?是不足特別影響周圍其他人?

沒有,只看見你在耶兒推磨,而且推得極其偷懶,我本來什麼感覺也沒有,醒得跟個鬼似的,兩分鐘被他徹底聊大,跟前一片毛茸茸,一列列火車進站,很多陌生男女上上下下,屋裡變得熙熙攘攘。

他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忘了它都要提醒我一同,你其實不是凡人,您其實正是上帝本人。我必須警告自己,嚴厲警告自己,這不是真的,我可千萬別信以為真。要不就活不成了。你知道我的痛苦嗎?

這當然不是真的,你要是上帝,你女兒是誰。我說,我真不能和你再聊了,我必須先去跳一會兒。我站起來,忽一下屋子裂開了。

梅瑞莎來了,我們走著去紅綠燈南邊的義大利館子吃麵條。穿一身舊得發黑的中山裝守在飯館門口乞討的老頭看見我把臉一扭,手伸向咪咪方和梅瑞莎。咪咪方和梅瑞莎掏錢包找零錢給他。我剛要進門,老頭在我身後冒出一句:姐夫呢。我說,姐夫早回國了。

梅瑞莎:你們認識?

我:他在這兒要三十年飯了。

14

2034年5月2日星期一晴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

老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方言說這話時是兩眼垂淚的。怎麼也想不起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從何說起的,後語接在哪裡,在座的還有誰。應該是指一個女人。也可能是慨嘆一種不能實現的願望。不不,不是悲切,有眼淚也不代表什麼。也許是高興,為自己終於理解了一種情懷高興。他們當時就像小學生,重新認字,為每一箇中國字所包含的古典情感觸動。譬如說忠,誠,這兩個字也曾讓他落淚。他自己說,這兩個字剛造出來的時候,是發自內心的一種湧動,是純真的情感,是符合人類天性和自然律的。後來派生出效忠,忠於,才變成醜陋的標語。再譬如純、潔;又譬如堅、貞;都是源自肝膽的,有這個分泌,這樣才舒坦。變成號召,才噁心。

他坐在一隻沙發上面帶淚光,我坐在另一隻沙發上無動於衷。當時的心情,都石沉大海了,和表情對不上號。就是我們倆,也是有很多話說不出口。

他說,他過去那麼不喜歡中國人和中國文化所代表的那些趣味,現在可以更正為不喜歡中國的老人和歷代統治階級所推行的風氣,這些人把人活生生的情感變成化石,中國人過去還是很至情至性的,他們在精神發育的過程中發現了人身上脫不去的一些特質,造出一個個對應字,用於自我描繪。每個字剛出爐都是好的,有營養的,基於健康人性的。我們很可憐,我們生得太晚,刊行的中國語言已經不能順暢表達人的情感了,好的文章也不過是聰明安排曲盡其筆,稍一激動便成了哮天吼和灑狗血。寫字多年,我一直覺得特別堵,現在知道了,因為要繞開一些詞,懼怕一些詞,所以怎麼寫也不像自己,也歪曲了這個地方。

他說,每個詞都要身歷其境才懂它在說什麼,為什麼這樣說。教育太失敗了,我太失敗了。

他說,我不做老人,我不討人嫌。

他說,你要比我活得長,應該做一件事,編一個字典,像成語小詞典那樣的。把今天已成空話、大話、不著四六的話列出來,一一追溯回最初的源頭,原出人的何種情義,因何自然生髮,以及流變。一一都洗乾淨,講清楚,別再叫小孩望風而逃了。

我們小時候,互相發過誓,不活過四十歲。也不是憤世嫉俗,只是覺得四十是天文數字,活得那麼久十分恐怖。那是在公主墳水果商場門前的大土坡上,下午放學。那個年代正在挖地鐵,土堆成山,溝裡全是軍人。我們從商場裡偷了一把伊拉克蜜棗狂跑出來,一溜煙上了山,書包拍打著屁股一邊吃棗一邊互相指著罵:孫子活到四十歲孫子活到四十歲。夕陽黃土黃軍裝,漫山遍野都是追追打打的小學生。

真活到四十歲怎麼辦?他一蹲坐下發愁地說。

一頭磕死。我一躍騎上他脖子。

孫子不磕死孫子不磕死。我們連笑帶嚷互相指著一溜煙跑下大陡坡。

遠看是個燈籠,近看是個窟窿。頭牌有很多片湯話。我們贏了說:用射電望遠鏡看,是個火山口。另一本小人書是中秋夜,月亮很低掛在巷子盡頭像個燈籠,大家在王吧敞著門跳舞,跳著跳著人都來到街上,在月色下喝酒說話。蔣9的門也敞著,人也都在街上喝酒望月亮,放著另一種音樂。兩店的朋友站在街上歡聚,彼此問候,笑語喧譁,去對面「拋吹司」的黑人青年也誤走進這裡。

店裡剩的唯一一桌只喝啤酒的客人大家懷疑是點子。老嘯坐在門口高臺樹下的一把椅子上縮著身子瑟瑟發抖。方言靠著牆一邊和人說話一邊回頭去看正從蔣9臺階上下來往這邊連邁帶走的一個貓笑的姑娘。

這姑娘我不太熟,大名一直沒問過一直喊她笑臉,只在街上摟過她一次,倆肩膀像倆彈簧不使肌肉攏都攏不住。她是蔣9的常客,偶爾到我們店坐坐,經常看她開一輛餅乾色的日本車,停在巷子口,笑模笑樣從我們店門前走過,一副良家婦女的梳頭打扮。——我不是專門攔在街上調戲婦女的,認識,聊過,聊得挺好,一眼撞上,剎那間都燦爛了,才衝上去抱一下,表示熟。也僅限於幾個人。

有一陣方言老去蔣9串門,一大了就不見影兒,我想蔣9那邊大概有什麼吸引他,那時候蔣9也是鼎盛期,號稱果兒園。一撥撥好果兒往那屋進。聽到客人一些閒言片語的笑談,說方言近來賊上一果兒,一過去就把著人家聊天,有出動的意向。我去蔣9偵察了一番,只見樓上樓下果枝累累,方言活動規律也沒什麼大變,還是到點就出現,在一幫幹蔥局或熟張兒局裡耗著,無可疑來電,來來去去一個人,打手機問在哪兒說的都是實話,不像有情況的樣子。當然誰也搞不清誰心裡惦記誰,但是,果真有一碼事,以我對他的瞭解,就是這長著一副笑臉有一對好肩膀的姑娘。他那點愛好,咳。

咪咪方:什麼愛好?說說,不要緊的。

老王:陽光的,學生的,沒心沒肺的,一逗就樂又什麼話全聽得懂接得住透著伶俐的。我就不說他有戀雛兒癖了。

——他遞過去的眼神是看喜歡人才有的,心裡樂,照得眼珠子亮。咳,我也別瞎吹我會觀察了,實際上我是根據自己的心理活動下的判斷。那姑娘衝他一奔那麼一笑,兩人那麼一過眼,我這邊頓時一陣嫉妒,就憑這嫉妒,我斷他們倆有事兒。我的嫉妒一向是很準的,專用於甄別暗藏的情人。一大廳人,各說各話,我一進去,見誰嫉妒,誰就正在和誰打聯聯。是返祖現象,公的本能,不幹什麼,我祝福他們。

咪咪方:那麼,他們到底是好了沒有還是隻限於眉來眼去,除了你這種不靠譜的條件反射其他證據有嗎你別淨光說你的心理活動。

老王:錄音錄影?當場抓獲?沒有。都是聽說,東一耳朵西一耳朵。要不要聽?——什麼叫都是我的心理活動,好像我在這兒淫得不行,往人家清白姑娘頭上扣尿盆子。問題有,問題存在,而且問題很嚴重。聽說啊——我這兒可全是聽說。方言有個人兒,除了面兒上的歷史上這幾個,還有一個暗的,最後幾天跟他在一起。誰家姑娘咱不管,可能是笑臉,可能不是,愛是不是,就冤枉她了,拿她當形代了,省得再冤了一片人。從我本人,我願意信他有這個事兒,願意他最後有個伴兒。我哥去世前,海南兩個跟他熟的小姐主動趕到北京來陪他,照料他的起居。人我沒見到,到了收沒收錢也不影響我感激這兩位小姐,為我哥感到安慰。我覺得她們特別好,特別高階——對別人我怕用高階形容,她們我覺得配。還是她們懂情義,一下就把我比下去了。

咪咪方:話說得無比誠懇,但仍無比是男人的想法——臨終床頭最好有一個紅顏知己。

老王:你要狠就狠到底,就自己單鞭兒,一條道走到黑,死也咬著牙死。我不行,我幹不動了,早舉手投降了,看到死人墓前一束花也很羨慕。也不要太多,只要一束。我哥很幸福,年年墓前都有花,很多人送的花,延續了很多年。我爸墓前除了我偶爾帶去一束長年累月就那麼禿著。知道我為什麼努力活著麼?還有一個人記著我爸——是原因之一。他死的時間越久,我越感到這個聯絡揪著心,想著一天我不在了,他的墓前也徹底空了。雖然我在他眼裡不是東西,也就剩我一人還惦念他。一直想寫一個關於他的東西,把他放下,只怕寫起來又沒好話……

——不叫你插嘴不叫你插嘴就是怕被你岔了,你一插嘴我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改嘮叨了。你能別插嘴麼,讓我自言自語自圓其說。我這副架子到年頭了,芯兒都糠了,進到過去挺難的,你一開牙我就蹦回來你一開牙我就蹦回來,你要累死我呀!——閉嘴!從現在起,靜默五分鐘——我也。

一家人已經累死了,人不能再多了。什麼也值不當人把腸子漚斷。不能同命運真可悲。現在這個腦子,想到什麼就要馬上說出來,否則一扭臉就忘得一乾二淨。廣東歌還是好聽的,就是窄得轉不過身。聽說他們是原裝漢人。聽這盤第五曲,十一和十二。

先說一個好玩的,有一天一幫女的在卡拉狼嚎唱歌,一堆新歌「舒脖死大」什麼的,女的唱得個個亢進,們哦一幫男的坐在那兒賽著發呆。們哦一哥們兒說,老沒老一進卡拉就顯出來一首也沒聽過。問方言,方老,咱下半輩子哪兒還能去呀。方言扁著嗓子說,咱沒下半輩子了兄弟,您這輩子已經過完了兄弟。

——不怎麼好玩是嗎?我也覺得不好玩,我說不出來當時的氣氛了,當時很好玩,樂死我們大傢伙了。們哦這哥們兒的習慣動作是伸出倆大拇哥,當時就把倆大拇哥一齊伸到方言臉前。

問什麼是最喜歡的北京話,方言回答,哭半天還不知道誰死了呢。聽說那女孩是開指甲店的,又一說練過體操,還一說有老公,普遍說法是比較緊不容易逮。在我們店小二樓聽過一耳朵,可能是她可能是她旁邊另一姐姐,記不清了,男一邊女一邊都是半大狀態,互相犯騷,方言也在,有女孩的清脆嗓音飛過來:半年起步。

我勸過方言,給自己留機會,也給別人留機會。

丫裝沒事人但是笑,什麼和什麼呀。

我說,不要以為好果兒都在樹上等著你。

一次們倆倆車在機場高速開車,我在後面看他一路打電話,打他電話永遠在通話中。終於通了,他關著鼻子說:沒電啦,等到地方充了電再給你打。

我說,冷,怕。

他說,滾蛋。

到地方我先低頭滿地亂找,主人問,你找什麼?我說,電門,電話沒電了。方言居然,昂,居然臊了。一晚上我都在喊,有司機麼。有人問我,要司機幹嗎。我說,接個人去。方言一把拉住我,我連忙說,我瘋逼了。

大概是第二厭晚上要不就是第三天,夜深人靜。我打車過來王吧,一幫人在另一地方玩,準備下半夜轉移到王吧,我先過來安排一下。那時我們已經不對外接客了,門上事兒事兒的釘了塊銅牌子:私宅。怕服務員小臥提前下班鎖門走了我沒鑰匙。小臥不姓臥,因為對這條街上每家店每家人口情況都摸底,愛跟客人聊,問什麼都知道,被隔壁蔣9的老公安起個外號叫臥底,立刻叫開了,她也答應。我覺得不尊重,人家還是個姑娘,就叫她小臥。我跟圓先生說過,小臥的視點其實也是一地下電影,以一個精明的外地農村女孩子的眼光看這一條短街幾家夜店的二十四小時、,馬步已經採訪了小臥,回來說這女孩子的講述能力非常強,而且很會抓特點,整理整理就是一部琅琅上口的山東快書。

小臥——其實小臥就住在店裡,總之我忘了,總之我大著瞎操心就顛顛來了。

一路上沒幻覺,一推開門我產生了幻覺,特別聊齋,店裡完全換了一堂景,長桌子鋪著白布,上面擺著一群好似紅嘴唇的玫瑰——最讓我鬱悶的花,和一碗碗蠟燭和全是半瓶的紅灑。一些三十大幾穿晚禮服的女人已經喝醉了,端著紅酒杯腳下畫蛇東倒西扶走來走去或摟在一起耶——齊喊一聲幹酒。被撇在一邊的幾個男人都是長相很操勞規規矩矩的寬額白人,說著他們的語言。音樂是咖啡滴呢,慢慢丟。吧檯裡站著一企鵝似的服務生。這是準家呀這麼八九十年代?要不是牆上還掛著燈照著的《三猛女》和《童年老王在駭中》兩幅畫,我一定以為走錯時空店被變沒了。慎了多一會兒,這才走過去捂著嘴小聲問企鵝——走近認出是隔壁蔣9二舅:們家臥底呢。小臥噌一下從廚房簾子底下竄出來,剛才她好像一直都騎著小板凳坐在簾子底下,什嗎情況,嫌們家臥底不夠派,不讓出來招呼人?

臥底對我說,那些人在結婚,外企的,旋兒的朋友,新郎是德同的新娘是武漢的,老外都是老闆。快完了,他們自己定的結束時間是十二點不結婚的明兒還都上班呢。方老師一個人在樓上呢。

一切都合乎秩序嗎?我說。

臥底眨了眨眼:合乎。

我一蹬一蹬上了樓,方坐在角落警惕地瞪著我,認出我,問:兒點丫?我說,不到十二點。他嘆了口氣,才半小時,我以為已經幾個世紀了。我說,都去哪兒了。他說,哪兒都去了。好嗎?還可——以。

我看他一杯水已經見了底兒,就從小二樓探出頭叫臥底,拿兩瓶科羅納。

耶——,下面女的又是一聲齊喊,接著一陣齊笑。

他說,下面是準。

我說,一幫不靠譜結婚的。

剛才我上天入地的時候就老聽著一群女的喊,好像是喊我,生把我喊回來了。他說。

她們是乾杯呢,沒喊你。我說。

臥底拿了兩瓶酒上來,問我要瓜子麼。

我說來一碟看著吧。

方言說:能換換音樂嗎?

臥底說,她們快走了,等她們走。

我和方言扒著二樓邊看樓下,老外已經走光了,只剩一幫女的還在喝,組火炬似地舉臂碰杯,從上面看她們一人一頭汗,腦瓜頂一人一個旋兒,染的黃頭髮的黑髮根兒一清二楚。

一看就是二婚,他問,哪個是新郎新娘?

我說,都不像,都苦大仇深的。

他回身坐下,望著我,你現在在哪兒?

我說,一路過來已經差不多下來了。

方:本來就是坐一會兒,稍慎,小來來,結果自己把自己搞大了。

我說,同志們一會兒就到,東西不錯,但是你別弄了。

問你個事兒他說,如果現在就是咱們這輩子最後一晚上,天亮就得死,還有幾個小時,你害怕嗎?

我說,天亮就得死,歸天,上海話叫瓦特了?——害怕吧。也不是害怕,就是那什麼說不上來也不是怕死有點坐不住忽然還沒活夠你知道那感覺。

方:還沒活夠——也不是很準。

我:——啊,我要完了,沒幾分鐘了。

方:或者叫猶豫,也不是不勇敢,就是不毅然,沒有賓至如歸的感覺。——我也害怕,我以為我不害怕。剛才我死去活來若干年代,簡直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看見你上來,才真覺得自己還活在這裡,心裡很高興,儘管知道是在路上,還是捨不得路。

我:回家,你這樣一說我倒是有些欣然。一個人的大家,我還沒經驗,一直都是和別人住,小房子,隔出幾小間。將來錢要夠,我要自己住,住到水邊去,養鴨子,鴨子都是笑的。——小臥,換那張《水門》,甭管她們了。聊這個還要聽《水門》,忘了的一情一景都能想起來。有時我想《水門》正好代表了我這個人,積極,明媚,有點小華彩,有點小寬廣,有點小手腕,總的來說是樂觀的,失去什麼也不可惜。

方:《水門》太樂觀了。

我:是啊,我承認,太人間了。好像天永遠是有陽光的,在這樣的天氣裡生老病死都是有信心的。

方:隔一會兒就要吹號,就要打鼓,給自己打氣。

我:水,山谷,嘹望,山澗,陽光爬上來,極度瞭望。小步快跑,老是這幾個人,蒙著頭,這速度是馬的,這一聲喊得不靠譜。這一段沒名堂,也就是進了個村子,小姑娘走出來了,一隊小姑娘,旁邊跟著一大爺,姐姐心裡有多苦呢?妹妹一來就給衝了。部隊來了,是散兵遊勇,是解甲歸田,小媳婦兒一下好看了,心跳得那個野……口哨,這段我不喜歡,好一下就要平庸半天,還要請出姐姐來,姐姐的床掛著金鉤。貧了貧了。破鑼,哐乞哐乞,像敲飯盆。這女的得有四十了吧?最怕男聲吆喝。深沉也深沉不到哪兒去,這不又來了,假裝開山——別裝糙漢了。幾根柔腸,全靠這幾根柔腸。小爺們兒又來了。姐姐在這兒也喊喊。繡花鞋,小臉兒繃著,走得還挺急,去哪兒啊,前邊是廣場,怎麼你就覺得你趕的都是朝霞?小蹄子,小心思,小鼓搗油,大段的無聊,輕飄飄。太陽落山了吧——太陽落山了吧。

我問方言,你怎麼不說話?

他說,不在一地方,沒法聊。

回頭見一位女士搖搖晃晃站在樓梯口望著我們,好像隨時要一頭撲地上。我一指牆犄角,告訴她,廁所門在那兒。她蹬了幾步好像鞋不太跟腳衝進去關了門,就聽一口人在裡面吐。臥底在樓下喊:換個音樂吧,她們都聽吐了。

我坐著嚷,換吧。站起來往下看。臥底仰著頭說,她們要聽剛才的,說這個太快了。我說,別太剛才了,太剛才我們該吐了。

臥底放的就是剛才的。廁所裡的女士精神恍惚地出來,閉著眼扶著牆一步步下樓梯,下一半臉貼青磚睡了。

你接一下,下來這位。我嚷。怎沒聽見她衝馬桶?我得去看一下。去了回來,衝了。問方言,你在什麼地方?

方:在門檻上,這邊越來越真實,那邊越來越遙遠,兩邊都還看得見。主要是你太真實了。

咕咚一聲,樓下一聲巨響。我坐著喊:沒摔壞吧。豎著耳朵聽,沒人答應。拔腿衝下樓,樓下一人沒有,臥底也不見了。

忘了是哪一年新年了,小二樓被一幫少年男女盤踞,說是網友聚會,各種斑竹,都長得挺怪的,大腦袋小身子,智力發育超過身體發育。喝大了鬧酒炸。一女的罵了一晚上,嗓子都罵啞了。我還以為上頭剩多少人呢,上去一看,只剩倆丫頭,一個嗓音都劈了還在嘶吼,一個昏坐一邊陪著。她倆互相攙扶著出去的時候,路上都結了冰,還嘶嘶咻咻哭的那丫頭腳下沒根兒走一步摔一個大仰八叉,走一步摔一個大仰八叉,都摔得倍兒狠,帶著攙她的那個也不停跪在地上。一幫計程車司機看著笑。沒走到巷子口,生給摔沒聲了。我也看著笑,回屋覺得自己挺沒同情心的。跟蔣號聊天,他說開酒吧四年,一分錢沒掙,完全把他這人變了,但凡能扛下去,他就不賣這個店。他的生活方式已經成了酒和夜貓子,一人兒沒有也整夜整夜在這兒守著,掙錢的慾望已經退居次要,主要是看人看人物關係轉換。他的店也只剩一桌常客了,我作為王吧的殘部也加入了進去。

一回夜深人靜,我在蔣9二樓睡了,一姑娘硬要拉我下去看一個東西,我跟姑娘下到門口,一堆人勾肩搭背一臉幻想坐在門口,見我來了都說必須來看,給我讓個縫。我斜麼插壓著前邊人肩膀往天上一看,姑娘說地下地下。一低頭,沒瞧見路,腳下是一條新河,白白亮亮一街水銀,推推擠擠湧過去,還有小波浪一溜小巴掌似地拍打著臺階和牆根。姑娘拉著我蹲下,先把自己手伸進水裡又把我手按進水裡,你摸摸水你摸摸水——熱的。駭麼?姑娘樂滋滋地問我。我又驚又喜連連點頭,說這還是北京麼。姑娘一指對面青年友誼酒店,他們家熱水管子爆了。

一條街河升起嫋嫋蒸汽,像是無數根菸繩兒從一大張颳得平平展展的錫箔紙上冒起來,只是煙繩兒欠軟,沒有一股力量使它們嗾嗾向上。路燈柳樹月牙都罩在水汽裡,坐在門口像坐在小時候保育院的蚊帳裡。一輛「三派」的警車膛著熱水閃著紅藍嘩嘩開過去,車燈光柱只有短短兩截兒。不會把車胎泡了吧。有人在一旁擔心。我產生了一個相當大的錯覺,以為只有我們這一小塊是清晰的,其他的都在霧裡。有人貼著對面牆根踩著磚頭小心走過來,用英語問路,儘管看不清頭尾,挨著我坐的姑娘還是用英語跟他們高高興興說話,一碟兒聲啵啦啵啦一碟兒聲缸啷缸啷。姑娘說,他們是荷蘭的,也是第一次看見熱水河。

我一直有一個錯覺,以為那四年方言都在,天天跟我們在一起,實際上他早過世了,後來亂鬨鬨的口子都沒有他。老有錯覺死人比他們實際在這個世上呆過的時間要長,認真算日曆,想不到的短,之後若干年是他們的影子在糾纏。有趣的人只在前半生出現,後半生都是一群妖怪。

咪咪方:請喝茶,妖怪請你。

老王:你不算後半生的,你算前半生的。我那年時那隻手機裡有你小時候一張照片,看到的人都說是櫻桃小丸子。當然現在是老丸子了。

咪咪方:妖怪也好老丸子也好,沒關係,隨便侮辱我,我不在乎。

老王:這是侮辱嗎?真要侮辱你,我會說,你看上去還不錯。侮辱你的智力。不知道別的父親怎麼想,我每回見現在的王釦子都微擰,覺得一米七八說話震瓦的這個不是我女兒,小的那個矮墩墩的爬床都費勁的才是。看女兒變老變糙真是挺悲憤一件事。

咪咪方:我不發表意見,您腦子成糨糊又該賴我了。

老王:女兒就該永遠小,永遠長不大。都以為小孩破費,長大了才破費呢。我要當道,把男的都殺了。

咪咪方:對不起,我必須插一句——派女兵去麼?女的可都還小呢。

老王:只是理想,理想就是想一想,缺心眼才真幹呢。

咪咪方:覺得您已經開始豁聊了,腦子跟不上嘴了。要不我陪您扯會兒?

老王:扯會兒扯會兒。很多人反映方言自己躺在8地上。他不在了幾年還碰見人跟我這麼說。那次我們一幫人後半夜去酒吧,方言一個人在樓上大著,躺在沙發上,我坐在他頭邊,想問問他什麼情況,一碰他的手,進了他的幻覺:都是石頭地,白色的,因為年代久遠天暗更像是灰;周圍的房子也是灰石頭的,好像是羅馬的一個廣場,很多人聚集在那裡,都穿著灰袍子,留著絡腮鬍子,情緒激動。接著這些人向我——應該是他——轉過身,伸出手,無數隻手組成一條灰色的雲霄路一直通向我們酒吧我坐的腳下,酒吧裡的燈照在路上,最上面一截又變成搪瓷那樣的白。這似乎是邀請和渴求的手勢,又充滿威脅的意味。我們一起來的朋友就在一邊喝酒猜拳做遊戲。兩個場景一眼球裝一個簡直要把我的眼眶睜劈了。我有點害怕,不想動,可是他動了,沿著雲霄路被一隻隻手託著傳下去了。

下到廣場我看到巨大的木頭十字架豎在暮色中,立刻明白了這是一場審判。耶——樓下傳來婦女的呼喊。她們在喊我的名字。我突然想起來我過去的名字是耶穌。這是殺害我的場面,這血腥的一幕又在重新上演。小孩笑著端著一杯酒舉到我面前要和我喝一下,可是我不認識她了,一動不動,旁邊的老費說別鬧他。記憶像酸雨濺進了我的瞳孔,我又看到了自己的過去,又看到那些痛苦遍體鱗傷為人追逐的日子。那時我也很膽小,身孤力單,過路的趕羊人一拳就能把我擊倒,怕軍隊,怕刀劍,怕人的橫眉立目。我可以過得很好,那時我也有手藝,但是有一天我走出了家門,去冒天下之大不韙,,也不是一個聲音,像短波收音機一樣叫醒了我,是時時憂慮,天天的想不通存在心頭,年年培土年年發芽,到這一天開出一朵長眼睛的花,我藏著,這朵長眼睛的化也要從我的額頭長出來。你們不知道古代的人有多殘酷,古代的生活有多艱難,古代的一日等於今天的十年。我沒想和天下人作對,只是發表自己的意見,他們就殺死了我。我的眼中含淚,為再次目睹自己的受刑和那些觀刑的人傷心。你們還想殺死我,那就讓你們殺,只要這能滿足你們。這次我是心裡有底的,知道自己是殺不死的,上面有手接我。這時我的思想開了個小差,上次我沒太注意怎麼由死復生,怎麼由疼痛轉為喜悅,沒有留下太多記載,這次可以留心。

我這樣想的時候,他已經上了十字架——現在的視野是一個離地三丈的俯瞰。耶——婦女們在下面哭喊。天已經黑下來,有人點起火把,周圍的房頂煙囪一垛垛像連成一線的城牆。風從腿上吹過,我覺得自己是赤身的,我感到大張著雙臂手心有點疼像一隻待飛的大鳥,這時我想起了自己的臺詞,不禁念出來:父啊,你為什麼拋棄了我?其實我心裡想的是,你看這些人有多可笑。當我再次低下頭,視野又擴大了一倍,可以看到廣場四面的出口焊外延的幾條街焊遠處黑乎乎的樹焊黑天上流動的蒼雲。對面樓上有人開窗,我發現自己已和四層陽臺處於平行。再低頭廣場小了,人群少了,只是一小撮人。我意識到自己正在上升,只是十字架和我的比例沒變,反而顯得巨大,廣場不見了,天上的暗雲潮水一般滾滾而來,飄到眼前全是羽毛似的白,溼淋淋,但是溫暖。城市已變成地貌上一小塊精細的幾何圖形。大陸周邊的大洋起伏不定,地球像一個氣囊。

以下引自鄙人的《黑暗中》,我實在記不住了。也乏了,請允許我偷個懶。

我帶著十字架上升,屁股有托兒,極為穩當,像乳酪夾在麵包裡——修改為像坐在一隻大手上,四周的空間——刪掉「的空間」溫暖柔韌。這時四肢發脹,變成不斷髮散頭髮——加一個「絲」似的虛線,充——輕盈至無,倒在宇宙大模子裡,像氣泡嵌進玻璃球。這時出現引擎聲,視角——方向為之一變,是太空歸來,滿目璀璨——生輝,正——貼著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亮麗星球下降,身在一個蔥頭——氣泡般的飛船裡,心情無比振——興奮——安得喜悅。看見——降落平臺,大樓,有音樂,有人說話,是我們酒吧。

十——五——二十——不出——開!周圍一片手掌和拳頭。

我看著方言,他看著我——他也醒了。我們都沒說話,一會兒他先走了。

15

2034年5月4日星期三晴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

老王:由死復生很美妙,由離去變歸來很美妙。上次說到一半腦子幹了,睡了一覺又有了,可以再說一點。上升,上升,無限上升;上升到一定高度,就在另一個所在了,就看不見下面的事了。當你發現坐得很穩,很溫暖,景象變成視窗,面朝一個方向,就在飛船裡了。每回都是這樣。飛船是透明的,飛向地球的。宇航服也是透明的,我好像說過,塑膠夾克。穿上就動不了,裝在那兒。飛行過程身子骨完全蒸發,只保留意識,這樣長途飛行也不用吃東西。艙裡好像無人駕駛,只有一圈圈放射出去的短虛線……地上的人看見以為在發光。沒有詞形容地球,除了美麗焊藍色。「亮麗」我很不滿意,想找一個比方,琺琅、景泰藍,可以喻其斑斕,無法喻其大。射進一個星球時,那巨大的弧度,你也很大,它也很大,也無可比擬。進了人世間一條街,一所閣樓,三支曲子的工夫,身體才重新凝聚,由耳朵至眼皮,至手背至腳趾,一處處寒毛恢復飄動,可以站起來走了。牙關一直緊咬,恨不能咬碎。更正一個觀念,高處不寒冷。

咪咪方:你信麼?你這一趟。

老王:還好啦。我在走這一來回的同時,一隻單眼球的三分之一黃豆大小那麼一個凸鏡還在酒吧,在看一些人在玩,也聽得到他們說話。就在我認為我是耶穌的時候我也沒忘了我還是北京老王。在廣場的時候我強烈感覺這是我的前世,降落回酒吧第一想的就是趕緊劃清界線,這不是我,是方言,是他在那麼想——那麼看。我入侵了他。我不是故意的,但是窺視了他,加了一磅。這樣想,我好受多了。

咪咪方:他怎麼樣?信以為真了?

老王:我想解釋一下,三十年前儘管沒有現在看得清楚,但我們對所有的事情都談不上信。我們談這種事不用信和真不真這樣問,會問——你覺得這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當然我們非常傾向這是一個客觀——我們不看它也存在。以我們當時的頭腦,非要看到周圍可以觸控的客觀帷幕才有真實感。發生在自己一人眼中,不能使眾人一齊看到,皆為虛幻。這叫唯物主義者麼?我不知道,至少我過去一向是這麼認為的,我,是唯物那頭的。

咪咪方:現在你們是兩個人了。兩個人可以互相作證了。

老王:還不夠,遠遠不夠,要使每個人都看到,都出來見證,證明我們倆——他是耶穌。想什麼時候看——他什麼時候都在十字架上。一開燈就出現一開燈就m現,不管颳風下雨電閃雷鳴,都是羅馬時代,不帶安轉檯的。這才是真,才可信,才科學,才是唯物主義的態度。

咪咪方:你們真夠可憐的,這種事落到你們倆頭上真是太糟糕了。你們最後怎麼辦了?放棄自己還是放棄唯物主義?

老王:我最後,像一個真正的唯物主義者一樣,決定忘了這件事。也不是真決定,是真忘了,想記也沒記住。

咪咪方:您的自我保護閘盒又跳閘了。他呢?

老王:他請我吃義大利麵條,第二天,在西六街拐角。那個要飯的老頭剛出道,向人伸手還有些臉苦,方言一掏兜給了他十塊錢,還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盡在不言中了。我說,你這樣要把他坑了,瞧著吧,他今後覺得幹什麼也不如這個來得快,下半輩子就在這兒站著了。老頭微笑地轉向我,我衝著他臉一板:沒有。

吃麵的時候他問我:昨天挺好的?

我說:挺好。

中間有一段我覺得咱們倆在一起。

咱們倆一直在一起,你躺著我坐在你頭邊,我還給你擦過眼淚。

我是說,在裡面,咱們倆在一個幻覺裡。

對。我們去了很多地方,就像男子雙人花樣跳傘。我還揮舞你半天,用一隻手,你在我手指尖上盤旋——現在這指尖上還有你脊椎和尾巴骨的感覺。

他笑:你丫可真能編。

難道不是嗎?那就是咱們倆好像在一個被窩裡其實各做各的夢,也算共臥一宿。

你說得真磕磣。他觀察我的臉,陷入遲疑。我怎麼覺得你很主動呢:我還沒動你就先動了。而且你很老練,該說什麼該什麼姿式都心裡有底,好像這樣幹了一千遍我都有點跟不上你。

我笑:我幹嗎了我心裡有底。

他:忘了就不提了。不管怎麼說,我感謝你,我心裡最冷的時候,因為你在,鼓勵了我。

我一臉茫然。他尖銳地看了我一眼,低頭捲了一叉子面,放進嘴裡慢慢嚼。

你覺得有復活嗎?他說。

咱們能別剛得罪完一撥又得罪一撥麼。我舉起雙手像是要阻擋他的話進耳。

不管他,得罪的只能是人。他臉上出現一條生硬的紋路。你認為耶穌如果復活他會去哪兒?

不知道,回他的老家勸架?不知道,我不想去揣摩他的心思。

當然會去最亂的地方,最無法無天的地方,人很多但是都閉著眼心眼最髒的地方。

那就是非洲了。

不要汙衊非洲。我覺得還有一個地方勝過非洲。你已經選擇了這兒,你當了中國人,你跟我們生活了四十年,把我們摸透了,現在你暴露了。

什麼意思?

你就是基督,黃基督。我看見了,全看見了,你怎麼死的怎麼復活你爸的飛船怎麼接的你到這兒降落——全過程。

我不是!我一捶桌子。

你別裝了。

噓——,遠處靠窗一個老太太望著我,用一隻食指摁著嘴。

管得著嗎你!我怒視她,叫服務小姐過來,去,告訴她,她到別人國家來,就要尊重別人國家的風俗——我們這兒吃飯就要大聲說話。

我頭湊向方言幾乎要哀求他了:這種事最好不要開玩笑。

你為什麼不承認呢,我又不往外說去。——基督。他望著我笑。

我連忙回頭看別的客人:你要害死我呀。你不能這麼亂說,這要傳出去——為什麼你自己不當呢?

方言望著我笑。

我們在天的父還好嗎?

哼哼,嘿嘿。我連聲冷笑。我給你表演一凌空穿越。

那種雕蟲小技,不必了。他臉上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你不是,那我看到的是什麼呢?

幻覺——你看到的都是幻覺。你讀過聖經,你有救世主意識,當你沉醉時,這意識就被激發出來——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這是不對的,我們都是無神論,我們都是《國際歌》的擁護者,怎麼一扭臉,自己當起神來?

可是太清楚了,比我們坐在這間餐廳還清楚。我看見你走進廣場,被釘上十字架,流血,死亡;然後天黑,然後帶著十字架起飛,地球變小,景象變成視窗,在光榮啊光榮的音樂陪伴下,坐在飛船裡重返地球——我一直用你的眼睛觀察這一切——這一切都不是我的經歷,我怎麼編得出來?

那不是你麼?你走向十字架,你流血,你死亡,然後你上升,你無人駕駛,你返回地球——我一直用你的眼睛……我儘量壓低嗓門,盯著他的眼睛——說到一半不敢看了。

他和我用同樣的形容:景象變成視窗。這個句子使我眼前一亮,餐廳裡桌子鋪的白布,牆上掛的畫一下上了光,畫裡的藍花兒也動了一下。

他說,你的瞳孔現在特別大。

我說,我現在有點怕你。小姐,我扭臉舉起右手,——結賬。

你回家呀?他問。

我現在一人回家就擰巴了。我感到他的目光像兩隻小聚光燈泡烤著我。你能別這麼看我麼?我說。你再這麼看下去我都不敢出這個門了。我給我們贏了打電話,問他在哪兒呢,我說我去找你。

我站起來,不看他說,你結賬吧,我先走了。

你生氣了?就把我一人扔這兒。贏了他們在哪兒啊?

我本來沒生氣,一下特別生氣,對他的自作聰明。更讓我氣的是,他這話撂得使我們像倆女的。我想一言不發走吧,挺像一女的。給他甩兩句吧,還是一女的。我都走到門口了,覺得不行,胸口堵得慌,這話不控出來我就過不去。我走同牆角,他正給小姐數錢,見我還沒回過味兒,說怎麼又回來了。

我忍著氣等小姐拿了錢走,坐下對他說:我非常非常生氣,非常非常不願意攪和到這些亂七八糟事裡,你願意怎麼想幹什麼那是你的自由,但是別把我扯進來,還想給我安排個位置——我不幹!

他眨巴眨巴看看我:那對不起了。

我立起來扭頭就走,心裡後悔,沒組織好,還不如不說呢,沒比這篇話更像一女的了。別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當「給」去。

我上車一腳油門,進了隔條街,我們贏了的車已停在「佛頭」門口中國銀行了。我進門,服務生說他們在二樓。我上樓,一幫人紮在角兒上玩色盅。一會兒帝偶下樓打碟去,小張扒著欄杆說,打好聽點。

裝逼犯,遲早要完蛋。

已是後半夜了,馬前和鋸人對著跳騷舞,像一對電動人。馬前一邊狂搜自己兜一邊喊。

口立穿一件紅汗衫,君羊穿一件紅褂子,兩個人在窗戶前面對著跳,像一對剪紙。

我們可以買一個小島,宣佈獨立,建立一個國家其實比干什麼都靠譜。我和我們贏了坐著聊天。去網上查查,太平洋和印度洋一定還有,我喜歡熱帶,可以少穿衣服。我們自己宣佈自己合法。

一果兒指著我褲兜說你那兒老亮。我拿出手機,方言給我發了一堆資訊,我也給他發了一堆資訊,都是空白的。因為我手機不帶翻蓋,揣兜里老碰摁鍵,誰在通訊錄第一名就給誰發空白資訊,後來就把方言放在第一位。我給他發了個:?

咱們早就停止進化了我剛發現。自以為發展得一塌糊塗,其實跟螞蟻怎麼比?當兵的生下來就扛著槍,看到他們飼養家畜我完全擰巴了。

聽說有一鷹倆焦點,一個水平的一個縱向的,可以同時巡航幾十平方公里。聽說一海鳥,自己腦袋頂上帶氣囊,可以時速小一百公里撞海面。刀螂,那就是自己進化出鋸子。蜜蜂,自己進化出紅纓槍。姚明,本來是要進化成吊車的,結果改打籃球了。

我看資訊,沒回。

都是工具鬧的。咱們這雙手現在還怎麼和猩猩比呢?抓醬油瓶子都抓不住。

看一篇文章,將來移民太空,都住空間站,腳就沒用了,一腦袋四隻手,好抓東西。做愛一定舒服,多出兩隻手。

還做逼愛呀,試管都能嬰兒了,克隆一起來,子宮先沒用了,女的都是空心的,再往後改互相摸電門了。——我叫一碗餛飩你吃不吃。

吃。手機亮,又是兩條空資訊。我還看一文章,反駁這觀點,說這個進化沒必要,有吸盤和電子手,人類只需要儲存思想,實際上就要一臺電腦,再進化就是一晶片。另一本書說得更蠍虎,智慧生命最後就是一片粒子云。

所以我不太同意《駭客帝》的故事,打不起來,再過一百萬年——都用不了一百萬年,人必然進化成電腦,腦子壞了要不要換硬碟呀?眼睛壞了要不要換攝像頭啊?器官移植嘛一定沒區別。

嗜熱菌想通了,三葉蟲想通了,魚爬行動物猴子都想通了,我們還有什麼想不通的,進化後浪推前浪。

餛飩上來了,我說你先你先。手機亮,亮了又亮。

贏了說,你叫他過來吧。

我按通話回去,那邊沒人接。

這個人比較事兒,這個瞧不上那個瞧不上,來什麼局還挑人兒,不太熟的局我就不愛叫他。

這個事兒我是這麼看的,我們的宇宙上面還有一宇宙,巨大。贏了推開餛飩碗張開雙臂。我們這兒一大爆炸,人家那兒只是一屁。

我下樓上廁所,碰見倆認識的果兒,抱完這個抱那個,看見絲絨簾子後面通往廁所的明亮大廳變成一廣場。果兒蹲下從我的懷抱裡抽出自己走開,我一個懷抱的姿勢定在那兒。穿白袍的男人從牆四周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往廣場走,到了亮處人數眾多。我看見十字架,心裡的積淚刷一下流下來。我又變得赤身裸體,充滿疼和寒冷。你不是不信麼,那就再叫你看一次。古老的我對眼下的我說。再上十字架時我不想念臺詞,但是身不由己,還是念了,念得很沒感情,敷衍了事,父啊,你為什麼拋棄了我。我完全聽任擺佈,耷拉脖子,裝死,等待旱地拔蔥,上升。與二樓平行時我看到我們贏了正在吃果盤裡的葡萄,他向後一躺仰天望去,似乎屋頂漫天星斗。大家都知道,所以見怪不怪。我對自己說,出來,m來。我的皮膚像一副鎧甲巋然不動。

到我能動了,我恍恍惚惚走出門,找到車,爬上車,坐在那兒。我們贏了給我打電話,你怎麼走了。我說,有點事。

街道很靜,一地紙屑菸頭和飲料瓶子,一個平常夏夜人去店空的樣子。老鄭揹著沉重的背囊從蔣9出來,已經發胖了,過去他就臉那麼寬。這段我空白了,不知怎麼來的停在王吧拐角。老鄭隔著擋風遠遠看我,我放下車窗問他,最近有什麼新盤?他說,很多。我說,有地動毛麼?

再記得是在「百粥鄉」吃牛肉餡餅,一個煎得很焦,一個塌了,巨膩。

剛入睡就看見方言在小二樓面朝裡一動不動睡著,手機在他褲兜裡響。我叫他起來,跟我說說話。他轉過臉來,閉著眼說他沒睡,只是沸騰地躺在那兒。我說我知道自己很不一般,但沒想到這麼不一般,這一下自我否定得太厲害了。他說以後你更難,吃不下飯——因為所有食物都不再是美味;睡不著覺——因為一睡著就不是你;天天都在驚恐中,實在扛不住了,才昏過去一會兒。我說女兒怎麼辦?父母怎麼辦——他們還是我父母麼?他們不會麻煩你,人都不會麻煩你,你的麻煩還是你自己——如果你不接受使命的話。他說。我說,我有什麼資格接受,我簡直沒法面對我的前半生,我什麼壞事都做了,而且興高采烈,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使命啊。

難道他們沒告訴你嗎?他又面朝裡,偷偷在那兒抽菸,有煙從他的臉下冒出來,我也很想抽,可是找不著。

告訴了,告訴我很多事,安排我去做一個常人,既不比別人好又不比別人壞,在所有人之下,洞見人性,經歷人性,使命是寫出來。這麼說的同時我想起來了,大幻降臨時除了看、跟從,還在大量接受資訊,也不是一個聲音也不是一行行打字,是電流——發現有思想灌輸已經被充滿了。

你不是一直在問人生的意義嗎,現在你知道了。也不要你去死,也不要你去受苦,也不要你去荒野呼喊,只要你寫。你不要不相信自己,一切真相都將向你展開。

你不能跑不能跳不強壯不快樂從小卻能夠想就有這個天分那是要你註定成為一個寫字的人。

你不必工作不必奔波不受辛苦,需要東西就有東西送上門來你以為那都是運氣嗎?是人特別愛你嗎?那是要你有時間練習,保持頭腦單純自由思想的能力,到時候可以說,沒有人影響過我。

你寫得很不好,還沒摸著門呢就給你出版。給你一個寫作者應得的名聲和錢財。讓你在你落腳的國家很方便地謀生。想想那些幫過你的人,鋪墊你的人,替你開路的人,你不是比所有寫作的人都幸運嗎?

你的敵人也在幫你。你嘲笑人人也嘲笑你。你噓人人也噓你。給你放在一片嘲笑聲中,嘲笑越多你越機敏,越警醒。難道每次他們得一你不是得十嗎?

可是我一點也沒有自由的感覺,解放的感覺,全知的和無畏的感覺。

你當然沒有,那感覺不是此刻的。你要和所有人在一起,和他們一樣不自由,不解放,一樣無知。如果你比他們機敏,你只會比他們更痛苦。你不痛苦,我就散播痛苦。你懷有希望,我就打碎希望。你是痛苦的徽章,和絕望同名,沉淪中最沉淪的那一個。

你在最底層。你不再有一點誇耀和傲人的本錢。我不給你。我給你的,我都收回,並且不再給。這一次我把你剝奪得一乾二淨,不給一點許諾,不給一點安慰和依仗。從黑暗中一步步往外走吧。這一次我要你把自己撕開,全人類,你最低賤,你最卑微。這一次你自己出賣自己,最後一刻我也不把手伸給你。這一次我把你釘在恥辱上。人不愛你,我愛你。

方言說,他腦子被人動了,講這些話時他能感到腦子裡一根筋被重新搭了一下,切了一個頻道,腦海裡隨之換了塊銀幕,這些話就是那塊銀幕傳下來的聲音。他和我一樣,也是在傾聽,在觀望,是一個配音演員在為外國電影配音。中間一度,他深深理解了劇情,從傳譯者變成了發言人,當這些話真的由他自己來講時,他反倒聽不懂這些話了,像一個不懂外語的人在鸚鵡學舌,但是激動,像一個肓人聽到雷鳴般的掌聲就知道自己來到一個盛大的舞臺中央。他能夠站起來了,被無形的手牽著舞之蹈之,喃喃之絮叨之,一邊兩眼發直一邊插空問我:像不像東北跳大神——現在明白跳大神是怎麼回事了,我說的全是看到的不是我想到的——你幫我記一下……說完雕塑在叔平面前。

我還跟叔平笑,這可怎麼記呢。

我醒了。在夢裡,我一直是若即若離有口無心,醒來,發覺自己不是在笑,而是雙手捧心皺著眉頭髮怔,一想到剛才,立刻失聲痛哭。

哭了又哭,問自己,哭誰呢?答不上來,才黯然收聲。窗外已經大亮,窗簾四周鑲了一圈光邊。我回到臥室,脫了衣服,上了床,鑽進被窩又忍不住哽咽。我像小時候那樣,蒙著頭壓著半邊臉哭,用枕頭擦眼淚,哭熱了喘不上氣兒,就一下把被子掀開,唉——唉——,嘆一聲,拍一下被子。

咪咪方:是這樣麼,兩手同時抬起同時落下——唉。

老王:這樣,一隻手,唉——唉——。

今天給你講這個夢,已經被我篡改過了,是一個藥渣版。今天講,講不出萬分之一。原版,那不是人和人說話,是起高樓,洋紅色的萬丈高樓,我的生生世世都在高樓上。我悲,是一次次失去自由,一世世焚心鞭屍,去而復返。一世為人,永世為人,這是我受到的詛咒。我不是那個蓋樓的人,我是那個拆樓的人。每一世我都接近完成自己的工作,每一世時間都從我手中奪去鎬頭。下一世我又被蒙上眼睛。

我蹲在地下室,既蒼老又頹廢,日常生活把我扣押在這裡,平日我甚至不知道我頭頂上有一座大樓,也看不到樓的顏色。我悲,因為我知道,這悲也超不過三天,三天之內我將忘記頭上還有這座樓,回到白紙狀態,或者隱約記得自己是準——這樣想的同時,遺忘程式開始啟動,左太陽穴出現一隻刪除鍵,飛快地把一行行字從我腦螢幕上消去。

同時,這隻鍵還是一隻靈巧的手,把我腦子裡的枝蔓一葉一葉摺疊起來,疊成指甲蓋那麼一點點,手一抽,空了。每次都是這樣,我巨大,我忘記,最後結束,我又忘記自己曾經是誰。

我睜開眼,窗簾不見了,屋裡一片漆黑,空氣在嚶嚶叫,仔細聽又變成蜂鳴。我想起一個人說的笑話,他的一個朋友正在酒店衛生間洗澡,這時酒店停電,睜開眼發現眼前全是黑的,怒喊:我失明瞭。我翻了個身,笑了。我裹緊自己,決定先睡一覺,再睡一覺,如果可以就一直睡下去,永遠不起床。

我就這樣躺了三天,白天是銀灰色的,夜晚是黑色的,滑進睡眠又滑出來,做的夢都是在一個不開燈的室內冰場無聲地溜來溜去;從泰山後山濃廕庇日的一萬多級臺階一級一級走下來;在青島前海灣藍淵般的海水裡一個青蛙蹬腿一個青蛙蹬腿地往回遊。第四天中午,我右小腿肚子開始轉筋,我從被窩伸出手開了電視,我喜歡的一個女主持人露了一下臉就消失了。各電視臺女主播的聲音,嘈嘈切切,像一群鳥撲楞著翅膀在屋裡亂飛。

大樓,我還記得那洋紅色和高聳入雲,但不記得那樓的由來和建在何地。紅樓——這個詞是一個生鏽的箭頭,嵌在我頭骨裡,它射中的正是我產生想法的那個點。

我和自己的過去依依惜別。我知道,當我能夠下床的時候,我的臉上將看不到一點悲傷的影子,我會特別舒服,走出門去吃飯,談戀愛,會朋友,掙錢。不這麼做,除非我死。我安靜地躺在床上想死這件事。躺著看黑乎乎鑲銀邊的窗簾,知道那就是精心修飾的死神的眼簾,只要走幾步,掀開它,跨過窗臺。那下面就是死。我注視著死,安靜地躺著,知道只要自己不動,就不會有事。死,恢復自由。我又想了兩天兩夜這句話。

第六天晚上,我下床藏手機,找受遮蔽的屋角,藏好了,給自己打電話,通了,再藏。最後找進廚房,放到微波爐裡,手機裡一個女人說,您撥的號碼不在服務區。

我躺回床上,極度清醒,對自己極度厭惡。

後半夜,我看王釦子小時候的照片,一邊看,一邊含著淚笑:太憨厚了。我給自己打了個電話,手機通了。我受了一驚,連忙下地,一溜煙兒小碎步跑進廚房,開啟微波爐,手機上一堆未接電話和留言。我們贏了的留言是昨天傍晚:我建議你出來吃個飯。方言的留言是五分鐘前:太美了。

16

2034年5月7日星期六晴間多雲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咪咪方老王

咪咪方:自由是美嗎?

老王:自由是至美。

咪咪方:自由是孤獨嗎?

老王:自由是絕對孤獨。

咪咪方:至美和絕對孤獨是死嗎?

老王:是經過死,看到至美和——獨有、獨在、獨享。

咪咪方:在你們那個時代,死是不是還是一個禁忌?

老王:是。

咪咪方:你這樣說,是不是會受到譴責?

老王:是。也許不光是譴責,所以我選擇了沉默。

咪咪方:儘管你得到指示,說,是你的使命。

老王:是。我拒絕了我的使命。我失去了我的勇氣,在說和不說中選擇了不說。不是一次喪失,是自那時起到今天三十年,一萬天,每天喪失,每天問自己,說還是不說?每天選擇不說,苟活到今天。我沒有勇氣講死亡只是一扇門,是我們每個人回家的門,走過去是萬物的故鄉。沒有盤查,不分彼此,罪大惡極的人回到家也會受到和最善良的人一樣的對待,就像石頭磨成石灰一樣清白。

沒有勇氣講,萬物的故鄉不分善惡,不是一個上訴法庭,不行使正義和懲罰,也不優待任何人。它要是區分善惡它就是人間了。特別沒有勇氣說,呼喊報應,期待這個世界的債那個世界討的人,撲空了。心願帶不走,恩怨帶不走,多少情多少恨——人物關係你我他帶不走。我們的家沒有這些劃分。你不是要平等嗎?它給你平等,不帶任何先決條件的平等,在遼闊的天穹中把我們解散,變成光,投向幽暗的星河深處。光和光見到了會怎麼打招呼?會說很久以前你欠我一條命麼?會說我愛你麼?你不要見到平等,又懷念區別。

我想說,沒有上帝,因為沒有子民。人只是原子的一次臨時聚合,在宇宙的星塵中曇花一現,超不過一億年,你怎麼能期待宇宙——那一刻也不停自我膨脹的力量,理會你這些打打鬧鬧的小兒把戲?

咪咪方:這是你看到的?

老王:這是我看到的。

咪咪方:你是基督嗎?

老王:不要再提那個名字,我說過了,沒有上帝,所以沒有使命,我什麼也不是,我只是我,一個膽小、貪生的中國人。

咪咪方:你這麼害怕,你全身在抖。

老王:因為我聽到笑聲。今天跟你講這個話,我仍然聽到有人在牆裡冷笑。我只講給你,你千萬不要對人說,你講出去,我這個日子就過不成了。冷笑的人,迷信的人會把我撕成碎片。我躲到郊區來,和所有人不來往,不再寫作,就是要逃避自己的命運。我要過完自己的一生,悄悄死去,不想再聽愚民的吼叫——這也是我特別不基督的地方。我要搬家了,自從你來到我家,我又聽到牆裡有人笑,上個月是在夜裡,樓下,我一個人的時候。這個月開始是在白天,每間屋,現在你在場他也笑了。

咪咪方:是死亡的笑聲還是人的?

老王:人的,年輕人的,北京口音——笑也有口音你發覺沒有。從我小時候他就開始笑,家裡沒人的時候。中間幾十年他沒吭聲吭聲我就抽他。現在我老了,抽不動人了,他又開始放肆——王八蛋!

咪咪方:你是死亡的愛慕者嗎?

老王:愛慕,我喜歡這個詞——連這個都抬舉了我。我的時代沾染了太多罪孽的氣息,悲絕的氣息。死亡隨處可見,死亡是老朋友。愛爾蘭的音樂是悼亡之聲。我走不出我的時代,人,從矇昧狀態走出來比一生要長。死——自由。這樣想我才感到一點欣慰。你對我這麼好,我拿什麼回報你,我再向你洩露一點秘密,我看到死,死,不是那個被醜化的猥瑣的黑衣男人。是個年輕姑娘,我叫她夜明姑娘。黑頭髮,很溫柔,目光如水,手並不冰涼,是暖的,緊握你的時候會出汗。和她走在一起,人人都會回頭看你。死也要趁年輕,到我這個年紀,做什麼都太費力氣。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遺憾,發表一下臨終感言,我要說我早來了一個時代,人們還沒準備好。也許到下一個時代,人對自己更尊重,把死作為生命的一個程式進行研究,形成學科,有死亡學博士,我再回來,作為一個研究者發表自己的看法,比較合時宜。

他又笑了,他說,騙人。我一說點什麼帶教訓的口氣他就笑。——私下說說也不行嗎,孫子!

咪咪方:你認為你是正常的麼?我是說你老聽見笑聲其實沒有人笑。有沒有可能是精神出了問題?

老王:我自己——我不認為是精神出了問題。別人——如果你這樣說,我也會認為你出了問題,會建議你去看精神病大夫。

咪咪方:像你這樣,姑且稱之為狂放的人——你一定認為精神病都不存在吧,是人出於無知虛構的一個問題,如果算不上是蓄意迫害的話?

老王:方言瘋了以後,我和他討論過這個問題,瘋是個人問題還是社會問題,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人,瘋還存在嗎?

相對什麼而言,相對這個世界,我們姑且叫現實世界和多數人群,不能回到這邊來,按多數人群——社會的要求行事待人,腦子一半還停留在——我們姑且叫另一個世界,分不清兩個世界的界限,會被人當作精神病。如果太乾擾這個世界的關係,造成空氣緊張,人們就會限制你,用藥,把你關起來。如果分得清,在那個世界想那個世界的事,到這個世界說這個世界的語言,除了影響自己不影響別人,就不是病,就是——我安慰方言說:擁有兩個世界的人。

咪咪方:他也瘋了?

老王:他自言自語,不分場合,坐下就狂聊就喋喋不休,說的都是中國話但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大家開始躲避他,他在哪裡坐下,哪裡的人群就會很快散開。朋友也一個個溜走。

咪咪方:你也溜走了?

老王:我,開始還堅持。

咪咪方:他在說什麼?你一定聽得懂。

老王:聽得懂。他在說這個世界的背面,說他來自什麼地方,將要回到什麼地方。說死後世界的繁華。說前歷的種種,他愛過的人,他離棄的人,他經過的種種慘烈和痛不欲生。說上帝的模樣,天堂的變遷,階梯是怎麼鋪就的,又是怎麼交付到他的手中,在他的手中失落。千千落日,萬萬餘暉。他是在描繪自己的頭腦,以無億量和奔騰的速度傾吐,一個詞沒說全就跳到下一個詞,我都見過,也在腦海留下了那個世界的光影,但是跟不上他的速度。這狂聊最後變成他一個人丟了轉兒的悲鳴和不時爆發的狂笑,和睥睨,和悻悻然,和被我打斷。

我說,你完全是混亂的。

他臉上還掛著狂笑,說,是嗎?我一點沒意識到,我說什麼了?

我說,不管你說什麼,你是沿著自己腦子說話,完全不看物件,你要注意了,你這樣下去,別人會當你是瘋的。

他說——這時臉上掛著的表情是高傲。你也認為我瘋嗎?你知道我不瘋,我說的都是你也看到的,是客觀的,每個人終有一天會看到的,你不承認就是虛偽。

他也說我虛偽,我這一輩子聽到的最多的評價就是虛偽。

我說,我不當你是瘋的,你是天聰的,眼神帶鑽頭的,你有自己的世界觀,你要是瘋的,我也是瘋的。可是,我說,你沒看人都散了麼,你在對誰說?你把人都聊跑了。歇歇吧,兄弟,歇歇吧。

咪咪方:你不是瘋的嗎?

老王:我,至少認為自己控制得很好,來往於兩個世界,沒給別人添太多麻煩。不知根知底的人,不聊。三十五歲以前的人,家裡有負擔的人,不聊。我在自己一個人的精神世界裡獨享很好。我是瘋的,但跟誰都不說。你父親瘋了,到處跟人說。

我想拍一個電影,一個人回到住了多年的家裡,發現一塊磚從廚房的牆頂了出來,他把它敲了回去,重又抹平了牆壁,第二天,這塊磚又頂了出來,第三天,另一塊磚縮了進來,漸漸地,這面牆變得凸凹不平,佈滿抓手和蹬踏,像一面攀巖的訓練牆。漸漸地,家裡的每一面牆都有磚開始活動,白天敲平了,晚上突出來。他來到街上,多年出入買東西的小雜貨店不見了,變成一塊空地和幾棵白菜。第二天,他頭一天還坐在那裡吃飯的小飯館不見了,變成一片草地。從一塊磚開始,這個人的世界漸漸崩塌,他的日光停留在哪兒,哪兒就開始變化,最後他變成一個陌生人在一個嶄新的世界裡。以紀念你父親。

我還想拍一個電影,已經被英國人拍了,一個殺手,一心想死,不巧愛上一個中學女同學,掙扎一番決定把這個女人和她的女兒用枕頭悶死,斷了這個念想。最後這個人欣慰地站在英國海岸白色的懸崖邊,一個跳接是全景,一個跳接是更大的全景,只有白色的峭壁沒有了他。這是我看過最黑色的電影。

我還想拍一個電影,一個瞎子,但是那種有內在視覺的瞎子,從小就自己創造了一個世界給自己看,不知道自己是瞎的,大家也以為他是好的,大家在誤會和一個世界各自表述中相安無事。最後也不知道。瞎子在完全的主觀中和周圍人打成一片,很平常很忙碌地生活下去。可以是喜劇,也可以不是喜劇。要用兩堂景和兩撥演員。

我還想拍一個電影,很多年以後,我已經死了。我又來到三里屯,老人兒都不在了,三里屯走的都是新人。我也是個小夥子,外國人,但心是老的,中國的,還記得這一世的事。我看見你,你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我認識了你,整個電影都是我們坐在三里屯聊天,你給我講你的一生。你以為你對我懷有長輩的慈愛,其實是我對你懷有父輩的情感。觀眾以為我熱愛中國文化什麼的,其實我就是北京人,我比這街上走著的什麼人都北京。我一直想拍一個兩套故事在一個時空裡的電影,觀眾看一個故事,演員演另一個故事,都岔著但並不打架。這在小說裡沒法安排。

片子結尾,方言也出現在街頭,他是個黑人。一下計程車就站在人流中大口倒氣,誰也不知道這黑哥們兒怎麼了,只有我遙領他的心情。我舉起一隻手,露出鄙人這張新臉給他看,他齜著一嘴白牙笑,我們誰也不戳穿誰。

咪咪方:你認為人生有意義嗎?

老王:單純的人生,沒有意義。我在等科技進步。我最大的願望是想拍一個我腦子的電影。我那幾百億腦細胞,一個格一個格的,每一格開啟都是一個世界,帶著宇宙開闢以來的洪荒景象,星際飛行的所見,物質世界的轉化和生命的誕生,人類的歷史及其曾有的想象。現在拍只能拿電腦做,要花很多錢,還要損失。最不損失的是在我腦袋上裝一個投影,直接把我腦海投到大螢幕上,現場直播。拍人死的時候細胞怎麼還活著,透明地板怎麼在鼻子跟前合上的,怎麼在地下凝視人間,怎麼又從旁觀置身其中。鏡子擦得乾淨,完全照不見你。牆上的畫揭下來一張還印著一張。花和葉子互相分離時互相磕頭。上帝只有在黃燈下才看得見。音量不夠人間就顯得簡陋,哪兒哪都不嚴絲合縫……

咪咪方:對不起,你大概也混亂了,我必須打斷你一下。

老王:我沒混亂,是畫面太快,我已經很簡潔了,還是跟不上。所以說,人的語言很無力,聽其言不如觀其腦。人是被語言限制的。真理是畫面形式的,無法音譯。派一個人來說,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任務。真遺憾你看不到我的大腦,看到了你就知道人類書寫的歷史是多麼簡陋。上帝是那麼一種存在,直接對每一個細胞的,細胞被喚醒的人就有基督般的感悟。這一種人在傳說中層出不窮。這一種人活著就能體會靈魂的根系和龐大。基督是臨界點,被靈魂充滿的人,看見來路的人,是人掙脫自身登上的第一級臺階。上帝——根源。上帝——靈魂。每個人被解散時都會發現自己是靈魂的派生物,是基督,在迴歸根源。我保證。這並不神秘,如果你能像一個細胞那樣感受。

回到靈魂,你當然會得到休息,尤其是你剛從疲倦的人生歸來。和星辰同輝,你當然會感到榮耀,因為你至高無上。沒有誰給予你,你本來就是自由的,解放的,不被玷汙的。是語言造成的誤認。

咪咪方:您喝口水。

老王:我說明白了麼?要不要我再說一遍?

咪咪方:大致明白,上帝是比附,等於靈魂;基督是比附,是渴望回到靈魂的精神狀態。我本來就是自由的,不被玷汙的,是原子麼?

老王:你能想象最大的自由——還要超越你的想象。沒有誰再能統治你,沒有誰再凌駕你之上。

咪咪方:我幹嗎呢?

老王:你什麼也不十,就是待著,觀看,不追尋意義無情地觀看,直到另一個原子嚓一下飛來擊中你。

咪咪方:我怎麼了?

老王:你就引起一次核爆炸,你就分裂再分裂,連鎖又連鎖。你要是倒霉,你的一小塊又落回人間,出溜出溜分裂,又分裂成一細胞。你要是更倒霉,你就正成一卵細胞,或者精子,你又分裂成一小孩,又開始重新想,我有意義嗎?稍微不累一點是變成石頭,那你風化的時候還長一點。

咪咪方:不核爆炸行嗎?

老王:一定要爆炸。都攢著,太熱太擠,也爆炸。世界大戰算什麼,我們原來解決衝突擴大生存空間都是靠核爆炸。

咪咪方:有沒有不掉回來的,就有這志氣。

老王:大多數人——大多數殘骸都沒掉回來,也不知道掉哪兒去了。也沒多少次可掉了,地球自個還爆炸呢,它一爆炸,想掉盤子裡也沒盤子丫。一億年很久麼?珍惜吧。

咪咪方:之後呢?

老王:之後就不停地掉,掉啊掉,因為永遠沒底,還以為是往前飛,就像一螢火蟲,越飛星星越遠,越飛越沒人,最後您猜怎麼著,眼前一暗,尾燈滅了,就和黑暗一體了。

咪咪方:還是黑暗?

老王:還是黑暗。無億無億年之後,烏鴉飛在黑天上,飛也是黑,不飛也是黑,往下落,下面全是煤渣。

咪咪方:是夠沒意義的。聽上去真夠慘的,烏鴉飛在黑天上。這就是你的世界觀?我還以為你很好,結果也就是隻烏鴉。

老王:一顆原子有什麼意義,創造宇宙嗎?·創造宇宙有什麼意義?接納人嗎?抱歉,我不能同意人就是宇宙創生的意義。上帝就是一撒網的漁民。撒開宇宙這麼大網就為撈上幾條人嗎?此上帝共是無聊。抱歉,我要批評這個上帝。我也很想有意義,感到水淹了脖子一直在抓稻草,喊救命,一個彌天大謊飄走就遊向另一個彌天大謊。我遊得越遠,看到的越少。掉進黑洞就是永恆嗎?遇到反物質就能徹底湮滅嗎?生是過往,死也是過往,靈魂——原子也是過往。我不知道何謂終點。我也不認為準知道終點。人說的終點都不是終點。

我和方言坐在小飯館吃飯,上帝站在窗外,穿得像一個武警哨兵。我們同時想起一個老笑話,忍不住笑了。我們盤子裡的菜葉綠得都站了起來,魚在呼吸,肉塊在爬行,湯像深池,蝦在裡面翻身還翻白眼。白牆皮,一塊塊吹鼓。杯子口,一圈圈盤上來。服務員,都瞪著眼睛。我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經常半夜裡開著開著車,路邊的樹都變成了牆。有一天大中午我回我媽家,剛上三環,三環就變成了海濱和沙灘,路邊走的男女都穿著泳裝。有一天清晨我去東四街加油,上一秒正要開進油站大門,下一秒是黃昏,我在路邊車裡醒來,油箱裡已經加滿了油。丟日子。昨兒剛過星期一,明兒又是星期五了。一次去人家玩,天亮出來進電梯發現手機拉人家了,坐電梯又上去,一推門是一公司,一幫人在上班。看看門牌號碼對呀,是二十八鉤。回到電梯口重新進樓道,一推門還是一公司,一幫人在上班。對自己說,別慌,晴天白日出不了鬼。退回電梯口再來,還是一公司。那就是樓走錯了,我記得我下過樓。二十八層哐哐哐坐電梯下去。下了樓沒錯呀,就是這樓,這門口,這保安。再進電梯,看準樓層,鄭重地摁下,哐哐哐上去,出電梯,定睛注視一分鐘房號分佈圖,確實看清了,然後舉起右手,跟著自己右手當一個舵走向二十八鉤,一推門還是一公司。一屁股坐地l,瘋逼了,什麼也不想胡亂推一門,正是我朋友家。二十八j。再看那二十八l。都是「鉤」鬧的。

咪咪方:腦子進水了。

2004年是猴年,閏了一月,叫馬月。馬月婦產科爆滿,生了不少迷信的孩子。

方言說,你本來信佛,和尚傷了你的心。你本來信基督,教會傷了你的心。你本來什麼也不信,自己傷了自己的心。

從現在開始探著脖子一步一高走上小二樓,問我,你們倆幹嗎呢?

我說,他在給我看前世呢。

17

2034年5月12日星期四睛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

老王:那一年我基本頹了,人類的理想祖國的前途都被我拋到九霄雲外。世界被商人統治,閒下來就看賽跑和踢球,寫書介紹自己的精明和第一次得手。北京忽一天飄白毛忽一天下黃土。我只在8,8那那,王吧,走三角形。我也逮哪兒往哪兒躺,哪兒的音箱壯烈就把頭伸過去,轟腦子。我沒完全把腦子轟平轟壓了箱底轟沒了捻兒是因為方言在那兒比著,我一看見他滿地亂爬,我起來吧我別像他那樣。

我大他更大。他走起來像蛇,盤成一堆臥著像被麻繩捆著的屎。他都快舔自己腳丫子了。

有時候像深海大龜往上游,天熱,我們也不開空調,關著窗戶,身上都是油,他光一膀子,露著白肚皮,肚皮周圍有一堆飄飄蕩蕩的小白手。他管這叫過精神生活。

從現在開始一看見他就悲痛欲絕。她給我打電話,問我們在哪兒。我說,你不要來了,他不歡迎你。

他說,性生活有什麼意思。

他說,從今往後一切書都可以扔了,哥們兒這兒全有——他拍拍胸脯。

他說,什麼人言可畏?我叫他們可笑,可憐,從今後這兒聽不到了——他指指耳朵。

他說,哥們兒見過真理了。哥們兒現在記不住,將來不會老記不住,等哥們兒記住一些,嘿嘿,他笑,哥們兒一根舌頭壓死他們。

看一本書,上帝降靈到某人身上,「好比在靈魂上打下烙印」。他大哭,我就是這樣,我就是這樣。

他拉起我手說,哥們兒都是相信另一個世界存在的吧。哥們兒郜是到過另一個世界的吧。

我說,這還真不是瞎說。

他說,不好意思,哥們兒現在和耶穌釋迦站一排了。哥們兒先從基礎做起,先練跳大神。哥們兒已經掌握一些要領了。哥們兒跟你比較熟,先拿你練——哥們兒你信我現在已經是千里眼順風耳了麼。

你說呢。

他說,那金色礙著你什麼了,那不就是屍體裹金嗎。讓他們丫造,讓他們丫慣著自個兒,照死了慣,不就是鍍上層色兒嗎。非要跟那和尚較什麼勁。是真氣不忿麼——他們太腐化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是一個男低音。那是你們家的麼。

我說,有的。

他說,還不相信這是客觀存在?還不承認這一切早就存在?你看窗外的瓦楞鐵,怎麼落了一層雪。

我說,這都是發生過的,你這叫人說頂多是算命,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呀?

他說,你就是一影兒,後面全是列車。他含著胸跋涉。你從前是一戰士,渾身是血,大漠戈壁一路走來,白雲蒼狗,一轉眼都是黃土,都是奔馬,都是馬腿和滴著紅的刀尖。一姑娘在跑,胸前一抖一抖的。家裡有一湖,湖心有一棵柳,你下的樓梯是黃楊木的,你坐的閣子是小人書的,坐在裡面透著天的,你填詞,用毛筆寫得一個一個小蒼蠅,拼卻一生羞,與君盡日歡,小腳粽子。

他扭扭捏捏踮著腳尖在我跟前鶯聲燕語。

從現在開始上來了,一看我們倆就哭了,你們倆幹嗎呢。

方言指著她說,這是一工兵,在社會上挖地道的,刨了不少東西。還有還有,金銀瑪瑙。

從現在開始說,你能別這樣麼。

我說,你走吧,你不懂。

她說,我不走,你們都成什麼樣子了你們為什麼呀。

我說,沒事。

她說,還沒事呢。

方言突然滿嘴山東話,說起一件殺人案,銀生很漫長,銀生很遭罪,月亮很狼夯,月亮很煎餅,俺家很敞亮,俺家很窩囊,俺把個彪子砸巴砸巴,埋豬圈了。邊說邊插自己的話,怎麼成外地人了。

我把從現在開始摟過來,坐在我腿上,她是涼的,胳膊帶著外面的夜氣。從現在開始拿過我的電話按了一氣,抬身下樓了。

方言突然掉淚,怎麼什麼人都留不住。怎麼沒一天是順心的。把心掏出來都擱地上踩壞了。他一哭就出來了,問,我是好人還是壞人。我說,你——還行。他說,我怎麼看見我不是好人。他說,我看不清你,還是隻能看清自己。

他說,我殺過人,我老看見自己殺人,拿著棒子在看不清對面的黑暗中揮舞;剛從屋裡出來,蹲在月光下喘氣,棒子上沾著腦漿和黑頭髮。看見自己被捆著,跪在地上,脖子一冷,就往前邊一堆人腳裡連滾帶爬,回頭看,幾百人扛著刀往回走。我的睫毛長了草,一株一株擋住目光,像綠網兜,像綠玻璃珠子穿的簾子,一串一串打臉。

有那麼一座樓,遠看像廟,進去是山,頂著門口,平地走越走越高,越走越孤,看見下面是沒有水的河床,河底雪白,像是鹼水流過去又曬乾了。到腳下只有一柞寬,下一腳抬著沒地兒落,就知道是走到峰尖兒了。這一腳踩下去腿一下伸長了,特別像踩高蹺。心頂在頭上,差著那麼半米往下落,溫度都在上半身。倒過來,心含在嘴裡了,溫度都在腳上,十個腳趾頭又胖又暖,兩條小腿像兩瓶酒。臉都凍疼了,脖領子結了一圈冰。每看一眼又低了一眼,鞋掉下來,掉得比我落得快,褲子留在雲間,灌了風,兩條腿兒亂扭。褲衩也沒了,也在天上飄。這樣下去我落地時就是一絲不掛。

海底像七八個畫面一起搖晃,夾在玻璃板裡帶著景色栽跟頭。走路彎著頭,有思想壓力。海底開滿花,白色和藕荷色的,每一朵看著紙一樣捧起來都沉得直不起胳膊,鬆開手就怒放著墜進黑暗。不知不覺滿嘴甜了,鼻涕也甜了,走著走著全身遭到冰鎮,蹲下才暖和一點。只能暖和到脖子,臉還是凜冽的,結著晶的。這時一條魚游過來,一哆面前就裂了一道紋,再哆,畫面缺一塊。魚吃眼皮像針灸。吃牙床像剔牙。剩下一個骷髏披著頭髮,看著小魚鱗光閃閃遊進腦子,一邊一條,在裡邊喝豆腐腦。蛋子就是魚的麵筋塞肉,瘦臉魚一口吞進去,立刻鼓出倆腮幫子。這個不能碰,這個要碰就太刺激了……

方言一佝僂,兩眼發直,喊,我射了。

我喊:音量小點。

咪咪方:這種事也有這種現象?

老王:這種事絕無僅有。我要不是親眼看見也以為我是胡編的。他奔出去了,搭錯神經了。高潮我也高潮,但不是這麼個高潮法。過精神生活,人人都有高潮,一般是出汗,頁碼突然翻亂,訊號蜂擁迭起,眉間亂潑油漆。精神射的時候。面積大。一東北人說,是全身放箭,捋捋的,從頭到腳百萬垛口——至少是,一起射,還帶著伴奏。

咪咪方:聲控噴泉?

老王:用放禮花加禮炮更準——自己給自己放禮花,別人以為你傻了,其實你眼前絢爛得無以復加。射過精神的,很多最後都性冷了,沒勁。

咪咪方:你也?

老王:我也——我也不知道。幾年之後一次偶飯同桌坐著一個戴眼鏡面透紅暈的年輕人,他是學科學的,棄了本專,剃了頭,強身,習武,持全齋,遍訪各大叢林,相信採氣。他沒有跟我說,跟別人說,要練一些神通,現身說法才會濟世。他有社會抱負,有夢想。看見他我就想起方言。他們臉上都有令人心驚的純潔貌似平和的神態。回到家裡我對著牆唸叨:你要是平和你就不要涉神通。你要是平和你就不要鑽廟。又是一個正道執。我執好消,人執難消。幾大教門枉度了多少靈秀之輩。

一個唱歌的女孩子也懂得,前人音塵絕,後人暈後人。什麼叫都是真的,真的也是望山跑死馬畫三五妙手在天陲,寫寫小說罷了。一個唱歌的女孩子也懂得,他們幾個都是人,獨行人,在宇宙星光下如你我一樣。何況二手,三手,百手之後的木歹憨掬鵝懍得色荒腔拌清掙拔裝逼舉凡高門大殿松柏銅爐一路滴拉腥腥點點,無外嚼牙張致作怪。幹完事兒就走了。說得巧而已。他要是通了他來這裡做什麼。唬你個鑽牛角尖的。

他要你站起來你偏跪下去,還說這是瑜珈姿勢直通囟頂——你要是趴著你永遠不見天顏。我對著牆說。

方言不在多年,我在舞廳看見一個練花樣游泳的女孩伸開兩條粉腿在地下鵝頸宛轉。一個唱歌的女孩子在跳自己的一生,穿著白色的水晶一樣的短褲。我跟著她看,凍在一個大冰塊里望天梯。唱歌的女孩走過來對我說,尾隨不是開悟的辦法。我得了這句話,卻不知對誰說。

方言給我發簡訊:你不自信,永遠不自信,因為你五千年來是奴才。上了天也要尋一個奴才位置。

方言給我發簡訊:你不敢說自己好,永遠不敢把自己想得好,因為你把標準交到別人手裡。每回你都是嚇死的。

他給我發簡訊:你想當女的,因為你是精神妓女,沒人奸你就沒思想。

他給我發簡訊:二十歲時你是小井裡的井底之蛙,三十歲時你是大井裡的井底之蛙。四十歲時發大水,你游上來,但是你是白內障。

我實在受不了他的奚落,給他回了個簡訊: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發來更洶湧的簡訊:你從來就是個吃軟飯的,只不過你軟飯硬吃,所以你瞧不起那些軟的人。你只是不老實。你吸乾了你爸的血,你媽的血,你老婆的血,你朋友的血,你女兒的血,你才有今天。你吸足了中國的血,想吸美國的血——沒吸動;吸上帝的血——沒吸動;所以你現在有點貧血。

我回簡訊:是白玉雕麼。

他回簡訊:是白髮黃,白髮狂,白髮忙,白髮吱呀,無限細量在咱開,張旺的臉,從那裡到這裡要翻譯,要單純,你要整整齊一條魚,你要開鍋珠蘭的思想來了跟你的處境鎂光系。

我回簡訊:喜刷刷喜刷刷。

他回簡訊:你是看著那傻逼高而副嗎。

我回:是。

他:那三棵樹杈,鐵皮瓦,歪風扯旗子。

我:傻逼樓,橫逼趴,三叉幾。

他:你那兒枝椏發芽了嗎。

我:長豆豆。

他:他衝你笑了。

我:眉開眨笑。

他:無限伸展在米黃。

我:星星點燈。

他:我這裡綠色正在生成。

我:我這裡黃色正在生成。

他:一閉眼就在河裡。

我:一閉眼就是夕陽短街。

他:壞妞的臉。

我:看咱們小時候吧。

他:全是咪咪方咪的果子臉。哭了。

我:蹬踏蹬踏蹬踏。我給他打電話,這不是挺好嗎,咱們樓上樓下聯網成功了。你最好坐一帶軲轆的搖椅,窗簾全拉開,一邊看一邊還能動。

他說,你又給我帶回來了,剛要融進去。

我說,你下來還是我上去。

他說,我動不了。

我到他家,窗子全黑了,他還坐在窗邊。我說你喝點枇杷膏我給你帶來了。

他說,我的薄荷鼻通吸出塑膠味兒了。

我說,我下去再給你拿。

他說,我還要人造眼淚。

我說,我新買了一款鮮牛眼的,要不要試試。

他說試試就試試。

他說,坐在岸上,看到的淨是沙子和風波,早晚一天,憋足了,潛一次。

我說,缺一個攝像頭,固定在頭上的,防水的,撈上來可以反覆回放的。

大鳥撲扇著翅膀沿著湖岸掠過來,好像有風在後面推著她。低頭一看,她腳下穿著溜冰鞋。

頭牌掛在空中,樹葉掉光了,發現一根樹枝挑著她。

小孩低著頭摘袖子,她的毛衣上都是毛球球。

從現在開始開著一輛吉普車,揮舞著一隻手哇啦哇啦說話,手指問夾著一支菸卷,煙在空中劃出一個個抖擻迷亂的白字。我怒喊一聲:你別嘮叨了。

她不說話了。我扳過她半邊臉問她,你從此不跟我說話了是嗎。她點點頭。我問她,你原諒我嗎。她點點頭,朝我擺擺手。我說,是拜拜嗎。她點點頭。

方言說,你福報很好。

我說,我不信福報。

方言說,那你也福報很好。旺朋友,旺女朋友。你從來沒活到老,這次你活到很老,但是在寂寞中。你最後是孤家寡人。三十年後有人會來找你,我看不清來人的臉,看鞋子,是女人。你過去三百年是閨房門前草,被繡花鞋高跟鞋來來去去踩在腳下,這一世女人都來憐憫你。

我去敲方言的門,他不開,在們後說,咱們沒關係了,以後你遇見我,千萬別跟我打招呼。

18

2034年5月15日星期日晴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

老王:劉索說,這世上有一種人,其實是吸血鬼,不是用牙咬,是收你的精氣神。一群人中有一個這種人,別人都會感到蒼老,乏力,特別累,他卻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健談,紅光滿面。一個屋子住著一個這種人,花都養不活,屋外的草地一圈黃,樹半扇枯,貓瘦,狗蔫,蟑螂死於道,蚊子不進屋,他長壽,別人都折壽。我就是這麼一人。

咪咪方:你別這麼想。

老王:事實如此。誰跟我近誰倒霉。我爸我哥把壽借給我了。方言也把壽借給我了。好多朋友認識我後,麻煩不斷,疾病不斷,血案不斷。都該是我的,都被別人擋了。我知道,心裡明鏡似的。

咪咪方:不是這麼回事。

老王:你遇見我,家裡不是也死人了。

咪咪方:我堅決不同意你這種說法。

老王:這就是福報,把別人的福壽報在自己身上。福壽守恆,你這裡得,別人那裡就要失。我活著,這個世界其他地方就要有人死。我是那借命的人,吃息的人。我這裡每一小時都是別人幾條命堆出來的。我真該死,可是每次想死,就有一個朋友死在我前面,我一動念就有一個墊背的,就成了對別人的詛咒。逼得我不敢起念。這是一種什麼安排。

你覺得恐懼,就莫名緊張,等壞訊息。生活還好,生活處處有回憶,一切真的很順利之下還是恐懼。還可以溜,溜到地球其他地方。這樣溜了一輩子,老來回到家裡,壞訊息理著個平頭夾著手機包坐在家裡等我。說別人,所過之處一片廢墟。你看看我身後。

朋友的血,親人的血染紅的生命,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意義。

我認識從現在開始的時候,她還是小孩,在錦什坊街小學上一年級。我坐在錦什坊街理髮館裡低著腦袋推頭;她揹著書包從窗外走過。我一般總是在午休的時候去推頭,她總是在那個時候上學下學。颳風的天氣她翹著的辮子被吹得七扭八歪。下雨的天氣她扛著一把黃塑膠傘。冬天捂得蒼白,夏天她就曬黑了。有時也在街上吃零食,專心舔冰棒兒,或往嘴裡塞東西鼓鼓囊囊也不知在嚼什麼。有時低頭踢著一個嘩啦啦響的鐵盒子一跳一竄地過去,肩袖上釘著一個小隊長的牌子。大部分時間她是繃著臉蛋急急趕路的。也見過一次淚汪汪有點傷心的。一次她一邊走一邊站下來朝街對過喊,特別焦慮和束手無策。這次我就帶著一臉頭髮渣子笑了,頭還抬了一下,被理髮師摁了下來。我看不到她喊的人,街對過只見一件件大人皺巴巴的衣襬,一隻只來回甩著的手,孩子們前簇後擁的帽子頭巾,推過的一車白菜或是一車煤球。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前後,中國還很困難,北京街上走的人都衣衫襤褸,面帶菜色,颳風都像剛從灰堆裡鑽出來。她穿得也很普通,是耐洗的暗紅或棕色的燈心絨,胸前繡了個橘色的小鴨子,膚色一陣暗一陣亮,陰天就亮一點,晴天就暗一點。我小時候也有一件墨綠燈心絨,繡著小鴨子,我在心裡也管她叫小鴨子。

一天颳大風我在街上天暈地暗走,後邊有人叫我,一同頭下半身撞了個人,低頭看是小鴨子,戴著頭巾,像個小家婦,比我想象得還矮,瞪我一眼。我一邁腿從她頭上跨過去。

一次我進理髮店,一進門就覺得有人瞪我。理髮員都揹著我站著,找了一圈,發現是她,加了個小板凳坐在理髮椅上鉸頭,支著根棍兒似地挺著脖子,臉在鏡子裡,看著斜處,但我知道剛才那一眼是她瞪的。我坐在她背後,一抬頭就瞧見她的小臉,我也瞪她,瞪得小孩東張西望,鉸完頭衝了水,一頭溼著灰溜溜走了。

那時我和錦什坊街上一個姑娘談戀愛,其實就是亂搞。白天姑娘媽出去賣菜,姑娘就打我們單位窗下晃一圈,我就從班上溜出去,拐個衚衕,到姑娘屋逮一下。姑娘白,瘦,大勁。姑娘家舊床榫眼都鬆了。我們在屋裡就像翻箱倒櫃,床也跟著哼曲裡拐彎的長調一陣陣發出劈了的聲音。一天我從姑娘身上昂起頭,瞧見小孩站在院裡太陽地裡,支楞著耳朵,我這邊身下一響,她那邊就擰一下頭,滿臉三個字:怎麼了。響一下,問一句。我咳嗽一聲,她兔子一般撒腿不見了。

咪咪方:瘋很光榮麼?

我:你是打算歧視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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