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真冷。太冷了。
這是一九九四年元旦的早上。世之介在池袋站前廣場上不住地跺腳。他之前的腰痛現在總算暫時好轉,但他還是很小心,跺腳時也很謹慎。
或許是因為要去神社拜新年第一拜吧,站前廣場上穿著節日盛裝的人很多,正在等候客人的計程車上也掛著車輛專用的界繩,儼然一派新年景象。
一個司機從計程車上走了下來,他踮起腳,心情大好地衝著冬日的天空伸著懶腰。世之介正看著的時候,忽然聽到後面有人跟他說話:
「新年快樂!」
回頭一看,是小濱,她戴著一個很大的口罩。
「怎麼了,感冒了嗎?」世之介問。
「摔了一跤,把嘴角摔破了。」小濱皺著眉頭說道。
「在哪裡摔的?臉著地嗎?」
「嗯,差不多。不說這個了,小諸呢?還沒來嗎?」
小濱似乎不太想聊嘴角的傷。
正閒聊著,只見小諸悠悠然走了過來。他戴著大大的耳機,正在聽著的肯定是英語會話教材。
「新年快樂!」
世之介一邊往售票處走,一邊很鄭重地跟他打招呼。
「壓歲錢!」
小諸一本正經地伸出了手。
「什麼壓歲錢?」
「你不記得了嗎?去年過年我給你壓歲錢了吧?」
「……啊,給了。」
「去年是因為我有正經工作而你沒有。那時你說過的,‘如果我們倆情況反過來了,那就由我來給你’,你沒說過嗎?」
「……啊,是說過。」
「那就快點啊!」
小諸又把手伸了過來,連戴著大口罩的小濱這時候也趁機從旁邊伸出了手。
「哎,等等啊,我可是打零工哎!而且是在女朋友家幫忙的。就這樣你們還想來薅一把羊毛?」
兩人把手伸得更長了。
世之介從兜裡掏出了給亮太預備的壓歲錢紅包。還好,一百日元五個,給完這兩個人之後還夠用。
「去年我拿了你多少?」
「一萬日元。」
「真的嗎?你給我打點折吧!求你了!拜託了!」
他們吵吵嚷嚷地穿過檢票口,跑上了站臺。他們三人要去的是櫻子的老家,準備圍坐在一起吃外賣的年節菜、喝屠蘇酒,大家一起慶祝新年。
就連開進站的電車看起來也很喜慶,就像是以過年的興致喝過幾杯了一樣。
「我最喜歡的可能還是正月。」看著從車窗外流過的東京的街道,世之介忽然說道。
「是在一年之中嗎?」小濱問。
「不,是指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的所有的事物當中。」世之介笑道。
「其他好東西不也多的是嗎?」小諸插嘴說道。
「比如說呢?」世之介問。
「錢啊,一億日元。」
「不,還是正月最好……啊,對不起,我撒謊了。」
三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時,他們乘坐的洋溢著新年氣氛的電車正在慢悠悠地穿行於正月一日的東京城。
太熱鬧了。如果不抓住前面人的衣服,只怕很快就會被衝散了。這種擁擠一直從柴又站延續到艾草糰子店林立的參道,接著又擁進了帝釋天廟內。
儘管如此,新年裡人們心情都很好,就算撞到旁邊的人了,或是誤踩了別人的腳,也會很客氣地說道:
「啊,對不起!」
「不不不,沒關係!」
心情好得就像是冬日的晴空。
在櫻子家吃過年節菜、喝過屠蘇酒,酒足飯飽之後,大家都覺得機會難得,於是決定一起去參拜。
只有隼人打算和當地的朋友一起去光司家露個臉,然後再趁著去參拜的機會順便開車暴走一圈。他意氣風發地穿著帶有家徽的和服裙褲就出了門。
在正殿門口那氣派的香爐前面,小諸比任何人都虔誠地沐浴在白色的煙霧中。他和櫻子父親一樣喜歡喝芋燒酒,今天或許是喝得有點多了吧,臉紅撲撲的,一臉享受地長時間沐浴在煙霧中。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櫻子和小濱拉著他的手站到最靠近正殿的地方,以櫻子父親為中心,櫻子、世之介、亮太、小濱、小諸等人依次排好隊,先把香火錢投入了箱子中。
「啪、啪!」
見世之介相當有活力地拍了兩下手,大家對他發起了全體攻擊:
「這裡可不是神社呀!」
世之介於是從頭來過,改為雙手合十。見一旁的亮太正俯身往錢箱裡看,便把他抱了起來,也讓他把手合起來。
「請保佑亮太一生幸福!」
在許完願的瞬間,「啊!」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自己自出生以來竟第一次為別的人許了個願。
睜開眼,發現大家都還在虔誠地祈禱。
世之介又一次合起手一邊偷瞄著眾人,不料他們久久沒有要結束的跡象。在此期間,櫻子父親終於先離開了,然後是櫻子抬起了頭,小濱和小諸卻還在繼續。
「得了,像你們這麼求法,對佛祖也是個負擔啊。」
他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兩人同時抬起了頭,就像所許的願都已經實現了一樣,臉上看起來精神煥發。
「你們倆花了這麼長時間,許什麼願了?」世之介無語地問道。
「當然是關於未來。說以後會拼命努力,請佛祖保佑我!」小諸一本正經地說道。
旁邊的小濱也點頭說道:「我也差不多。」
「……世之介你呢?」
小濱問道。他為亮太許了願,如果說出來,一定會被看作超級大好人,所以他也想立刻公佈,無奈他小心思又多,突然覺得這兩人全心全意地信帝釋天,卻只有自己沒有為自己許個願,說起來真是可惜。
「對不起,你們等等我。」
世之介慌慌張張地作勢就要朝正殿跑去。
「去哪兒啊?」櫻子問他。
「我要再拜一次。我忘了幫自己許願了。」
「別了,真丟臉。」
這樣一來,別說是超級大好人了,根本就是丟人,讓人覺得慾望深重、貪婪到家了。
到底是元月一日的夜晚,池袋西口繁華的街道也顯得冷清了許多。但如果稍微找一找,還是能發現幾家正在營業的居酒屋。
「咦,有hoppy哎!」
新年初次參拜歸來的世之介和小諸笑嘻嘻地走了進去。
櫻子他們已經回了家,小濱也說想趁機給年底沒顧得上清理的房間來一次大掃除,於是大家便在車站前分開了。
酒店裡掛著繩暖簾和紅燈籠,這種風格讓店裡獨自一人的男性客人顯得格外醒目,所以男人們心照不宣地在吧檯邊一人隔開一個空座地坐著。
「哎?」世之介首先注意到了什麼,「這個地方,去年初一我們是不是一起來過?」
沒錯。去年應該就是坐在對面那個廁所前面的座位上,討論過什麼「芳香劑氣味太濃了」之類的話。
「啊,是的,我也想起來了。」
「怎麼和一年前做的事完全一樣啊。我們真是沒什麼長進啊。」
「怎麼一樣了?去年元旦我們都睡到傍晚,起來之後接了世之介你的電話,然後才過來的。」
「啊,是嗎。那今年充實了一點啊。我抽籤還抽到‘大吉’了呢。」
「不過,想想那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年時間還真是……」
小諸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了。
「喂,什麼?別吊人胃口了,一年時間是長了,還是短了?」
「唉,說著說著我也糊塗了……」
「又來,每次說一半就不說了。」
「嗯,可能還算短的吧?」
「當然短啦。我們在那邊聊芳香劑,就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一樣呢。」
「是嗎。啊,不過想想這一年發生了那麼多事,感覺就像過了很長時間一樣,不是嗎?我呢,也辭職了,你也不知怎麼就開上了小混混的車,還在汽車修理廠上班了。」
「那輛車是隼人哥的……不過,這麼想來,聊芳香劑確實是很遙遠的事了。」
在閒聊的過程中,生啤上來了,雖然在櫻子家喝了很多酒,他倆還是一口氣喝了半杯左右。
「要不要點些什麼?」
小諸一邊摸著肚子一邊翻開選單。
「你吃不下了吧。」
「可剛才的艾草糰子……啊,對啊,去了美國就吃不上艾草糰子了啊。」
「啊?那邊嗎?……首先新年參拜就沒有啊。」
「啊,對啊,怎麼辦?」
「你回來唄,至少正月可以回。」
「哦,對啊。」
「對的。趁現在有時間,作為朋友我說幾句,小諸諸,你吃不了苦,這一點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這還要有心理準備?」
「是的。因為你吃不了苦,所以如果在那邊感覺太辛苦太寂寞了,別忍著,趕緊回來,懂嗎?」
「這個我可不敢苟同啊。」
世之介是在很認真地提建議,但越是認真,小諸就越是心情複雜。
「對了,小諸諸,你現在每天在家都做什麼呢?」
「就是學學英語什麼的。」
「哇……不過,說真的,最近的小諸諸都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小諸諸了呢。怎麼說呢,都這個歲數了還要去美國留學,從零起步,真的好有勇氣啊。」
「啊,這個嘛,我也這麼覺得。」
「對吧?你一向很沒勇氣的。」
「我知道。」
「可是卻要去美國了,你不覺得很了不起?」
「嗯,是了不起……不過也多虧了你啊!」
「怎麼說?」
「你呢,什麼時候看起來都是一無是處,所以看著你就覺得,現在起步怎麼都不算晚。」
這話聽上去也不知道是表揚還是貶低,但世之介忽然想起幾天前父親對他說的那句勉勵的話:「現在就是你人生的最低谷,今後你要做的就是從這裡浮起來。」
小諸也打算從這裡開始浮起來了吧?世之介真心替他高興。當然,也不能老是光自己還在原地踏步。
「小諸諸,這一年我們倆也確實是慘得不能再慘了,但回頭想想,也挺開心的,不是嗎?」世之介問道。
小諸下意識地「嗯」一聲點了點頭,但轉瞬間又很困惑地「嗯?」了一聲,罕見地發表了一句正確的言論:
「不不不,太慘了,怎麼可能開心。」
高壓清洗機的蒸汽還沒散盡,隼人就從被頂起來的車體下方鑽了出來。
冬天已經接近尾聲了,浮現在橙色燈光裡的工廠內部顯得十分夢幻。
「歇會兒吧!」
像是一直在等櫻子父親說這句話,穿著兒童專用工作服在外待命的亮太便進了工廠。
他腰上一端纏有小孩用的工具腰帶,上面掛了活動扳手、鑷子、鉗子等,沉甸甸地耷拉著。他蹲下來開始修理櫻子父親用廢舊材料給他做的小卡車。
「對了,你那個獎金百萬的比賽怎麼樣了?」
世之介正像往常一樣用照相機給亮太拍照時,關掉了清洗機開關的櫻子父親像是忽然想起了一樣問他。
「那個啊,我光榮地落選了。」
對於世之介的回答,估計原本也沒抱什麼期待的櫻子父親誇張地做出了一副失望的樣子:
「什麼嘛,還想讓你請我們去泡溫泉呢。」
世之介把鏡頭焦點對準櫻子父親的臉,不失時機地按下了快門。那滿布油汙和粉塵、髒兮兮的臉上皺紋很深。
然後他又把鏡頭對準了從車底伸出來的隼人的腳,並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幾步,就像窺視一樣按下了快門。
通過取景框往外看時,和粗糙的車體及隼人的身體相比,他更能感受到地板傳來的寒氣。
「怎麼還在拍?」
從帶輪子的躺板上骨碌碌滾出來的隼人有點吃驚,但還是耍帥地看向鏡頭。
「啊,不用做這種表情。」
世之介毫不留情地移開了鏡頭。
「喂,隼人,歇會兒。」
櫻子父親說完就洗手去了。
「老爺子,要喝咖啡嗎?我去給你泡。」世之介說。
「我喝。」隼人搶著回答道。
「有抹茶蛋糕哦。」亮太告訴他。
世之介進家裡去準備抹茶蛋糕和咖啡,幾乎同時,起居室裡的電話響了起來。
櫻子就在電話旁邊,她立刻就接了。世之介從她身後走過,去了廚房。
他想燒點開水,於是往水壺裡灌了水。
「等我一下!我馬上、馬上叫我哥來接。」
櫻子急切的聲音傳了過來。
世之介拿著水壺,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櫻子光著腳跑到廠裡,慌張地告訴隼人說:
「隼人,光司媽媽打來的電話!」
世之介看不到隼人的表情,但幾乎就在下一秒,還穿著又厚又重的安全靴的隼人便跑到起居室拿起了話筒:
「喂,是我,隼人。」
世之介依舊拿著水壺,洗碗池上的水龍頭還一直開著,發出嘩嘩的聲響。
「阿姨,您先冷靜一下!」
起居室裡傳來了隼人不同尋常的聲音。
「救護車呢,叫了嗎?……聯絡叔叔了嗎?知道了。沒事的,阿姨,您先冷靜!我馬上去!如果救護車先到了,你就跟他們說去五善會醫院,知道了嗎?」
隼人「啪」的一聲放下話筒,一眼就看到了還拿著水壺的世之介。
「沒事的……沒事的……」
他重複地自言自語著跑了出去。
世之介不由自主地從後面追他。
但隼人已經騎著小摩托遠去了,工廠裡只有擔心地目送著他遠去的櫻子及其父親的背影。
「光司突然病危,阿姨說的……」
櫻子像是突然才回過神來,告訴了他們光司母親打來的電話的內容。
「阿姨也很慌張,所以具體情況還不清楚……說是沒呼吸了還是什麼的……」
櫻子似乎嚇壞了,這番話說得讓人感覺雲裡霧裡的。
櫻子父親似乎也冷靜不下來,他一邊用毛巾頻頻擦拭著根本沒有出汗的臉,一邊說道:
「總之,還是去看看為好。光司的父親要從川崎的公司趕回來,要花很長時間。你和世之介先去醫院吧。看看能不能幫著去他們家拿個行李,或者聯絡什麼人,總能幫上些忙吧。」說著推了推世之介和櫻子的後背。
「明白了。我馬上準備一下。」
櫻子往家裡跑去,世之介也慌忙從倉庫裡推出了櫻子父親的腳踏車。
他在工廠面前正等著時,換好衣服的櫻子就跑過來跳到了腳踏車的後座上。
「喂,你們多少帶了點錢吧?隼人那傢伙可沒帶錢包啊!」
在他們馬上就要衝出去的時候,櫻子父親攔住他們,把錢包裡裝著的紙幣全都掏出來塞給了櫻子。
「那我們走了!」
世之介站直身子猛蹬腳踏板。寒風中,腳踏車歪歪扭扭地沿著河堤邊的道路衝了出去。
記不清那是什麼時候的一個星期天了,就像往常一樣,世之介不期而至地來找櫻子他們時,躺在沙發上的櫻子父親告訴他:
「她和朋友去迪士尼了,你沒聽說嗎?」
經他這麼一說,世之介想起來了,確實聽櫻子說過,她中學時代有一個叫雅美的朋友,也是個單身媽媽,她約好跟雅美和她女兒共四人一起外出。
櫻子父親面無表情地說完,又把眼光轉向了電視機。電視里正在直播馬拉松比賽。
好不容易來一趟,喝杯茶再走吧,或者沒事的話你就回去吧,這些話都沒說。
就那樣和他一起看看馬拉松直播也行,但外面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大晴空。
「那……隼人哥呢?」世之介問。
「去光司那兒了吧。」櫻子父親說。
他們在河邊的bbq上已經見過了,再加上也沒其他事,於是他決定跟櫻子父親問清楚地址後也去看看。
光司的家離櫻子家步行十五分鐘左右的距離,同樣是建在河堤邊的一間老舊的獨棟房子。
玄關門敞開著。
「有人在嗎?」
他問了一聲,看到同樣敞開著的隔門裡面的榻榻米房間裡,光司的父母兩人一起躺在地板上,也在收看馬拉松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