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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之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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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2034年4月7日週五陰轉晴轉多雲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

老王:這麼說看不到你當聯合國秘書長那一天了?辭了職以後打算幹什麼?

咪咪方:先在家歇一段時間再說,好好想想。不能再這麼傻幹了,每天上班的路上都在想今天可能是最後一天,此刻這一眼可能是最後一眼,到班上淨想哭了,我們同事說我這是崩潰的表現,叫我去看心理醫生。大使也建議我休假。我說我也別休假了,我走人。知道梅瑞莎怎麼說麼,淨接觸崩潰的人聊崩潰的事,當然崩潰了。

老王:崩潰是會傳染的,她說的還真沒錯。當年王吧就是方言先崩潰,接著五個股東全傳染了,三個抑鬱的,兩個焦慮的。再後來在王吧的常客裡傳染,一片狂躁。再後來出了門蔓延到兄弟店蔣9和街另一頭的8,人人消沉,本來挺高興出來玩一坐下端杯啤酒就開始憂鬱。沒頭蒼蠅撞進來消費的客人也完全坐不住,呆一會也想哭都不知道為什麼。王吧關了以後,這一帶的情況才逐漸好轉。

咪咪方:崩潰的人呢,也都好了?

老王:夜大是去拍戲一部接一部不休息好的。老嘯是得了一扁桃體癌恐懼一轉移好的。飛搞物件緩了一閘,還鬱悶也沒那麼嚴重了。這崩潰也跟痛風一樣,去不了根兒,只能注意。也跟唱歌似的,你會了,碰到合適地點合適人,就拿這個直接找過癮。崩潰習慣了也挺舒服,會著迷那個狀態,覺得高興淺薄,傻逼才高興呢。

咪咪方:你說的崩潰和我說的崩潰是同一崩潰嗎?你們都是怎麼崩潰的?

老王:我們的崩潰就是想起以前的歷次崩潰。這版權不是我的,是老玉的。一次夜大崩潰他給予總結。你怎麼崩潰?

咪咪方:就是覺得一切都沒意義了,過去信的現在都不信了,彩色世界變黑白世界。身體還在,但感覺不到它在,像一個空蛋殼。連難過都懶得難過。

老王:差不多。你可以試試我們這種崩潰,保證難過得起來。終於追尋到早年間第一次崩潰那個萬箭鑽心,疼得全部內臟化成水還在疼,一下子這麼多年都不在了,又站在當初,變成那個被粉碎的小孩。

咪咪方:你的意思是說所有崩潰也都不是第一次崩潰,以前早崩潰過多少次,只有這次才想起來?

老王:是這意思,所有人挨位八弟都是崩潰的。只是挨位八弟不知道,以為自己很正常。養崩潰就像養瘤子,哪個瘤子都不是發現時剛長的,是疼了,才發現它已經很大了。

咪咪方:太痛苦了,發現這一天。

老王:幾乎痛不欲生。我為什麼知道你們家這麼多事,是方言演給我看的,他崩潰的時候,被那些情景纏住,我坐在一邊看,可怕的戲劇。你見過活人的靈魂來纏人麼?說「想起」真不太準確,應該說重演。你本來在俱樂部包房裡喝酒還是幹什麼的。百無聊賴,突然音樂好聽了,燈光增亮了,整個氣氛提了一檔,接著門開了,你從前對不起的那個人走了進來,還是你見她第一面時的年齡,還穿著你見她最後一面時的衣服,表情是落寞的,眼睛並不看你,像是走錯了屋子,失神地站在門口。周圍都是你現在的朋友,臉上帶著今夜的快樂,只有她格格不人地站在一邊,醜化著自己。這時你還基本鎮定,抽一口手上的煙,是真的,菸頭被你嘬紅。喝一口杯中酒,嗓子感到溫暖。你問旁邊坐著的我,門口站著一個女的,你看見了麼?我說,看見了。

咪咪方:你怎麼會?這是他的幻覺。

老王:我就是會。我也認識那個女的。當年的那一天也在場。我跟他同步了。

咪咪方:幻覺也可以同步麼?

老王:就像兩個人一個心思共同做一個夢。我和好多人進過同一個幻覺,甚至不是很熟沒有共同過去的人。只是坐在他身邊,啪,一個握手扣上了,一起去大海,一起去天堂。下來手心都是汗,彼此驚愕驚喜地看著對方。有詞形容這種現象呢,神交。可惜我淨跟男的神交了,跟倆女的兩次,全是騙我的,我這一廂白激動了。

咪咪方:有一起下地獄的麼?

老王:地獄都是一個人的地獄,各下各的,沒伴兒。美好可以與人分享,報應怎麼會落到無關者頭上?這版權也不是我的,方言說,報應了才知道有報應,你怎麼使人崩潰的人怎麼使你崩潰,絕對公平。

凡是使人崩潰的都是你對不起人的那點事。別人對不起你,你還可以抗拒,怒奔。還可以選擇忘記,崩潰一下很快重新收拾起來。人之為人,各人都是一種成分構成,分歧都在表面。在一口氣。一心與一心都是相攜的,惺惺惜惺惺,你粉碎了別人,自己也就頓然粉碎了。之後得意的只是一具扮演你的皮囊。所以方言說千萬不要相信自己,自己是自己的神明。千萬不能做對不起人的事,內心都給皮囊一筆筆記著賬,最後的審判是自己審自己。你不畏天,不怕鬼神。有那麼一天,至遲是臨死的一剎那,這一切全被翻出來,陳列在一條長廊上,一天一個房間,房間裡是發生時的原現場,原光線,原人,你要從這條長廊走過,少看一眼都不行。

為什麼惡人死的時候面容都很恐懼?這時他已經不是那個氣壯如牛的壞人了,只是一張卑微的人皮,參觀自己的一生回顧展,在自己犯下的罪行前瑟瑟發抖。

咪咪方:然後呢?

老王:然後你聽到節奏,心跳砸地那樣的節奏,接引空蕩蕩的你去一個放射光芒的地方。你哪裡也不敢去,你怕那是一個威嚴的場面,怕那是一臺紅磨,怕那是一架榨汁機,怕那是一口高壓鍋,是一個鏹水池。你還是身不由己上了傳送帶,立刻感到高溫大風和強大的離心作用,瞬間壓過疼痛把你每一寸揚到天上去,天上依舊是潔淨的,透明的,你飛濺出去的部分皮不見渣兒血不見滴就汽化了。沒呈現出一點劃過的痕跡。你還在,你不再是自己,你的名字叫恐懼,是恐懼全部和恐懼本人。你再也不會有其他情感和其他存在。這時你才發現這是真相,你的本來。你的核心。你發覺這個傳送帶很熟悉,過去無數次被這樣運送經過這裡,你的真正生活就在這條恐怖的傳送帶上,反覆迴圈。前面看到盡頭,是一個白色的看上去既冰冷又密封的核反應爐。如果你不認識核反應爐,對工業時代的情景更熟悉,那就是一個冒著熊熊烈火的敞著口的煉鋼爐。如果你是農業時代的人,那就是個滾燙的打鐵砧子,彷彿有鐵匠的胳膊和大錘在空中舉起,你送上去,像被送上手術床,驟然一縮——砸金釘!

咪咪方:然後呢?

老王:然後聽到一絲餘音,嫋嫋地游過來,爬進你眼睛,遊向兩耳雙朵,然後耳朵開了音量,是一首舞曲,你熟悉的舞曲,名字叫《見過不靠譜的》。你猛地一睜眼睛,才發現自己一直睜著眼,還是在「香」俱樂部包房裡,眼角掛著一滴淚。

咪咪方:對不起請等一下,我可不可以錄音,我帶了錄音機來。

老王:愛彔彔吧,請。這些故事就是講給你聽的。

咪咪方:外,外,眼角掛著一滴淚……可以了,請繼續。

老王:——眼角掛著一滴淚,還是在「香」俱樂部,但已不是我進來時的那間房。房間大了好像在四面牆上開了一間又一間,鉛皮色的,密封的,好像一個太空艦船艙。音樂震耳欲聾人人若無其事地喝酒聊天,聚集在一起像一群連體嬰兒互相簇擁著扭來扭去。我完全不認識這些人,或者說還記得他們是北京的朋友,但此刻,他們都露出另一副陌生的嘴臉,這才是真的他們。

老王旁邊坐著一個短頭髮生果兒,一邊搖手晃臉一邊瞅他一眼,瞅我一眼。老王目送遠方,眼睛瞪得像兩隻茄燈,茫然地問,我怎麼了?果兒的俏臉蛇擰出去又鳥轉回來說:你大了。

他一把抓住果兒瘦骨嶙峋的手腕,兇惡急切地說,帶我回去你帶我回去。

果兒為難地說,我和人一起來的。

這時房間裡的人紛紛拿起手機和包往外走。女牆過來看看我眼睛說,外邊有人打架,有人報了110,一會兒警察要來,大家轉移到8去——你們倆能走麼?

我望著女牆,以為自己永遠不能動了,像被夢魘住,只能把那滴淚流下來。

女牆把自己的墨鏡戴在我臉上,扭臉問果兒:你會開車麼小孩?

小孩回答:會。

女牆說:那你開他的車帶他們倆走。

小孩說:好。

「香」一樓門口有賣鮮花的男孩女孩,小孩攙著我和老王出來,鮮花女孩一看老王就亂跑。沒戴墨鏡的老王像一具殭屍,膝蓋不能打彎,拖在後面走,眼露兇光,臉上每一稜肌肉都是立的。

女牆把車開下了馬路牙子,小孩跟她並排倒到馬路中央,在馬路中央掉了個頭去追女牆右拐的車。

這時我閉上眼,看到北京的大街兩側長著暗紅色的熱帶雨林,像織在網子上影影綽綽,又像蒙著紅綢子的望遠鏡用放小那頭盯著看。我看到森林中有白色的瀑布間隔出現,無宣告亮地傾瀉,樹木後面是一座座晦明不定的峽谷,山那邊像是在地震,遠處的地平線上不時有藍色的光閃動,傳來悶雷般的大地開裂之聲。整個景象無比幽深,一山連著一山,一脈又比一脈遠,偶有山巒塌陷頹然削去一環。

這時我睜開眼,眼前的城市是一幅潦草的素描,那些未完成的筆劃還豎在路旁,樓只是一些黑色的門框,馬路只是一筆紛亂的線條。小孩端著方向盤一起一伏像騎著一匹馬過丘陵。每經過一盞路燈她的睫毛都要披一下光。小孩往後一靠,兩隻伸得筆直的水晶骨頭也寫滿綠豆絲字,她胸前寫滿字,還一行行一組組寫在她撐不滿牛仔褲的竹竿大腿和又扁又尖梨核形的臀部上。

一行字映出我手背,正是此刻我腦海胡亂的四五字:手槍武地圖。

一閉眼就是彩色世界——我剛有這一念頭一行字幕就打在小孩蛋黃色的頭髮上。

——為什麼這麼驚訝地看著我?這是方言在他小說《死後的日子》裡的描寫。前幾天我的電腦感染病毒,找了個小孩重新裝,他在我的硬碟裡發現了幾個殘缺的檔案,幫我拷了下來,其中一個無名檔案開啟一看居然是幾章《死後的日子》。我完全忘了為什麼我的硬碟裡有方言的小說,也許是他傳給我看的,也許我們一直在切磋這類感受怎麼寫。不知道,不管他。我列印了下來,你拿去看吧。一共a4紙五號字十五頁,一萬多字,完整的只有五章,第六章只有一句話還有一段心理哪兒都不挨哪兒,估計是前面沒容下捨不得扔準備放在後邊用的。

咪咪方:我驚訝是你能背誦。

老王:我還用背麼?你對照原文就知道了,我不是背,只是混合著他講我那一頭,尤其是第一章中間那段神遊過程——上半夜,他和我有本質的不同,我下了地獄,他上了天堂,這使得我們今後對這件事的態度也有本質的不同,我肝兒顫,他狂熱。

咪咪方:貓是誰?

老王:就是小孩。

咪咪方:確有其人?

老王:也只能說部分確有,我不必再跟你講小說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之間的關係了吧?

咪咪方:各佔多大比例——通篇?

老王:老咪子——我能叫你老咪子麼?咱們別說了什麼都跟白說似的,你自己看,自己判斷,看小說歸根結底要把小說當小說看,不是要你在這兒破案呢,幼稚的錯誤咱們只許犯一回。

咪咪方:第一章結尾你們出了「香」,去8,路上繼續處於幻覺中,只見森林遠山地光,不見北京。

老王:上了街,熟悉的城市消失了,完全另一種景象,氣味,只在電影裡看到過,自己很真實,環境很不真實,別提多崩潰了。

咪咪方:為什麼你——我看方言在小說裡也很愛拿電影做形容?

老王:因為確實很像電影,而非夢。非常連貫非常清晰非常巨大。比平常所見還清晰還巨大還真切。你怎麼否定它?只能比喻為一部電影似乎還是個安慰。電影再逼真也知道是拍的,否則真無以自拔。

咪咪方:第二章開頭這個「三年前」是指1999年的三年前還是2000年的三年前?方小說裡寫這一夜,和你說的日期1999年有出入,他寫的年是2000年。

老王:也不是1999,也不是2000,是他寫這小說2001年的「三年前」。2002年1月他就去世了,如果不是1999年,他哪裡還有三年前?

咪咪方:明白了,你別不耐煩呀,還不許人家比你笨了。

老王:我沒不耐煩,我只是又有點回到那天了,我這憂鬱症已經很多年沒犯了,你快把我勾起來了。

咪咪方:你可別,我這憂鬱症還不知找什麼治呢。

老王:寫小說,寫小說是治憂鬱症的絕佳辦法。自己分析,寫完一段放下一段。在小說裡怎麼憂鬱都沒關係,越憂鬱越開心——我怎麼又提「開心」這詞了,我最恨這個詞,這個詞當年差點把我牙咬碎——所有封面人物都祝人開心,說這是人生目的。

咪咪方:第二章上來是介紹8……

三年前,8還在新東路城市賓館路口西北角,把口過來有一大片農貿市場我在那兒買過西紅柿烙餅配過鑰匙,後來砌了一長溜青灰牆掩人耳目假裝老北京風貌。我天天從那兒經過也不知其中臥進去一段刷粉了的牆和粉牆上那扇黑門就是8,只頻頻留意南邊貼著瓷磚齜著大白牙的公共便所和北邊把角豁著幾隻大窗戶的陝西面館。白天8的門從來不開,入夜附近飯館開始上人8那扇門仍然孤零零緊閉,門上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旁邊多出一個煙攤兒。聽過兩三回人說,8那段粉牆早上能看見鬼魂,穿得乾乾淨淨的男子或玉面女郎迎面走過來,直接走進牆裡或者牆上邁出一條腿,走出人來。也有人說,對沒去過8的人來說,那扇黑門根本不存在。8有個街坊大爺,有時週六早上撞進來,合著音樂跳他自己那套老年健身操極其自我特別鬆弛愛誰誰,舞姿影響了一批人。

我發覺你們都愛用長句子寫印象。念別人東西是愛往上加自己的零碎,一照顧通順嘴上就修改了。

老王:所以說改是沒完沒了的,必須給自己一個了斷,就這樣了,看也不看了。長句子這事我們是聊過,同一畫面重疊的印象很難按順序拉成一行都點上逗號。一有先後就沒那種同時一眼看盡的意思了。這是文字比檢視不如的地方,只好密整合一串前腳踩後腳儘量給人一種目不暇接的感覺。有的時候考慮留縫兒,有的時候也不吐不快。

方言這還是妥協了呢,一開始寫得更過。全是殘句生堆硬砌突兀奇怪得不得了。就按他腦子全面動員甩出來的第一句寫。我說你還得給人留門兒,這麼幹就成獨自了。他說我就不,我只給高階讀者看。我說有兩種高階,一種是又簡單又高階,一種是又複雜又高階。一般多數人認為又簡單又高階的是真高階。當然這也是專業人士向不專業人士獻媚用來打擊個性作品作者的成分居多。有些問題本身就複雜你就不可能給聊簡單了,譬如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看來方言最後還是遲疑了,看來人要堅持自己還是挺難的,尤其在還沒離開人群的時候。

咪咪方:道理的艱深和表達得艱深是一回事嗎?

老王:打住打住,我今兒沒興趣跟你爭論。有一種天生的艱深不可分割的艱深你懂嗎?都掰開切碎給說懂了,是真懂嗎?今兒不說這個。我就是替方言不值,命尚且可以聽之任之,怎麼就不能堅持不勝寒哪怕沒一個人看得懂。

咪咪方:沒有音樂的8像一座山洞,沒窗戶帶高挑,點了蠟更顯得頂兒黑。地板磨禿了漆平地走一腳上坡一腳下坡不留神都能趔趄一下。從二樓下來樓梯踩上去吱吱叫木扶手極為光滑從上到下摸下來像摸一條渾圓的胳膊。舞池周圍的椅子都被坐得半身不遂近乎散架非得屁股大才能穩住,還有沙發上桌布上鳥的眼睛黑人嘴唇都是菸頭燙的。我不是說這地方年頭長,也不是說室內簡陋,我只是想表達這樣一個意思,一切都很新,一切都被可勁兒糟蹋過。

我在裡面呆了兩年從沒看清牆的顏色,因為小二樓一些沙發是酒色一樓全部桌布是肉皮色暗處總有一些粉臉在晃動。

放了音樂屋頂就高了,黑暗就華麗起來,四外開了落地窗彷彿一座露天花園再遠還有錫山鐵山還有陶瓷海還有塑膠晴空兒時月亮夢中亭臺,一盆盆旋寬,琉淨,釉亮,一輩子一輩子歷歷在,像看小人書。

有人一腳高一腳走水晶樓梯。雙手握住腦瓜嗡成一枚棗核兒。

還是那一夜——都是印象。

老王:都是目睹——掛一漏萬。也未必是第一夜了。第一夜哪裡有這樣清醒。這個世界突然四面開門,人全懵了,只聽到自己過去的世界觀轟然倒塌的巨響。另外的世界像洪水一樣湧進來,人只有流淚,戰慄,渾身酥軟,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也記不住。說到洗腦,沒有比那一刻用這個詞更貼的。後來幾百次開門,外出,住在裡面,才對另外的世界有一點點認識,回來的時候攜帶著一些印象。

「有人一腳高一腳走水晶樓梯」是偷我的,那天后半夜在8,我看見兩隻腳在我頭上走,看不見樓梯和連著的腿,就對方言和小孩進行形容。方言對我說,他的腦袋現在就像棗核那麼小兩頭尖。

咪咪方:你們不怕?一般人也許認為這是活見鬼。

老王:不怕。這樣想的人一般也看不見什麼,牆壁剛一開花他就跑出去了,找燈光明亮人多的地方坐著去,冷水澆頭,吃冰激凌,要不就去廁所吐,找個果兒逮一炮兒全給解了。

咪咪方:你和方言一下就接受了,認為世界本該這個樣子?

老王:我要說一直期待著這一天聽上去似乎有點吹牛。但我們確實是這樣一種心態,不會永遠這樣下去,將來一定某一天這個世界會露出表情。你不要忘了我們理想主義者內心永遠不認同這個世界,永遠伸著脖子在向世界的盡頭眺望,理想主義確實被專制主義重創,衣衫襤褸地爬起來確實不成個樣子。我也以為自己成了功利主義者。專制太醜惡。好日子這東西,沒見過是一個吊胃口的事,過上了還是膛太淺。紙醉金迷我只能過一年,方言說他只能過半年,半年一年之後房子成了磚頭,車子成了鐵皮籠子,果兒成了肉夾子,射精之後無邊空虛。

咪咪方:你可以去幫助窮人。

老王:我靠,你丫這話超級正確。你噎住我了。我沒話可說了。我要是在自己的好日子裡空虛沒把有限的財產投入到無限的幫助窮人上去——我是不是該死呀?

咪咪方:我不是這意思。

老王:那你是什麼意思?咱們能別聽人家剛呻吟一下就給下普天下窮人這副重藥麼?我是小市民還不成麼?從掛羊頭賣狗肉阿雜的理想主義蛻化成只賣狗肉什麼頭也不掛純而又純的小市民——你滿意了嗎?

咪咪方: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

老王:別別,咱們還是把這話說完——你滿意了嗎?

咪咪方:我滿意了。

老王:行,我先姑且不問你是誰,你是哪廟的窮人朋友社會良心——你是他媽腳穿草鞋了還是身披麻袋片了憑什麼你就在這兒口吐蓮花?

咪咪方:為窮人講話也不一定要像你說的穿成……

老王:為窮人講話就要像我說的穿成叫花子!噢,吃飽了坐在家裡不落忍呀?——可以,也是德行,沒人管你,但就一條,少噦嗦!輪不到你來演天高。演天高是有絕對刻度的,很多人就做到了,把最後一口飯讓給窮人,我沒見過聽說過。我是自愧不如,只要我沒有放棄自己的舒適和慾望,我就覺得自己至少不那麼勇猛,至少應該知羞,知道自己仍在枷鎖中比很多果敢的人差很遠,談論良知時就不敢那麼理直氣壯——你就敢?你們就敢?也不怕閃了舌頭。兩種醜陋,一種知醜,一種不知醜,人性醜陋真是一齜牙就露出來。我放棄,我放棄對你的質問,你就這麼下去吧。

咪咪方:我也放棄,我向你認同,也是小市民,什麼話也不配講,只配每天在自羞中惶恐度日。我有那麼多處房子,都想留給孩子。我冒充窮人的朋友恬不知恥,我沒臉活了我一頭撞死得了。

老王:不許放刁!沒不讓你講話。只是讓你講話時別把自己摘出去,批評別人時也把自己放進去。自己沒做到的就別急赤白臉耍世人不義我匡扶的範兒。所有的光榮——你們牛逼。所有的醜惡——我也有份。

咪咪方:可以把您剛說的稱為小市民精神麼——小市民也可以有精神麼除了自羞以外?

老王:犯得上犯不上說成小市民精神我沒研究。這麼說吧,幾千年來,進步的都是小市民。英雄都一個操性,惟恐自己不牛逼。到了緊要關頭,還要靠小市民這一點自羞穩住陣腳。

咪咪方:我可以這樣理解麼,你們倆以為你們是小市民,其實是理想主義,這個現實突然四面開門,你們兩個流落世俗的理想主義潰兵終於看見大部隊哪還會怕淨剩高興了——可不可以問一下,來的是哪部分的?

老王:不管你的話裡藏著多少譏笑,我都當沒聽出來——自詡為理想主義的結果往往就是授人以柄。我現在能不承認我是理想主義麼?我就是個事兒逼,沒什麼想什麼,多什麼嫌什麼——方言也是事兒逼。我們正巧到了逛夠這個世界的年齡。

咪咪方:幾歲就逛夠這個世界了?

老王:四十,行嗎?這個世界還用怎麼逛啊?

咪咪方:隨便逛。你們的理想就是看到這個被你們逛夠的世界垮臺。

老王:我們之所以喜出望外就是看到這個世界果然不是唯一,有另外一些強大的東西出現和這個虛張聲勢的現實對峙。方言在小說第二頁把這種自憐和感動寫得很準:……接著我看到天堂,至美,至善,愛這些我過去從不相信的東西。這些都是景色。一處處繪畫般的風景而不再是抽象的字眼——原來全是真的。

咪咪方:理想主義者遇見了理想,讓我想想那是一種什麼景象,像拉爆了老虎機?像得了冠軍?

老王:像人之將死撞上了你想象多年的愛人,敢情真有這個人。

咪咪方:這豈不是很鼠昧?

老王:太鼠昧了。這麼多年以為孔雀不開屏過去了,結果孔雀開屏了。你先不要插話,剛才被你一打岔好像一句什麼重要的話沒說,讓我好好想想。

咪咪方:慢慢想,我喝水。是不是從「我先姑且不問你是誰」那兒岔的?

老王:你怎麼話那麼多啊?你要注意了,也四十多歲人快到更年期了,別變成一碎嘴嘮叨到時候招你女兒不待見。

咪咪方:我封嘴,我不說話了。

老王:想不起來了,可能混在剛才那堆亂七八糟話裡把自己刨了。

咪咪方:意思呢,大概齊意思還記得嗎?

老王:大概齊意思也不關理想主義也不關小市民,就是一個被教育為只相信現實只相信人只有一輩子而且全部意義只在此的——我沒有把自己繞進去說的你聽得懂吧?

咪咪方:聽得懂,就是個一世主義者唄。

老王:歸納得好,一世主義者,或者叫不可一世主義者。這個主義者一向很堅定……

咪咪方:怎麼又堅定了?不是「永遠不認同這個世界」「永遠在向世界的盡頭眺望」?

老王:是啊,本來也不很堅定……我不說了,你說。

咪咪方:說就說,——突然這個世界四面開門,聽到自己的世界觀轟然倒塌的巨響……看到這個現實不是全部,有另外一些東西出現和這個強大的現實對峙……像見到想象多年的愛人——還真有這人兒。都說過了,都聽明白了,再說就成車軲轆話了我的大爺還我話密。又氣又急?

老王:我不跟你生氣,我這麼大歲數這麼高覺悟一人跟你一女的生哪門子氣,有這工夫我歇會兒好不好。

咪咪方:我也覺得您可以歇會兒了,聽我聊聊,聽我聊得靠不靠譜。

——興奮,酥軟,難過……這天早上從8牆裡出來,一心老去,臉上都是眼睛。理想真是催人老,見過理想怎麼再回到現實中。現實——那些巍峨樓堂砸樁似地一個追一個夯在眼前,一抬下巴殼兒就戳滿視野,再走過去就像走進電影,就像一個電影中劃過的群眾演員,走著走著看見情節,很拙劣的情節,一個家,在巷子裡。這是沿著工人體育場北門向幸福公寓走,那是我媽的家,每個週末我都去那裡住,也是我的家,他玩了一夜回來看見這個家。城市像一支艦隊密密鴉鴉頂著響天快雲大扇大批航行。四下房子東倒西歪巷子如浮碼頭左腳螃蟹右腳蜘蛛。陰天,風雲滾滾,他步子踉蹌,神思恍惚,看周圍一切都在動,他用當海軍時住在船上的印象形容。已經一門紅色的大樓浮在村村坡坡上,間間舷窗吊著白色空調像生鏽的大船鋦著槍槍鉚釘。已經知道上面住著個女演員演妻子,一個小演員演女兒,自己演爸爸,演到這裡再也演不下去了。

但是現實還在,鐵桶一般站在我周圍,為了更逼真居然掉口水在我臉上,一滴一滴滲進樹皮柏油路面,畫底青了。

他在現實中,但喪失了現實感。掉雨點了,他也覺得這是有人安排。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觸覺,甚至懷疑自己過去生活的真實性。

我小時候不住朝陽,住海淀。我在那裡演一對中國夫婦的二兒子,男演員女演員都是東北口音,男演員演軍人,女演員演醫生。想想這個編劇真的是很沒生活,故事寫得一點都不真實,我從開始就知道是在演戲,上廁所拉褲子演砸了也不驚慌,猜到總會有人跟在後面悄悄收拾,演不好就瞎演,只是很偶爾到衛生間見到鏡子才想起照一照不演的自己。前十集大多數情節我都是懵著演過來的,也不知道誰告訴我一句要領:到時候準過去。每回我到現場發現有問題又沒人教都是這句要領給我墊的底兒。現在想想還是幼兒園小孩好演,演小學生就比較麻煩。比較可惡的是寫作業,在一個全景裡觀眾根本看不見也不關心我在寫什麼,但是不,演老師的這個演員一定要我真寫出來。還一個比較煩的是演我爸我媽的這倆老演員老愛給我說戲,當然那些演大人的都一個毛病,一定要我演乖孩子,我心裡就跟他們別上了勁兒,我認為我比他們理解劇本,雖然導演沒明說我也知道他希望我的演出能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導演不可能是傻逼。哪兒哪兒都和別人一樣,那我可就看不出為什麼拍我這部戲了。

我爸打我那幾場戲我心裡真跟他急了,你還真打!我要不是小,不知道怎麼不演我肯定不演了。演我女兒那個小演員剛到劇組來的時候,我跟她說,你放心,你演得再不好我也不動你一手指頭。表演嘛,都是演員,演完戲就走,幹嗎弄出深仇大恨來。

我也不恨演我爸那老演員。中間有一段我只是對他很冷淡,演對手戲時不借他視線,臺詞給到我就壓著他說經常把他的臺詞都說了。後來他不演了,走了,我再沒見過他。還挺想他的,想想也不怪他,他也是聽導演的。

我傷過他的心,他也傷過我,可能是我們雙方演得太認真了。

演我哥的那個演員也是半截兒離開劇組的,我特別難過,可是又無從流露,戲演的就是悲歡離合,情分因緣都在戲裡,人家卸了妝總不能再追上去拉著人家還當在戲裡念臺詞。人家有人家的事兒。

我們組演員最多的時候也是一大家子,四間屋子住得滿滿的。哥哥嫂嫂一家,我一家,爸爸媽媽一家,再加上走馬燈似的小保姆和不時熱熱鬧鬧插進來串一場半場的各種親戚。

我們家這出戲現在只剩我媽一個主要演員在天天演,我每兩集露一下面,演吃飯的戲,吃完就走,她只好經常跟小保姆搭戲。有一天,我跟我媽說,後半部分再演幾集我可能也不演了。我媽當場演哭戲。問:那我怎麼辦?

我和演我女兒的小演員背後議論過我媽的哭戲,都認為她演得不太好,我跟小演員說,你別美,將來都要你來接戲,誰跑了你也跑不了。

我就算職業道德很不講究的了,該救場還是去,下一代演員我看連我這點精神都沒有,再下一代呢?我跟女兒說,你恐怕還是要生個孩子,沒人跟你合演時就訛她。

希望她把自己的故事演好,我們家這些人的戲不要最後都成了獨角戲。

他覺得自己前半生都在一個劇組裡,我們也是演員。這是比喻嗎?什麼叫再也演不下去了?導演是誰?

老王:不是比喻,是真這麼看見了。過去一直在戲裡,看不見攝影機,怎麼演都不是戲,現在出了戲,自己成了攝影機,再看什麼都是戲,當然再也演不下去了。導演,你說呢,這麼大場面,這麼多人物,這麼井然有序你來我去,你覺得有導演的可能大還是沒導演的可能大?

咪咪方:導演在哪兒呢?為什麼從不出來說戲?

老王:在監視器後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不出來說戲,大概是信任演員吧。也聽說有的演員實在亂演,見過出來說戲的。我不太相信導演多麼重視每個人的戲,戲是剪出來的,那麼多組同時開機,當真管到表演也未必顧得過來。

咪咪方:站在戲外,看自己演過的戲,這就是死後的日子?你也這麼看自己?

老王:我還要過很久才變成攝影機。實際上,方言也是死了一年以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還是小孩說的一句話提醒了他,小孩說,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死了還活著。當時我們正在女羌家看動畫片,他的小說第二頁第三行,他寫的是女牆,換了一個字大概是不想暴露人家的真名。

……死後的眼看到的景物會修改,黃種人日光銳一點能修改成白人,白種人都是粉娃娃黑種人都是木刻。不太能看的是毛片裡的白人,不穿衣服就像生肉,被片過冰鎮過特別新鮮。劇烈散瞳的時候看動畫比較舒服這是女牆的發明。我和老王都是死後愛上看動畫的比較喜歡宮崎好馬那種,到處都有光影移動讓我們覺得溫暖好像在回憶前世。真人電影還是記錄眼睛之外的事,動畫可以演腦子裡的事想到哪兒畫到哪兒無邊落不盡長。在女牆家初次看《駭客帝》動畫版我一眼就丟了魂兒,我的隱秘經歷別後心情竟被一部動畫一幀一幀做了出來,當作一個神奇捷足先堂而皇賣給人。

全暴露了。我望著牆上的一片斑斕對老王說。

女牆放片子時只放畫面,字幕和原聲都消了另外任意放了張舞曲。後來很久我才連字幕從頭到尾看了遍那部片子,瞭解了電影裡那個故事就不覺得那麼好看了。

他在這裡沒有提小孩,但小孩在。小孩看了幾眼片子就劇烈嘔吐,一直趴在女羌的衛生間到我們要走的時候也起不來。方言問她行不行,她說,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死了還活著。方一聽這個話人頓時蒼白,像是要隱進女羌家衛生間的瓷磚,轉身對我說,全暴露了——不是看片子時說的。你可以注意他有兩個措辭,無邊落不盡長和捷足先堂而皇,那年北京流行說話說一半,尤其是成語都在尾巴剁一刀,他認為是一種新的語言方式出現而且被他捕捉到了,很得意,特意跟我說他先用了我再用就是學他。

咪咪方:你剛才說他已經死了一年才意識到自己死了?

老王:我說他一年後才自以為死,之前只是感到看什麼都不一樣,很不適應這種視覺衝擊,也無以名狀。我還說過,小說一定要當小說看,你不要被他的言之鑿鑿迷惑。

這個早上不是真實的早上。記得麼,那個星期你和你媽去了法國,你們不在家,看第三章他還寫回到家你們在吃早飯,他和你和你媽的對話。我回到家裡,外面的雨不下了天還是陰的,屋子兩頭開著窗戶充滿雨後的潮溼和土腥味兒,那盆黃了葉兒的合歡綠的那半拉沾了水汽上了油一樣紛紛影影。

羚角和水滴正在她們那層吃早飯,從下面聽見上面有說有笑盤子叉子度叮噹碰瓷,我輕手輕腳走上樓梯口露一個頭踮著腳尖看她們。

水滴瞥見我臉上就出現她特有的一副表情,背對樓梯口坐著的羚角立馬回頭。水滴這副表情我一樂羚角就說那也是我的表情「你們倆太一個模子就別提互相多像了」。我頭一次發現水滴有這表情是她小時候帶她去動物園旁邊的「肯德基」吃雞,館子里人擠人,水滴被拎進門拎上樓一擱下就傻了。我曾經用「皸魄」「警張」形容過她都不太準確和涵蓋。有一次我去一個不靠譜的公司年會,被一臺攝像機摟了進去,就一丁點兒,一梭子末尾,夜裡在一個娛樂節目裡播放被當時還不太熟的罩罩看見喊老大年:你沒見過臊眉搭眼,快來見見。

水滴臊眉搭眼地低頭吃煎蛋,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也臊眉搭眼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我笑了,摸摸她圓圓的腦袋問:沒事兒吧?

水滴眼睛不抬扭扭身子:你才有事兒呢。

那你怎麼這樣,犯多大錯誤似的。

水滴笑,越過我看一眼她媽,用叉子亂抹流湯兒的蛋黃,說:討厭。

羚角問我:你吃不吃,稀飯還有。

我說不。

她說你現在成仙了。

有的人活著已經死了。

臭拽。

水滴張著嘴看我們倆:什麼意思?

詩。我說。

你寫的?

不是。我說,你覺好嗎?

反正你寫不出來。

你爸是才子開什麼玩笑——昂,你不知道?

你別影響她了讓她好好吃飯。

她怎麼會不知道呢?我指著杯子裡的牛奶,喝了喝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原來你是一個無知的人呀。

水滴站起來要走,我拿腿擋住她:咱們不當無知的人。

媽——

你每天這麼一回來就惹孩子,孩子都煩了。

你煩麼?

水滴一撩長腿從我腿上跨出去,我伸手一把沒抓住,撓了五爪空氣。

過去只能從下面鑽過去,現在一邁就邁過去了。我對羚角說。

那是,也不看看我們孩子什麼個了,將來跟她站在一起你就是個矬子——讓你還美。

我坐直了喊:別太高了將來沒法坐飛機穿衣裳費料子嫁人也是問題。

水滴在她房門口瞪我一眼,進去了。

咪咪方:不看了,跳過這段兒。

老王:真實的早上他沒回家,我們也沒去8,一直在「香」玩到天亮,然後和一起玩的朋友坐在「香」的樓頂平臺看日出。他那天更多表現出來的是創作上的豁然感悟和興奮,很激動地對我說,我們過去寫的東西太傻了,完全是閉著眼睛在水下蹚泥,可以都燒了,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他說,從今兒起,我恢復成一個文學青年,從頭開始學習寫作。還問我,你為什麼不寫?你也應該寫,像個童男一樣坐在電腦前。我們一人寫一本,友好競賽,看誰能把自己的腦子寫透,這才是遺傳為什麼給我們編制了這份能力的目的。他說,早就想跟你說了,不要再向外邊要東西了,向自己要,自己是金庫。不要再到報上招貓逗狗了,你有意思嗎?你缺錢麼?缺錢我給你。

當然我也很激動了,握著他的手跟他掏心窩子,我不招貓逗狗了,誰要再約我跟人搬槓,我就衝誰臉大喝一聲——玩去!可以告慰他的是,我做到了。

小說中的早上是很多次的早上,我送他回去,他自己走回去。我們看到晨練的人,上班的人,完全看不懂,不知道這些人在幹嗎。他們的身體那麼好,乾的事那麼無意義,我們也一樣,那麼無意義。這四十年就像傻子,東奔西忙,醉在別人飯桌上,夢在別人床上,一晃過去了。自己是誰呀?

他在小說中看到的家,那艘紅色的生鏽的大船,是他再也進不去的家。你應該還記得,2000年夏天他又一次撇下你們離去時的情景,你媽在外屋哭,你在你屋哭,他看著你們哭,還是拎起箱子走了。沒有這樣的記憶,何來小說這一章的哀傷。

……躺在床上,關了窗戶和門,蓋著滿是布味兒和瘦褶兒的薄被,我問我,什麼情況?我說,有點害怕,不知被窩裡什麼在抖。我喝斥我,不許哭!你為什麼這麼驚慌?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要知道,一個人是沒法理解他已經死了這件事的,這麼想的同時就意味著自己還活著,如果不是這樣,那麼躺在這裡的是誰?我躺在床上,正是躺在這種荒謬的境地中。我沒法去想死這件事,稍微一想全部現實都一齊衝上來反對我。可我明明記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這就像剛色香味俱全吃光了一頓飯連盤子都舔了,可這頓飯還色香味俱全地擺在桌上,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是這頓飯不存在還是吃不存在?原以為死是閉眼,是一團漆黑,是解體,是消失,沒想到是睜眼,是當宇航員,銀光燦燦世外有路星星復星星飛了一圈拖著身體又回來了。——那我這就不是死。——那我為什麼這麼難過,看見羚角水滴如同看見孤兒寡母。

我不能把她們拋在這個世上。這個世上一點都不好。都是人。我要沒了,她們就斷了線消失在人海中。我哭著睡著了。睡著後繼續想,再哭也是往事了。繼續想,一個晚上,生活就結束了。繼續想,還有多少世界不像人說的……

所有的人,也唯一就是水滴,一出生我就認出跟我是一頭的。她就是我的下一世。我把每天過成雙日子,一世沒結束下一世就開始了。我這輩子孤孤單單,所以自己趕來陪自己,所以死不瞑目,怕撇下那一個。我很高興自己的下一世是個女的。女的可以自然點,和媽親一點,演自己。這一世我淨演別人了,沒給自己留多少空兒。

羚角是水滴的媽,貫穿我今生和來世的人物。她上一世究竟虧欠我們什麼了,要兩世報答。《紅樓夢》裡講有人是來還淚的,再將來我豈不要開大河之水還她。多少人因為多少人把好好的一生糟蹋成幾年幾個月,幾天。幾個小時。幸虧死得早,只欠她一個人,再多兩個,我寧願在地獄裡不出來。過去有點不理解女的,覺得她們都瘋了,至於嗎那麼去愛一個很一般的人。現在有點猜到了,自己變成女的才知道,女的都是還債人,千年等一回。冤冤相報何時了,水滴慘了。

現在想,我這一生說得上幸福的日子就是和自己來世喜相逢的頭六年,水滴太可愛了,然後我就不知何為幸福了。

有一種悲痛是在心裡號啕,掉下來的不是成淚是撲簌簌的心頭肉,悲痛之後身體是空的像在山谷裡聽回聲聽已經遠去的疼。

那也有明確的起始一天,光天化日大中午在西壩河街上走路,去趕飯局。突然發現什麼都有了錢成功房子家後代,突然掉進巨大的空虛,一個真實可見白色光滑極其緊緻只痕片跡沒有廣大深圓的鋁坑,有一個鳥瞰——我在底下十分渺小。一時不知這空虛來自何處,周圍的街景飽滿紛麗依舊熱鬧,但是行人個個陌生面帶猙獰。我繼續往前走以為可以走出這弧不可測鋥明瓦亮的大白坑,但越走越長毫無坡度即將在這一眼望不到頭嚴嚴實實的蒼白中消失。我心懷恐懼同時明白我這是走在自己的內心中,這個內心寸草不生一派荒涼無窮單調。

現在想,也許那天我已經死了只是不自知行跡還在人間。那是十年前。昨天夜裡碰上老正,他說他認識一個外國孩子天生能開天眼,到北京上空看了一圈說北京這地方能量不好,原因在很多人死了自己不知道,還在上班談生意開車什麼的。死了自己不知道的人都特別可憐,只能老幹一件事。這開天眼的外國孩子他爸就是個死了不自知的人,只會收拾屋子,已經死十年了,還在那兒收拾。我會老幹什麼?

9

2034年4月8日星期六睛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老王咪咪方

老王:你不是說今天來不了?

咪咪方:待著也是老想那些事,還不如到你這兒來,兩個人一起想,實在掉進去了,還有你這個惡毒的老頭用惡毒的語言把我拉出來。

老王:我最喜歡的方言的一句語錄就是:我允許你對我無禮。

咪咪方:還有呢?

老王:還有無窮類推——我允許你在我面前裝腔作勢。我允許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咪咪方:過去老覺得我爸的文風和你分不出個兒,都是一個腔調,現在發現他還有濫情的一面,真不習慣,可他下筆這麼濃,怎麼能持久?

老王:寫這樣的東西,就像寫遺書,顧不上那許多了。

咪咪方:梅瑞莎看完,說這個人完全是瘋的,已經不能區分現實和妄想,他在看,只看他想看的,他在想,只在自己的想法中。他完全不是假定,是真認為自己已經死了。她編了一句話,回答方言書中的自問,我會老幹什麼?你會老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老王:我倒也編過一句回答,沒她這回答得好,我的是:你會老寫小說。你知道我的憂鬱症是怎麼好的嗎?有一次很多人一起吃飯,我又在說我的憂鬱和厭世,小孩坐在我旁邊聽了一晚上聽急了,搭上也喝了不少酒,一扭臉衝我說,你不吹牛逼會死啊!

咪咪方:小孩挺牛逼的麼。

老王:小孩牛逼,正經是一瘋子,十一歲就住精神病院,小學到中學,人家放假,她就收拾東西去精神病院,開學再回來上課,我們認識她的時候她二十,看上去就像十五,她說住精神病院可以不長大,因為沒人逼你長大。

咪咪方:她瘋什麼?我意思她什麼地方不正常?

老王:什麼地方都正常,超級正常,我意思是她瘋正常。頭一面見小孩你就會覺得這小孩有點怪怪的,也看不出哪兒怪,就是覺得不太對,她那種笑容,說話走路不慌不忙的樣子,不管多少人環境多亂,她都顯得沉著,看人的眼神十分鎮靜,這麼小一小孩哪兒來的這份沉著和鎮靜,讓你不禁覺得好玩和有意思。小孩告訴我們,從「香」俱樂部開業,她就一個人在那兒玩了兩年,一個人跳舞,一個人買「長島冰茶」喝。從晚上跳到早上舞廳關門,一個人叫車回學校。直到碰到我們,才開始跟我們一起玩,我們是她在舞廳認識的第一撥朋友。那天也是湊巧,倆女的為上廁所打架,一個把一個打了,被打的那個報了110,警察來處理問題,外場特別亂,音樂也停了一會兒,還開燈,沒法跳舞了,她一個同學把她帶進我們包房,正巧坐在我和方言旁邊,就跟我們聊上了。小孩是電影學院的學生,表演系九八本科,該上三年級了。我說您這性格怎麼學表演呀?小孩說我這性格正合轍學表演,都不用學一考就考上了。我說噢,您一直都是在表演。

小孩是離異家庭——直說就是私生子。父親是北京知青,母親是上海知青,都在內蒙插隊,剛懷上她就趕上回城,她媽她爸正準備結婚也不結了,分手各回各自的城市。第二年她媽一生下她就把她送男方家,從此大概是她得病後來看過她幾次,想把她接走,後來也沒接。那時她媽已經結婚有了家庭和另外一個女兒。後來她媽全家移民澳洲,開始還有信還說等她病好一點給她也辦去,後來就沒信了。她媽最後一封信是在堪培拉,在信中說想搬去悉尼。之前小孩她爸也另外結婚有了一個女兒,小時候還常走動小孩也去她爸家住過。小孩她爸挺沒本事。回城就在街道工廠工作,人挺老實在家也是媳婦做主,小孩的後媽人不壞,心情好的時候對小孩也挺好,小孩小時候長得就漂亮她自己說私生子都漂亮,可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小孩的後媽還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多。後來小孩她爸下了崗,再就業再下崗,又得了風溼性心臟病,一天到晚在屋裡躺著。

小孩就跟著也是一個人的奶奶過。小孩爺爺當過大學校長呢。蘇北人,鄉紳家庭,抗戰初期捐產投奔革命,文化大革命中被人打死了還是自己病死的小孩也說不清。教育部剛給小孩爺爺平反補發了工資,小孩那時候也吃過「老莫」「新僑」什麼的,也有很多在中山公園動物園拍的照片,一個小人站在蒼松翠柏老虎梅花鹿之間打扮得跟洋娃娃似的。

後來小孩奶奶窮了。小孩奶奶也讀過書,通古文和一點俄文,「文革」前也上班,在一個什麼幹部進修學院。工資不高大概也就是一般職員,「文革」中辦病退回家歇了,後來幾次漲工資也沒趕上,就這點錢加上一點直逼零的積蓄,八十年代物價水平慢慢上去了,消費都高了,小孩奶奶這樣原來級別不高又很早退休的人生活水平下降得最明顯。上次你講到你回你爺爺家的感受,我就想插話,復興路一帶也是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敗落的。我小時候那是很良好的住宅區,有自己供應系統,軍人那時都是高工資,政治地位也高,一個尉官就可以滿城招搖。八十年代以後北京逐漸往東朝陽這邊發展,新洋樓一起來,西邊五十年代的蘇式建築就顯舊了,幾個老的軍隊大院聚集區復興路紅山口,幾個老的地方幹部宿舍區三里河百萬莊和平里,都一副潦倒的樣子。我回西邊最明顯的感覺是商店裡的商品比東區差不止一個檔次,淨是假冒偽劣產品,國外名牌幾乎沒有。商店也多是小商小販,便宜唄。後來我回西邊經過復興路看那些大院出來的孩子,看不到一雙明亮自信的眼睛,而這種眼神在當年復興路上隨處可見,失去了這等眼神的西郊變得極其平庸。

我也許沒資格為西邊這些地區的沒落嘆息。也許沒必要,社會在發展,一些階層的沒落也許不可避免,也許是好事,這批人僅僅是落回到他們應有的位置上,過去的時代把他們捧得太高了。

毛跟斯諾說,他沒有改變世界,只改變了北京郊區的幾個地方。我一直認為這幾個地方里就有復興路。現在看來他這話都說大了。

在一個北京裡,曾經共存著幾個時代的文化行跡和建築遺址,也是洋洋大觀。還得說現實最魔幻。再過五十年,要憑弔過去的時代恐怕只有去潘家園舊貨市場了。方言愛說,我們要不是自己出來混,哭著喊著往自己臉上貼金,也早頹了。他要活著,我要天天問他,今天你頹了麼?

小孩的奶奶頹了,是最早頹的那批,人一往下走,覺得自己是在社會底層,情緒就真在底層了。小孩的奶奶倒也沒虐待小孩,還是盡其所能給小孩吃給小孩喝,可是家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小孩奶奶成天虎著臉,小孩犯一點小錯,吃飯碗沒刷乾淨,睡覺被子沒疊整齊,她就站在這個錯誤面前一聲不吭流眼淚,直到小孩自己過來把這個錯誤改正才收淚回屋。有時小孩沒法發現錯誤在哪兒,這錯誤太微小可能就是地上的一個米粒,鋪桌子塑膠布上的一小攤水漬,奶奶能站在一個地方几個小時,甚至通宵,盯著這個錯誤默默流淚到天明。

小孩一顆心每天都是驚的,奶奶往哪兒一站,她就一驚,馬上內疚:我又錯了!

小孩每天在家就像小偷,躡手躡腳,動每樣東西都小心一絲不苟放回去恢復原狀,小孩每次進奶奶屋都覺得像沒人住過,她也要這樣的效果,她從來沒經過任何屋任何傢俱和陳設,就像她從沒在這兒住過。小孩說,她那時最恐怖的就是廚房盤子掉地的聲音,即便是奶奶失手打的,盤子摔碎的一剎那,她不管隔著多遠,在幹什麼,渾身的血一下就沸騰起來,甚至必須雙手攥緊拳頭,咬牙,才舒服,才能度過那一刻。那個時候她也就六七歲,還不懂這是什麼反應,現在懂了,說得清了,她說是戰鬥前聽見槍響戰士的那個反應雖然她也從來沒當過兵。

從四歲到十一歲七年,小孩都是這樣過來的,在奶奶面前拼命表現自己,力爭一點錯誤不犯。上學以後到學校也是這樣,在老師面前拼命表現,手背手認真聽講一動不動有咳嗽憋著有尿憋著,作業寫錯一個字用橡皮擦留下印都像天塌下來一樣,她也像奶奶一樣,在錯誤面前不爭執不講話,只是默默流淚,盯著錯誤希望錯誤消失,為此她頗受老師讚美同學惶恐。從入學一年級到小學五年級,小孩門門功課五分,回回考試雙百,年年三好學生,全校大會表揚。能露的臉她全露了,她還是班幹部,校旗護衛,少先隊大隊副,小孩說她那時是個虛偽的小孩。

小孩十一歲一個叔叔離婚搬回奶奶家住。一天夜裡,小孩正在睡覺被熱醒了,發覺屋裡著了大火,火苗像一池荷花開滿她的周圍。小孩的叔叔是狂躁型憂鬱症患者,在自己屋裡放火。火救下來了,叔叔燒成肢殘被送進精神病院看管,小孩才知道她奶奶家祖上出過忠臣有憂鬱症家族史,一家人都是嚴重的憂鬱症患者,只是型不同,有偏焦慮的,有偏狂躁的,小孩的父親讓小孩吃了一驚,他是偏妄想。

小孩也去精神病院接受檢查,得出的結論是偏正常。醫生做了個測試,出其不意扇了她一耳光,讓小孩寫感受,小孩寫了三個字:我錯了。當天就被留下了,送重病區觀察。

咪咪方:既然她的病是正常,又不危害社會,幹嗎要收院?讓小孩病著去吧。

老王:可能是這種病例比較罕見吧,院方對她有醫療研究上的興趣。小孩住院免費,由一個國家重點攻關專案憂鬱症防治基金提供資助,還發小孩實驗人員補助費呢,一月三百,小孩住院是掙錢的。據小孩說,一種治療思想認為,既然憂鬱症很難去根兒,與其堵不如疏,把狂躁型焦慮型通過吃藥都改成正常型。所以小孩珍貴呢,她也是幾萬個裡才出一個。

咪咪方:你騙我,你逗我玩呢。

老王:打耳光發補助大禹治水是騙你,住院一家全是憂鬱症不是騙你。小孩不是正常人格的正常,是一種強迫人格的正常,是通過長年硬性的自我扭曲形成的。小孩說,十八歲以前她是自閉的,從不跟人交流,也不會交流。跟醫生也是察言觀色,儘量取悅他們,能說假話就說假話,不能說假話就不說話。她有一個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交談物件,一個講廣播腔普通話的成年男人,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這個聲音是她四歲時出現的,和她一起玩,一起笑,告訴她很多事情,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正是這個敦厚溫良的聲音在她想不通奶奶為什麼老哭抓住她的一點小過失就不放的時候,告訴她,這是因為奶奶愛她,擔心她,怕她將來犯更大的無可挽回的錯誤,一失足成千古恨,才現在這樣要求她。

所有強迫你的人都是為你好。這是這個聲音在七年裡向她灌輸的一個觀念。人們對你越粗暴,說明他們越愛你希望你好的心情越迫切,你就應該越感激越領情——不愛你的人才不理你呢。小孩終於被這個聲音說服了,這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必須相信他。這之後小孩有過短暫的快樂時光,每個對她瞪眼的人小孩都認為是愛她的人,小孩感到幸福。

就在大火之前不久,小孩去游泳池游泳,一下水就感到一股徹骨的涼意爬上後背,後背變得毛茸茸。小孩把臉埋入水下立刻看到無數亂蹬的腿,好像每個人都面臨危險,又都不敢說。冒出水面,所有上半身——臉都在笑,沉入水下,所有下半身——腿都在拼命掙扎。小孩也不敢說,從此不敢游泳,淋浴——只要水流過耳朵就感到特別孤獨,好像離家特別遠,好像地球上只剩下她一個人。醫生診斷,小孩有恐水症。醫生還診斷,小孩有嚴重的幻聽。醫生最後在診斷書上寫道,小孩是正常人的扮演者。

咪咪方:我也有恐高症,有的時候也幻聽。

老王:你不吹牛逼會死啊?我也幻聽,幻聽電話鈴。

咪咪方:你牛,就你配得憂鬱症,別人都不配。

老王:我不也讓人滅了麼?咱們這些演崩潰的都不如人家演正常的。多少人在自己的崗位上怒演正常,直到咽最後一口氣時還在演。

跟小孩聊天特逗,經常弄得你情不自禁每句點頭,一句沒態度,她就自己點頭用自我肯定代替你的態度。她眼睛望著你特別誠懇,其實是在自說自話。

小孩自己說,她這種演正常的是精神病裡最難治的,因為沒有參照系,她追的就是你這個現實,跟你在一個關係裡,只是她是一個戲仿,她那個思維是通過負負得正,否定之否定得來的,你要把她推回去,勢必要再次經過否定現實這一環節,沒有一個醫生敢否定現實,他們都是通過大力肯定現實給不現實者治病的,所以對小孩這樣一個戲仿束手無策。

醫生最後建議小孩去學表演,希望通過強化表演意識打破小孩的頑固自守。小孩本來想考廣播學院沒考上,這是出於對那個叔叔——聲音的熱愛。叔叔的聲音一直伴隨著她,每次面臨危機叔叔的聲音就提前出現,警示她,預告前面的陷阱,大到看人,小到去一個生人家找路。叔叔總是及時的,百分之百正確,使她一直坦然在各色人等中穿梭沒受致命傷害有驚無險地過來了。

小孩順利地考上了電影學院,在一個每個人都在表演的地方小孩終於解放了自己,很容易地就和同學老師在一層又一層沒人探得到底的表演層面上建立起舒服的交流。小孩發現很多前輩都比她演得好,也不孤獨了,也敢出來玩了。表演課小孩基本不用聽,四歲就開始練,那內功,早到了出入無礙欲說已忘的境界。小孩第一次感到自在,感到自己是個有專長的人,就去「香」自我陶醉,陶醉了兩年,認識了剛剛開始陶醉的我們。嚴格說,小孩還是我們的老師呢,至少我尊她為老師。

咪咪方:小孩病好了?

老王:反正是沒必要犯了,大家都挺假的,也顯不出她假來。小孩的病當真是在和我們認識之後徹底的扭轉,不是我們轉的,是一不相干的人,無意乾的好事。小孩有一次在方言那兒玩,上網給手機下載彩鈴,突然聽到叔叔的聲音,叔叔的聲音也是一段彩鈴,叔叔說你那兒也挺緊的。小孩當場崩潰了,哭得什麼似的,保安都上來敲門,以為方言在樓上強姦幼女呢。對這樣一個用岩石砌出來的小孩,開始崩潰就是開始病好了。那天我是後去的,進屋看見小孩坐在方言懷裡,緊緊摟著方言脖子,臉扭著望著門口,一動不動,完全恢復成一個四歲的警惕的小孩。

方言說,她這樣已經兩個小時了,他脖子都落枕了,問我能不能換他一會兒。我就換了他。換的過程小孩毫無感覺,只要手裡摟一個脖子有個把手就好,還是一個姿勢一樣警惕地望著門口,其實門口什麼也沒有。

咪咪方:後來呢?

老王:後來睡了。我擰巴了。我等於是一直用腰勁和脖子勁託著她,開始還很輕,她自己也較著勁還好一點,後來她睡了,越坐越沉屁股扎人,我想讓方言換回來,她還不讓,一碰就嗯嗯。我招誰惹誰了,腰也扭了脖子也扭了,最後身心交瘁坐那兒一個勁哆嗦生把她抖醒了,醒來見是我,還一臉厭惡的樣子。

咪咪方:我覺得你是瞎編的,人家的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要不就是小孩瞎編的,取悅你,因為你就對這種事情感興趣。

老王:還真可能,方言也說過跟你一模一樣的話,小孩家的故事太三言二拍了。小孩十二歲那年,她父親生日,全家人聚集到奶奶家,飯做好了,她父親說我上趟廁所,關了門就沒再出來,奶奶撬了鎖進去,她父親吊死在廁所窗戶上。時隔兩年,她奶奶生日,小孩給她奶奶買了一蛋糕,插了七十多根蠟燭,她奶奶說我上趟廁所,關門就沒再出來,吊死在她爸同一扇窗戶上。又過了兩年,小孩過生日,她後媽給她買了一蛋糕帶著她後妹妹一起來給她過生日,剛要點蠟燭小孩就想上廁所,她後媽和後妹妹笑著看著她說,你上你上。小孩拉開一門,是房門,撒腿跑了,再也沒回那個家。

咪咪方:這不是你和我爸編的那惡臭的電視連續劇麼?

老王:什麼連續劇?我編的臭戲多了,誰還都記著。

咪咪方:就是那個,萬人空巷的,一個少女晚上回家,走到路燈下,橫出三條大漢,淫笑,伸出魔爪,路燈特寫,少女臉上一滴清淚特寫,無盡的衚衕,畫外嬰兒的哭聲,字幕:十八年以後。又是一個少女,又走到路燈下,又出現三條大漢,又是一滴淚,又是嬰兒哭聲,又是字幕:十八年以後……五百多集,哭死了多少家庭婦女和善良老太太。

老王:還真是,你這一說我還真想起來,我和方言還真是認識小孩之後編的這爛戲,可能是受小孩啟發。精神病患者都是優秀編劇,都是懸念大師。

咪咪方:你就承認了吧,小孩是你編的。算你編得成功還不行麼。

老王:就算是編的,也不是我編的,是方言編的,他都寫小說裡了,寫小說本來就是一次虛構。你看他小說裡大談表演,喋喋不休第五頁第六頁還有,把表演感當作人生的貫穿感,都是受小孩影響,有幾段關於表演的議論乾脆就是人家小孩的,小孩畢業的學士論文寫的就是《論表演的不可能有性格和都是本色》。這段方言直接抄了人家:作為一個演員,最可悲的就是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演。不認識這一點是愚昧。認識到這一點,屈服於這一認識,也會出事,演什麼都不自信了,進而發現所有角色都很可笑和不成立。不相信角色還愣演,一是變本加厲像京劇那樣擺明了給你看技術;一是鬱悶,演誰都是一張臉,擰巴自己也擰巴觀眾。最難看也是最徒勞的是這時候還要拼命找動作,忙起來,要求化妝要求服裝,加水詞兒,小處越飽滿眼角兒越空虛,演好了是一條成語:沐猴而冠。這時候其實也簡單,承認侷限性,人有所不能,這也不過是一個妄想,放下了就放下了。《寫在牆上的不要臉》的作者說:還不許人犯臭麼?

他懂什麼表演,所以說小說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偷。還有這段:

二十六集到四十集我演作家,開頭也很不得要領,後來觀眾很寬容,管所有不得要領叫有性格。有一陣,因為接的作家戲太多經常同時跨著兩三個劇組被媒體稱為「作家專業戶」,根本沒時間卸妝以至無時不在戲中,最後到了這樣一種化境:只剩自己一人也在演。這大概就是一個演員走向可悲的第一步,從要我演到我要演。

小孩崩潰那天晚上,我和方言去見一直在臺灣給我們出書的好先生,聊天時方言就說,他找到新小說的路子了,就是一個說法,所有平常之事籠罩在這個說法之下就顯得不那麼平常。丫油吧?丫倍兒無恥,當時我就看到他在腦子裡掂量著小孩的形象。咪咪方:你這後悔。老王:我這後悔,都抱了兩小時,人家那收穫。不過很快我也釋然了,不好比的,誰讓咱天生不那麼功利。

咪咪方:小孩住在方言那兒?

老王:那倒不是,我們和小孩是純潔的友誼。很奇怪麼?妙齡男女之間純潔的友誼還是有的。

咪咪方:呃——,我快吐了。

老王:沒遇見過這麼高尚的男子呀?我們不是逮誰辦誰。當然方言比我品行次點,有時候也會有想法,但不光有想法還要看情況,不要看似你辦人,其實是人家辦你。

2000年我和方言為了玩方便都在「伯牙塬」租房子,方言小說中稱其為兩座h型的髒熊貓皮色的方碑樓。我們上下幾十層樓住著一堆表演果兒,都和我們保持著純潔的友誼。那樓也邪門,除了色糖——老外,就是表演果兒愛租那兒的房子。演正常那小孩不住那兒,還沒畢業呢住學校。樓裡還有一群小孩,都是學表演的,都是單身,至少兩個小孩我聊過的,也是知青棄嬰,也是巧她媽碰見巧她爸——其中一個姥爺也當過大學校長。表演果兒裡會聊的太多了,她們等於每天在夢裡。

一個住a座的中戲果兒也是可以精聊的,相當有文采,信口一件事就是電影裡的一場戲,氣氛鏡頭排程都有,比當時所有賣座戲棒多了,她就是懶得寫。方言一直兜售這麼一觀點,所有表演果兒的身世都是一煽情電影,哪個果兒沒讓人狠狠辦過?哪個果兒沒當過第三者?哪個果兒不是先變成鬼又變成人?還瞎逼編什麼呀,製片公司一年找十個果兒拍十部戲,什麼全有了。

方言找死後的感覺,不用出樓就全見著了一一色糖,都奔過了長,果兒,個個冷豔懾人。有一天我和中戲果兒邊聊邊進樓,看見方言大白天站在大堂發愣,看兩頭樓門川流不息過人。我們笑,說你在這兒犯什麼傻呢?他說,這一樓住著不少鬼。中戲果兒說,你可別嚇我,我信這個,以後都不敢走地下了。我說,沒聽說鬼怕鬼的。中戲果兒瞪著我,看出心理活動是想抽我,我連忙說,回見。

咪咪方:你非得賤這麼一下嗎?

老王:有的時候賤一下舒服。這段真發生過,做鬼沒有家。這個聲音在我耳邊小聲說。做鬼沒有家。這個聲音在我耳邊大聲說。我從地下車庫走進大樓b1,地庫有一保安披著軍大衣晃盪,物業辦公室有一青衣女子低頭寫字,通往游泳池和超市那條走廊有腳步聲。

玩蛋去!我大聲說。猛看見電梯前一個小保姆前挺後撅拎著一兜子白皮雞蛋一把小蔥一瓶子橙汁一臉通紅。忙說,不是說你。鬼在笑。

哪裡是鬼在笑,分明是我在笑,我一邊笑還跟人小保姆解釋:這位先生今兒有點起猛了。

笑個屁。我轉臉衝著牆,我就這操性,你拿我怎麼辦吧。

方言那時候已經幻聽很厲害了,我說話他都當幻聽。

人有一句話叫心裡有鬼。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具體的聲音,當我走進地下室或游泳時潛入水下這聲音就非常清晰地出現。我只能分辨這是個孩子稚嫩的嗓子,帶有北京西郊普通話口音。不是我認識的任何朋友的聲音。這是一個嘲笑的聲音,否定的聲音,總是站在我處境的外邊,危險的時候會把我從夢中喚醒,忘形的時候迅即把我打入困惑。我試圖忽略他,為此很多年不游泳不走地下室。我躲了他很多年,最近他又出現了,開始進入我的冥想和夢境。電話響拿起來沒有來電顯示,十有八九是他。有的時候大笑之後,這孩子的聲音也會出現在一片空寂當中。他老是想顯得他正確,老是想證明我什麼也不是,就算他對我也不聽他的。活著的時候我有點怕他,死了之後最不怕的就是鬼鬼祟祟的東西。

我等著他,等他來跟我裝好人。有時一個人在夜裡專門放聲大笑,等他露面。

我就不說這段來自哪裡了。

方言住的那套房子是陰面,很窄的一條小路對面是高爾夫練習場高大的鐵絲網和密密響響的鑽天楊,樹梢後面是更高的樓,白天不在本樓的陰影中就在對面樹和樓的陰影中,太陽當頭也照不進來。有時窗簾還沒拉開就不用拉了。一夏天都以為是陰天,醒來不知是清晨還是午後。他寫死後醒來那段,心情是另一個人在地球醒來,一具大身體。一部現成的大腦……這一次好,這一次不必像上次那樣費事了,還要放在不相干的人家發育。

上次關於我記住的不多,這次過去似乎還在,散在腦深處,林林總總人人身身哭哭笑笑比比劃劃聲聲語語件件品品絲絲縷縷飄至眼前。

我起來了,這過程沒人看見我看見天了。

看見的都是他天天窗外的實景:窗外是老白天,就是沒有太陽不見藍天浴盆刷洗乾淨那樣的白底子,遍地銀銀廊廊冰冰齒齒,一隻樓立在那裡一隻樹立在那裡一隻鳥飛起全無影子和明暗。

太堆砌了是吧?我不喜歡這段,明顯詞窮,這還是我刪過了呢。

咪咪方:你刪了?

老王:我是說當年他剛寫出來我就拿嘴幫他刪了。他太糾纏視覺了,落實到紙上就是糾纏字眼,你看這段,那麼多雪從天上降下來它們在天上一定是個奶酥天花板。——什麼叫奶酥?一定是又想叫奶油又想叫乳酪都不合適,生攢了一奶酥——幹了的奶油粉了乳酪。

東直門外大街棉棉垛垛隔三岔五有樹壓斷了枝一頭搶在地上綠葉馱著新雪像散了捆的粽子和荷葉託著年糕。

從加拿大使館路口拐彎時雪已經下乏了零星飛舞在玻璃上像幾隻亂了方寸的蚊蠓,接二連三就不見了。

為了一個荷葉年糕,拉了一路線兒屎,二十年代舌頭還沒捋直的文藝青年才這麼用字,蚊蠓,嘻嘻。

咪咪方:發現別人的毛病你很高興吧?

老王:很高興,我不隱瞞。為什麼讀書,就是看書哪兒露馬腳,發現了,閱讀任務才算完成。發現天下的人都不完美讓我很快樂。

其實那兩年很快樂,隔三岔五上街看到的都是嶄新的世界,自己在家也有一個熱鬧世界,每個人都是遠遠幾筆,可以露出自己好的一面,放心地對一切懷有深情。就是在那兩年,方言變了一個人。有一天夜裡,我在王吧看自己的世界,小孩把我拉出來,讓我去看看方言。我雙手扶牆下了樓,在吧檯後面的沙發角落找到方言,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淚流滿面。我說你沒事吧,他不理我。我說你說一個字,我就走。他說:——好。

過了一會兒,他來找我,對我說,以後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你別來影響我。我說你看見什麼了,他說什麼都看見了。我說你看見自己了麼?他說看見了,我沒想到我是這麼好一個人,過去那個人不是我。說著又哽咽了,接著一臉幸福的笑容,眼睛放出光芒。小孩問他,你現在是誰了?

他說,一個害羞的人,一個不喜歡人群的人,一個軟弱的人,一個容易哭的人,一個願意自己待著的人。

我說,一個女的。

他承認了,是很像一個女的,但也是好女的。

幸虧有小孩,永遠冷靜,起來牽著他手帶他去跳舞。跳了一會兒他又回來說,找回自己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會再丟嗎?我問。

他想了一下,自信地說,應該不會了,我已經是自己了,只要以後不演,給多少錢就不演——就不會讓自己再沒了。

就是說你以後要演自己了?

丫腦袋一紮,又崩潰了。

咪咪方:你裝什麼大尾巴狼呀?就你徹底你一個從來沒有自我的人。

老王:我沒裝,我也大著啦。我沒自我?我比他先找到自我,只不過我的自我沒他的可愛,是一個挑剔的人,苛刻的人,對自己苛刻,也對別人苛刻。我必須演一個好脾氣,一個溫和的人,一個跟誰都能聊兩句的人我一大就不演了。很多人的自我都不可愛,自我發現後還不如從前呢,怎麼辦?找誰哭去?

咪咪方:這個自我還因人而異嗎?

老王:我也希望每個人在本質上是一個人,所以只能懷疑你發現的這個自我是什麼了,會不會仍是一個面具,暗地裡和你的日常面具互補的?這也不奇怪,武士佩刀都是兩把,一把用來殺人,一把用來自殺。這也就是貓——小孩說的那個「對兒」的現象。方言小說裡提到「對兒」,但給用來接時光倒流了沒能一石二鳥。他這一段寫得好,自我可憐兮兮地出現時光倒流的盡頭,我也是……嗚嗚這樣……

咪咪方:演得太不好了。

老王:閉嘴!你從十二頁開始看,我拉泡屎去。

剛死的時候我可著四九城住旅館,不知道自己是鬼,以為昇華了,巨大無比俯瞰這個社會。天上飛過一朵雲,也以為是自己。每天蜷縮在小旅館牆皮剝落的房間內戰慄,竊喜,痴迷,上衛生間也低著頭,不敢照鏡子,怕在裡面看到另一張臉。就像換了一個星球,不知道自己是誰,房子是租的,姓名是借的。不敢開電視,怕看見自己的一生在裡面演。不敢上街,怕街上都是外星人。

有一天深夜,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在一所房子裡和一個大眼睛的不認識女人一起做飯,案板上有芹菜和薩拉米腸,兩個齊腿高跑來跑去的孩子也都不認識長著和媽媽一樣的大眼睛。在未來的畫面裡還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黑暗咆哮的大海。

接著還是在未來,回到了西壩河,自己過去的家。家裡落滿灰塵,羚角不在了,水滴也失蹤了,我想找電話,想起這是一百年之後。房間裡響起羚角錄在牆上的歌聲:我愛你……我愛你……一隻只音符阿拉伯文一樣彎彎繞,飄向天花板,飄向四牆壁凝結成累累花紋。房間裡都是羚角的魂兒,空氣也像扇子擠來擠去,就是拼不出形狀。

旅館的傢俱一件件擺開環列在過去和未來的房間裡,像兩面鏡子,互相反映著對方,就像一個長時間的疊化。

不敢喝水,因為不相信眼前這個杯子的真實性。不敢走路,不相信踩到的是堅實的地面。

不敢尿尿,不相信這個玲瓏圓亮的馬桶。

穿著衣服不相信自己穿著衣服。拼命拍牆不相信牆能擋住視線。不相信自己當過作家,開啟電腦找寫過的小說。不相信這個電腦,這張桌子,這間屋,屋外的樹,樹後面的路燈,路燈下的大街,大街上人群,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星球。不相信已經這樣過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雙手攥著大衣領子來到大街上,前面一幢明晃晃的樓認出是前門飯店。怎麼會來到這條街?很多年前老王在那一片漆黑的衚衕裡包了個幼兒園辦公司,我們經常路過這裡,進飯店吃早餐已經很多年不從這一帶走了。

已是嚴冬周圍一片蕭瑟,飯店裡進出的人都是夏裝光胳膊光腿,飯店前這一片的樹叢十分茂綠正是當年我們在時的光景。

站在街角看了半天,一個當年約會的姑娘從飯店出來叫車我才看明白,這是我的往事。

我往北走,看見兩個天安門。我找不到自己,找不到自己就認不出是哪一年。

順著街往東走,兩個北京飯店,兩個王府井南口,兩個東單。季節也始終是兩個,冬春或者春秋或者夏秋。天上兩個太陽,這邊颳風對街下雨,地面落雪遠空月暈。冬春搭在一起最好看,一片老銀素底上繡著暗花細草。夏秋在一起黃中透綠很像陸軍呢子。春秋在一起像孔雀跳在豹皮上開屏那叫一個亂。

我看到兩個等人的場面,在兩個美術館門前一箇中午一個黃昏。門前沒有我但我知道那是我在等。一輛梳辮子的無軌電車進站,我捂住臉,怕被下來的姑娘看見。

當年的天空正在刮黃土,走路的姑娘,騎腳踏車的姑娘,鼻尖上都逆風頂著一塊紗巾。她們都是雙面,一面少女一面婦女,可以同時看到一個人年輕和衰老的臉。

街上一半明一半暗,一半是白晝一半是黑夜。我非常想看到自己,但這個時光倒流是殘缺的,像半個鏡子。

貓告訴我,人死之後有一個現象周圍總出對兒。因為你對時間沒意義了,它也沒必要一定在你面前順時針轉。這都是互相的,你賦予意義萬物就呈現規律,你不注意萬物就是紊亂的。現在是分開過去和未來的擋板,你不可能同時朝兩個方向看,現在這塊板兒抽掉了,過去和未來就交流在一起像客廳和廚房打通隔斷,你就能既在廚房又在客廳。貓說,同時出現兩個世界也是奇景,是大倒流,用在那些自我意識特別強特別不肯放棄的鬼身上,予以摧毀。

貓陪我坐在盈科中心二十一層空蕩蕩的辦公室。我們網站秋天燒完錢已經解散了,但那些小孩還在開著管燈的房間裡忙忙碌碌,拉上百葉窗的直播室裡還有舊時嘉賓在網上聊天,能聽見裡面隱隱的說話聲和笑聲。已經去了澳洲的小紀在隔壁辦公室打電話。已經去了上海的小馬每數二十下就從我眼前經過一次。樓下曾經茂盛的樹已經掉光了葉子。

貓說,你覺得我真實嗎?

我說,說話就真實,不說話就不真實。

貓遞給我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我把一杯水喝下去。

貓說,你沒有喝。

我說,喝了。再次眼睜睜把滿滿一杯水倒進嗓子眼。

貓嘆口氣,水杯還是滿的。

貓說,咱們不能在這兒待著了,太熟悉的環境看到的東西也越多,說說話,逛逛生地方,會好一點。

出了電梯,來到大堂,那些保安像電影裡的黑社會,穿著黑西裝手拿對講機站在每個角落。貓問我,你覺得這些人真實嗎?

我說,都是對兒。

貓指著一個方向,你覺得那是什麼。

我說,鏡子。

你看到什麼?

我們。

我看到前方一面接一面落地大鏡子裡,我和貓站在一起看自己。

貓說,現在我告訴你,那是玻璃,你看到的東西都在外面。

對面的我這時僵硬地一咧嘴笑了。這是一個拘謹蒼白故作鎮靜的男子,我知道他尷尬,心裡在臉紅。他來這個世界第一年就被嚇著了,到今天也沒緩過來,他怕所有人,很早就逃了,躲著我,藏了四十年。他也長大了,但心裡還是很幼稚,對別人時時感到畏縮。我也讓他陌生,是另一個人,這從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顧慮重重地站在那裡,我知道他在猶豫,他今天能來已經付出了極大的勇氣,看到我,一下又不自信了,不確信自己的出現是否合時宜。他也怕我,我的尖刻,我的傲慢,我在這個世上積累了四十年的世故和不真誠。我們仍然感到親,闊別四十年還是一個人,他像弟弟,我是他的壞哥哥。

我向他伸出手,玻璃門向兩邊讓開,這一剎那,我們重逢了,我不在了,只有他站在那裡,與此同時,周圍的人、景緻,所有兩個都變成一個。

我從他的眼中看街上,夜色雪亮,馬路下了一地霜,踩出一行行腰果圖案的腳印。漫天星斗像五角星和五分錢都升上天。街燈像一排將軍的肩章。汽車燈來如水晶珠鏈去如一連串被嘬紅的菸頭。臨街大樓打著竹林般的綠光。空中跑著一列列窗戶。霓虹燈像鬼手刷的標語。頭頂樹權結滿寒霜舉著一隻只糯米巴掌,在光裡滴著橙汁。一棵棵樹身上纏著淚珠般淌下來的串燈,遍地燈籠斑點。十字路口是一座不斷坍塌下來的光的百層積木。

我遲疑了一下,走進光裡,就被凍成糖,腦子裡一片金色,像在黃昏收割麥田,迎著夕陽摘向日葵。晚霞如江決堤下著香蕉雨。我能看見自己的顱內,一個被秋陽完全照亮的空蕩蕩的銅亭子,還能眺望到一群鴿子般振翅飛走的念頭,影子依依留在天上。

貓靠在我身上,一隻手緊緊攙著我,兩隻眼睛全溶在光裡,像一塘橫照在額頭的碎鑽月牙。我說。你看什麼呢?她說,美。

……最美的一次是「非典」期間去頤和園,那時候園子裡沒人我們幾個總朽在黑暗中這回可以敞開散散了。我和貓老王從北宮門進園子順後山登的佛香閣。爬著爬著我就覺得金光萬斛,滿山樓閣風吹雨打掉進縫裡的碎金都被我一眼搜了出來。那是個陰天,雕樑畫棟斗拱門楣件件收在眼裡還是木塊撐得眼眶子疼。貓穿著小褂小褲迎面一跑周圍廊子嗖一下虛了,人泡在顯影水裡一樣登時上了色,衣裳裡見腰帶。爬上頂扒著欄杆往下一看,昆明湖就像一盆菠菜湯,湖上的溼氣像正在沉澱的石灰,岸邊草地花池都是印花布被撕開那樣圖案扔得東一手西一手,亭臺拱橋都是色塊胡亂堆在水上,各種顏色炒辣椒一樣衝眼睛。老王說,操他媽的印象派,原來全是看見的。

人人塗脂抹粉兒。我和貓老王坐在山下長廊看戲似地看人。一個個走過來的都是笑嘻嘻的巨形木偶,尾巴骨掛鐵環扭腰擺臀,臉上都像藏著手在折捏表情,兩下就把五官都擺到一側臉上。我捂著眼睛問貓,怎麼都是外星人?老王說不是,都是平頭整臉的中國人。

也不是所有東西都會在死後散了黃兒的瞳孔裡推陳出和渙然一。那天從頤和園回城,天剛降過暴雨,夕陽又出來了在串串烏雲後面放出巨大光柱,整個天空巨三維。我和貓老王沿著北四環往東開,一邊開一邊聽老王嘆氣:窮氣——操他大爺這北小京修得太窮氣了。

咪咪方:擰巴了,我擰巴了。老王,你拉完了麼老王?

老王:來啦,怎麼了?怎麼擰了?

咪咪方:你看這段,逛頤和園。

老王:寫得很真實,我們是一起逛過頤和園。

咪咪方:如果我沒記錯,中國非典是2003年4月的事,我爸2002年1月去世,我親眼看著他的骨灰埋入地下,看來人死了小說還能繼續寫這樣的事終於發生了。

老王:是嗎,我看看,真的耶,太不可思議了,看來他確實像他自稱的那樣打通了過去和未來,預言一兩場瘟疫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咪咪方:演,你還演。

老王:難道你不認為人死了之後就是活在未來麼?人生就是一個小屋子,死了就是走出這間屋子。

咪咪方:如果非要把這事弄成一裝神弄鬼的事,你覺得有意思嗎?

老王:好吧,我承認我修改了他的作品。這是一個很值得爭議的做法,但也是我們偉大的文學傳統,一個人死了,作品沒完成,另一個人或者一幫人衝上來接著往下寫。

咪咪方:小說還你。從今後,我不再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句話。

老王:這樣我們就可以放開聊了。這樣我就不用為自己哪句真實一點哪句可能騙人費心了。

10

2034年4月16日星期六晴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咪咪方王釦子老王

咪咪方:還在睡,燒基本退了,剛才試表體溫三十七度。這一個禮拜一直低燒三十八度,又檢查不出什麼原因,這麼大年齡的人這麼消耗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他還不讓我給你打電話,我想不能聽他的。

王釦子:謝謝你給我打電話,也謝謝你這幾天費心看顧他。他老裝孤老頭,其實動不動給我打電話,幾天沒電話我已經覺得有點不對了。醫生怎麼說?

咪咪方:上禮拜在蒼龍衛視看打仗兩天沒怎麼睡覺。剛燒起來我叫了聯合家庭醫院的巡診車,來家裡給他做了胸片b超,心肺臟器都沒什麼問題,血液裡除了尿酸高一點白血球基本正常,尿檢也正常。醫生說,身體沒炎症也未見病毒感染,估計病人年齡大免疫力比較弱,過度勞累休息不好都可能引起原因不明的低燒。醫生不主張用抗生素和其他降溫藥,現在主要就是輸複方氨基酸加麥普欣和人血白蛋白增強免疫力,每天臨睡前給他做一次額頭冷敷。老頭神志一直清醒,我認識一個很好的中醫,專治不明低燒和婦科雜症,想請來給他診個脈,開付方子西醫辦法不多嘛,他堅決反對,死也不看中醫說給他吃中藥還不如直接毒死他得了,真是老頑固。食慾還好,能喝粥吃雞蛋羹,昨天梅瑞莎給他買了提拉米蘇,一個人都給吃了。

王釦子:能吃就沒事。他免疫功能比常人低下這我是知道的,一輩子不安生,凡事無不過度,免疫系統常年處於緊急動員狀態,鐵打也該報廢了。他自己也說將來不是死於腳氣就是牙齦出血,二等愛滋。早勸他用些改善免疫力的藥就是不聽。這次我專門帶來一盒荷蘭出的卵細胞,手槍式注射,呆會兒趁他沒醒我先給他打一槍。

咪咪方:要不要先做一下皮試,這種活體克隆製品會不會有過敏反應?

王釦子:不用,我每年都給自己打,我的體質跟他一樣,最多低燒。放心,我能害我自己的爹麼?

老王:咪咪方,你在和誰說話?

咪咪方:醒了,叫人呢,咱們過去吧。

(二人進老王臥室)

咪咪方:耳朵還真尖,隔著屋子都能聽見別人小聲說話,看來是好了。瞧,誰來看你了?

老王:你怎麼來了?

王釦子:不是專門來看你,到北京來買甜麵醬,順便來看看你,別往後邊看了,沒別人了,就我一個。

老王:你媽好嗎?

王釦子:挺好的。

老王:小壞蛋呢?

王釦子:小壞蛋也挺好,本來也吵著要來,我說你別來了,你姥爺不喜歡你,來了也是招他生氣,何必呢?你還是呆在喜歡你的人中間吧。

老王:你就挑撥我們關係吧,你就大不孝吧。

王釦子:這不是您自己說的,最討厭男孩,鐵了心讓老王家男的到你這一代斷根,沒想又讓我給續上了。真抱歉,不過我可沒覺得他是老王家的孩子,他姓安東尼,算人家那邊的人,您就別自作多情了。

老王:還沒離婚哪?

王釦子:不離,我們過得挺好,一輩子都不打算離。——咪咪方姐,你說我爸這人可氣不可氣,見我就兩件事,一是勸我離婚,一是勸我把兒子送人再生個女兒。

咪咪方:不喜歡男孩和姑爺也是人之常情,也沒見過你這麼不依不饒的。

老王:我是心疼她,眼看就是母系社會了,她拖著這麼兩個累贅,將來一輩子給人家做奴隸。小時候就跟她講這個道理,她也滿口答應,懷這個小兔崽子的時候已經發現是男孩,叫她不要生不要生她非要生,成心跟我作對。還有那個什麼鳥大安東尼,長得跟鑲嵌畫似的一副陰謀家的樣子,看了就讓人生氣。有的人就是奴隸的命,放著自由之身不要。

咪咪方:這話也奇了怪了,生男就是奴隸,生女就是自由,有這麼劃分的麼?

老王:很難理解嗎?你沒瞧所有男的都是自己野心的奴隸,所有——大部分女的都是自己天性的主人,當然不包括王釦子這樣甘願依附男性的。

王釦子:你永遠不能理解,有的人就是能從給別人當奴隸中感到幸福。

老王:我能理解,我就從為你當奴隸中感到過幸福——翻什麼白眼,你小時候沒騎在我脖子上拉屎拉尿?但那是反自然的,閨女,是社會撮合的,是文化冒充遺傳。在根本意義上,沒有人需要別人為自己當奴隸,是不是有人一個人在孤島上過得很好呀?是不是有人自願放棄與人交流?自閉症是病嗎?為什麼別人比他自己治療的願望更迫切?你為別人活是不是也意味著要別人為你而活,何謂種瓜得瓜?到頭來你會發現,人之不自由,最大的掙不脫就是人與人,親情,友情,愛情——所有別人為你的付出。我們就是這樣緊緊地捆在一起,生於溫情,死於溫情,忘了自己是準,只認得眼前人。

王釦子:你很後悔生了我吧?要不您多字自由啊。我和我媽不是已經儘量不打擾您了麼?

咪咪方:不帶這麼聊天的,都越說越不像話了。

老王:就是這種訛人的話我永遠沒詞兒接。行了,安東尼·扣兒,你又成功地讓我產生罪惡感了,我認輸,我說不過你。

王釦子:我媽也讓我帶話了,您要發現您是誰了,千萬告訴我們,別帶到墳墓裡去,別讓我們永遠以為你是我爸,一個普通的北京壞人,那也太遺憾了。

老王:你媽才不會讓你帶這種話呢,這種孫子話只有你想得出來。你又胖了,別把你兒子也喂成一小肥豬,聽說我家鄉那邊也開展相撲運動了?

王釦子:對,我準備讓我兒子參加2048年奧運會替你家鄉人民拿塊相撲金牌。順便告你,咱老家門前的檸檬樹都已經開花了,老家的海還是那麼藍,老家的來夢猜路還是那麼好喝,老家的不如書多還是那麼好吃入口即無,只覺得香不覺得飽,我就是這麼吃胖的和您外孫一起。老家人民還是都不記得你,問誰誰沒印象,但是我還是站在老家的懸崖邊替你高唱一曲《重歸蘇蓮託》。

老王:格拉謝,儘管家鄉人民不記得我,但是我這顆遊子之心永遠向著家鄉的美景和美食。此生落腳外邦,來世又不知是蟲是草,只盼是條三文魚,能游回去。

王釦子:你又不是愛爾蘭人了?

老王:這幾天彷彿臨終,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自己是個義大利人,你們都在那裡,我的心也在那裡,我死後希望你們不要吃海鮮了。

王釦子:四十年前去了一趟蘇蓮託,回來就說自己從前是義大利人,從此練習吃氣司和四八蓋屜,還要我住到義大利去,美其名曰替他落葉。我去了吧,倒也不是因為他因為喜歡上一個義大利漢子,人家又說自己是愛爾蘭人了。愛爾蘭他連去都沒去過,只聽過愛爾蘭盜版cd,我怎麼那麼信他的。一箇中國人就是不肯老老實實當中國人。

老王:你說奇不奇呢,到了蘇蓮託,一聽弗拉明戈的鞋跟聲魂就沒了,看著懸崖下黃昏的海就流眼淚,好像曾經從這兒跳下去過。乾涸的汲水池發黑的石頭牆橄欖樹蒼白的花每條小路都熟悉得渾身起鴆皮疙瘩,像小時候被人賣了之前走過一樣。回來就得了痛風,吃豆腐都腳疼,好幾年只能吃奶製品和麵食,我不吃義大利飯吃什麼?現在吃中國飯也經常拉稀活活把膽拉沒了這你知道我不是裝的。

咪咪方:靈魂故鄉也是有的,崇洋媚外影響生理也是有的。

老王:我原來也就是那附近海邊一村姑,龐貝被埋時我正在洗澡捎帶腳把我也埋了。後來又長成一村姑,又被一公爵糟蹋了,在蘇蓮託跳了崖。這經歷值得吹麼?

咪咪方:就是說中國對你還不錯。

老王:還好啦,我預感我將來還是被槍斃的命。我這個人,沒有一世是善終的,我心裡明白得很。

王釦子:拉拉手王瑪麗亞,我看看你的手,瘦成這個樣子。你看你這些靜脈針口癒合得太慢了——別動!

老王:啊呀!你給我注射什麼了?

王釦子:嘻嘻,不是毒藥,別緊張,你沒死到臨頭,是別人的細胞,給你看藥瓶,咪咪方你給他翻譯一下英文。

老王:你幹得出來。你剛才那副樣子完全是個正在行兇的女人,今天你給我下藥,明天你就能拿繩子勒我。

王釦子:我謀害你幹嗎?我有什麼好處?這個藥七支一個療程,讓咪咪方姐給你打,你喜歡自己打也行,裝好藥頂住皮糙肉厚的地方一摳扳機就行,跟用門牙咬自己一下差不多,隨你挑最受虐最快感的地方。瞪我幹什麼?這是為你好,這都是克隆全世界前五十名青年女運動員卵子做的針劑,一納克比黃金還貴,相當於讓你像胎兒那樣再分裂一次——部分啊部分,一個療程能讓你部分年輕五歲,有人年輕呼吸系統,有人年輕迴圈系統,因人而異。我給你買的是最貴的,我自己和我媽用的是便宜一點的,前五十名女模特的,主要年輕生殖系統。還用一種更便宜的,一納克五百歐元,主要年輕消化系統的,是五百強的卵子,可以口服,像吃維生素和鈣片。聽說已經出政要級的了,對神經系統有特效,但全世界趴窩握門排進前五十的一般都已經不排卵了,幾個批號都是一個人的卵子,下一代容易出現近親。

老王:我這一輩子沒吃過人現在也不打算吃。一個療程年輕五歲,十個療程是不是又要回去吃奶呀?

王釦子:療程增加療效遞減,第二個療程只能年輕兩歲,第三個療程年輕一歲,第四個療程年輕三個月,第五個療程開始原地踏步。有破產倒閉吃不起的,按年輕下來的速度反彈回去,最後人就像三宅一生設計的衣服,都是褶兒。

老王:你和你媽的錢夠吃一輩子嗎,別最後成倆扇子,出門還得帶熨斗。

王釦子:所以我們不敢吃最貴的,到我們成扇子的時候你也早不在了。

老工:聽見了麼咪咪方,自己不敢用的就敢給我用,嫌我死得不快。王扣兒你一輩子鬼鬼祟祟不十正事,將來你死了,墓碑上就寫一行字:這個人的一生是吃喝打扮的一生。藥拿回去,給你公公用去,我老就有個老的樣子,不弄得八十了撒尿還滋牆皮。

王釦子:你要不用就摔地上,反正我意思到了。你這病我瞧著還真沒大礙,話這麼密,想吃點什麼我給你做,吃完飯我就回去了,家裡還一大攤子事兒等著我呢。

老工:你不在天都塌下來。

王釦子:還真是,都愛吃我做的飯,我釀的酒,我不在就得下飯館,一頓兩頓可以,時間長了老的小的都提抗議。

咪咪方:當天去當天回,你也太趕了吧,住一晚,明天再走。

王釦子:現在這太空梭還是比較方便,從羅馬到北京都沒從我們家到機場時間長,我還當天到成都買過火鍋調料呢兒子非要吃。

咪咪方:你真捨得,我一直說坐一直沒坐,票還是太貴了。梅瑞莎坐過一回,說地球是一張笑臉。

王釦子:其實等於集體上天看電視,窗戶是假的,一萬多線的高畫質晰螢幕,一路外景實況轉播,我還激動呢,突然看見航跡圖和摟扣時間。還一個不方便是沒廁所,登機前都要換尿不溼,下飛機拎著交給空中小姐。餐就是牙膏,各種風味兒的。

咪咪方:倒栽衝——重返大氣層有什麼感覺?

王釦子:沒太多感覺,不是跟過山車似的,一會兒臉朝上一會兒臉朝下,一直都是臉朝前,客艙底下肯定有陀螺機頭怎麼轉它不轉,能覺得下降了是大家突然臉都紅了。——爸,您也還沒坐過呢吧?等你身體好點,有心情,我出錢,請您駭一回失去地球吸引力,您也回家鄉看看,一閉眼就到了。

老王:什麼電梯,分明是二踢腳,把人蹦上去再蹦下來。唧唧喳喳,唧唧喳喳,說得人腦子都炸了,北京人找了拿波里人結果就是練了嘴皮子。

王釦子:還是吃麵條吧,吃麵條省事,你這有面吧?我給你做手擀麵,牛肉炸醬我發明的。

老王:吃餡餅,豬肉白菜的。

王釦子:好好,吃餡餅,你不裝了?老做餡兒裹面的,我還真忘了面裹餡兒的怎麼做了。

咪咪方:我也不會,是不是先包成包子再壓扁了?

老王:瞧瞧人家,從我年輕時開始搞物件就沒女孩下廚房了,王釦子你是我橫跨兩個世紀認識的第一個愛做飯的女的你可真有出息。——不要幫她,她練的就是家庭婦女不會做就打。

王釦子:瞧不起家庭婦女,望女成精,一句話就把虛榮全暴露出來了,一個俗老頭。咪咪方姐,你老來跟我爸聊什麼呀?他那點事都寫成小說摻水賣過了,老爺子多賊呀,掉地上的一棵菠菜葉兒都能揀起來當翡翠賣。要說咱們生在作家家裡也真夠倒霉的,他們心思就沒在過日子上,真情實感都放在作品裡,需要你了就把你喚來找感覺,不需要你了就把你發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好別影響他,弄得一家人年年在浪裡,沒幾天腳丫子能夠著地的。小時候他還盼著我將來也成作家,說這樣生活和工作就成為一體了。謝他了,本小姐可不這麼看,家裡出他一個就天翻地覆了,還要我接班禍害下去。誰還也別跟我聊藝術聊精神,搞藝術的壞蛋我見多了,理由都不成立。我就當我的家庭婦女,柴米油鹽,這就是我的精神生活,下輩子再換一地方當家庭婦女。我不覺得一個人孤雁一樣待著才獨立。不覺得他那種生活叫幸福。我決不讓我的孩子從小就到國外去,背井離鄉,學這國鳥語學那國鳥語,那個世面不見也罷。

咪咪方:我也就是打聽打聽我父親的事,從小就到國外去了,印象太少了,又不是有很多親人,女兒大了,也有點寂寞,就當排遣寂寞吧。

王釦子:他沒說他認為自己是耶穌基督再世?

咪咪方:誰?誰認為自己是耶穌基督再世?

王釦子:你爸呀。那不是2000年麼,信徒中有一種說法耶穌基督將要在這一年重新降臨,對死人和活人進行審判,建立千年王國。很多人惶惶不可終日,結果什麼沒發生。你爸認為基督已經降臨了,只是誰也沒告訴,誰也沒想到基督第二回來會選在中國——就是他自己。而且末日審判已經開始了。

咪咪方:他真是瘋了,他根本也不是基督徒。你爸一點沒跟我說,他只是說我爸特崩潰,1999年開始精神不正常,認為自己已經死了,而且出現種種幻覺,認為有另外的世界存在。

王釦子:能不崩潰麼?突然發現自己是耶穌基督。換我也肯定崩潰。我爸說沒說他為什麼和你爸掰了?兩個狼狽為奸的朋友後來連話也不講,互相躲著。一個知道一個在肯定不進門,至死沒再見一面。

咪咪方:他們掰了?

王釦子:就差成仇人了。你爸曾正式託人轉告我爸,以後你再遇見我,千萬別跟我再打招呼。你爸去世時遺體告別,都沒讓我爸去。

咪咪方:為什麼?是世界觀衝突嗎?

王釦子:狗屁!你也把他們想得太高階了,世界觀衝突?他們是為一女的。

咪咪方:誰?哪個女的?什麼名字?

王釦子:你去問他吧,他們之間那些噁心事我說不出口想都血壓升高。你應該知道這個女的,她和你爸好了好些年,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不要相信他們是在為世界觀奮鬥。他們是我們的父親,在我們面前會表現出很多愛,但他們也是男人,有醜惡的另一面,你總不至於說你不瞭解男人吧?

咪咪方:我瞭解。

王釦子:當女兒真慘,明明知道父親是什麼樣的人,還要愛他。我最不能看那些女兒懷念父親的文章,也不知是她們父親隱藏得好還是做女兒的故意視而不見,可憐天下女兒心。希望你瞭解我們的父親以後還能善良下去。——給他餡兒裡多擱點鹽。

咪咪方:別別,別說說還真幹了,你這正義感不是地方。——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你爸跟你聊的?你不也是很小就跟著你媽走了?

王釦子:小時候我住在舊金山邊上的小城市剩馬太餓,——我知道你在三塊饅頭。我上的那個高中,很多中國同學,都是媽媽帶著女兒,只有一個是爸爸帶著女兒。……不是他說的,他怎麼會說?是我偷看的。二十多年前,他正在飯館吃著飯和人聊天突然失語,出現語言障礙,走路也劃圈兒,全身共濟失調,懷疑腦子裡長了瘤,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我在北京陪他住了一段時間,白天陪他去各醫院檢查,晚上沒事無聊偷看他的電腦,他電腦裡有兩個小說,一個叫《黑暗中》,一個叫《死後的日子》,寫的都是那時候的事,兩個都二十多萬中國字。

咪咪方:都是寫完的?

王釦子:都是寫完的,但是沒法發表。我雖然不認識他的那些朋友,人名也都做了處理,但有的還是能猜出是誰,譬如你父親。看完這兩個小說我再也無法跟我父親坐一張桌子。多少年,也無法正視任何男人的眼睛。我爸討厭安東尼,覺得他像修道士,他也確實是義大利南部最保守讓人望而生畏的天主教徒,連做愛姿勢都只會教會批准的一種。他的全部想法就是侍奉上帝和多生孩子。他對我最不滿的是我只給他生了一個孩子——因為我偷偷避孕,我必須偷偷的,否則他會認為我是在犯罪。我當然不能把自己生成二大媽,反正他也不能跟我離婚。他背上一層傷痕我懷疑他年輕的時候還鞭撻過自己。但是我真的感謝他,他使我覺得我是正常的,刻板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我並沒有讓我爸把我變成一個反人類分子。我很高興這讓我爸不痛快。我還想過一個準能讓我爸發瘋的主意,——我一高興當修女去。

咪咪方:別……

王釦子:別恨他,原諒壞人,愛他們,知道,都知道,我天天念這一套。——油可以了,現在開始烙吧。

咪咪方:那兩小說你後來沒再見過,你爸也沒跟你提過?

王釦子:勸你一句,千萬別看,給也別看,看了堵一輩子。當時他檔案裡還有一個遺囑,提過這兩個小說,說版權歸我算他給我的遺產在他死後可以出版。他大概以為這就是對我好了。他是完全藐視大眾的,他認為大眾趣味就是越髒越賣。後來他檢查結果沒瘤子,語言障礙也消失了,又活過來了。隔幾年回來我又看到他的遺囑,把這條刪了,那兩小說也不見了,兩臺電腦裡都沒有。

咪咪方:他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

王釦子:可能察覺出我看了,他心虛,我又不太會掩飾自己,一張臉擺在那兒,那幾天我人都哭胖了,他一見我就可憐巴巴觀察我又說不個整話。——叫他起來還是給他送床邊上去,餡餅吃得趁熱,你去問問他。

咪咪方:他又睡了,讓他先睡,醒了再吃。

王釦子:我可等不了他醒了,我要趕太空梭,我先吃了。你千萬別跟他露我跟你說過這些事,我們倆好容易互相裝傻裝到都挺勻實的地步,我也不想再看他負疚的樣子。你知道他說我什麼嗎?我結婚的時候沒請他,他給我打電話說王釦子你不要當復仇女神。撂下電話我想,他說得也對,我管那麼多呢過好自己的一生最要緊。孩子是自己的,父親,說到底是另一個人,跟不了一輩子。你知道嗎,不管是在哪個國家,我一見老頭子就怒目而視都成毛病了,心想別看你現在慈眉善目走道還得扶牆,年輕時不定怎麼無惡不作呢。

咪咪方:好的也有,譬如你先生。

王釦子:他?我也懷疑。

咪咪方:你太激烈了。

王釦子:特別不可愛吧?有其父必有其女。我還有一毛病,一見不管哪國女孩子在人群裡裝可愛,就想衝她大喝一聲:別裝了!

11

2034年4月16日至17日凌晨星期日晴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咪咪方老王

咪咪方: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也不叫我?

老王:她走了?

咪咪方:走了,再試一次表吧,要不要吃東西?餡餅還在鍋裡溫乎的,我剛吃了一個,有點皮條,沒剛烙好時焦,不過餡兒很成功。

老王:試完表起來吃,老躺著頭都疼了。

咪咪方:三十七度二,怎麼又有點升上去了?你自己感覺怎麼樣?不要起來了吧,還是拿到床上吃。

老王:晚上體溫總要高一點,我自己感覺還可以,想站起來走走。

咪咪方:小心,起來慢點,先扶著點桌子,頭暈。

老王:一起吃吧。

咪咪方:你先去,我趁這會兒把床單被罩換一下,幾天出汗,都是汗味兒。

老王:不要管了,等小保姆來讓小保姆換。

咪咪方:馬上就好。

咪咪方:怎麼只吃了半個,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

老王:發燒嘴裡沒味兒,留著下頓吧。飛機這會兒也應該到了吧?

咪咪方:可能已經到家了。要不要開一下電腦,看看新聞?

老王:不要,安靜很好。月亮很低呢,沒有對面那棟樓,就會落在窗戶上。

咪咪方:不要看月亮,會想女兒。

老王:早就習慣了,想也不會失態。你和她應該合得來,她是爽快人,完全是她媽媽的性格,大大咧咧,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不懂看別人臉色說話,有點二。比我性格好,心裡不存事兒,開朗,這是我最欣慰的。

咪咪方:她確實很能感染人,我還說呢,你的女兒怎麼性格一點不像你。

老王:我陰柔,她直率,我多慮,她簡單。我成長環境沒她好啊,她有條件簡單,從小到大也沒什麼好要她操心的。你們在國外長大的孩子按中國標準都簡單,好也好在這裡,準不喜歡簡單的人呢?像我這麼複雜的,我自己也不喜歡。

咪咪方:你複雜嗎?我怎麼覺得您其實也不太複雜,一眼看不透,兩眼就能看個二五八。

老王:我還是比較複雜的吧。複雜的人就很少快樂。小時候王釦子經常和她媽去逛官園農貿市場,有時我也一起去,她們看見小狗小貓一條金魚就非常快樂,走不動道,手欠,最愛摸人家動物,人家允許她們抱一抱就幸福得不行了。我在旁邊看著就很不理解。這有什麼可高興的,你又不買就抱一會兒,那狗可能也是雜種狗,貓也是串了秧的波斯貓。北京就那麼幾個破公園,逛多少遍也一臉驚喜。她媽沒什麼照相技術也愛端著一傻瓜相機東找角度西找景框,就愛在花壇前留影,指揮蹲腰指揮歪脖指揮笑,非把一王釦子擺成一副作怪的樣子,然後喀嚓一下。最可恨的是陪這倆女人逛攤兒,為幾塊錢能一下午站在那兒跟人家討價還價,假裝走了又回來,倆人還演雙簧。我說王釦子你學點別的好不好您們打算買幾萬件呀?大女人說樂趣就在便宜這幾塊錢上王釦子這小女人也跟著學舌。

王釦子和她媽還是所有弱智電視節目的熱烈愛好者,經常兩個人關上門盤腿坐在床上不是哭成一對淚人兒就是笑得一個前仰一個後合,弄得我一個人坐在外邊鬱悶。

現在想,還是她們活得有意思,每一天都沒糟踐,能樂的全樂了,不能樂的也愣樂了,將來死的時候一定都是笑夠了死的。我一輩子才樂過幾回呀,一巴掌都數得過來。

咪咪方:您也挺樂的,沒那麼慘。

老王:不算把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拿無聊當有趣的。中學畢業樂一回終於不用上課了。第一次發表小說樂一回覺得照貓畫虎還能掙錢。第一次搞上物件樂一回大家會的我也會了。生王釦子樂一回主要是她太可樂了。沒了,攏共四回。剩下的就是普遍著急普遍渴望和讓人家樂了。很多時候本來是一樂兒,生把它處理成一受罪,自己想複雜了,惟恐一步沒想到,樂極生悲,結果悲生焦慮,焦慮生恐懼,真到高興來了也不會高興了,賓著。事事陷於遠慮,人總是要死的,地球總是要毀滅的,有不開始的沒不結束的,美食總是要變成糞便,美人總是要變成白骨,兒女總要離散,朋友總要告別,一點辦法沒有。這個燒發得好,是自己的閘盒掉下來了,給自己的不知所云斷了電。

咪咪方:偶爾高興一下,即使不知所云也是允許的,何苦還要裝一個閘盒。你是贊成高興還是不贊成高興?

老王:過去是覺得沒到高興的時候。現在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太高興,不配太高興。太高興心裡就空落落的,心就沒合適地方擺,身體也會不適,過去是拉稀,現在是發燒。

咪咪方:我是越來越不能理解你了,什麼環境把你變成這樣?你不是一直挺順的,做普通人也有機會,被社會另眼相看也有機會,生死榮辱你一直都在生和榮上,你還要幹嗎呀?這個世界也沒虧待你,你也很快將要離開人間了,畢業了,還懷著這麼大怨氣,是對自己不滿意還是對整個人類生活不滿意?

老王:也不用說得那麼大,我只是喜歡不高興,個人的一個愛好,多年養成的,不高興的時候最踏實,看什麼都很清楚,不會做出將來可能後悔的事。

咪咪方:高興的時候就會做出將來可能後悔的事嗎?

老王:興高采烈的時候往往控制不住。我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心裡有很多醜陋和猙獰,我必須壓抑自己,使自己時時處在和自己的醜惡面面相覷的境地,這樣才不會去傷害別人。方言講話,對不起人的滋味最難受。尤其是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你講話,畢業了,將要離開人間了。誰還去想得到過什麼,得到再多也要都交回去,能帶走最多隻是一個注視。想得最多的就是使別人喪失了什麼,同樣的一生,因為你,多少人沒過好。

咪咪方:也沒那麼嚴重吧,有些事情你以為是傷害,其實都是值得經歷的,有的可能還是一種造就,使人變得豐富,堅強。一帆風順也是一種乏味。主要還是要看結局,結局可觀,過程有些起伏將來都是談資。

老王:我過去也是你這種觀點,刺激使人敏感,打擊使人結實,痛苦越深越見人性,苦難時期出大作品,統稱為錘鍊。過去沒有比較,淨刺激別人打擊別人給別人製造痛苦了,到自己遭了重創,嚐到痛苦的滋味了,才知道這是混蛋邏輯。完全不必如是考察人性。沒有文學也很好,自古至今沒有一部作品大到能夠抵消一個人給另一個人的痛苦。

咪咪方:可是……

老王:可是不碰上是不可能的,可是人生的真相就是如此,被人對不起的痛苦,對不起人也痛苦,躲得開別人給你的痛苦,躲不開自然規律給你的痛苦。把名字刻在石頭上的把腳印留在水泥地上的,用一個等號都能概括,等於零。所以還是要有文學。有病呻吟無病呻吟都是呻吟。誰也不招誰大家都互相臊著也一定痛苦。既然滿眼痛苦能假高興就假高興吧,能蒙了自個兒一夏天也是好樣兒的。

咪咪方:為什麼不選擇對得起人?互相臊著怎麼會痛苦?用錯詞了吧,應該叫寂寞。

老王:對得起人就對不起自己。互相臊著既虛度了別人又枉費了自己。

咪咪方:那是有的人,對得起人就委屈,就想還不如對不起人呢。

老王:答對。誰都對得起自己也不委屈是不可能的。刨除不可能還是隻有兩個選擇,一是對不起,一是遭到對不起。你們女的都比我有經驗,從小就遭到對不起,跟你們比,我算晚熟的。感覺上遭到對不起還寬綽一點,還可以拿怨恨當柺棍四處揮舞一下,還可以憐憫自己,理直氣壯地接受別人的慰問,向家人朋友撒嬌,手段比較多。

對不起人這些優惠就全都沒有了。你很痛苦但是沒有表示的權利,除了跟你狼狽為奸的朋友沒人要聽而你狼狽為奸的朋友最好別也是你對不起的人。不能表達痛苦太痛苦了,在最近的圈子裡,都曾經既是你的朋友也是你對不起那個人的朋友。也可以聊,但只允許你慚愧。你千萬注意不要一不留神掉下一滴兩滴眼淚,那樣大家都會很尷尬。所以說壞人最好別痛苦,壞人一旦痛苦了無藥可醫。

咪咪方:能這麼說麼,壞人的痛苦才是痛苦,好人——淨被別人對不起的,只會撒嬌。

老王:不能這麼說。所有的痛苦都是痛苦,只是有的有解藥,有的沒解藥。

咪咪方:你有宗教信仰嗎?

老王:公然的,已知的,很多人一起結成團隊信的,沒有。我不尋求到別人那裡獲得解脫,誰也別原諒我,誰也沒權利原諒我。我就自己扛著,每一丁點包袱都不往下卸,活一天,扛一天,直到末日來臨。

咪咪方:你信你自己?

老王:你這話裡有我臥在家裡把自己個封了自我崇拜的意思——答錯。我不崇拜自己。我只是有自己的世界觀,對另外的世界有自己的認識。我也不把這種認識稱為信仰。

咪咪方:你自己創造自己,自己毀滅自己,自己主宰自己,自己當自己的上帝——答對。

老王:自己創造自己——我哪有那麼多事。自己毀滅自己——也是多此一舉。自己主宰自己——無非關在家裡不出來。自己當自己的上帝——演給誰看?我覺得你不應該糊塗呀,我們擁有自己的世界觀,也無非是解決兩個問題,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不是要在這個世界上解決實際問題。這個世界的問題只能在這個世界解決,當場解決不了,就讓自然規律解決,到最後一日,都不成其為問題。就不要再出來一個包打天下的了。就不要再出來一個最後解決方案了。問題留給每個人比集中起來解決簡單得多。痛苦真的那麼可怕麼?也不要你承擔天下人的痛苦,只承擔你自己的痛苦。我可以坦白地對你說,人可以——有能力獨自承擔自己的痛苦。這差不多應該說是人生而具有無可讓渡的權利。崩潰了可以再收拾起來,收拾不起來就攤在地上。告訴你一個秘密,上帝不插手人間的事。

咪咪方:想沒想過這個問題,要是你對不起的人,那個因為你一生遭到扭曲沒過好的人,原諒你了呢?大家都一筆勾銷,像第一次見面,那麼坦然,誰也不欠誰的——呢?

老王:真誠的?從心裡?我不知道,我沒碰上過這樣的事。原諒?這個詞燙著我了。

咪咪方:想象一下。

老王:想象不出來,我是個經驗主義者,只知道發生過的事還會怎麼發生,沒發生過的事無從想象。

咪咪方:我替你設想一下。第一,你會感到輕鬆,如蒙大赦,多年的鬱悶冰消雪解陽光終於照到你頭上來了。第二,竊喜。又利用了一次別人的善良。

老王:這個肯定不會,這我成什麼人了?

咪咪方:第三,更沉重了。人家太大度,自己更猥祟了。投之以匕首報之以刀鞘,這樣下去怎一個慚愧了得?只怕一輩子都要在這個人面前彎著腰。

老王:這個極有可能。方言就說過,我不怕人對我不好,你對我不好我能對你更不好,我就怕人對我好,我對你不好你再對我好,我就成你奴隸了。他說這是他的死穴,叫我千萬別告女的。

咪咪方:再有,無地自容。本來好好扛著自己的罪惡,拿痛苦當頭巾遮掩著自己,我很醜但是我知醜——你們中哪一個敢站出來說自己是清白的?現在不許你痛苦了,把你的頭巾摘了,你很醜但是我們允許你醜。

老王:把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後呢?

咪咪方:那就看你了,羞憤自盡是一條路。撲落撲落臉上掉下來的粉,整理整理碎了一地的面子,找個人少的地方重新培養自尊心。再不裝牛逼,也是一條路。

老王:我選白盡吧。被人原諒了,痛沒得痛了,苦也沒得苦了,只剩害臊了。

咪咪方:你就是為痛苦而痛苦對吧?

老王:我不知道,我就是這樣你也管不著——被你說得好像怎麼著都挺寒磣的。

咪咪方:這還沒人原諒你呢,光討論一下可能性你就亂了陣腳。

老王:高興也不代表什麼,痛苦也是為痛苦而痛苦,活著是典見著臉活著,自盡也是讓人羞死的。在你那裡怎麼才對呢?

咪咪方:不知道,我就是來請教你的,怎麼才能從痛苦中走出來。我一點沒輕薄您的意思,我也正在痛苦中,一個接一個無邊的痛苦,但是我就是沒法說服自己同意人生的真相就是痛苦。

老王:我知道,我很做作。我是跟人不熟還好,跟人漸熟漸入做作,做作數十年渾然已忘何謂做作。對你好的人,除了非得對你好的,我指家人朋友愛人和準備同你進行利益交換的,你們就是互相要好才搞到一起去的,一個不想好,這個關係也不成立。不相干的人,當你有了難處,毫不猶豫伸手幫你的,我這七十多年也沒碰上幾個。一個是上世紀1979年廣州火車站候車室的服務員,我去汕頭倒賣錄音機回北京,錢都拿了貨和吃光喝光了,去火車站時只上衣兜裝一張臥鋪票,結果在公共汽車上被人偷了,要上火車了,發覺沒票了,也沒錢,一起去一幫當兵的湊不出三十八塊錢,只有五塊多。這個女服務員借了我三十塊錢,另外三塊錢怎麼找的我也忘了。我一直記著這個人,名字忘了,長相也模糊了,只記得一大概齊的姑娘樣兒。一個畫面忘不了裡面有她的一句臺詞,我們一幫人正在著急她過來詢問都對她很不禮貌:她特別同情地望著我說,別急呀你,大家再湊湊看夠不夠。

再一個,我就要想一想了。我出名後,很多人給我提供過方便,我也認為他們很真誠,無目的,但我不打算把這部分列進去。啊,還有一個,上世紀1979年廣州軍區三門診一個正在值班室值班的女兵,我去借她們電話往北京打長途,她讓我打了。當時打一個長途要轉無數總機至少等半天才能接通,素不相識,臉一紅讓我打了,也是很大的恩德,相當於現在把自己的汽車借給馬路邊一人開走。但是我們雖是初次相見,交易,當場都有點兩情相悅,我有一陣也有到處出賣色相之嫌,不應該算。

沒了,最多還有一件兩件被我忘了,應該不涉及金錢最多也就是個和氣的態度,以為要嘬癟子結果沒有,把我感動了。2004年我在北京開車過長虹橋紅綠燈,北京世紀初路口車道畫線很不科學,長虹橋五條車道兩個左拐彎一個右拐彎只有兩條直行,造成大量車輛從兩邊的拐彎車道往直行車道擠。右拐彎線有一大公共要往中間並,駕駛樓伸出司機一隻戴線手套的手不停示意,我前面一齣租夏利沒讓他,我讓了,那隻線手套豎了一下大拇指。當時我就笑了,太貧了也。當時我就決定今天開車完全遵守交通規則。辦完事回來在東大橋十字路口,也是長虹橋一樣的車道劃分,我在直行車道末尾兒一步步往前挪。旁邊一輛接一輛的出租沿左轉車道開到前面加塞兒,平時我也那麼開,這次在後面排一回隊,至少多等了倆燈。到後來我已經完全是大怒,就不該守他媽的這個交通規則,既然這麼分了車道,就該派一個能貼罰單的站在那裡,就不會出現守規矩的人吃虧,不規矩的人處處搶先這種事。

我都記不得我這一生有多少回打算學好,當天又改了主意的。我從懂事一直到今天還斷斷續續,在做個老實人甘心吃虧,還是當個滑頭把虧躲了這兩種想法中來回拉扯自己。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大多數時候我選擇了當滑頭。

我沒給過乞丐甭管真的假的哪怕一分錢哪怕他們在車窗外再作揖再做可憐狀,眼睛都不斜一下,裝雕塑。沒給過希望工程貧困地區受災地區絕症孩子殘疾窮人一切需要關懷的人捐過錢只捐過舊衣服。

花了錢買到的服務一律不說謝謝。接了打錯的電話一律惡聲惡氣。走路沉著臉,遇到衣衫襤褸的人相貌猥瑣的人問路立刻昂起來眼白翻上天。不重要的人沒可能利益交換的人能不見就不見,任何請求當即回絕。

我的處世之道是儘量不方人,儘量不強迫自己,儘量不給別人添麻煩也不給自己找麻煩。十八歲我還有點靦腆,還會不好意思,在公共汽車看見老人孕婦沒給人讓座被售票員提醒一下,還會臉紅。三十歲我開始練習說不。不,謝謝。不,不管。不。不用。不,不必了。最喜歡接的電話是人家找我去幹一什麼事,最後問我,您有興趣嗎?我回答,沒興趣。放下電話特別舒暢,因為一般人都給噎那兒了。我畏懼權勢。也不願意看自己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和柔軟下來的身段,畏懼貧困和貧困帶來的慘狀,所以遇強遇弱都閃開。如果不能解放全人類就一個也不解放。

我相當安全地過了一生,我一點也不以此自豪。所有認識的人朋友愛人家人我都對得起,我還是不喜歡自己,還是會厭惡自己現在的樣子和為人,厭惡這個人幾十年的小心翼翼和躲躲閃閃。還是會痛苦,與所有人和他們怎麼對我無關。與這個世界有點關係,我本來以為來的是一個比較美好的世界,到我要走了,我要說,它不太美好,有些部分,很不美好。最不開心的是我也是這不美好的一個組成。

基於我的人生,我認為人生的真相是痛苦。你講話,我一直很順,在生上在榮上。我尚且無從快樂,那些境遇不如我的人又都在樂什麼呢?說窮人樂,我不相信。有錢樂,都看著呢,就那麼淺一池水,又能樂到哪兒去?

咪咪方:見過很多父輩的人,都不快樂,好像你們那一代人都是這樣,所以特別想知道,這是一代人因為特殊經歷造成的,還是每個人老了都會這樣。

老王:在我以上,在中國,在上一世紀,每一代人都有特殊經歷,都自覺比下一代慘烈,所以慘烈成了普遍,成了法則。在我以下,我希望修改這個法則,那也需要一個世紀,幾代人,成為普遍,我才能改口說,我看錯了,說人生的真相是痛苦是因為我的特殊經歷。或者由你來說,你來修改父輩們的錯誤認識,宣佈人生的真相是快樂和享受幸福。我是來不及了。

咪咪方:讓梅瑞莎宣佈吧,我看我也來不及了。記得你說過,一代孫帶三代果兒走。十年一代,到我這代至少是第四代。看來我們這代果兒也要被你們的人生觀和痛苦觀帶著走。你說需要一個世紀把認識改過來,我覺得你也樂觀了。

老王:我不比你父親,他的下場好,下場及時,醒了就走了。我比他多活三十年,為什麼遲遲不死?就是不願意相信每個人都是鍍在痛苦這一底片上投影到人生大銀幕上。不甘心低著一張自己都不喜歡的臉帶著一副醜態離場。我知道電影院放映出來的都是經過剪接的人物。一張臉後面還有幾萬幾十萬尺膠片,還有更多的表情記錄在上面。那些影像離出發點更近一些。我想找到這批膠片,看看剪接前的我,素材中的我,也許能發現一些片斷,換個接法就是另一種面貌。也許能發現我不是放映出來的這個我。

我,至少應該是個自我欣賞的人。我,這麼精明,這麼計較,卻被別的小子——這位剪出來的先生稀里馬虎代表了一生。這種事不知道還好,知道了,滿腔悲痛。也不想幹什麼,電影已經放完了,表演也受到認可,也不打算改變觀眾的印象了,就想看一眼自己本來的樣子。我的世界觀認為,每個人都是帶著一副原形來到這個世界的,在這個世界被描繪為一個人,走的時候要洗盡粉黛,不然你就丟了原形,再也找不到來路。

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這張老臉,帶著一世的酒色財氣,腦門上刻著兩個字:壞人。洗也洗不掉。

我是壞人麼?不是。我是好人麼?不是。我是沒心肝的人麼?不是。我有沒有可能出演另一個角色,滿臉灰塵的,把人民寫在腦門上的,演一個誠懇的人,與苦難同行的人?有。但是真到要我選擇接農村片,到最窮的地方去,出不了名,掙不著錢,沒有美女,天天和最髒最難看的人一起演戲,演他們,還要忍受他們的不會演和演不好,忍受肯定少不了的當地小官吏的刁難和所有窮人的不便——而且是連續劇,要一直演下去,不許不耐煩,不許瞧不起人,要把所有戲中人演成朋友演成親人——我連自己家人都沒當朋友。有沒有這個決心上這個劇組?——沒有。

我仔細算過自己的賬,把估計可以忍受的列了一個表:吃得差點可以——反正現在也都吃膩了。穿得破點可以——反正我也不是以貌取勝。住得差點可以——只要遮風避雨沒空調沒熱水曾經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有。沒汽車可以——反正哪兒也不準備去了。沒電話可以——有也是多事誠心送錢給我怎麼也能摸得到。沒網可以——天下無大事無非是些空歡喜和空悲切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沒書可以——基本無好書可以拿聊天替。沒音樂有點問題,也可以吧——去聽青蛙叫。沒朋友可以——就跟誰真有過朋友似的。沒女朋友可不可以?素一點,似乎也可以想象。髒無所謂,只要不得肝炎。不洗澡無所謂,只要不長股癬。蒼蠅蚊子叮一個月也就習慣了,只要皮膚不化膿。但應該讓吃飽,至少三天一飽——這是我試過的極限,再長就不堅強了。夏天穿魚網都行,也是一種風格。冬天一定要有一件棉襖和一雙棉鞋,破舊髒都沒關係,挨凍太難受了,一定要凍死我也行,但別讓我生凍瘡,我最怕腳趾頭生凍瘡。實在沒條件,也行,也能忍,忍到習慣。

不能忍受的,永遠這個樣子,一點改善都沒有,一點希望都沒有,時間一天天過去,情況一天比一天更糟,別人都走了,自己留在下面,本來是一場義舉,結果成了自己的命。進城已經是個土鱉,進飯館就哆嗦,看見汽車過來就跑,差點捱了撞還停下來回頭沖人笑。過去的房子讓人家住了。過去的女朋友住別人家了。看見你一副心疼的樣子什麼也不好說了只會給你錢。什麼傻逼都能關心你一番,聊什麼都跟你解釋兩句,給你碗裡夾菜讓你多吃一點,背過身去和別人聊你。這樣搞幾十年,真不知道把我搞成什麼樣子,還會不會坐在這裡擺一片馬後炮分析自己,因為缺乏同情心自責?就數我過得不好,就數我招人同情,我還——誰還不都得勸我歇會兒?這樣一個老頭,到這個年齡,接近完蛋,會覺得這樣搞一生很快樂,十分欣賞自己,佩服自己,覺得自己俯仰無愧,對自己很滿意,站在這裡哈哈大笑——嗎?你不能認為窮人不痛苦吧?

咪咪方:你跟我說話呢?我還以為你跟自己說話呢。我從不認為窮人不痛苦。也不認為窮人就是土鱉,存在的目的就是招人同情,那是你,心裡有個土鱉。說來說去,還是不能忍受不如別人,對別人的日光還是很在乎,還是要一個社會地位。

老王:還是痛苦。不和窮人同命運叫站著說話不腰疼,跟窮人同命運就是變成窮人。苦難也會腐蝕人,把人變成動物。說窮人有多高的境界,多寬廣的胸懷,我也不信。說貧窮產生罪惡,我是見過的。說小山村裡的人待客熱情,那是去他們家的人少。我也建議我不要下去了。我這樣的同志,貧賤能移,富貴能淫,到了下面也是給世界增添不安定因素。當然還有一個可能是變成特蕾莎修女。

咪咪方:您又開始幽默了。您不可能。我都替您想過了。您千方百計躲避苦難是對的,是對自己負責。這紙糊一樣的精神,真落人苦難,您只能是災民,難民,從亞洲到非洲幾個億嗷嗷待哺的骨頭架子中的一個,無辜地望著新聞鏡頭。

老王:先不要談精神,我是不承認一個人比另一個人的精神優越,都是被現實打垮的。先說機率,我看我也可能是那幾個億裡的。我看這幾個億也都不是自己選的。

咪咪方:他們沒機會,您有機會,雖然算不上什麼有錢人,也是肥頭大耳過了一輩子,祝賀您,沒吃苦也就沒變成動物。——另外告訴您,在您發熱這幾天,您那些砸手裡的股票又漲了,您現在還真有點錢了,想不想現在捐出去呀?滿足一下兼濟天下的願望。

老王:不著急。高尚的話題真是不能隨便談,說說就把自己擱裡頭了。——漲了多少了?

12

2034年4月17日星期日大風

地點:老王家

出場人物:咪咪方老王

咪咪方:看見原形了麼?請回首照一下鏡子,鏡子裡就是你的原形,你還要到哪裡再去找原形?不敢選擇就是沒有選擇,思來想去都白搭,你也只配有這樣的一生。不要難為情,也不是什麼大奸大凶,只是一個——你自己形容,你的詞彙量比較大,鏡子裡坐著個什麼?

老王:太平犬。

咪咪方:一隻會痛苦的太平犬。你很討厭我吧?你現在看我的表情說明你現在很恨我。

老王:今天晚上我肯定不喜歡你。今天晚上你幾次打擊了我。幾次我正要大起,正要高高享受一下不高興和自責的樂趣,都叫你拉了下來,拖回原地。太解恨了你。

咪咪方:噢,原來不高興是你一樂趣。

老王:廢話!高興沒道理,還不能從不高興中找點樂趣嗎?既然已經做作了,索性再做作一點。痛苦也要講配不配,你居然勢利到這個地步。

咪咪方:您覺得這個世界還需要一個人坐在家裡為自己痛苦麼?如果這個人是我,您會不會看著我噁心?

老王:噁心也請您咽回去。我認識一個人,曾經對我說,如果有這樣一種需要,選一個人,在他身上展覽所有人類的醜,噁心,集大成,釘在羞恥柱上,當反面教員。這樣一個榮譽,他願意。我們也別都奔向光明,應該留一個人在黑處。此人說。談話之三

咪咪方:大風天兒,坐在有陽光的屋子裡,喝著熱茶,吃著女兒做的剩餡餅,看柳樹狂舞,很愜意嘛。

老王:是的,燒退了,渾身輕快,我正在這裡享福。你也請坐,喝一口我用咖啡壺煮的烏龍茶,很多年前人送的,名字有點鬼扯叫「往北吹」,味道還是茶。

咪咪方:不要喝過期的茶,我帶著有新茶,我來給你重新泡。

老王:沒關係,喝一口,死不了人。

咪咪方:太難喝了,你在這兒胡亂享的什麼福,換新茶。餅也別吃了,都是涼的。

老王:今天你可以脫身了。一連幾天都在這裡,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很過意不去。

咪咪方:不必客氣,誰趕上都一樣。

老王:還是很不好意思,這杯茶敬你。

咪咪方:確實不算什麼——可以停止道謝了,再下去咱們就成倆日本人了。你變得這麼多禮,真讓我感到不習慣。

老王:你看上去很疲憊,夜裡聽到你那邊房間裡一直在放錄音機,好像一晚上都沒怎麼睡。

咪咪方:吵到你了,真是對不起。

老王:沒有,只是夜裡很靜,突然聽到自己在隔壁說話,感覺有點奇怪。每天錄音回去都要整理嗎?

咪咪方:也不是,聊興奮了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你在說話,覺得話說得越多越有好多話沒說出來,本來說東結果說西去了,所以來回聽。

老王:我也是,睡著了還夢見自己在得逼得逼說個沒完,生把自己說醒了,醒了半截話還在嘴唇上,前邊的全忘了,只記得很重要,就在被窩裡想,就再也睡不著了。過去通宵打牌,睡著了也這樣,夢裡全是一手手牌型。

咪咪方:夢裡說的話是話麼?我意思是問,當真會不會有點傻?

老王:看什麼話了吧——也。方言剛死不久,我夢見他。我們在一家酒店的房間裡,好像就是我們籌備網站的亮馬大廈。他對我說,你不是那樣的人,為什麼裝作對什麼都不在乎。然後他哭了,好像是為自己,也是為我。在夢裡,他已經知道自己死了。這句話,我就很當真。我把它當作方言對我說的最後一句叮囑一直記著。你已經知道了,最後半年,我們一句話沒說過。不用緊張,王釦子一撅尾巴,我就知道她要拉什麼屎。猜也猜得到她會跟你說什麼。王釦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跟我演戲,我也跟她演戲。怕的就是有一天親親熱熱的兩個人硬要分開——又不可能永遠活著,與其到時候讓她傷心不已,不如活著跟她疏遠一點,給她個理由,讓她不要把這個人看得太重。要死的人應該自覺,不要加重活人的負擔。現在看到你這個樣子,我更堅信我這樣想是對的。

咪咪方:不讓傷心就能不傷心麼?到底也變不成仇人。你把她推得越遠,她將來就會越傷心。

老王:到底好一點,生活裡沒有這個人,他走了就不會太影響生活處處睹物思人。遙遠的記憶不怎麼傷身體。又有很多恨他的理由,都是防止過度悲傷的良藥。——說得好像是有計劃的,替別人著想的,其實也不是,也是事情發生了,後果無法消除。

咪咪方:還是相信自己的女兒。

老王:相信。不怕她知道真相。世界就是不那麼美好,人與人之間就是有光明有黑暗,她的父親就是這麼……惡俗——對不起,這可不是又拿人性當擋箭牌無處可逃再逃一把。幻想少一點,失落就少一點。經過一切,到她臨死,再想起我,已然故去許久,也許會說一句,我爸這人也沒多麼特別。

咪咪方:還是很在乎,說了那麼多硬氣的話,這句露了。放心,她對你還是挺好的,這不一有病就趕來了,其實也沒那麼遭人嫌棄。

老王:老是犯嘀咕,就怕表錯情。

咪咪方:我在一邊看著呢。不怕您說我心眼小,我還挺嫉妒的,王釦子在的時候就想,要是死的是你我爸還活著,把你家換成我家,多好啊。——自私麼?

老王:不算。那兩本小說……

咪咪方:別別,先別說這個。我現在還拿不準我夠不夠腦力聽。一晚上沒睡我人是飄的,你一嚴肅我手心就出汗。咱們先說會兒別的,輕鬆的。

今天早上我夢見我爸了,剛想眯了一會兒他就進來了,我都沒意識到那是夢,也忘了他死了,好像他正常地活著,正常地在早上走進我的房間——這兒就是我們的家。所以我連招呼也沒打,照舊躺著。他也沒跟我打招呼,自己走到牆角,轉過身來,這時我才發現他特別焦躁渾身大汗,好像熱得喘不過氣來,一臉哭喪動作是不斷舉起一盆盆水從頭往下澆像夏天一個人在屋裡沖涼但既沒有盆也沒有水——他也老是一副熱得快哭出來的樣子。這時我起來了,我們之間像隔著玻璃,他在裡面焦頭爛額,我在外面悠閒自在。房間裡多出很多舊傢俱,一下破了。變成我爸去世時住的那個房子,還要破,還要滿。床上地下到處堆的都是破爛。我發現房子裡有一樣東西不對。鞋——他的每雙鞋都是一隻。右腳的。鞋櫃里門擺的鞋都是右腳,從很高階的皮鞋到拖鞋。這時我就急了,跟一個在屋裡穿行的人——好像是你,好像不是你,好像是一個女的,要不就是你們倆——說,我爸肯定出事了,為什麼他的鞋忽然都只剩一隻。然後我就醒了,醒了還在想,為什麼鞋都只剩一隻,怎麼會呢。想了半天才想起我爸早就死了。出來看見你背衝著我坐在那兒喝茶心裡還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往你腳下看,看見腳下是兩隻鞋才心放回肚子。你說這夢是什麼意思?

老王:要想一想……還是一種歉意吧。見到別人的父親想到自己的父親。內心深處對自己從不瞭解和從未為父親做過點什麼抱有歉意。想象死總是一件痛苦不適的事,那個焦熱大汗淋漓又無水可衝的樣子代表父親死時的心像。至於鞋子,那只是一個穿幫——你營造的虛假情境的一個紕漏,起否定這個夢的真實性的作用。

咪咪方:我喜歡你用的這個詞——歉意。你一說我就覺得歉意湧上來充滿全身。我一直理不清對父親的感受,恨——不是。愛——有點泛泛。憤怒——只是偶爾。懷念——沒說一樣。為什麼總是放不下呢,一想起來就覺得心思煩擾不得清淨,但自己想不下去,一想到他對不起我就只會委屈。現在給你一下說破了,看清了,除了委屈,還有歉意。只是委屈不會這麼煩惱,光為自己,三十年足以看淡。過不去的是對他,爸爸——爸爸死了,一個人死在家裡。我還小,只能聞訊前去哭一下,給別人看到只是個悲傷的小孩,其實悲傷的小臉下面還對爸爸懷著一份小小的歉意——做女兒的歉意。因為小,因為太多錯愕,自己也忘r。但是喪父之痛還在,歉意還在,在幼稚心靈的一個角落存著,存了三十年,從一個小小懵懂的心思,發育成一腔巨大的激盪的情感讓我不得安寧。還以為是對父親的嗔怨。但是怎麼怨也不能釋懷。現在它變成液體,流出來了,陳年的歉疚居然有度數——像燒酒。我現在渾身——臉部木了。四肢也發脹麻得要命寒毛一圈兒一圈兒過電。但是心裡一下敞亮了,通風極了。這感覺對嗎?我頭髮絲上每根眉毛上眼睫毛上耳朵里門牙上都壓著對父親的抱歉應該很沉重怎麼反而如此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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