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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衝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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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亮太正奔跑在烈日炎炎的東京,在很多很多人的聲援之中拼命地跑。

光想到這一點,心中便有一股暖意。我發自肺腑地覺得應該感恩。

回顧過往,一切彷彿發生在一瞬間。尤其是自從有了亮太這個最心愛的孩子之後,每一天我都在為怎樣撐過去而竭盡全力。

小學四年級那個夏天,母親出走了。

母親出走的原因可以找出很多,但父親之所以酗酒也是因為無法忍受整天嘮嘮叨叨的母親,他甚至為此發過好幾次飆。曾經,每到休息日的時候,夫婦倆總是一起外出;就算家業不興旺,也沒到需要考慮全家抱團自殺的地步;至於婆媳關係,也沒什麼特別的,普遍得就好像無論往哪兒丟塊石頭都能砸中的一家一樣。

然而母親還是出走了。

就是無論如何不知道原因所在。這對於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女孩子來說是最痛苦的,心裡的某個地方總懷疑是因為自己。

也許哥哥隼人也抱有類似的想法吧,我想。因為,他很快成了當地一個有名的小混混,在一場孩子氣的爭執中,毀掉了朋友的一生。任憑所有的一切都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學會認命,打算放棄這樣的人生,大概是在我上初二的那個春天或是夏天。一向好強的我變成了一個眾人眼中的不良少女。初中畢業的時候,我的心態已經像一個年過三十歲的阿姨了。

糊里糊塗地度過了高中時代,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到底算是小酒館裡的店員還是學生,在想著就這樣混到畢業,然後就在本地做一名美髮師的時候,我遇見了宮原雅史。他說他畢業於千葉大學,以登山向導為業,是一個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從沒遇到過的男人。

雅史通常考慮的不是今天,而是明天;不是這周,而是下週;不是今年,而是明年;不是現如今,而總是將來。

他和迄今為止圍繞在我身邊的男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此。

和雅史在一起之後,我感覺活出了新的自己。這下終於可以和淨給自己留下不好回憶的小巖這座小鎮,還有老朋友們說再見了。

我開始和住在荻窪的雅史同居。我喜歡聽雅史講他所見過的山頂的星空、雲海、山上的暴風雨。永遠都聽不厭。

也許亮太就是在聽那些故事的過程中懷上的,是在稀有的鮮花和清新的空氣中孕育出來的孩子。

可是,當我將懷孕的事情告知雅史的時候,他的臉上頓時陰雲密佈。

「你想想看。」雅史說道。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對我們來說是不是太早了?」雅史又說道。

早什麼早?我真的不懂。

兩人都是成年人了,回一趟老家就能發現,很多朋友都已經成家了。尤其對於一個初中畢業時就感覺自己是一個年過三十的阿姨的人來說,什麼早了,怎麼就早了?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

「我接下來還要走很多地方,我還想經歷更多的事,那是我自小以來的夢想,不可能放棄的。」

那時我明白了,能談論明天的男人是不願談論今天的。我並沒有覺得很傷心,只是對於自己居然這麼喜歡這種男人而感到很不可思議。

「你想活得自由一些,可以。我完全沒有想拴住你的意思。」

「你這樣對我已經算是一種負擔了。」

「什麼負擔,什麼意思?」

「對不起。」

我越是生氣,就越不想失去他。越討厭他,就越難以想象沒有他的人生。因為不想失去而生氣,也因為太重視,所以備感厭惡。

假如說冥冥之中真有什麼冤家的話,那就是他了,我想。

車子一回到新國立競技場,我立刻用ipad一邊收看馬拉松直播,一邊往觀眾席走去。

選手們陸續通過三十五公里點,各自的差距拉得更開了。

「亮太現在排第幾?」

父親坐在後藤推著走的輪椅上,坐立不安地想要從我手裡奪過ipad。

「等一下嘛。」

我用肩膀甩開他的手。回到競技場觀眾席上時,聽到六萬八千名觀眾的聲音彷彿地鳴般響起。

仔細一看,大螢幕上播放的馬拉松直播畫面中,日本選手森本已經擺脫了第二梯隊,到達了跑在最前頭的肯亞軍團身後。

「森本選手開始衝刺了,他緊緊跟在了肯亞軍團的後面。」

「是的。森本選手還留有餘力呢。希望他能保持這個位置緊跟他們進入競技場。」

競技場中迴盪著播音員和解說員興奮的聲音。

等父親和後藤他們也一同落座之後,攝影師馬上開始拍攝,周圍的觀眾們都主動跟我們搭話說:

「日吉選手也好厲害啊!好拼啊!」

「謝謝!」

我和父親一起對他們表示了謝意,然後以祈禱般的心情緊盯著大螢幕。

在離爭冠三人組稍遠一些的第二梯隊中,亮太也在拼命地追趕。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但還是能持續堅實有力地抬腿。

「亮太現在大概在第九、第十名。」我告訴父親說。

「加油,亮太!加油!」父親唸叨著。

「啊,馬上要跑到新國立競技場了!」

對於播音員的播報,六萬八千名觀眾報以熱烈的歡呼聲。

「兩名肯亞選手提速了!」

「希望森本選手能堅持住啊!」

我不由得站起身來,對著不可能看到的競技場外的亮太,在心裡喊道:

「亮太,快跑啊!」

大螢幕上還在持續播放爭奪頭名的畫面,森本選手正死命地追趕著兩名肯亞選手。

不知何時,觀眾們也全都站起來了,雷鳴般的鼓掌和加油聲早已經將我包圍。

我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我真想告訴在下著連打傘都擋不住的大雨的那天、抱著還是嬰兒的亮太去池袋的夜總會參加面試的自己,想告訴那個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可以哭訴、只是緊緊地抱著亮太的自己——

你行的,你們一定行的,因為有這麼多的人在給你們加油呢。

加油聲更大了。

在競技場的入口,森本選手居然甩開兩名肯亞選手,率先跑進了場內。全體站立的觀眾們拼命高喊著迎接他。

「加油!森本,加油!」

大家都在聲嘶力竭地喊著。

加油,加油,加油,大家都加油!

在像是要把東京的天空都給撕裂了一樣的歡呼聲中,森本選手開始繞場飛奔。他漸漸拉開了和兩名肯亞選手的差距。很快,終點線被拉了起來。

「加油!」

身旁的父親也在大聲呼喊。

「衝啊!」

後藤也忘記了手頭的工作,只顧著喊加油。

表情明媚的森本選手以第一名的身份觸線的瞬間,競技場上出現了第二梯隊的選手們的身影。

我不由得四下去搜尋亮太。三人,四人……依次跑來的選手中並沒有亮太的身影。

場內已經因森本選手奪冠而沸騰了。

九人,十人……

亮太還沒跑過來。

「亮太!」

脫口喊出來的那一瞬間,入口處出現了亮太的身影。雖然表情看起來很痛苦,但他還是一步步拼命朝終點跑來。

亮太上小學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了雅史的電話。

「我想見見兒子。」他說。

我當然知道雅史有多活躍。他雖然不是全日本家喻戶曉的探險家,但也成就了許許多多偉業,比如曾獨自徒步走到北極等等,每次去書店總能發現好幾本關於他的書。

每次翻開那些書、看著那些北極的雪原和白熊時,我就在想,對於雅史來說,也許這些是比自己和亮太還要重要的東西吧。

當我和世之介商量時,他說:「讓他見一見吧。」

他還說:「這可是你引以為豪的兒子啊。培養出了這麼好的孩子,還不跟他顯擺一下嗎?」

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亮太顯得特別冷淡。但他似乎也猜到了這個人就是自己的父親,隱約可以看出,對於父親來見自己,他也有幾分高興。

從那以後,雖然一年到頭幾乎都在海外度過,但雅史一有時間就來看亮太。漸漸地,亮太也開始適應了和自己的親生父親的那種相處方式。

「看啊,日吉亮太選手馬上就要衝線了。全體觀眾都站起來等著日吉亮太選手衝線。森本選手也在終點等著呢。」

「我覺得日吉選手真的十分頑強。雖然名次只排在第十一位,但也足以引以為豪了。我們真的很為日吉選手感到自豪。」

亮太向著終點衝了過來。

那是剛進中學不久的時候吧,有一天他突然問道:

「哎,老媽,你為什麼和世之介哥哥分開呢?」

對於和親生父親雅史分開的原因,他卻一次都沒有問過。

「嗯,簡單地說,他不是媽媽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吧。」

我想我是這樣回答他的,當時也有點害羞。

亮太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其實這就是真心話了,我至今這樣認為。

但在眼前這海嘯般的歡呼聲中,拼命地朝著終點衝刺的亮太的身影,看起來不像雅史,而更像是世之介,這一點確定無疑。

·

「哎,小濱,快過來快過來,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東西,在這兒呢!」

位於新浦安的一家日本大型超市連鎖店「大榮」裡,世之介他們正在興奮地四下掃貨。

他手裡拿的是「密保諾」這種新密封袋,以前他在小巖的超市中看到時也買過。它帶有拉鎖,可以冷凍,也可用於微波爐,可以裝固體和液體,非常便利,而且兼具可重複使用、經濟環保這一優點。

「什麼?這是什麼?」

這下就連身為準廚師的小濱也不禁被吸引過來了。

「這東西很好的,洗起來也簡單,還不會串味兒。」

櫻子在旁邊插嘴說道,就像自己發現的一樣。

「啊,小號的也有了呢。」

說著,她又馬上伸手去拿另一種型號。

「那個有點太小了吧?」

「用來裝亮太的點心不正好嗎。或者裝點茶葉什麼的。」

「嗯,可能很方便。」

櫻子和小濱蹲坐下來,品頭論足地比較著「密保諾」的大小。

俗話說,有其母必有其子。一般三歲的男孩子在超市的日用品角落待一分鐘也就煩了,但亮太就能乖乖地守在兩人旁邊,還能時不時參與她們的討論:

「這個能裝巧克力嗎?」

店內敞闊得讓人感覺神清氣爽。對於喜歡購物的人來說,這裡無異於天堂。就算能否把這裡稱為天堂還是個疑問吧,但可以任意挑選洗衣粉的香型,可以買到價格很便宜的親子、情侶運動服套裝,可以試喝那邊的咖啡,試吃這邊的炸嫩雞塊,真是美得不得了。

今天是個難得的星期天,所以櫻子提議開車外出。而世之介也已經完全習慣了駕駛紫色的mark2。

「還去橫濱嗎?」他問。

「聽說新浦安的大榮超市很大,東西特全。」櫻子告訴他。

「那好,決定了,就是新浦安了!」

可謂一拍即合。

「哎哎,你真的打算就在阿櫻家做下去嗎?」

在品評了一番「密保諾」之後,沿著寬闊的通道走向冷凍食品售賣角時,小濱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問他道。

「暫時吧。嗯,算是實習。」

世之介利落地把購物車拐了一個彎,亮太腿踩著站在購物車上。

「時薪多少?」小濱問。

「不是,是日薪……還包早午晚飯。」

「那就跟一家人一樣了嘛。」

「不不不,吃完飯之後再累也得回我池袋的出租屋。」

「洗澡呢?」

「啊,有時也叫我順便在那兒洗。」

雖然不像小濱說的那樣,但其實也幾乎算是一家人了。工作結束之後,隼人經常自己出去吃飯順便喝酒,所以他比櫻子真正的家人坐到餐桌上的頻率還要高。

儘管他是被隼人邀請來修理廠工作的,但實際上似乎也真的是人手不足。

「如果你要做這行,那就好好學學怎麼做吧。」

櫻子父親教起他來毫不客氣,起初他也有點後悔自己答應得太輕率了,但當他漸漸地習慣了在廠裡度過一天之後,他注意到自己的生物鐘其實跟工廠驚人地合拍。

由於是從市中心去到小鎮上班,所以不用擔心早上的通勤高峰。他大概在工作開始前一小時到,和櫻子父親、亮太一起吃過早飯,再把亮太送到附近的保育園,回來之後就換上工作服準備幹活。每天被交代的工作都不太一樣,但從河堤方向射過來的朝陽總是很溫柔。

上午,他會開啟調幅廣播,一邊聽著《大澤悠裡的悠閒時光》一邊工作,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午餐有時是由開始在柴又街一家便利店做兼職的櫻子準備的便當,但基本上是各自解決。只是櫻子父親三天兩頭都會去附近的「勝榮拉麵」吃,必定會邀世之介一起去,結果就是他被請吃每天換花樣的套餐或是各種湯麵。

下午的工作大家都很有幹勁。開始工作之後,櫻子父親和隼人都幾乎不開口說話,但只要世之介出錯了,就會被毫不客氣地敲頭。

越是專注於工作,心裡就越感到充實。沒有技術的世之介被分配的活兒大都比較簡單機械,他倒不以為苦,雖然本人這麼承認也不太好,但他覺得,這世上有像亮太的親生父親那樣適合冒險的男人,也應該有像自己這樣,就適合給螺栓和螺帽分類的男人。

午後的陽光慢慢地變幻著它的色彩。

世之介最喜歡的是日暮時分,明亮的工廠外面逐漸變得昏暗,而原本昏暗的工廠裡逐漸變得明亮起來。

長時間的勞作之後,身心都會感到疲憊。烏鴉也回巢了。在送晚報的摩托車聲中,傳來了從保育園回來的亮太的聲音。

「進門之前把那條蟲子給我扔掉!」這是櫻子發火的聲音。

「歇會兒,我抽根菸!」櫻子父親跟世之介說。

鯛魚燒,鮮奶油蛋糕,章魚燒,竹輪。

櫻子一般都會買點小點心回來。這時候肚子剛好也餓了。世之介便泡上茶,和亮太一起坐下來休息片刻。

工作有時會持續到八點。下班後,大家排隊洗澡,圍坐在餐桌旁吃櫻子做的飯。

「啊,這個好好吃的!是百奇的草莓棒!」

世之介穿過糕餅糖果角的同時給小濱介紹貨架上的商品。

「喲,這種都出來了啊!」

「對了,小濱,你喜歡吃甜食嗎?」

「不太喜歡。要不買點嚐嚐?」

「你看,就是這樣的吧,和別人一起逛街買東西的時候就是會這樣。」

世之介笑嘻嘻地往小濱的籃子裡放了一包百奇。

如果把亮太帶到糕餅糖果售賣角就會引起一陣小騷動,所以櫻子選了另一條路線,去了熟食售賣角。

「說說小濱你吧,工作還順利嗎?」

沒點心吃也挺可憐的,所以世之介給亮太拿了一些不二家的曲奇餅放到了籃子裡。

「唉,各種事……」小濱說著也把手伸向了不二家的曲奇餅,「最近因為你不怎麼在池袋,所以我老和小諸去喝酒呢。」

「是嗎?小諸諸和小濱,這組合太意外了!」

「是嗎?」

「嗯,有點。」

穿過糕餅糖果角,就是開闊的熟食售賣角了,光看上去就覺得養眼。

「哇,看這個散壽司,打八折呢,太棒了!」

世之介立刻把一個夠五六人吃的大盒裝拿在手裡。

「哦,對啊,你那是一家子吃,挺合適的,沒有一個人吃的量嗎?」

小濱也開始找,但不巧,散壽司和握壽司都只有全家裝的。

「不知道小諸諸找到工作沒有?小濱,你有沒有問過他?」

世之介的手上拿了一盒用於做刺身的蝦。

「他說了,要去美國。」

「啊!怎麼又去?」

「不是,這次說是去留學。」

「留學?原來上次他是說真的嗎!」

但世之介又覺得小濱可能是誤會了,因為他總是很難把內向的小諸和留學這個詞聯絡起來。

「啊,那個我也買了!」

這時從背後傳來櫻子的笑聲。一看,她的推車裡果然裝著大盒裝的散壽司。

「小濱,今天就在我們家吃晚飯吧?」櫻子邀請道。

「這樣合適嗎?」小濱問。

「當然合適了。這樣的話,散壽司可能需要買兩份。」

櫻子把世之介剛剛想放回去的盒子又重新放回了推車裡。

「那個,要是小濱來的話,要不烤個肉,最後再吃散壽司?」

聽到世之介這麼提議,亮太對於又可以在廠子前面搞bbq而歡呼雀躍,但櫻子這時候補了一刀說道:

「天已經冷了,就別在外面搞了,到家裡吧。」

「啊,對了,那就把那個烤肉醬也買了吧。」

世之介想起之前試買過的覺得挺好的醬。

「嗯,那個很好吃,是鹽味的吧?」

櫻子也點頭同意。

世之介他們立刻直奔調料貨架,在他們身後,不知怎的傳來了小濱的笑聲。

「嗯?怎麼了?」

世之介回頭看去。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感覺你們倆都太接地氣了。」

小濱說著又笑起來。

「哦,是說我們像是一家子了?」櫻子半開玩笑地回頭瞪著她。

「不是不是,是覺得你們已經衝過終點了。」小濱說。

「什麼意思?」

世之介和櫻子同時問道。

「就是說,你們看起來很幸福啦!就說我吧,還有小諸也是,大家不都還在追逐自己的夢想嗎?不過我覺得,說到底,我們的終點不就是像你們這樣開開心心地在超市裡買散壽司、挑選美味的烤肉醬嗎?」

小濱的話是發自肺腑的,但問題是,人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

「說什麼呢,看不起我們呢?」櫻子說道。

「沒有啊!」小濱有點慌了。

「不,你就是。不過無所謂啦,反正我們倆就是八折散壽司情侶。」

世之介彆扭起來幼稚得像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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