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說來就話長了。」
「那你等等,我去把毛豆煮了。」
「去‘大漁’問問呢?你說人家會告訴我嗎?」
「不知道,可能不行吧。把員工資訊透露給客人,而且還是把女員工的資訊透露給男性客人,哎呀,絕對不可能啊。話說,你們沒有互留聯絡方式嗎?」
「啊,小諸諸,那家壽司店的店名是什麼?你記得嗎?就是小濱上班的那家?」
「啊,我記得。是,是,是……啊,是‘嘉六’……‘嘉六壽司’!」
「啊對,就是這個。厲害啊,小諸諸!」
「我記性很好的。小時候,學校老師的父母啦兄弟啦孩子啦親戚什麼的,只要老師提過的,名字我全都能記住。」
「哇,這也太瘮人了。」
世之介熟門熟路地從小諸的床底下,麻利地扯出一張畫有銀座地界的地圖。
「嘉六,嘉六……」
他嘴裡唸唸有詞地開始找那家店的位置。
「到底為什麼那麼緊張啊?」小諸一邊給毛豆瀝水,一邊問他。
「晚點我想去一趟。」
「去哪裡?」
「就是那個‘嘉六’啊。」
「為什麼?」
「嗯,有點事。」
「今天是週日,銀座的壽司店基本都休息了。」
「銀座是這樣的嗎?你挺熟啊,小諸諸。」
「公司有應酬的時候,我們偶爾會去銀座的壽司店。」
「喲,真是大人了啊,去的還是不會轉的壽司店吧?」
「壽司是沒轉,聽到價格之後我眼珠倒是轉暈了。」
「就你能說。」
「哈哈,好啦,毛豆出鍋囉!」
給剛煮好的毛豆撒上一層亮晶晶的鹽,小諸看起來心情大好,走向了像是晾衣臺一樣的陽臺。
「啊,找到了!」
世之介喊道。他找到「嘉六壽司」了。
它位於銀座六丁目。那一帶世之介一直沒什麼機會去,腦子裡完全沒有概念。
「小諸諸,銀座六丁目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就是很有‘夜銀座’的感覺。」
「那到底什麼樣?」
「這盤毛豆可以賣五千日元的地方。」
「怎麼可能!」
世之介的第一反應是想笑,但以前他自己開車帶來東京遊覽的父母出去兜風時,途中也在銀座溜達過,那時把車停在停車場只有小半天,交的停車費卻相當於他一週的飯錢。這件事讓世之介重新警醒了:「可不能小看銀座啊!」
在親眼見到小濱之前,世之介應該也沒想太多,覺得理髮師坂內可能說得有點誇張了。
這天,反正週日銀座一帶的壽司店也都休息了,於是世之介和小諸一起抓著毛豆就著啤酒開吃,基本把小濱的事丟到了一邊。
更重要的是小諸搞到了一副雙筒望遠鏡,說是某家雜誌寄來的獎品。雖然世之介也知道偷窺很不好,但當他好奇地拿著望遠鏡四下裡掃視的時候,發現了某間房裡住著一個美女,美得讓他眼睛都捨不得移開片刻。
小諸的公寓樓建在高地,三層樓高,小小的一棟。
據說住在一樓的房東大爺曾對他說過:「小諸君,你去上班的時候,我幫你把房間裡的換氣扇給換了。」
「我那時想都沒想還跟他說了聲謝謝呢。」
連一向漫不經心的小諸也都意識到了房東的這一舉動屬違法行為。房客不在家的時候,房東心安理得地用備用鑰匙開啟房門,走進去幫房客把壞的東西修好——小諸住的就是這樣的公寓樓。
「我也抗議了,但房東大爺突然一下就蔫了,搞得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於是最後補了一句說:‘哎呀,我也不是生您的氣,其實沒關係的,您這麼好心,真的很感謝您。’結果呢,從那以後他就毫不客氣地進進出出了。之前有一次也是,早上起來拉開窗簾一看,房東大爺正在我家陽臺上抽菸呢,我都嚇傻了,說:‘您、您在幹什麼?’他卻回我說:‘我剛把這邊這個雨棚修好了,在這兒歇會兒。’還一臉輕鬆地跟我打招呼,‘早上好啊!’」
順便提一句,聽說房東大爺後來是從屋頂上順著梯子爬下去的。
總之,小諸住的就是這麼一棟開放的公寓樓。它建在高地,可以將山坡下的那棟十層建築物盡收眼底。
讓人眼睛捨不得移開片刻的那個美女住在八樓的房間,當進入雙筒望遠鏡的視野時,她正單腿支起坐在電視機前的矮桌前哧溜哧溜地吸著不知是烏冬還是拉麵,舉止閒散。
過了一會兒,應該說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世之介都一直沒挪動過雙筒望遠鏡。
「啊,世之介你也發現了嗎?」小諸開口問道。
「這麼說你也發現了?」
「嗯,像極了女演員對吧。偷窺她的時候,感覺就像在看電影,你不覺得嗎?」
「確實確實!」
「畫面呢不怎麼動,像是專門在迷你小劇場放的那種歐洲電影。」
「是啊,東京的cinemarise、cinevivant這些電影院會放映的那種。」
「比如《新橋戀人》《巴黎野玫瑰》之類的。」
「我們去看過呢!」
「畫面沒怎麼動,不過情感波動卻很劇烈!」
「沒錯!」
那個女人確實沒怎麼動,只是專注地盯著電視,偶爾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去吸一口面。或許是因為想起那些講述瘋狂戀人們的電影的緣故,看似不動的她好像也有著強烈的情感波動。
「我先跟你說一聲啊,她有孩子了。」小諸突然說道。
「啊?」世之介回頭看他。
兩人對視之下,他對小諸說道:「不對啊,我看著的是這個房間哦!」
世之介儘量保持雙筒望遠鏡的位置不動,叫小諸來看。
小諸沒挪動位置只是伸長脖子過來看了一眼就點頭說道:「對啊,是她,有孩子了。」
世之介又往雙筒望遠鏡裡看。不知何時,女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啊,不在了。」
他正嘟囔的時候,看到女人抱著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坐回了原來的地方。她用嘴呼呼地把面吹涼了之後餵給孩子,但自己依舊只顧盯著電視機看。
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笑了。
「哎,笑了笑了!」世之介忍不住喊道。
電視上或許正播著什麼有趣的節目。
她的笑容中有一種魅力,讓世之介忍不住叫出聲來。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從哪兒散發出來的魅力,他說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一張特別不設防的笑臉。
「她在看什麼呢?」
世之介興沖沖地跑到房間想要開啟電視,小諸驚呆了,直搖頭:「做到這種地步,那可就是犯罪了。」
就算嚇到小諸了,但在意的東西心裡就是放不下,於是他開啟電視機,不停換臺,卻沒搜到看起來能叫望遠鏡那頭的女人發笑的節目。
剛好看到某臺正在播j聯賽,是川崎前鋒隊和橫濱水手隊在踢比賽。
「我想起來了,小諸諸,你不是說下次要去看足球比賽的嗎?你一直都很喜歡足球?」世之介問道。
「我不喜歡啊。上體育課踢過,那個時候,從頭到尾我連一腳球都沒踢到。」
「至少球有往你這邊滾過來一次吧?」
「沒滾過來過啊!」
「會過來啊。」
「沒過來!」
「會過來……好吧,無所謂了……啊,不過,那個,為什麼你不喜歡足球還要去看足球比賽?」
「我是不喜歡,但全世界都在聊足球,所以我也適當關注一下。」
「你還真是單純得可愛啊,小諸諸!喲,緊跟潮流的男孩!」
說起來,日本第一次職業足球聯賽j聯賽首個賽季上個月剛剛隆重開幕。另外還需要補充的是,當年初小和田雅子被內定為皇太子妃這條緊急新聞剛剛開始流傳的時候,小諸也是搖身一變,成了皇室關注者。那時完全跟流行搭不上邊的世之介還是一頭霧水,也不知小諸是腦袋進水了,還是身體哪兒不對勁,就看到他整天要麼就是去參觀小和田雅子的家,要麼就是去買美智子皇后的寫真集什麼的。
世之介最終還是沒找到那個電視節目,於是又單手拿著雙筒望遠鏡回到陽臺上。
他站到剛才的位置,重新把望遠鏡對準對面的公寓,這時小諸突然唸叨了一句:
「好想去看看啊!」
「去哪裡,j聯賽嗎?」
「j聯賽當然會去啦。」
「那你說哪兒?」
當他把眼睛從望遠鏡目鏡前挪開,發現小諸正在注視著對面的公寓。
「你想去那棟公寓?」
世之介驚呆了,但他也並不討厭這類冒險。
「就到那棟公寓樓下看看。」
小諸說著已經站起身來了。世之介也不甘落後,他放下望遠鏡,抓了一把毛豆塞到嘴裡,就追了出去。
走出公寓樓,發現是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黃昏。世之介和小諸並肩前行,順著陽光下的坡路慢悠悠地走著,兩人都覺得實在是太幸福了。
「小諸諸,我跟你說件事,我現在打工的那家公司的社長跟我說了,要我轉為正式社員。」
下坡途中經過一所宅子,世之介揪下了牆根處的一片葉子。
「那家波旁酒吧?」
「不是,是做醋拌海蘊的那家。」
「那你怎麼辦?」
「嗯,怎麼辦好呢……」
下了坡,一抬頭就是那棟公寓了。這裡是背面,入口應該是在大馬路那邊。
「世之介啊,你對自己的將來擔不擔心啊?」
「當然會啦。」
「會嗎?」
「會啊!」
雖然是一家很舊的公寓,但大馬路這邊的入口大廳裡並排擺放著觀葉植物,還有接待客人用的沙發。但大廳裡沒有管理員,大門也不是自動上鎖型的。
當然他們是半開玩笑地來到這裡,也沒有真要進去的打算。公寓看起來通風很好,從後門穿堂而過的風,輕搖著觀葉植物的葉片。
「世之介,還回我那兒嗎?」
「不了,我這就回去了。」
「銀座呢?」
「什麼銀座?」
被小諸這麼一問,世之介才想起了小濱。
「那邊有信箱哦。」
小諸往門裡窺探。
「喂,要是越過這條線,可就是犯罪了。」
「我們來到這裡的那一刻就已經是犯罪了好嗎!」
這麼說著,小諸輕快地踏上臺階,從門口走了進去。
「小諸諸!」
世之介開口喊道,但也不阻止,只是忽然明白了:「原來如此,小諸諸就是憑著這股行動力去看了小和田雅子的家的啊!」
看到站在信箱面前的小諸正在招手示意,世之介嘴裡雖然在說「還是算了吧」,人卻跟著進去了。
「是這層吧?」
小諸看著八樓排成一溜的名牌。
「……是一間位於角落的房間,所以要麼是801,要麼是805。」
801沒有名牌,805的上面寫著「日吉」。
「這裡吧!」小諸指了指801那邊。
「為什麼?」
「雖然有小孩,但只有女主人住,不會掛名牌的吧。」
「有道理。因為要防一下像我們這種變態的人。」
在世之介的誘供之下,小諸也坦率地點了點頭。
這時旁邊的電梯門開啟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化了濃妝的老阿姨。
「你們好!」
因為人家開口打招呼了,於是世之介他們也異口同聲地回應說:「你好!」
就在這時,眼看電梯門就要關閉,小諸急忙閃身滑了進去。
「喂,等一下!」
世之介本來想攔住他的,但他自己也不由得跟著鑽進去了。門關上之後,電梯就爬上去了。
「你這樣看起來好猥瑣!」世之介嘟囔著。
「我可能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小諸表示同意。
「亮太!亮太!」
電梯剛到八樓,他們便聽到一個女人的慘叫。尖厲的聲音在走廊迴響。小諸第一反應是要去摁「關閉」按鈕。
「等等、等等!」
世之介猛地按住他的手。就在那時,又傳來更慌亂更急促的聲音:
「亮太……醒醒啊,亮太!」
世之介走出電梯,尋聲走了過去。
最前面的那間就是那個女人的房間。走廊這面有一扇鋁製框架的窗戶,敞開的格子窗裡面便是廚房,再往裡躺著一個男孩,那個女人正在奮力地搖晃著他:「亮太……救、救護車……救護車!」似乎是男孩喉嚨裡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正躺在地板上翻著白眼。
「喂,喂!」
世之介隔著窗戶朝裡面大叫道,女人聽到之後轉過頭。
「後背!拍他後背!」世之介喊道。
女人雖然聽到了,但已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門,開一下門!」
世之介直拍旁邊的玄關。這下女人反應過來了,她連滾帶爬地朝玄關跑來,把鎖開啟了。
世之介鞋都沒脫就衝了進去,把男孩的身體扶起來,讓他趴在地上,用手拍他的背。他試圖把手指伸進他的嘴裡,但可能是太難受了,男孩狠狠地咬住了他。
世之介又單手提起男孩的雙腿讓他倒吊著,另一隻手拍打他的背,粗暴地吼道:「用力,吐出來!」
下一瞬間,男孩猛地吐了起來。從那張小嘴裡吐出的是一顆紅色玻璃彈珠,帶著響聲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滾動。
此刻的世之介簡直就像是自己吐過一樣,肩膀一聳一聳地大口喘著氣。男孩從世之介的手臂上滑落下去,盯著滾在地上的玻璃彈珠看,看著看著,他一臉驚恐地大哭了起來。
「沒事了……」世之介有氣無力地說道。
男孩沒有去管癱在地上的世之介,而是抱著自己的母親,更大聲地哭。
「沒事了,沒事了……」
女人抱緊男孩,似乎也是驚魂未定,只是拼命地用手撫摸著他的頭,呆呆地看著滾到餐桌腳邊停住的紅色玻璃彈珠。
「應、應該沒事了。」世之介對女人說。
「謝謝,謝謝!」女人呆呆地重複說著。
「小朋友,嘴裡不疼吧?」世之介問。
男孩一邊哭一邊左右搖頭。
終於回過神來的女人把緊抱著自己的男孩拉開,把他的嘴硬撐開,往裡面仔細檢視。
「是玻璃彈珠,喉嚨應該不至於被劃破。」世之介說。
「亮太,嘴疼不疼?沒出血吧?」
面對母親的詢問,男孩又搖了搖頭。
「啊,那個……救、救護車,還叫嗎?」
從背後傳來了小諸的聲音。世之介看向女人,想等她確認。男孩的哭聲已經過了最兇的那陣,現在已經有些像乾哭了。
「你怎麼搞的!怎麼把玻璃彈珠吃下去了呢!」女人現在才想起來發火,「……剛才還說他了呢。他把玻璃彈珠擺在那兒,然後把自己當吸塵器,一個個地吸進嘴裡玩。」
「吸塵器?」
一看,隔壁房間的地板上確實排列著很多玻璃彈珠。
「真是的,拿他沒辦法。」
終於平靜下來之後,女人又重新看了世之介一眼。
「嗯?」她表示出疑惑。
「啊,那個……」
世之介慌忙回身看向站在玄關處的小諸。
「嗯,啊……」
這下結巴了。本來可以說是來找住在隔壁房間的人什麼的,但此刻卡在世之介喉嚨裡的倒不是玻璃彈珠,而是「雙筒望遠鏡」這幾個字,他險些猛地咳出聲來了。
「請問你們來我家……有什麼事嗎?」
女人彷彿此時才意識到不對勁,一臉狐疑地看著世之介。
確實,此刻的實際情形就是,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屋裡來了兩個陌生男子。
「啊,這裡是805吧?」從只會結巴的世之介的背後,傳來小諸鎮定自若的聲音。
「是的,805。」女人重新抱緊了已經不哭的兒子,像是想護住他似的。那姿態裡不見柔弱,反而像是處於臨戰狀態。
「我們來拜訪一位姓中上的朋友。」小諸開始一本正經地說瞎話。
「中上?」
「他是住在這裡吧?」小諸轉向世之介道。
世之介也趕忙慌里慌張地配合他演戲:
「嗯,啊,應該是……」
他一邊努力接話,一邊瞪了小諸一眼,心說,你怎麼撒這麼麻煩的一個謊啊。但這時女人看起來似乎已經放心了:
「哦,那可能是在我們搬來之前住在這裡的人吧。我們上個月才剛搬過來的。」
「哦,是嗎?」
「我想你們要找的是先前住在這裡的人。」
在知道了兩個陌生男子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之後,女人又轉回了正題開始道謝:
「真的是太感謝了!多虧了你們,兩位幫了我大忙!」
一切都源於那臺雙筒望遠鏡,偷窺最終卻獲得了別人的感謝,這終究使世之介感到無比尷尬。最後,在察覺到女人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請他們喝杯茶的時候,兩人頗有自覺地說了一句「總之,沒出什麼大事就好!」,摸了摸已經拿出卡牌開始玩的小男孩的頭,離開了這個房間。
回轉壽司店是半自助性質的、比較廉價的壽司店,高檔料理店一般不會採用這種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