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謝謝你!」
等阿姨一走,櫻子就羞澀地感謝他。
「謝什麼?」
「你這麼做不正說明你對我好嗎。」
「對啊!因為你是我女朋友嘛。」
「不過,剛被你求婚就說這些可能有點那個……」就像是什麼開關被開啟了一樣,櫻子湊過身子來說道,「……說你對人好什麼的,這算你的優點,不過呢,就現實問題來說,你這樣完全不行啊。你說你,現在還在我們家打工呢。如果是真的重視我們的關係,你就該先找份正式工作啊。」
「這我也知道。不過,你看吧,要是真那樣的話,就又得拖很久嘛。」
「世之介,你啊,如果別人告訴我有你這麼一個人,那我還覺得聽起來挺不錯的,但真的在身邊的話,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因為你極端地靠不住。」
「怎麼還用上‘極端’這個詞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當然了,這麼說你也不全對,這也可以說是你的優點,我完全明白,我是以此為前提說的。啊,對不起,我又說多了。」
「咳,沒事沒事。」
如此一來,就算他兩次求婚都被拒絕了。
就連世之介,也從不覺得自己是世上女子理想的結婚物件。只是,至少和櫻子和亮太在一起,會讓他由衷地感到幸福。
世之介想緩解一下現場的氣氛,於是從包裡取出了照相機。
他先把鏡頭對準了坐在正對面的櫻子。
櫻子以前很露骨地討厭拍照,但最近似乎已經完全習慣了,全然不在意照相機的存在。
之後,店裡的阿姨免費端來了自家做的杏仁豆腐。儘管肚子已經很撐了,但為了不辜負這一難得的好意,世之介把兩人份的杏仁豆腐猛往自己的嘴裡扒拉。
這是一個晴朗的星期天下午。
世之介原本打算帶著亮太去水元公園玩,當他正在工廠前面的空地上伸著懶腰的時候,小濱沿著河堤走了過來。
「咦,小濱,有什麼事嗎?」世之介驚訝地問道。
「啊,果然是世之介,我就猜你可能在這兒。」小濱說著從河堤上跑下來。
「你要來的話,先告訴我一聲嘛。」
「我是坐電車的時候突然想到的……我就想,沒事,就算世之介和阿櫻不在,天氣也挺好的,我就在這一帶的河堤上溜達一下也行。」
「我正要和亮太去水元公園呢,你去嗎?」
「要不我也去吧。阿櫻呢?」
「阿櫻不去。其實是今天在水元公園有‘保護犬轉讓會’,我就想讓亮太抱抱小狗。說起來,阿櫻這傢伙,那麼喜歡狗,要是她去的話,絕對會讓人給一隻帶回家來,所以她決定不去了。」
「帶回來不行嗎?」
「阿櫻開始工作了,是做保險銷售。」
「啊,那件事啊,看來進行得蠻順利的啊!」
「嗯,她很有幹勁。我覺得她很快就會到你那邊去,拿著小冊子逼你簽約了。」
「是嗎。我還沒投保的,要不讓她先跟我講講?」
像是有順風耳一樣,小濱正在這麼說的時候,櫻子帶著亮太出現了。
「咦,小濱,你們有約嗎?」
「沒有啊,想來就來了。阿櫻,聽說保險的工作已經定下來了?」
「是的,定下來了,我得加油幹了。」
夾在正說得熱火朝天的大人中間,迫不及待想要早點出去的亮太急得抓耳撓腮。
「啊,對了,上週有件開心的事。」小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什麼好事?我就喜歡聽好訊息。」世之介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第一次被允許拿菜刀了。」小濱說道。
就小濱來說這或許算是一件大事,但說真的,對於世之介他們卻沒什麼感覺。世之介本來還以為是中了彩票之類的,這時也就只能說聲「哇」了。
就在這時,亮太的忍耐到達了極限。
「好好,走走走。」
世之介「嘿」一聲把亮太扛到了肩上。
「啊,別又閃了腰啊!」櫻子立刻提醒他說。
「我覺得早就沒事了。自從那次之後就好了。」他說得是那樣地滿不在乎。
這天,在水元公園瘋玩到傍晚的亮太,在回家的電車上全身癱軟地睡著了,就像一攤液體一樣。
盡情地享受著久違的休息日的小濱,又和保護犬賽跑,又被亮太纏著連續蹬了三趟小鴨腳踏船,顯然應該已經很累了,但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那張側臉上分明有一種充實感。
「小濱,就這麼回去了嗎?」
世之介就像把漏出去的水重新聚攏一樣地抱起了亮太。
「是這麼打算的,怎麼了?」
「也沒什麼。不過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想,我們也好久沒見了,要不要去車站前面喝一杯。」
「亮太怎麼辦?」
「我先把他送回去,讓他睡下然後再去,你就在車站等我就行。」
小濱心領神會,她說下了電車會去久違了的小鋼珠店玩一下,於是世之介知道稍微晚到一會兒也可以。他揹著亮太慢悠悠地回了家。
他先讓亮太在房間裡躺下。
「我去和小濱喝一杯,阿櫻你呢?」
他一問,櫻子說等她父親去看賽艇回來之後可能會去和他會合,讓他稍後再聯絡。
回到車站前面,他看到小濱已經從小鋼珠的機器上離開了,正在休息角里喝著咖啡。
「沒出獎嗎?」世之介問道。
「感覺要出了,但最近玩小鋼珠的運氣不錯,怕要是出了獎,運氣就都被用掉了,那多可惜啊。」
這麼說才讓人覺得可惜。
「啊,對了,隼人哥剛才一直在裡面呢。」小濱看著眼前已經沒人坐的機器說道。
「他玩出獎了?」
「沒有。不過,隼人哥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嗯,他說最近好像渾身乏力。」
「生病了?」
「不是,你知道的,光司先生沒了……之前因為光司先生的父母要搬去千葉了,他就去給光司先生的房間做了大掃除,從那天開始就萎靡不振。」
「唉,想想也是,因為他們之前一直在一起啊。」
「對啊。當然會萎靡不振了。對了,我們簡單吃點東西,然後到由佳里小姐的店裡去吧,就在附近的一家卡拉ok酒吧。隼人哥可能也會去的。」
此時才剛到傍晚,去的一家全年無休的居酒屋卻已經近乎客滿,那些老顧客也許從中午開始一直喝到現在,他們喧鬧的笑聲一直響起。
「啊,舒服。」
小濱對這種喧鬧何止是毫無畏懼,簡直瞬間就融入了店裡的氛圍。
在吧檯點好生啤後,他們先去看了一下襬放小盤料理的食品貨架。這家店的風格就像是學生食堂一樣豪放,「只要你喜歡,儘管吃」,貨架上從固定的日式冷豆腐到製作精細的辣味燉菜,齊刷刷排成一溜。
他們先拿起生啤乾杯。
「你和阿櫻進展得好像挺順利啊!」小濱說道。
「這個嘛,前幾天剛跟她求過婚,不過被拒絕了。」
「啊?你求婚了?」
「求了。其實,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那就是被拒絕兩次了?」
「對。」
「就這樣維持著不也挺好的嗎?其實吧,阿櫻是有點害怕了。」
「害怕?阿櫻嗎?為什麼?」
「嗯——我不清楚,不過要是一旦改變什麼,可能很多東西就跟著變了,這時候不挺可怕的嗎?」
「是這樣嗎?」
「是啊。要是這樣的話,她說不想改變,就證明現在這樣挺滿足的。」
奇怪的是,聽小濱這樣說,世之介覺得挺受用的。
擺在吧檯上的電視機里正播放著今年的櫻花開放預期表。
「我們倆剛好是在一年前左右開始說話的呢。」
小濱就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凝視著電視裡的櫻花預測。
「對,在小鋼珠店,我們搶座位來著。不對,開始說話是在理髮店。」
「對,是理髮店。」
「從那時起到現在才一年呢。」
「真的是……感覺都好像過了三五年了呢。」
似乎陳列貨架上擺出了剛炸好的天婦羅,客人們紛紛起身去取。
「這裡的炸生蠔特別棒。」
世之介也不失時機地站起身來。
走出居酒屋也還沒到七點。他先給在家裡的櫻子打了個電話,但櫻子父親還沒回來。
世之介告訴她說自己先去由佳里小姐的店裡,便邀小濱一起去了那家「如夢」酒吧。
一開啟門,不出所料,隼人已經在了。他坐在吧檯的固定位置,正一邊吃著由佳里親手製作的小菜一邊喝著兌水燒酒。
「這麼早就喝上了?」
世之介在他旁邊坐下。這時拿來了熱毛巾的由佳里一臉無語地跟他說道:
「他真的沒其他地方去了吧。我一來上班,就發現他已經站在店門前了。」
「能去的地方有的是,就是不想去而已。」
說這句話的是隼人自己。
「要真是那樣的話,你怎麼還每天、每天都像個固定擺件一樣坐在這裡喝酒?」
「我要是不來,你這家店馬上就垮了。」
這組對話如此流暢,一聽就知最近每晚都在這兒上演。
那樣的話,打擾他們也不好。想到這裡,世之介帶著小濱換到了包廂,開始肆意地唱起卡拉ok來。
等從町內會聚會回來的一群人在店裡媽媽桑的引領下走進來時,世之介他們已經把會唱的歌差不多都唱完了,時機剛剛好,當小濱說要回家的時候,不知為何隼人也站起身來說道:「我也走。」
從感覺上來說,這裡大概是新宿、澀谷、池袋一帶深夜一點鐘時候的狀態,而在星期天的小巖,這才八點剛過。
小濱說明天上班要早起,就先坐電車回去了。世之介糊里糊塗地又被隼人拉去了另一家酒吧。他們去的是之前世之介和櫻子去過的那家很時尚的紅酒吧,店主是隼人的學長。
不巧這裡也有團體顧客,於是兩人在吧檯一角各喝了一杯白葡萄酒後就離開了。
就世之介來說,就這樣回去也行了,可時間還早,於是不知不覺又跟著醉得踉踉蹌蹌的隼人往前走著。
隼人要去的是河畔的河堤上。一走起來,夜風吹在被酒氣燻紅的臉上,舒服極了。
隼人對著夜空伸了個懶腰。
「……我是不是該到一個別的什麼地方去啦!」
世之介也學著隼人伸了下腰,這時他突然聽到了這句話。
「……哎,世之介……我是不是該到一個別的什麼地方去啦?」
隼人又說道,像是想讓他自己也再聽一遍。
「行啊,去看看吧!」世之介回答說。
「你也這麼想?」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覺得隼人哥現在可以去任何地方。」
「是嗎?是吧!」
「不過老爺子,還有阿櫻,大家可能就不好受了。」
「是啊……可能大家都很為難啊。」
隼人哥可能迄今為止完全沒想過自己一直在忍受著什麼吧,世之介想。
當他在光司先生身邊時,那不算是一直在忍受著什麼,只是他想那麼做,於是就做了。
正因如此,光司先生肯定早就原諒隼人哥了。正因如此,光司先生的父母也早已接受他了。
能活成隼人哥這樣,世之介覺得,遠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成功人士都更值得尊敬。
從去年四月開始、拖拖拉拉的這一年的故事,在沒有等來櫻花開放的季節就這樣拖拖拉拉地即將迎來尾聲。
人生這東西,絕非全都是花好月圓。有好的時期,也有壞的時期;有最棒的一年,當然也有最壞的一年。
雖然總算大學畢業了,但由於留級而晚了一年,沒趕上泡沫經濟最後的賣方市場,從依靠打零工和小鋼珠活著而開始的世之介的這一年,毫無疑問,當然絕非屬於那最好的時期。
但是不好也有不好的活法,人生也還是能繼續下去,說不定,正因為它是一段很不好的時期,他才能夠遇到這些人。
櫻子和亮太自不必說,就算是和隼人、櫻子父親、小濱、小諸,如果世之介的人生過得一帆風順,那或許就和他們擦肩而過了。
這麼說來,人生不如意,萬歲!
人生衰到底,萬萬歲!
扯一些跟這一年的故事稍遠一些的話題吧。河堤櫻花盛開,然後又跟往年一樣只剩滿樹嫩葉的時候,在這期間的某一天發生的情景,我想拿來作為結尾結束這個故事。
那一天,世之介被櫻子的電話吵醒了。
那天早上,如果是按照往常來說,五分鐘後鬧鐘就會響起,他會像往常一樣做好準備,然後去工廠。
「怎麼了?」
電話很少會在這個時間段打來,所以,莫非是亮太出什麼事了?瞬間他就清醒了。但是聽到的卻是櫻子的這句話:
「隼人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隼人哥?說什麼了?」
「他不在了。房間裡留了一張條子,說‘我走了’。」
「留言條?」
「喂,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世之介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是在微寒的風中,河堤上的隼人說的那句像開玩笑一樣的話:
「我是不是該到一個別的什麼地方去啦?」
「不在了,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在的?」世之介問。
「今天早上。昨晚還在的,晚飯也吃了。」
「行李呢?」
「都還在。不過洗漱臺邊的剃鬚刀,還有他平常用的一些物品不見了。」
櫻子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如果隼人真不在了,對她來說,那就是繼母親之後,連哥哥都出走了。
「我馬上過去。」世之介說。
「嗯,不好意思了。我等你。」
在去往小巖的電車中,世之介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如果隼人真的是離家出走的話,那自己是應該滿心歡喜地給他送行呢,還是把他一把拽回,讓他再考慮考慮?
比往常要早一點,他穿過了往常的檢票口,沿著往常的道路走向修理廠。他走得很快,一邊想著今天的工作都有哪些安排。光想到這一點,就明白隼人不在的影響到底有多大。
他一方面想,就算出走,也沒必要這麼慌張;另一方面又在想,那到底什麼時候才是下決心的時機呢?
他一邊想著,一邊沿著河堤上的路快步前行。
「世之介!」
感覺到有人在叫他,於是抬頭向河堤上面看去:隼人居然就站在那裡。
那一瞬間,他想,什麼嘛,是櫻子搞錯了嗎?但從隼人穿的衣服來看,明顯這是要去別的地方,他的肩上還挎了一個大包。
「隼人哥……」
世之介往河堤上跑去。
「……櫻子他們可急壞了。」
「啊,已經聯絡你了?」
「剛才接到電話了。」
「嗯……對不起啊,害你們擔心了。」
「這些倒無所謂。」
附近中學棒球隊隊員們正在晨跑,從兩人身旁跑過時,他們分成兩列避開站在狹窄路上的兩人然後又合二為一。
兩人不由自主地目送著一隊人離開。
「一、二、三、四!」
「二、二、三、四!」
「三、二、三、四!」
「四、二、三、四!」
少年們那像是剛洗過的隊服在朝陽下閃閃發光。
「我走了!」
旁邊站著的隼人望著少年們的背影說道。
世之介還不清楚自己該怎麼辦好。
「……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老媽有一天也突然就離家出走了,你沒聽阿櫻說過嗎?」
「聽說了,一點點。」
「我想,如果說那時候老媽的心情就像我現在一樣的話,那老媽一定感覺很幸福。當然,和留下來的東西告別是很痛苦,但即使這樣,她可能還是特別幸福地離開的。現在我就是這種感覺。所以呢,你幫我跟阿櫻、那老傢伙都這麼說一聲吧。這樣一來,那老傢伙也會感覺肩上的擔子輕了一點。」
吹過河流的風,溫柔地撫慰著河堤上的新綠。
「……那,我就走了。」
隼人迎著風走去。
「……哎,你有沒有什麼可投奔的地方,比如做什麼工作之類的。」
「沒有沒有,那種東西,根本沒有。」
回過頭來的隼人一邊笑一邊倒退著走。
「……我想先去坐坐船,坐那種能去到全世界各種各樣的地方的船。我還沒離開過這個鎮呢。」
「那,等你安頓下來記得聯絡我們啊!」
「啊,明白。」
「一定記得啊!」
「明白!」
隼人猛地轉頭邁著堅定的步伐朝前走去。
「一、二、三、四!」
對著開玩笑似的衝自己喊著的隼人,世之介也大聲地給予了回應:
「二、二、三、四!」
「三、二、三、四!」
「四、二、三、四!」
兩人的聲音響徹河岸。
世之介取出照相機,把隼人遠去的身影拍在了相機中。這個滿懷希望的背影,讓櫻子和他父親也看看吧,他想,同時也讓不知哪一天也會沿著這條河堤遠去的亮太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