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一雙手合十,撞撞腦門:「董紹琪君,請給我清淨。」
「你躺在這裡好久了。外面雪都開化了,不知道吧?」
明月道:「南一啊,我過兩天再來找你。」
南一對明月露了兇相:「你現在敢走,以後就再也不是朋友。」
明月回頭笑笑:「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哈。」
她從南一的房間裡面退出來,心裡想,這董紹琪先生看上去年輕俊朗,言談風趣好玩,跟南一倒是蠻般配,他對南一定有好感,否則什麼人會那樣親切的鬥嘴抬槓呢?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希望這個人能夠趕走南一身邊的劉大鬍子。
明月走了,房間裡面只剩了南一和紹琪兩人,反而沒了話。南一存心要討人厭,把帽子拿下來,露出兩天沒洗的頭髮,又向那人做了個無賴巴拉的表情:「有事兒說事兒,無事兒請走。」
紹琪倒搬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我還真有事兒。」
「請快講。我好睏。要睡覺。」
「南一,你對我,可有點意思?」
南一沒聽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你當我見天來是為了什麼?我們從小就認識的。你覺得我這人怎樣?對我有沒有感覺?請直言相告。」
「我覺得你要麼就是記性不好,要麼就是真的,」南一敲敲自己的腦袋,「真的這裡有問題。」
「為什麼?」
「全城會看報紙的都知道我攤上官非,坐牢的事情。我想過了,我爸媽不需要我伺候,所以我這輩子打算當尼姑了。」她接著就用一根手指頭指著董紹琪,「你從小就詭計多端。現在看我剛剛蒙難,百廢待興,想要趁虛而入,佔我便宜?我告訴你,你想得美。」
董紹琪張張嘴巴,嘆了口氣,像是為她著想的樣子:「古住今來,女孩說不成親,說要做尼姑的太多了,誰越說想要做尼姑誰就越想要成親。你小時候偷穿你姐紅棉褲的事情,我還歷歷在目。不用瞪我,我說這個不是為了要挾你。是想跟你說,不如考慮考慮我。」
南一懵了:「考慮你什麼啊?」
傍晚時分,明月買了兩支梅花回家,剛進了自己屋子,脫了大衣正要插花,彩珠的丫鬟荷香過來傳話,夫人請明月小姐過去說說話。
「夫人說什麼事兒了?」
丫鬟一笑:「小姐過去就知道了。」
她換了件袍子才去見彩珠,到了她那裡,下人說夫人久等小姐沒來,眼下正沭浴呢。明月就在客廳裡面等了兩柱香的時間,終於被請進了裡屋。
她進去便見彩珠趴在榻子上,黑頭髮溼漉漉地披散開,覆在肩上。彩珠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三十多歲專事按摩的婆子正給她揉腰,丫鬟提醒主人,明月姑娘到了。婆子恰好用力按在彩珠某一處嬌嫩的關節上,彩珠「噝」地一聲,之前那句話權當沒聽見了。
時間繼續慢慢地磨著,直到一隻紅綠相間的小鳥兒從座鐘的格子裡面彈跳出來,宣稱已經過了九羔,彩珠方從榻子上慢慢起身,將坐在圓凳上面的汪明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王爺不在,我請不動姑娘啊。」
明月微微笑笑:「我候著您個把時辰了。」
「我有話說。」
「我聽著您呢。」
「咱們兩個總得談談……」她點了一支菸,「王爺不在,咱開誠佈公。這麼多年,你一定耿耿於懷至少兩件事情,你以為都是我做的,於是懷恨在心。」彩珠說,「一是那年,張真人說你生辰八字與府里人相剋,福晉要你代嫁出門。你一定認為那是我策劃的,對不對?你被王爺從火車上面給救回來,又僥倖又得意洋洋,心裡想我趕你走不成,反而成了笑柄,對不對?
二是我的女兒指著你的鼻子說‘狐狸’,你想那一定是我這個為孃的教出來的,讓她遠遠地看你,然後教她一遍一遍地說那兩個字,然後讓她在眾人面前表演出來,對不對?」
明月抬頭看彩珠,過往被再度提起,往事歷歷在目,她鎖著眉頭,咬著嘴巴想,啊這些話她終於說出來了,「我沒有恨夫人。」
彩珠微微笑,正中下懷:「你沒有恨我。但你確實認定那是我做的?」
「我們從第一件事情說起:你的生辰八字我是改不了的,張真人說的話是真是假你可以不管,你大可以拿著帖子去太清宮問問,看看是不是一樣的結果。其實不用問也可以。小王爺收了你之後,你帶了什麼回來,你自己知道。老王爺立時沒了,福晉鬱鬱而終,我們先不提損失的錢財和名聲,還有呢,還有我的女兒…彩珠本來語氣和緩,說到這裡竟把拳頭攥得生疼,渾身的骨骼彷彿都在格格作響,那是一雙蒙古姑娘的手,它們在她十二歲的時候拉開了滿弓,射死了一隻狼。彩珠在一個沒落的時代,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冰冷的宅院裡生存,謀劃,忍受,失去。如今面對仇恨的根源,她被越壓越痛。
「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誰。我的女兒看透了你,你是害人性命,帶來厄運的狐狸精。幾年前,你被關進牢房的時候,她被人擄走了,作阿瑪的如果能夠全力以赴地搭救她,那現在,現在……」彩珠一直以來強迫自己去忘記,用金錢珠寶。
遊戲麻醉自己不要去想起的事情在面對明月的這一刻一一復活。這隻仗著男主人的寵愛的狐狸看上去精神健旺,面色紅潤,美貌猶勝當初,但是她的女兒呢?她年幼的身體可能在冰冷的泥土裡破碎腐爛,她若有幸活著,正當筋骨柔軟的年齡,會不會被逼迫著,被鞭子抽打著在雜技團的圓筒和火圈裡穿梭?那可能還不是最悲慘的遭遇……彩珠想到這裡再難以控制自己,那一瞬間她從床榻上躍起,用盡全身力氣照看明月的臉自上而下狠狠地抽了下去。
那是雙拉弓射狼的手,滿含著著數年的宿怨洶湧襲來,明月本能地想要伸著雙臂去擋,電光火石之間忽然改變了主意,手臂偏開,生生地接了她這一記耳光,霎時跌在地上,只覺得臉上劇痛,頭暈腦脹,耳邊嗡嗡作響,滿嘴血腥味道。
「我跟你說過,我什麼都有。但這些還不足以補償。我討厭你在這裡。我不想見到你。我要你走。再也不許呆在這裡!」彩珠咬牙說道。
她的手段沒完。
當晚明月離開那裡想要回自己的住處,卻遠遠地只見一片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