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橫道世之介》小說信息

八月 返鄉(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想調整一下後視鏡的位置,一按按鈕,才知道是車窗的開關,差點就夾到母親的脖子。

祥子並沒有坐在副駕駛座,他正想開口問為什麼,坐在後座的祥子搶先一步說:「我坐在司機的旁邊容易暈車,而且,坐在後面跟司機說話比較容易。」

雖然她和世之介還不是男女朋友,不過世之介第一次開車,她也不應該坐在後座。

「對不起……可以請您先開一下空調嗎?」

昨天晚上,世之介打電話告訴朋友栗原:「我回來了。」栗原是他的高中同學,唸的是當地的大學。原來不管是東京的大學生還是九州島的大學生,到了暑假都無所事事,備感無聊。因此,栗原提議說:「世之介,那我們明天一起去海邊玩,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次郎和小池。」

想到四個月以前,四個人還湊錢合買色情雜誌輪流看;四個月以後,其他三個人都成了當地大學的新生,也都交到了女朋友。初步決議各自開車帶女朋友一道去。

「你呢?在東京有沒有女朋友?」栗原問道。

「沒有。」世之介原想如此答道,但祥子正和母親在廚房吃西瓜。

「說到女朋友嘛,有個朋友從東京來了。」

「男的?」

「不,是女的。」

「女的?是個女生?……那跟你講應該沒關係。」

栗原拐彎抹角地說。

「別兜圈子了,什麼事快說!」

「嗯……那我就說了哦,次郎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是大崎櫻。」

「什麼?!」

「他們一起在比薩店打工,然後就看對眼了。就是那家叫zattsu的比薩店啊,你以前也去過。」

怎麼會沒去過?當然去過,而且,還是跟大崎櫻一起去的。

「走一下就到海邊了,為什麼還要特地開車去呢?」

世之介還在一毫米、一毫米地調整後視鏡,坐在後座、等得有些不耐煩的祥子忍不住出聲問道。

「我家附近的海全都是巖岸,沒辦法游泳。」

「世之介先生的朋友都要帶他們的女朋友去,是嗎?」

「是啊,大家一起去,連我們在內,總共八個人。現在要走了,可以嗎?」

「可以呀,我都坐在車上等了十五分鐘了。」

世之介總算放下了手剎,腳也離開了剎車踏板。等到耐性全失的母親早就離開了車庫。世之介一會兒前進一會兒後退,慢慢將車子開出昏暗的車庫。一齣車庫,馬上碰到陡坡。這部車的剎車和駕校的練習車比起來,實在是靈敏太多了,世之介稍微一踩,坐在車內的兩個人就跟著前後晃動。

「我好緊張哦。」

「啊,對不起。」

「世之介先生的朋友應該都是很有趣的人,對吧?」

「啊?你是因為這個緊張呀。」

「嗯?不然呢?」

世之介集中精神開車,沒空搭理祥子。車子滑下陡坡,轉進狹窄的鄉村小路。世之介學開車的時候,最拿手的就是l彎道。他穿過村莊,進入縣道。除了出發前耽擱了一點時間外,上路之後可說是一路順暢。

「世之介先生的朋友都有車嗎?」

「大家都有哦。你看,這裡跟東京不一樣,家家戶戶都有停車場,所以一拿到駕照,就會去買車。」

他們沿著臨海縣道繼續前行。世之介暗想:「啊,原來這就是兜風。」世之介對自己生平第一次開車就上手,感到十分驕傲,當然,如果同行的祥子能夠坐在駕駛座旁邊,就更美好了。

「祥子,你熱嗎?」

「不熱,很舒服。」

「要聽音樂嗎?」

「哎呀,車上有石川小百合的專輯呢,是您父親在卡拉ok點唱的歌。」

「拜託,別鬧了。這是我第一次開車兜風呢。」

「那聽渥美二郎的好了。」

世之介再踩油門持續加速,車子猶如在冰上滑行一般行駛在縣道上。他開始嘗試人生的第一次超車,被他追上並且超車的是以前上下課時搭的公交車。

第一次開車兜風,超乎世之介想象地順心愜意。

他們約在亞熱帶植物園前面的大馬路集合,世之介到達的時候,已經有三輛車並停在路邊,栗原一群人正坐在烈日下的欄杆上說話。世之介把車開到最後面停妥,大夥馬上朝他一擁而上。

「等了很久呢。」

先一步跑到的栗原向世之介抱怨,同時看向後座的祥子。

「你好,我叫栗原。」

「您好,敝姓與謝野,名叫祥子,今天承蒙您的招待……」

「夠了夠了,可以了。」

世之介急忙下車,叼著香菸的小池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見。」世之介「哦」地應了一聲,眼睛不停地搜尋次郎和大崎櫻。栗原和小池的女朋友則繼續坐在欄杆上,向世之介問好。

「次郎呢?」世之介開口問了栗原。

「最前面那輛車就是。」栗原揚了揚下巴。

世之介踩在熱騰騰的柏油路上,慢慢接近白色豐田卡羅拉。次郎和大崎櫻也從後視鏡看到世之介正一步步靠近。世之介看到副駕駛座的瞬間,忽然猶豫了一下,發覺自己走錯邊了,下一秒鐘很快地繞到駕駛座那一側。

世之介敲了敲駕駛座的門,車窗馬上開啟了,次郎「噢」的一聲露出一張臉。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當然是大崎櫻,她穿著雪白的polo衫,頂著日照、閃著光影的臉上有輕微的曬痕。

「好久不見。」

這句話是對次郎說的,不是說給大崎櫻聽的。但,開口回應他的卻是大崎櫻:「你回來了。」

「嗯……唉……啊,你們兩個的事,栗原都已經告訴我了。你們一起在那家比薩店打工,對吧?賣跟白開水一樣的咖啡給客人哦,哈哈哈。」

次郎聽到世之介的玩笑,臉上的表情才放鬆了下來。

「你在東京去找過小澤嗎?」次郎轉換話題說道。

「小澤那傢伙總是穿得光鮮亮麗,在搞什麼大眾傳播研究社。」

「他以前也說過想當電視節目主持人。」

「哎,真的嗎?」

背後忽然傳來一陣笑聲,世之介回頭一看,祥子和栗原、小池的女朋友不知道聊到什麼事,笑得花枝亂顫。

世之介跟著其他三輛車,各自載著朋友,開往位於半島突出處的海水浴場。大家的女朋友都坐在副駕駛座,只有祥子坐在後座。一行人在十一點左右抵達目的地。高中時代常去的海邊店家「小濱屋」,在沙灘上臨時搭起一座可以一覽整片美麗海景的看臺。趁女生走進更衣室的時候,栗原問世之介:「你跟祥子吵架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

裹著浴巾換泳褲的世之介偏著頭反問。

「因為她沒有坐在副駕駛座啊。」

「她說她坐在副駕駛座會暈車。」

世之介挑了一個最簡單的理由說,栗原「哦」了一聲表示理解。

栗原和小池的女朋友都是擅於交際的人,所以,新加入的祥子也很快和她們打成一片。她坐在後座開心地說:「我是第一次跟情侶檔一起出遊呢。」

世之介換好泳褲,先到小濱屋設定的洗腳池等祥子她們。沒多久,女生全都換上泳裝依序走下樓梯。世之介平常看到的祥子都穿著飾有褶邊之類的衣服,把自己包得緊緊的,但他從來沒見過祥子的胸部竟如此豐滿壯觀。這實在是一個令他吃驚的發現。當然,祥子今天穿的也是一件鑲了荷葉邊的連體泳衣。

栗原的女朋友和小池的女朋友高中時就認識了,她們不約而同地穿了分體式泳衣,最後下樓的是身穿白色比基尼的大崎櫻。

世之介彷彿特意不去看大崎櫻似的,他牽起祥子的手,故意孩子氣地朗聲對她說:「沙灘很燙哦,所以我們要快速跑著去海里。」兩人手牽手奔向快被太陽烤焦了的沙灘。「好燙、好燙!」祥子一邊尖叫,一邊緊緊地跟在世之介的後面。世之介一頭栽進萬頃碧濤中,祥子也跟著撲進海里,突然一個大浪打來,祥子險些被吞沒、捲入汪洋大海,嚇得世之介趕緊把她撈起來。大夥站在水邊,看見他們倆嬉鬧玩耍,笑得好不開懷。

大家開始玩沙灘球,世之介則一個人朝海面上的浮標游去。游到一半,他翻過身讓身體漂浮在水面上,臉部馬上感受到太陽的熱度,清涼的海水伴著陽光不斷舔舐他的胸膛,令人感到無比舒暢。世之介一邊踩水,一邊隔著晃盪搖曳的水面眺望沙灘,只見一群人追著一個球跑,還有,穿著白色比基尼的大崎櫻正向自己招手。

哎?

世之介迅速地搜尋祥子的身影,結果看見她追球追得比其他人拼命好幾倍。世之介也對大崎櫻揮揮手,海面的風輕輕拂過他被海水潤溼的肩膀。

大家很晚才到小濱屋吃午餐。世之介當然不否認遊艇上的魚子醬很美味,但他還是認為游完上岸以後,來一碗清湯烏冬麵加飯糰才夠味。

剛剛太陽還當空高掛,不一會兒工夫已緩緩隱入背後的山。在沙灘上跑來跑去的孩子們,後背一個個被陽光染成了橘紅色。

用餐結束後,大家感到一絲涼意,紛紛披上浴巾和襯衫,慢慢踱步返回沙灘。在往巖岸的路上,一群人很有默契地拉開彼此的間隔。世之介離大家最遠,他和大崎櫻並肩同行。風一吹來,大崎櫻綁在腰間的t恤就這樣貼在被水濡溼的腿上。

「祥子個性很開朗。你們交往很久了嗎?」

「算交往嗎……」

世之介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大崎櫻見狀又說:「祥子很喜歡你,對不對?」

「你看,她這個人有點怪怪的呢。」世之介答道。

「你講的那是什麼話?我不是也和你交往過嗎?」

大崎櫻瞄了一眼世之介的側臉,害世之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胸口。

「別光說我的事。次郎怎樣呢?」世之介故意轉移話題。

不知為何,大崎櫻突然收斂起笑容。

「是次郎向你告白的嗎?」

「我們的事沒什麼好聊的。」

大崎櫻跳了一下,躍過被海浪推上岸邊的海藻。

「你們交往得很順利吧?」世之介問道。

「當然囉。」

大崎櫻又露出了笑容,不過,那並不是世之介熟悉的笑容。

「先別聊我和次郎的事啦。祥子真的很喜歡你。」

「是嗎?」

「你看她為了讓你的同學喜歡她,多拼命啊。」

聽大崎櫻這麼說,世之介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祥子。

「她平時就是那樣啊,我行我素。」

「世之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遲鈍。通常,年輕女孩子是不會在紫外線這麼強的海邊,像祥子一樣跟男生玩在一起、打成一片的。」

世之介又抬頭看了一眼祥子,發現她的肩膀不知為何曬得比其他人還要紅。

「總覺得你和祥子真的很般配。」

大崎櫻喃喃低語。一波潮水沖走了祥子他們留下的足印。

「配嗎?」

「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都沒有這麼多的笑容。」

「哎喲,誤會大了。我會笑是因為她老在搞笑,狀況很多。」

「你看,還說沒有?一講到祥子,就高興得合不攏嘴。」

「是嗎?」

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有人在自己的背後指指點點,祥子忽然轉過頭來大喊:「世之介先生,那家海邊商店有賣烤整隻海螺呢!」

「哎!你還要吃啊?!」

世之介吃驚地大叫回道。他的聲音伴隨著錯落有致的浪濤聲迴盪在黃昏的沙灘上。

晚餐一定是祥子和世之介一家人共進,已成為這幾天的慣例。當然,祥子仍然住在飯店,只是她的三餐,從早到晚都在世之介家解決,甚至於沐浴洗澡,也都在世之介家做完才回飯店。

「你送祥子回飯店之前,先幫我把這盒水羊羹拿去給初野大嬸。」

母親一面就著醃蘿蔔吃茶泡飯,一面吩咐世之介。正在吃飯後點心的世之介,一面吸著涼粉,一面應道:「方向恰好相反,不順路啦。」

闊別四個月後,回到家的當天以及第二天,餐桌上還有慶祝的氣氛,但接下來的幾天,世之介自不用說,就連祥子,他們兩夫妻也不太把她當成客人。

「你現在正在吃的涼粉,就是初野大嬸拿來的。」

「是嗎?早知道不吃了。」

「你們聽聽看,這孩子說的話多可恨啊。」

世之介的父親早就習慣了母子倆的鬥嘴,所以悠哉遊哉地在客廳看棒球。初來乍到的祥子應該不會跟世之介的父親有相同的反應才對,可是,她也把這對母子的口角當成耳邊風,若無其事地咬著醃蘿蔔,繼續吃茶泡飯。

「世之介先生,繞過去一下有什麼關係呢?就當作散步嘛,我跟您一起去。」

「祥子要是我的女兒就好了。我才不要你呢。」

「好好好,我去,我去!」

一個母親已經夠麻煩了,現在連祥子都跟她站在同一陣線,世之介毫無勝算可言。

就這樣,世之介吃完晚餐,帶著祥子,狀似親密地踏出家門。夏天的晚風熏熏然地吹在剛沐浴過的脖子上,令人身心舒暢。

「既然出來了,要不要到海邊走一走?」

「去海邊?風景一定很美!」

「雖然都叫作海邊,不過不是沙灘,是巖岸哦。」

「您是說防波堤那邊嗎?」

初野大嬸的家就在通往防波堤的路上。世之介走進院子,看見玄關門敞開著。他懶得進去,直接把水羊羹放在玄關處,朝屋內叫道:「大嬸,我把水羊羹放在這裡了哦。」初野大嬸連忙從屋裡走出來:「哎呀,你帶女朋友回來啦。」

「沒辦法,誰叫我在東京那麼受歡迎。」

世之介看準了祥子等在門外聽不到,所以隨口胡謅,信口開河。

世之介和祥子沿著陡峭的斜坡往海邊走,只花了些許時間,便來到了低矮的防波堤。兩人一翻過防波堤,腳下立刻踩在海岸線的礁石上。

海濱的礁岩在皎潔的月光映襯下,發出幽幽的藍光,讓祥子連呼「好美!」。祥子明明是為了美景沉醉,但世之介卻越聽越飄飄然,覺得祥子完全是在為自己陶醉。他拉起祥子的手往更突出的海岸尖端走去。

「哇!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這麼近距離地看海。」

世之介找到一塊平坦的岩石讓祥子坐下。祥子眺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水平線,月光靜靜地灑在她的身上,晚風也輕輕掠過她的髮梢。

世之介驀地想起大崎櫻在海水浴場跟他說的話:「祥子為了讓你的同學喜歡她,多拼命啊。」

祥子出神地看著海浪撞擊在腳邊的岩石上,激起朵朵浪花。世之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在祥子的身旁坐下。由於石頭的面積不太,他們只能屁股緊貼著屁股坐,而且只要稍一失衡,自己就會被祥子的屁股擠出去。世之介用力夾緊人字拖,鞋絆都快嵌到趾縫裡去了。

「祥子,大崎櫻對你大為稱讚呢。」

「大崎櫻小姐?」

祥子轉過頭來,兩張臉的距離倏地變得很近。海水不停地在腳邊的礁石間搖來晃去,碰到礁石又破碎成無數水花,不斷髮出嘭、嘭、嘭的單調聲音。

「你很在乎我的同學,所以他們玩什麼,你就玩什麼。你看,你也去坐香蕉船,還跟著一起游到跳臺。」

「哎呀,我並沒有特別花心思在他們身上,香蕉船和跳臺都是我提議的啊。」

看到祥子滿不在乎的反應,世之介不由得感傷起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晚風撩起陣陣舒爽,海面遍灑月光,氣氛很是浪漫迷離,但在這種氛圍的薰染下,兩人卻相對無語。

「……我、我就說嘛,真的是大崎櫻想多了。」

世之介尷尬地笑了笑。他原本以為祥子會跟著一起笑,不料祥子出其不意,深深地垂下頭去,沮喪得都能聽到她低頭的聲響。

「你、你怎麼了?!」

面對祥子突如其來的反應,世之介顯得手足無措,眼睛直盯著祥子。

「世之介先生,您一點兒都不瞭解女孩子的心。」

「什麼?」

「我是個女孩子,看見您跟前女友有說有笑地走在一起,怎麼會不難過?」

「沒有的事……嗯,如果讓你心情不好過,我在這裡向你道歉。」

「我已經向您表示過我心裡的難受了。」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哎,可以請問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我不是很大聲地跟您說‘世之介先生,那家海邊商店有賣烤整隻海螺’嗎?那時候,我就已經……」

「咦?是嗎?我聽不出來啊——實在是太奇怪了……我還一直以為你嘴饞想吃呢。」

「我對貝類過敏!」

「啊,對不起哦。」

世之介此時覺得坐在身旁的祥子,看起來比平常幼小很多。

「世之介先生……謝謝您帶我到您的家鄉來玩,實在是太好了。」

「真的嗎?一開始我也在想,你來了會怎麼樣。到頭來,我也覺得很快樂。」

遠方的水平線上綴著點點星光。

世之介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搭在祥子的肩上。被圈在臂彎中的祥子,感受到世之介手臂上傳來的緩緩力道,似乎連一秒鐘都無法再等,急切地撲進他的懷裡,結果用力過猛,一頭撞在他的肩胛骨上。

「好痛!」

「哎呀,對不起。」

「沒、沒關係。」

兩艘船通過海面。由於船行速度飛快,所以不是漁船。不過,船隻雙雙並行,一起投射在水面的船燈波光,煞是美麗。

「我對大崎櫻已經沒有感覺了。」

「嗯。我知道啊。」

「可是,你剛剛……」

「我想套您的真心話啊。」

「啊?是這樣嗎?」

「兩個人像現在這樣一起看海,心情實在很好。」

「祥子,我可以……可以親你嗎?」

四下鴉雀無聲,一片寂然。

世之介終於忍不住,一把將她擁在懷裡。

「祥子……」

世之介雙臂用力,緊緊地箍住她的身體,不過,祥子沒有回應世之介的熱情擁抱,取而代之的是用如夢初醒般的聲音詢問世之介:

「哎……?這個時候怎麼……」

「你說什麼?」

「……那裡啊,剛剛有船靠岸呢。」

「船?」

「嗯,在那裡……您看,大家都下船了……」

祥子的眼神呆滯、恍惚。世之介心想那附近一帶沿岸確實有漁港,不過,船並不會在這種時間收網回港,就算是漁船返航,也不應該在佈滿暗礁礫石的巖岸停靠下船。他以為祥子又在搞笑、說莫名其妙的話了,一邊納悶一邊回頭看,只見月光照滿海岸,岸邊的岩石微微透著綠光。世之介再順著祥子的視線朝更遠處看去。

「咦?哎?!」

祥子並沒有胡說八道。

「哎?那是……到底是什麼?」

離他們不遠處的巖岸,停了一艘奇形怪狀、從未見過的小船。在月光的照射下,世之介清清楚楚地看到小船又破又舊,好像隨時都會沉入海中似的。汙穢不堪的船上,用合板隔了一個看起來像房子的小艙,艙房開啟了一部分,祥子一點兒也沒有說錯,一個又一個的人自船內鑽出,從缺口處跳到遍佈礁石的岸邊。

「那些是什麼人?」

祥子望著那群從船上迅速移到岸上的男子,慢條斯理地問道。她完全處於狀況外。

「不、不知道。」

事出突然,世之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先行上岸的男子已經攀著礁石,冒險沿著陡峭的岩石往上爬,直逼他們而來。這一群人的人數超過二十人,每個人都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泛藍的月光照得他們個個身影分明。

「反、反正快走就對了。」

世之介急忙抓住祥子的肩膀。大概是太急著站起來,世之介用力過猛,使得腳下的石塊晃了一下,腳步隨之踉蹌,身體緊接著向前栽倒。

「那些人看起來不像住在這附近的人。」

徹底處於狀況外的祥子,仍舊慢條斯理地說道。

「反、反正快走就對了。」世之介又強調了一次,「他、他們是難民!坐船漂流到這裡的難民!」

「難民?」

祥子總算是搞清楚狀況了。她緊張地抓著世之介的手臂。

「應、應該是。反正我們趕快回到鎮上去……」

「等、等一下!您看!好像有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呢。」

「不、不要看了,快走!」

定神一看,那一群人和世之介、祥子的距離已經近到可以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帶頭的年輕男子在石隙間匍匐前行,一爬上高處的某個大凹洞,馬上看到了手牽著手的世之介和祥子。男子立時停止不動,跟在他背後接連爬上來的其他人,也跟帶頭的男子一樣,一個個當場定格。

兩陣營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幾米。世之介直接彎著腰站起來,並把手伸進祥子的腋下,以便隨時可以把她抱起來。

全部趴在岩石上停止不動的男子當中,有一個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瘦弱的女人,精疲力竭地抱著一個嬰兒。就在雙方對峙的當下,她打破僵局,開始搖晃著腳步朝世之介他們走來。

海風將她的黑色長髮吹得四散亂飛,紛飛的頭髮遮住了她那張略嫌黝黑的臉。那女人也不去撥開臉上的頭髮,只顧著用世之介他們聽不懂的話不停喃喃自語。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想要喊叫卻無力喊叫。她每跨出一步,都需要用盡全身的氣力才辦得到,而這麼做只為了讓世之介他們看一看她懷裡那個奄奄一息的嬰兒。

女人吃力地走到半途,那群男人紛紛在她背後咆哮、怒吼起來。然而,她絲毫不予理會,仍然一步步接近世之介他們。一個大浪打來,浪頭衝向礁岩,破碎成無數浪花,飛濺在世之介和抱著嬰兒的女人之間。

「世之介先生,小嬰兒……小嬰兒……」

世之介猛回神,發現自己緊緊地抱著祥子,而祥子正在他的臂彎裡一直重複唸叨著小嬰兒。

「您希望我們救這個嬰兒,是不是?是不是?」

祥子幾乎是哭著問已經來到眼前的女人。

「世之介先生,如果他們被抓到了會怎麼樣?我們要救那個小嬰兒!世之介先生,您快說要怎麼辦啊?」

聽到祥子的嘶吼聲,世之介也吼回去:「不、不知道!」下一個瞬間,抱著嬰兒的女人踩到一塊鬆動的岩石,眼看就要摔倒,世之介下意識衝到她面前,從她那軟弱無力的手中接過奄奄一息的嬰兒。

女人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卻還在不成語調地拼命說話。世之介無言地點頭,女人推了推他的背,似乎示意他們快逃。忽然,四周有如白晝般光亮,兩艘狀似巡邏艇的船隻不知何時開到附近的海域。

只見兩盞強力探照燈,從搖晃的船上發出太陽般的光芒,朝他們直射而來。探照燈照亮了每個角落,那一群男人慌了手腳,到處都是亮晃晃的一片,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逃。巡邏艇透過擴音器發出陣陣怒吼,卻因為受到濤聲、風聲的干擾,連一句話也傳不到世之介的耳中。

幾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從巡邏艇上跳下來,由於他們身手太過矯健、機敏,相形之下,那些四處亂竄的男子,動作慢得看起來就像電影裡的慢動作鏡頭一般。

而那位瘦到脫形的女人,此時竟似萬般絕望地蹲在世之介的腳邊,嘴巴雖然不停地開合,但已經完全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手勢要世之介他們「快逃,快逃,快救小嬰兒」。

攬在懷裡的嬰兒好輕,手臂又細又小,正和世之介不斷冒汗的手臂緊緊貼在一起,體溫真實地從手臂傳到世之介的胸前。小嬰兒還活著。

世之介如墜夢中,開始拔腿狂奔,躲避從巡邏艇下來的警察的追捕。他一隻手抱著嬰兒,一隻手抓著幾乎一路都在尖叫的祥子。

這裡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地方,即使黑暗中也知道該踩哪一塊石頭。警察在他們的背後高聲叫喊、奮力追趕,世之介一躍而起,企圖跳過兩塊巨石之間的大縫隙,祥子的手竟然在躍起的剎那鬆開滑落。世之介落到對面的岩石,回頭一看,祥子被石頭絆倒了。

「祥子!」

世之介用雙手抱著嬰兒呼喊祥子。海浪撲岸,海水在兩人之間激起偌大的飛沫。

「快逃啊!您快逃啊!不要管我,快跑!您一定要救小嬰兒!快跑!」

彷彿要掩蓋海浪不時碰撞所發出的聲音一般,祥子扯開喉嚨狂喊,喊聲響徹整個海岸。世之介轉身想跳回祥子的身邊,卻目睹原本跑在祥子後面的那群難民,一個接著一個被逮捕。另外有幾名警察一腳跨過仍然蹲在地上的嬰兒的母親,很快地追了上來。

「趕快逃!」

祥子這一叫,讓世之介恢復了神志。他馬上改變方向往前跑,每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懷中嬰兒的細小手臂就會劇烈地晃一下。

「等一下!不要跑了!」

除了警察要他停步的聲音以外,還夾雜著祥子的叫聲:「快跑!不要停下來!」世之介不由得停下腳步,被警察抱住的祥子無力地揮舞著雙手,想要甩開他們的手。

「你們是日本人?」

扶著祥子的警察遠遠地向站著不動的世之介高聲問道。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世之介仍然抱著嬰兒,同時目不轉睛地注意著祥子的狀況。祥子應該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身子癱軟到站都站不起來。防波堤的另一邊剛剛還是一片黑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燈火齊明,把附近一帶照得通亮。白色的防波堤上還有紅色的警車燈不停閃爍,世之介思忖著下一步該往哪裡逃,左思右想除了回到鎮上以外,哪兒都沒有藏身之處。從鎮上趕過來的警官接二連三地翻過防波堤。

「你們是在這裡等這些人嗎?」

面對警官的詢問,世之介無力地搖頭。他想要開口講話,喉嚨卻像著火似的燙到發不出聲音。

「你想逃到哪裡去?不要再輕舉妄動了,我現在到你那裡去。」

世之介以為自己踩到了一塊不穩的石頭,而實際上,嘎啦嘎啦地晃動、不停顫抖的是他的膝蓋。

「你不用擔心!這是我們的責任,請把那個孩子交給我,否則你帶著他能逃到哪裡去呢?」

世之介在聽警官勸說的同時,也聽到了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剛才翻過防波堤的警官個個手握腰際的手槍,躲在離他僅有數米遠的岩石後面,正全神貫注地窺伺這邊的一舉一動。

「你們應該是恰巧路過這個地方吧?」

「是的。」世之介用沙啞的聲音回答警官的問題。

「你仔細聽一下,可以嗎?我們會馬上帶那個孩子去醫院檢查,孩子的媽媽也會一起去。你不用擔心,你如果是這附近的人,應該知道有一個叫大村的臨時收容所。他們在醫院接受適當的治療後,就會被送到那裡去,暫時給予保護。總之,請你冷靜下來。我去你那邊,你不要動,可以嗎?」

世之介安靜地聽警官說話。雖然警官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他都明白,但話裡的內容他卻怎樣也聽不進耳朵裡。

扶著祥子的警察忽然鬆開了手,祥子的身體軟綿綿地當場癱倒在岩石上。

「祥子!」

世之介見狀慌張地高聲大叫,而聲嘶力竭的祥子早已哭成淚人,啞著聲音喊:「世之介先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