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
光司的母親懶懶地轉過身來,她的臀部顯得很有重量感。
「那個,隼人哥在這裡嗎?」
他沒有報上自己的姓名就問了這樣一句,但對方也只說了這樣一句:
「可能在裡面吧?你自己進來吧!」
她說完又翻過碩大的臀部看電視。
「不好意思,那就打擾了。」
脫了鞋後,看到右手邊有樓梯,世之介又說了句「打擾了」,然後就嘎吱嘎吱地順著樓梯走了上去。
和古色古香的一樓不一樣,二樓經過了改造,這是一目瞭然的。但門窗和一樓一樣都敞著,風從房間吹過,令人神清氣爽。
這些恐怕都是為了癱瘓在床的光司而改造的,面向著河堤的東面和南面幾乎都是玻璃窗,躺在設定得偏高的床上,也可以將綠意盎然的河岸和蔚藍的天空盡收眼底。
隼人和躺著的光司一起在看電視。兩人看的是《超級變變變》的重播,看著化妝成尼斯湖水怪的選手們正在表演花樣游泳的身影,隼人不慌不忙地說道:「喲!好厲害!」
「隼人哥!」世之介喊他。
「哦,什麼事?」他嚇了一跳。
「其實也沒什麼事,聽說櫻子他們去迪士尼了。」
對於世之介前來拜訪的理由,隼人似乎並不關心,又把視線轉回到電視上。
「看啊,這個水怪好厲害啊!」他一個人在那裡驚歎道。
世之介一看,發現光司似乎也很喜歡這個節目,他的眼睛正專注地盯著電視。
世之介跟光司打了聲招呼:「打擾了!」而對方似乎也用眼神回應了他:「歡迎歡迎!」
「這個應該能奪冠吧?不過,剛才那個會飛的繪本也很有意思。」
隼人這話並不是特地對誰說的。
他沒有因為世之介來了就怎麼樣。也就是說,他肯定一直就這樣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和不能回應他的光司說話。
或許是因為通風良好,所以房間裡待著怪舒服的。世之介自顧自地拿過一個坐墊,坐到了隼人旁邊。
「你要是想喝可樂,就從下面拿點冰塊上來。這是常溫的。」
隼人說道。世之介也不客氣,站起來就要下去拿。
「哎,下去的時候順便幫我把這個扔了。還有啊,跟阿姨說一聲,讓她把剛才的可樂餅給我。」
剛站起來,就被塞了一袋垃圾,還被交代了任務,但世之介還是覺得在這兒待著挺舒服。
下到一樓,他把隼人交代的事告訴了阿姨。
「裝在那邊的盤子裡了,你全都拿走吧。冰塊從冰箱裡拿。」
她說這話時並沒轉過身來,碩大的臀部依舊對著世之介。
世之介從洗碗池裡拿了一個可爾必思的玻璃瓶,從製冰機中拿了一些冰塊,然後端著那盤可樂餅回到了二樓。
可樂餅有點涼了,但很好吃,好像就是亮太喜歡吃的、在車站前的肉店裡賣的那種。
隼人還在看電視,不過一放廣告就把手伸到盤子裡拿可樂餅吃。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去參加看看呢。」
隼人突然說道。世之介覺得這一定是跟自己說的,於是問道:
「參加什麼?」
「嗯?……哦。」
原來隼人是在跟光司說話。聽到世之介的聲音,他吃了一驚。但既然來了,他好像也不介意講給世之介聽。
「這種扮裝,如果是事先就定好要做什麼那就不好玩了。這個《古代羅馬船》也是,它不是一開始就先想好要去做一艘古代的羅馬船的,而是看到孩子們把腳並在一起,覺得這樣很像是以前的船槳,於是設計出來的,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
他們看的是《超級變變變》,但隼人情緒很高,就像是參加了《討論到天亮》節目,正在聊日美安保問題一樣。
「……所以呢,就是先隨便瞎玩……啊,對了!」
隼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從樓梯上跑了下去。
世之介正疑惑的時候,沒想到他拿著一隻舊絲襪回來了。
「世之介,你戴上這個試試。」
這話說得蠻不講理。
「我不戴!」
「哎呀,你快戴上吧,快快快!」
「這是阿姨的絲襪?」世之介邊問邊接過他遞過來的絲襪試著戴了起來,心裡居然有了去參加《超級變變變》比賽的想法。
世之介戴好絲襪之後,隼人前後左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又把他的臉往上提了提。
光司好像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按捺不住好奇地看著戴著絲襪的世之介。
「完全想不出什麼像樣的點子嘛。」
隼人是典型的三分鐘熱度,他使勁地拉拽了一陣世之介的臉之後就乾脆地放棄了。
世之介也站到鏡子的面前想了想,到底也想不出跟電視裡面出鏡的其他傑作相比,能夠壓倒人家獲得更高分數的更高明的主意。
隼人已經回到他一直坐的坐椅上開始看起了電視。光司好像也膩了,同樣把眼睛轉向了電視。
只有世之介還在那裡糾結,他繼續對著鏡子往上提一提絲襪,又往旁邊拉一拉。
總之這是一間待著很舒服的房間。
一定是很多很多人的心情,花了很多很多年磨合,才形成了如今這種待起來這麼舒服的氛圍吧,世之介想。
世之介和隼人從麵包車的後備廂中拿出小冰箱。這個小冰箱去年夏天在河邊bbq時發揮了很大的作用,而此時抱著它的兩個人穿著不合身的喪服。
兩人要把裝有罐裝啤酒和果汁的冰箱搬往的地方,是火葬場中一個叫作淨化所的休息室,家人、親戚和朋友都在那裡等著光司火化完畢。
「世之介,別抱那麼緊,會把衣服弄髒的。搬出來的時候太著急了,沒來得及好好擦一下。」
隼人擔心世之介會把租來的喪服弄髒。他兩隻眼睛在剛才的葬禮上都哭腫了,看上去活像是電影《四谷怪談》中的阿巖。
葬禮期間,隼人絲毫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像個孩子一樣哭得稀里嘩啦的。在光司父母的安排下,他坐在了親人席上,所以他的身影出席葬禮的人都看在眼裡了。
在主持人宣佈開始、擔任導師的僧侶進場後,意識到永別之際終於到來時,百感交集的隼人終於按捺不住嗚咽起來,就連理應習慣了這種場面的僧侶都在唸經的過程中好幾次擔心地看向他。
光司的父親把手絹遞給了隼人,但手絹很快就被流個不停的眼淚和鼻涕給弄髒了,於是光司的母親把它奪了過去,塞到了手包裡。
當然,光司的父母眼裡也已滿是淚水,但他們都擔心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隼人,想哭也不能痛快地哭。
唸經結束之後,光司的父親站起來致辭。
直到前來參加葬禮的人出來燒香,隼人總算忍住了嗚咽,但等大家開始往棺木裡放花時,他又「光司、光司」地一邊呼喊著死者的名字,拽住死者不肯鬆手;到了往棺蓋上釘釘子的時候,他已經連站都站不住了。
在一旁的世之介立刻扶住了隼人。隼人似乎已經分不出是誰在扶著他,嘴裡喊著「阿姨!叔叔!」,把自己的臉埋進光司父母的胸口放聲大哭。
大家都感受到了隼人那痛徹心扉的懺悔和後悔,其厚重程度不亞於光司本人的悔恨和悲傷。
這其中當然有愚蠢的行為,有受害者,也有施害者。有絕不可饒恕的罪行,也有無法治癒的傷痛。
然而,這種傷痛,所有人都拼命地想把它治癒,即使因此而傷痕累累。
這時所有出席的人都被他帶動了情緒,哭了起來。就連在一旁攙扶著隼人的世之介,也無法控制住自己莫名的情感,淚水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把冰箱搬到火葬場的休息室之後,世之介和隼人兩個人給出席葬禮的人發放罐裝啤酒、果汁等飲料。
光司家裡沒有太多親戚。據隼人說,光司的父親是北陸地區出身,年輕時離家以來,幾乎就和家裡人沒什麼聯絡。這次的葬禮也是,只有一個據說住在附近的表弟出席了。光司的母親也差不多,她的孃家在與這裡一河之隔的千葉縣市川市附近,家裡只有年老的父母和一個姐姐,那個姐姐沒有孩子。
這樣一來,在休息室裡等著的都是近鄰了。由於光司的父母是地方自治會的職員,所以人來得倒也挺多。
「出去走走吧。」
把飲料差不多發完之後,隼人邀世之介。
世之介拿上自己喝的罐裝啤酒和用來下酒的芝士鱈魚條跟著他走了出去。
走到火葬場外面時,發現外面點了一個很大的火爐,可能是停車場的工作人員專用。於是連大衣都沒穿出來的世之介他們就走到那裡取暖。
「唉,剛才哭慘了。」
或許是因為害羞,隼人誇張地衝他笑了笑。只是,一想到光司,他的眼淚似乎又要湧出來了,所以雖然嘴裡開著玩笑,卻還是胡亂地擦著眼睛。
世之介把帶出來的芝士鱈魚條遞了一根給他。
隼人很自然地接過去。
「光司這傢伙,這十三年也挺努力的。」隼人喃喃著說道,「一開始,人家還跟我說不知道他能不能撐過三年呢。唉,那傢伙,真的挺努力的了。」
隼人又伸出手,意思是再來一根芝士鱈魚條。
「隼人哥,你這十三年也很努力啊。」
世之介說著把芝士鱈魚條遞給他。
「啊不,我和那傢伙比起來……」
或許又有什麼情緒湧上心頭了,隼人的聲音在顫抖。
「怎麼說呢,既然都被你看到了我這麼丟人的樣子,我就坦白說吧。我在這十三年裡一直在想呢,如果我處在光司的立場上,那會怎麼樣?這十三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著這件事。」
隼人開始一字一頓地、像擠出來似的跟他坦白。
世之介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安慰他,只是等隼人每說完一句話就遞給他一根芝士鱈魚條,以示支援。
「不過,這樣才了不起呢。小時候父母和老師不經常跟我們這麼說嗎,要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什麼的。說,那樣就能成為一個好人了。隼人哥這十三年來一直都在這麼做呢。」
隼人默默地聽著世之介說話。
「哎……」
他突然壓低了聲音,第一次拒絕了世之介遞給他的芝士鱈魚條。
「……哎,世之介,你說……光司那傢伙,是不是原諒我了呢?」
隼人臉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就算面對小混混或者警察,也絕不會害怕的這個隼人,此刻卻露出前所未見的表情這樣問他。
當然啦,光司先生肯定已經原諒你了,這麼回答當然很簡單,而且這麼回答就可以讓隼人放下心來,這世之介也知道。可是,不知為何就是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世之介老老實實地這樣說道。
隼人瞬間臉色煞白。他一定是在期待著聽到一些好話所以才問的世之介。
「也對啊,不可能知道的,對吧?」
「……嗯,對不起。」
「所以啊,以後我只能把自己當成光司,再繼續去想這個問題了,對吧。」
隼人說著親手從世之介手裡抓過一根芝士鱈魚條,一把塞進嘴裡。
世之介也吃了一根芝士鱈魚條。雖然不知為何感覺比之前吃的要鹹,但還是很美味。
「辛苦了!好冷啊!」
就在這時,剛才不知去了哪裡的停車場的男性工作人員跑了過來,世之介和隼人給凍僵了的他騰了點地方。
看他笑得挺開心的,於是世之介半開玩笑地問道:
「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
「說我兒子剛剛出生了!」他眉開眼笑地說道。
「啊?」
世之介和隼人不由得異口同聲地喊道。
這個停車場的工作人員很快就注意到了眼前的狀況,趕忙道歉說:
「哎呀,對不起,在這個時候說這事。」
「不不不,沒關係呀。恭喜你!」
隼人趕緊向他道賀,世之介也不由自主地把手裡拿著的芝士鱈魚條遞給他以示祝賀。
久違地在上班日休息。
體諒從光司的葬禮到下葬期間比任何人都忙活的隼人,櫻子父親決定臨時休業。
世之介想睡個久違的懶覺,然後再去理個髮。臨近中午的時候,他走出了池袋旭日升公寓的房間。他要去的當然是平常老去的那家理髮店。實際上,最近為了省錢,他都是讓櫻子給他理的,所以真的是久違了。
「這位客人,好久不見了啊!」
一推開理髮店的大門,兇臉理髮師便招呼道。
「好久不見!」
今天是上班的日子,店裡沒什麼人,店主大嬸似乎也不在。
世之介被領到椅子邊坐下後,掃視了一圈店內。
「還以為你搬到哪裡去了呢。」
很快地,兇臉理髮師就拿來了熱毛巾,用力把他頭髮擦了幾下。
「最近我都是讓女朋友幫我理的。」
這時候,他和鏡子中的理髮師四目相對。他以前一直覺得他長得兇,但隔了很久再見到之後,感覺表情稍顯柔和了。
要是對方是個孕婦,那他就要問一句了:「是懷的女孩子吧?」但對方顯然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孕婦。
櫻子跟世之介說要幫他理髮,是在一次像往常一樣去購物的時候,當時他們正在挑選給亮太用的新推子。
「啊?算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世之介當即拒絕。但往旁邊一看,脖頸髮際剃得很清爽的亮太就站在那裡,證明櫻子的手藝不差。
從那以來,他就一直讓櫻子幫著理髮了。
櫻子雖然技術不錯,但很粗魯。事先在工廠前的空地上擺一張椅子,當然洗頭需要自己解決,因此在浴室洗了頭的世之介得趁頭髮還沒全乾就急急忙忙跑到外面來。
接著坐到椅子上,披上史努比圖案的理髮斗篷。這個斗篷縫有鐵絲,做工精良,像一件喇叭裙一樣,把底邊折起來,被剪落的頭髮剛好能掉在裡面。
接下來就是櫻子理髮的過程了:拽耳朵揪頭髮,最後脖子都快被扭斷了。
整個過程看起來像是一種暴行,但最終脖頸髮際都被安全剃刀理得露出了發青的髮根,出來的效果不比附近理髮店的差。
最近世之介也繼承了櫻子的技術,給亮太理起了頭髮。因為是剃光頭,所以基本上很輕鬆,難就難在亮太一直動個不停。
每次世之介在這家理髮店動個頭時,頭就會被這個兇臉理髮師按住,所以他對亮太也有樣學樣。
「媽媽把我拜託的事情全給忘了,怎麼辦啊?」
不知為何,每次亮太一開始理髮話就特別多。在家也好,在保育園也好,他屬於那種沉默寡言、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玩的型別,但不知為何,只有在理髮的時候,他的話就是止不住。
「你媽媽忘記什麼了?」
「全部啊,所有的!」
「所以我問你,她忘記什麼了?」
「是……我忘了。」
也不知這小傢伙是執念太深,還是心太大了。就這樣在晴朗的午後,他給亮太理髮的時候,忽然感覺到這是一種說不出的奢侈。
居然還能在東京的下町河堤旁邊享受這麼奢侈的心情,說真的,世之介可從來沒想過。
「說起來,還好嗎?」
理髮師很快就開啟電推子給他理了起來。
「託您的福,挺好的。」世之介回答說。
「不是,不是客人你,是那個女孩子。」
說完,他就把電推子的開關關掉了。
「哦,你說小濱啊,嗯,挺好的。之前我們還一起去新年參拜了呢。」
「是嗎,她還是那樣嗎?」
理髮師畫著圈地摸著自己的頭問。
「不,頭髮已經長出來了。不過,也就跟排球隊的女生一樣長。」
唧……首先開始理的是脖子部位。
「感覺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呢。」理髮師冷不防從鏡子中看著他的臉說。
「是嗎?」
「嗯,有點,臉上好像能看出點責任感來了。」
「啊?……責、責任感嗎?」
世之介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臉。
「是責任感,不是蕁麻疹啊。」
看到世之介如此震驚,理髮師也有點慌了。
「不不不,嗯?責任感?不不不,我這人自生下來,唯獨跟責任感這種東西完全無緣啊。你要說誰最沒有責任感,那肯定就是我了。」
那個勁頭與其說是謙虛,不如說是拼命地想要洗刷冤情。
「等等啊,這位客人,我可是在誇你啊。」
理髮師著實呆住了。
「哦,對啊!被人說有責任感,不至於生氣的,對吧?」
世之介這下也終於恢復了平靜。
「哎呀,我以前總覺得你是一個輕浮的男人呢。不過這麼跟客人說話是肯定會被罵的。」
「不,沒事的,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不著調的。」
「不過呢,嗯,我感覺跟以前相比,你的人生稍微多了點厚重感。」
「真的嗎?不過其實我有時候偶爾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點這個意思了呢。但沒有人跟我說過,所以就覺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對於這下又變得很得意的世之介,理髮師有點無語,把世之介的頭用力地往前推了一下。
作為回禮,世之介也想告訴他說,你也有點變了,表情變柔和了,可是說「你」會很奇怪,說「理髮師先生」也很奇怪。叫「哥」顯得有點自來熟,叫「老闆」年齡又不合適,當然,如果叫「小哥」的話,說不定會當場捱揍。
世之介又重新看了看鏡中理髮師的臉。
……啊,莫非他真的已經結婚,還有孩子了?他想,但就是拿不準該怎麼稱呼他,於是決定不說了。
理完髮之後,世之介神清氣爽地離開了店。
時隔好久又感受了一把專業的技術,果然跟外行不是一個級別的。脖頸髮際用推子推過之後,感覺像是穿上了新衣服,塗了味道很香的肥皂剃過的臉簡直好像不再是自己的臉。
離開了理髮店,世之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看著前方商店的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感覺跟以前相比,你的人生稍微多了點厚重感。
想到理髮師的話語,他不禁咧嘴笑了出來。
「我身上也開始顯出責任感來了呢。」
說到底,跟以前相比也只是稍微多了一點而已,但即便如此,也夠他驕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