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沒有料到,僅憑留在曼谷的一縷美麗而可愛的謎絲,就能輕而易舉使他回到曾經給年輕時的自己帶來極大苦惱的唯識論,回到那宏偉的大伽藍般的大乘佛教的體系之中。
儘管如此,唯識畢竟是一座令人眼花繚亂的崇高的智慧宗教的殿堂,它以最周到而精密的理論,化解了一時否定「我」與「魂」的佛教,圍繞輪迴轉生的「主體」而出現的理論上的困難。那錯綜複雜的哲學的組合,宛若曼谷拂曉的寺廟,以充滿黎明的涼風與微光的幽玄的時間,貫穿著早晨淡青色的廣大空間。
輪迴和無我的矛盾,幾個世紀都未能解決的矛盾,終於通過唯識解決了。是什麼輪迴於生死?或者往生於淨土?究竟是什麼?
本來,最早使用「唯識」一詞的是印度的無著。無著的一生因他的名字於西元六世紀初葉,通過《金剛仙論》傳往中國,所以有一半包裹於傳說之中。唯識說本發端於《大乘阿毗達磨經》,如後來所闡述的那樣,《阿毗達磨經》的一個偈子,成為唯識論最重要的核心。無著在其代表作《攝大乘論》中,將這些加以系統化了。因而,「阿毗達磨」在經、律、論三藏中,即為意味著「論」的梵語。因而,所謂《大乘阿毗達磨經》,等同於《大乘論經》。
我們平時以「六感」的精神作用而活著。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識。唯識論又先行建立了第七識即末那識,可以理解為是包含自我以及個人自我意識之全部。然而,唯識不止於此。還為未來之底裡設想了阿賴耶識這種終極之識。如同漢譯為「藏」,是保藏存在世界一切種子的一種識。
生命在活動。阿賴耶識在運動。這個識是總報的果體,包藏著一切活動結果的種子。所以我們的生存,畢竟只是阿賴耶識活動的結果。
這種識正如瀑布一樣不斷流動,飛灑白沫。雖然瀑布常在眼前,但一瞬一瞬的流水都不相同。水不斷地相續流轉,奔騰,水花四濺。
集無著之說為大成,著有《唯識三十頌》的世親說過一句話:
恆轉如暴流。
二十歲的本多為了清顯而訪問月修寺時,曾經聽年老的門跡說過同樣的話,當時他下意識地記住了這句話。
這又使他想起不久前印度之旅去阿旃陀的情景,當他走出似乎剛有人待過的僧院時,立即闖入眼簾的是落入瓦格河的一對瀑布。
抑或這一對最終極的瀑布,和當初會見勳的三輪山的三光瀑布,還有遙遠的往昔,映出老門跡姿影的松枝宅邸的瀑布,如鏡中影像一般相互輝耀吧?
阿賴耶識裡種植著所有會結果的種子。只要活著,上述七識就要運動,且不論其活動的結果,不僅那種心法的活動,就連作為物件的色法的種子,於心法的伴隨下,一起種植在這裡。這種種植,好比衣服上薰香的移轉,成為「熏習」,並將此稱作「種子熏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