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後的第一次強南風吹過來了。
修理廠前面的空地上擺著一張舊沙發,世之介正在上面曬太陽。
風雖然有點冷,但傾瀉而下的陽光讓人覺得暖和無比。時間安靜得讓人感覺再這麼坐下去,也許不多一會兒自己都要變成沙發的一部分了。
不光是世之介,河堤上的那一片綠也在陶醉地搖曳;抬頭看去,是一片讓人覺得獨自仰望實在是一種奢侈的晴空,雲朵就幸福地漂在晴空中。
「真是幸福啊!」
咬了一口作為午後點心的鯛魚燒,從他嘴裡忍不住蹦出了這麼一句。
「我回來了!」
就在這時,沿著河堤的馬路上跑來了亮太,注意到了世之介坐著的沙發:「為什麼搬到外面來啊?這個是家裡的吧?」說著就繞著沙發轉了一圈。
從牙醫那兒回來心情還能這麼好,果然像櫻子所說的,亮太是喜歡上了一個最近剛進入牙科診所工作的女助手。
「老爺子說要扔掉,剛才是他搬出來的。你看,這地方已經破了。」
這是在給破壞者本人展示他的犯罪現場,但那本人卻似乎不想承認。
「不過,要是扔了它,我們坐哪兒?」
亮太換了個話題。
「說是要買一張新的。」
「能讓我來挑嗎?」
「恐怕不行。」
「為什麼?」
「你的品位太孩子氣了。」
說話間,晚到一會兒的櫻子也回來了。
「這沙發擺在家裡就覺得太大太礙事,可是一搬到外面一看,挺小的嘛。」
她說著,有點不捨地撫摸著沙發的扶手。
「啊,對了,你看過今天早上丸福超市的宣傳單了嗎?」
這沙發雖然陪伴了他們多年,但要告起別來卻是那麼幹脆,櫻子很快就把話題從沙發換到了報紙裡的宣傳單上。
「剛才看了。那個特價,太反常了吧?」
「是挺狠的,對吧?好像‘價格崩壞’真的要開始了。」
「啊,那個,你很喜歡吧,就是我說的那個‘價格崩壞’?」
「我對‘崩壞’這個詞倒是不討厭。」
「啊,一點都不好笑。」
「哎,不說這個了,明天去不去參加那個特賣會?你又要去那個爺爺老師的工作室吧?」
「去是去,不過傍晚才去,早上我先來這兒,等去完特賣會以後我再回去。對了,你別再說什麼‘爺爺老師’了。你要是老這麼說,下次見面的時候,它就會從嘴裡蹦出來的。」
「沒事吧,我還特地加了‘老師’兩個字呀!」
兩人話裡說的當然就是在上個月的頒獎儀式上認識的爺爺級攝影師了,回家以後上網搜了一下才發現,這個老爺爺居然是叫作大路重藏的、日本攝影界的權威之一。
那麼,為什麼這麼權威的人士會去擔任一個在m市舉辦的小型攝影比賽的評委?原來,這位權威人士老爺爺是在m市出生長大的,也是那裡的名譽市民。
需要說明的是,並不是世之介的作品多受這位老爺爺賞識。如果真是這樣,那就給他冠軍了,而給他的只是佳作,這就說明了原因,只不過,他覺得世之介很像他最近剛辭職的助手,反正要用人的話當然要用一個看習慣了的,所以從那以後,他頻頻地讓世之介來給自己幫忙。
當然,世之介也很想走這條路,對於權威人士的邀請,他自然心懷感激地接受。雖然他現在嘴裡一直叫對方「權威人士、權威人士」,對對方千恩萬謝的,但其實在頒獎儀式之前連對方的經歷都一無所知,這股子機靈勁兒或說不著調當然已經在權威人士面前露餡了。
「世之介,我要泡咖啡,你喝嗎?」
從後門傳來了櫻子的聲音。
「喝!」
「我爸他們呢?」
「老爺子去看賽艇了,隼人哥我可不知道。」
他回答道。此時又有風吹來,空地上挺立的櫻樹的葉子隨風搖曳。
在這裡看櫻花開,今年還是第一次呢。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他卻覺得自己好幾年前就已經坐在這張沙發上了,或者說覺得自己已經是這個家的一員了,這種感覺很不可思議。
啊,莫非是因為有這棵櫻樹,所以才起了「櫻子」這個名字?
「哎!」
他喊櫻子,但沒有得到回應。
「喂——因為有這棵櫻樹,所以才給你起了‘櫻子’這個名字吧?」
他試著大聲喊出來,還是沒人回應。
一定是這樣啦。
認定這一點之後,他專注地仰望著櫻樹。儘管現在還是硬硬的花蕾,但只要閉上眼,就能輕而易舉地聯想到一樹滿開的櫻花。
很快又是一個春天了。
他打了一個哈欠,這時看到隼人正沿著河堤走過來。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對方一直站著不動,像是在盯著河對岸看。
見隼人站立的時間相當久了,他於是坐在沙發上大喊了一聲:
「隼人哥!」
但實在太遠了,對方可能沒聽到。
他漸漸對隼人在看什麼產生了興趣。
終於,世之介從他已經紮下根的沙發上站了起來,沿河堤朝隼人所在的地方跑了過去。
「你在看什麼呢?」
他站到隼人身邊,試著學他遠眺,但並沒有看到有火災引起的煙。
「哦,是世之介啊!」
「你在看什麼呢?」
「看河。」
「這條河嗎?」
「除了這條還有哪條?」
這條河跟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甚至感覺比平常還顯得多少渾濁了些。總之,並沒有發現有什麼值得特意駐足觀看的理由。
「你去哪兒了?」世之介問。
隼人穿著一條運動衫,外加一雙拖鞋。
「光司家。和光司的爸爸一起收拾了一下他的房間。」
「哦,這樣啊。」
你要是說一聲我就給你幫忙去了。他想這麼說的,但想想又算了。
「他之前一直躺在房裡,沒想到堆的東西那麼多呢,真的難以想象。人啊,一旦活著,東西就會不斷增多。就算躺著不動,只要還活著,東西就會越攢越多。」
隼人又往河的方向看去。
世之介很想說點什麼合適的話,遺憾的是,什麼也想不出來,於是隨口說了這麼一句:
「哦,對了,阿櫻剛才問你要不要喝咖啡。」
「嗯,要不喝一杯?」隼人回答他。
「那我去跟她說一聲。」
剛要離開,隼人叫住了他:
「哎,世之介!」
但他的眼睛依舊盯著河看。
「……怎麼說呢,給光司的房間做完大掃除,我突然一下子就洩氣了。」
「是有很多垃圾嗎?」
其實應該還能有別的可問的,無奈對於這種嚴肅的場面,世之介並不擅長應付。
「嗯,有很多。租來的一噸裝載量的卡車幾乎都裝滿了。」
「一噸?」
「其實光司父親他們本來也想就那樣堆在那裡的,但他們好像要搬家了。對兩個人來說,那座房子有點大,房租也高。」
「要搬到很遠的地方去嗎?」
「說是千葉。嗯,倒是想去隨時都能去。」
隼人在草坪上一屁股坐了下來。世之介隨手扯了一把手邊的草,撕碎了四下撒。
「那傢伙喜歡什麼我全都知道。他啊,喜歡歐洲車,尤其是很寬的那種,還有就是喜歡動物。貓啊狗啊什麼的就不用說了,還有兔子和倉鼠。和車不一樣,他喜歡那種小小的動物。大家都覺得和他待在一起時很不舒服,說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該怎麼做好。不過這只是因為他表達自己的意思要花一些時間罷了。有些事情,通常只需要點頭表示‘是’、搖頭表示‘不是’就行了,但他做起來要花很長時間。只不過是一秒鐘就能完成的回答,他要花一分鐘罷了。所以只要給他時間,就沒什麼問題。真的不算什麼。」
隼人慢慢地說著,彷彿在聽他說話的人不是世之介,而是光司。
世之介只是拔起長得高的茅草不停地甩著,像是要把蔚藍的天空切開一樣。
「……哎,世之介,真的,我真的沒什麼。反正我又不急。」
「我大概能明白。」世之介終於開口說道。
「真的嗎?你能理解?」
「嗯,差不多。我也是屬於那種不著急的型別。」
對於世之介的話,隼人放聲大笑。
「是啊。我感覺你確實不急。」
「對吧?」
「所以呢,這些話啊,對著你,我就能說出口。」
世之介忽地感覺到了什麼,回頭一看,亮太正沿河堤爬上來。
「怎麼了,亮太?」世之介問道。
「媽媽讓你們喝咖啡去。」
「啊,這樣啊,謝謝!」
「你們在做什麼呢?」
「嗯?什麼也沒做啊。就是和隼人哥一起看看河。」
「為什麼?」
「剛才有個半魚人從河裡鑽出來了,所以我們就在這兒守著呢。」
隼人突然緊張地說道,並一邊往四下裡張望,一邊在草叢裡爬行了幾步。世之介也迅速地學起他來。
「剛剛就在那塊草地裡,我都看到它背上的鰭了!」
聽他貓著腰這樣一報告,亮太也慌了,趕緊把隨身攜帶的假面騎士的手環從兜裡掏出來準備變身。
在池袋西武百貨的地下食品賣場裡,世之介正在試吃首次登陸日本市場的美國甜甜圈。
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工廠後面的櫻子家裡吃上櫻子親手做的飯菜了,但今天傍晚櫻子要去池袋接受某保險公司的面試,於是決定偶爾兩個人一起在外面吃頓晚飯。
所謂的面試其實並不是正式的,只是本地一個學姐、也是一位單親媽媽,在那家保險公司做銷售,感覺薪水還不錯,櫻子覺得可能自己也能做,於是才決定拜訪一下她的公司。
試吃完甜甜圈的世之介開始從歐式糕點、日式點心售賣角轉戰到醃菜賣場。在工作日的下午,百貨商店的地下食品賣場擁擠得厲害,能和約好的人偶遇都近乎奇蹟,但不可思議的是,在這一點上,以世之介和櫻子來說,無論樓層怎麼大,他們要去的方向總是一樣的,或者說,他們感興趣的東西都差不多,所以就算是本人原本想隨意去買點什麼,很多時候都能發現對方不知不覺間就已經站在自己身邊。
今天也是這樣,毫無例外地,當世之介正在品嚐京都特產的醃菜「千枚漬」時,櫻子果然來到他旁邊站著了:
「千枚漬好吃是好吃,就是保質期不長啊!」
「保質期長的醃菜,味道就太濃了。」
世之介乖乖地把超值裝千枚漬放了回去。
「剛來?」世之介問。
「不是,我都轉了三十分鐘左右了。剛才我一直和學姐在上面的咖啡廳喝茶來著。」
「你的職場拜訪怎麼樣了?」
「也許可以做。我不擅長計算,所以之前一直覺得要算保險費什麼的,絕對不行,不過這些東西好像電腦都能做。還有,只要能拿到大客戶的合同,到手的佣金還挺豐厚的。」
「可照那位學姐說的,好像時間被限制得挺緊的吧。」
「嗯。那倒是。不過上班時間比較自由。所以,也不算吃虧。」
「據說休息日還要陪顧客去打高爾夫、吃飯呢。」
「哦,那得看有沒有大客戶了。」
此時正在比對著生薑糖漿瓶子的世之介忽然死死地盯著櫻子的臉看。
「看什麼?」
「沒什麼,不過要是阿櫻你的話,我感覺那些大客戶可以手到擒來。」
「嗯,學姐也說了,說最終的決定因素是氣勢,她說我看著挺強勢的。」
雖然有幾樣東西想買,但考慮到接下來還要去吃晚飯,行李太多不好,於是兩人拼命地剋制住購物衝動,在超市裡走著。
在熟食售賣角,當打折的價籤剛開始貼上去時,他忽然看到一張熟人的臉。
「啊!」
世之介一開口,住在隔壁的那個中國青年單手拿著一袋七折買的油淋雞,回應了他一聲:
「啊!」
「晚飯?」
世之介說著指了指他的袋子。
似乎是聽懂了,那青年做了一個用筷子往嘴裡扒拉米飯的手勢。
「老婆?」青年看著櫻子,突然問道。
那一瞬間,世之介想糾正說「不,女朋友」的,但那樣比較麻煩,於是只是「嗯」一聲點了點頭,然後也跟櫻子介紹說:
「這是我隔壁鄰居。」
走出地下食品賣場後,兩人往離車站稍遠的一家中華料理店走去。
他們是走著走著臨時決定要去吃中餐的,落座點了餐之後才意識到,兩人都是被剛才的那袋油淋雞影響了。
他們先拿起冰鎮青島啤酒來幹了一杯。
中餐最讓人滿意的地方就得說是上菜快了。在乾過杯之後,涼拌海蜇、皮蛋豆腐、餛飩湯、乾燒明蝦、海鮮鍋巴還有油淋雞,轉眼間就擺滿了整張小小的桌子。
可能是兩人實在餓壞了,幾乎沒顧得上說話,拿起筷子吃了一會兒後,櫻子猛地停下來說要歇一歇。
「啊,對了,剛才的購物小票,我得算一算。」說著居然拿出錢包整理起來。
「不用非得現在吧?」
「可要是裝進紙袋裡的話,很快就會忘了,一不小心就給扔了。趁我現在還在記家用賬。」
「那是什麼?」
世之介注意到一張被塞在錢包裡的紙巾。
「哦,這個啊,是亮太的牙齒。想把它丟到屋頂上的,忘了。」
「牙齒?」
「你看。」
櫻子攤開紙巾給他看。
吃飯的時候誰也不會想去看一顆掉落的牙齒,可這不是蟲牙,很白很光滑,就像是精心加工過的貝殼小件一樣。
「好小啊!」世之介說著拿到手裡。
「人家說掉得太早了。說開始換牙一般都在五六歲。」
「那不就是早了一年多?」
「但是個體差別一加一減可以相差兩年左右,所以倒也不奇怪。總之,亮太的牙,我得給他好好保護。牙齒堅固的話,不但看起來賞心悅目,聽說長大以後還有更多各種各樣的好處呢。」
「比如說,超硬的仙貝,吃得比誰都快?」
「體育方面,還有腦筋好壞,不是說都跟咬合力有關係嗎?」
「啊,是有這個說法。」
「反正看看地方上的朋友,總有種感覺,那些傢伙不行了,往往首先是從牙齒開始不行的。」櫻子說著又把亮太的牙齒收進了錢包裡。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完全忘了點過的什錦炒飯上來了。
「哇,我可能不行了。」
「我就說嘛。算了,打包走吧。」
「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這裡的炒飯做得很好,粒粒分開,回去微波一下就好了。」
或許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吧,店裡的阿姨端著熱茶走過來說道:
「回家後馬上冷凍就沒問題。等稍微冷一冷後我幫你們裝袋子裡吧。」說著就把炒飯和榨菜端了下去。
「啊,對了,也許剛才應該糾正一下?」
世之介也是突然想起來就說了,也不能怪他,但由於太過突然,櫻子壓根兒不可能知道他說的是哪個「剛才」。
「你說什麼?」
「哦,我是說剛才在百貨商場的地下超市……」
「啊?你這話題也太跳躍了吧?」
「……我們不是碰到那個隔壁的中國人了嗎?」
「是碰到了。」
「那時,他問我是不是‘老婆’,我不是回答說是嗎?」
「無所謂的吧。」
「是嗎?」
「他不是你鄰居嗎?肯定知道我們沒住在一起,不是嗎?所以,很可能那個人就是把‘女朋友’說成‘老婆’了。」
「啊,這樣啊,聽你這麼一說,可能還真是。」
這樣一來,話到這裡也就結束了,但就世之介來說,他心裡還是放不下。因為,有過那兩句對話之後,無論走在池袋街,還是現在在這家店裡看選單時,他總覺得,難得兩人一起度過,今晚或許正是好時機。
「哎……」
世之介坐端正了。
這絕談不上是一家高階的中餐店,但店裡的裝飾很華麗,讓人覺得很喜慶。
「……我們倆的事,你要不要再認真考慮一下?」
「怎麼突然說這個啊。」
「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和阿櫻和亮太就這樣過下去,那該多幸福啊。」
瞬間,櫻子的眼中露出一種想一笑而過的神色,但世之介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最終讓她那才剛冒頭的企圖退了場。
「哎,如果我拒絕了你,以後是不是就不會再見面了?」
櫻子也變得前所未有地認真起來。這讓世之介不禁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於是說道:
「那怎麼可能呢。」
他的眼中到底也露出了剛才櫻子的眼中將要浮現出來的,那種想要一笑而過的神色。
「真的?」
「真的。那怎麼可能?」
「……那,對不起了!」
「‘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我希望再這麼持續一陣子。」
也不知時機是好還是不好,店裡的阿姨把要打包帶走的炒飯裝進袋子裡拿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