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紅對那個護理員說:「值班護士呢?」
「她……回家喂孩子奶去了。」
「我記的日誌,她讀了沒有?」
「沒有。」
「你們幾個留守護士,誰讀了?」
「……」
「誰都沒讀?」
「我讀了。」
回答的是老院長。他脖子上有幾道亮晶晶的圈;汗水流進三道深深嵌在肉裡的皺紋,開了三條渠溝。張穀雨假如真的像萬紅說的那樣,用如此的大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情緒波動,那就太不可思議,太令人驚悚了。那麼就證明萬紅在六年記錄的每一點都是可信的,有參考價值的。那麼就有必要把萬紅留下來繼續觀察記錄。
「所以我決定,小萬跟著留守部留下來。」老頭子說,「我還沒退休,後天才辦退休手續,今天我有權做最後一項人事調派。」
萬紅看了一眼穀米哥。那光滑的黃皮膚紋絲不動,但下面的肌肉被笑容推動著。笑容繃也繃不住了,一波一波向皮膚表層漾開,渾身的肌肉都鬆動開來,連手指尖都透著隨和。這麼大一個笑容這些人會看不出來?萬紅簡直納悶透了。
老院長對旁邊呆立的秘書說:「還站在這兒幹啥?快去告訴他們,讓他們趕快出發,萬紅被我留下了。就說是我要留她的。」
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粉黃的小蝴蝶,開始很驚慌,落在書架上的一摞雜誌上,定了定神,又上升,落在小米辣上。那股辛辣的氣味不討它喜歡,因此它飛向張穀雨,剛落在他的睫毛上,馬上就飛走了。因為睫毛撲稜了一下,撲稜得那麼生猛,把它嚇了一跳。
這一個細節被萬紅記在了1982年10月5日這天的日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