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橫道世之介》小說信息

八月 返鄉(第1頁,共2頁)

字體:

時序進入八月,連日溽暑逼人。初次在東京體驗盛夏凌人的世之介,簡直就像無處可躲的流浪狗一樣,每天對著一日熱似一日的天氣吐舌喘息。世之介的家鄉現在當然也是夏天,不過,白天把人和地面一起曬得發燙的太陽,偶爾也會被雲朵遮蔽,到了晚上,還有習習涼風掃去炎夏酷熱,這些都是東京沒有的。在家鄉或許有較難入睡的夜晚,但從來不會徹夜無眠。

七月的最後一天,桑巴舞社翹盼已久的淺草嘉年華會終於登場了。世之介當然也是表演者之一,不過,他的學長石田為了讓自己能夠在最佳狀態下參與演出,不容分說地硬叫世之介代班。接連好幾天沒日沒夜工作的世之介,穿著色彩繽紛的服裝,在中午前趕到集合地點準備上場。就在「忘我社」等待出發的空當,世之介竟然因為睡眠不足和中暑暈倒在地、不省人事。

世之介恢復意識以後,發現自己正躺在主辦單位臨時搭起的急救帳篷裡。世之介依稀記得自己在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時候,心裡還掛記著遊行的事,還向其他隊員夢囈道:「我沒關係,你們出發吧。」

世之介以為大家會因為放心不下,最後決定取消遊行,一起圍在床邊守護他。很顯然,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忘我社」的舞者就不用說了,就連硬要學弟代班的石田,也只是目送擔架把世之介抬出去而已,大夥兒仍舊高高興興,又無情無義地跟隨遊行隊伍到大街上去狂舞了。

嘉年華會圓滿落幕。傍晚時分,全體與會隊員一齊在淺草的居酒屋舉行慶功宴,世之介這才知道自己被如此無情地對待了。全體隊員仍然情緒高亢,大家手舉啤酒互相干杯,只有世之介一個人躲在角落,為自己的遭遇長吁短嘆,感慨自己竟碰上一群沒心沒肺的人。

世之介雖然在嘉年華會昏死過去,不過,接下來的幾天也發生了令他喜出望外的事。原本他一直以為自己沒辦法在回九州島老家之前拿到駕照,沒想到筆試及格,路考也通過了。

「喂,你又在看嘉年華會的錄影帶了?」

加藤剛從公共澡堂回來,世之介一如往常,厚著臉皮賴在有空調的加藤家裡。其實,世之介靠打工也存了一點錢,最近正在考慮要不要搬到離學校近一點的地方。他心裡盤算著與其在現在的住處裝一臺空調,不如再咬牙忍耐一個月,找一間有空調的房子。所以,接下來的一個月,只要設法不被加藤趕出去就可以了。

世之介躺在地板上爽朗地說:「歡迎回來。」加藤笑著說:「你不是說跳桑巴舞很丟臉嗎?結果還不是去了。」

加藤看到螢幕上的「忘我社」隨著輕快的節奏,在淺草的大馬路上扭腰擺臀的舞姿,打從心底感到無趣。他隨口問了世之介:「對了,你後天要回老家是嗎?」

「是啊,不過,只待兩個星期就會回來。」

世之介眼神含恨地看錄影帶,現在的他非常後悔當初沒能好好練習,更是憾恨自己不能在嘉年華會上露臉。

「叫你不要來,你還是來了。你來了不打緊,還隨便動我的錄放機。我只要聽到這個音樂,做夢都夢到你在跳舞。」

「我在你的夢裡跳成了嗎?」

「什麼?」

「我沒有在出發前昏倒?」

面對還不死心的世之介,加藤只能感到錯愕。他轉身走進浴室,想看看從傍晚就浸在浴缸裡的西瓜冰涼了沒有。

「喂,加藤,你看千春的事是不是祥子捏造的?……就是祥子之前說她是高階應召女的那件事啊……我一直在注意千春,祥子該不會因此嫉妒吧……?」

世之介躺在地板上,一邊做著蹬腳踏車的運動一邊說。加藤抱著西瓜從浴室走出來,嘖了一聲說道:「你又要說她的事了?……我知道你現在不用去打工,也沒有事情可以做,可是,像這樣不是每天看嘉年華的錄影帶,就是講千春那個女人的事,你這個人,一點建設性也沒有!」

「建設性?沒有沒有,我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

「你既然那麼在乎那個女人,直接去找她確認心意不就得了?要不然就拿你打工存下來準備搬家用的錢,買她一晚嘛。」

「哇,你這樣講很過分,我可從來沒有打過那種歪主意。」

「鬼扯!你連說夢話都在跟她討價還價,不記得了嗎?」

「……我有嗎?」

抱著西瓜的加藤一腳跨過世之介的身體。

「看吧,你根本就打算要跟她做買賣。」

高階應召女這個行業究竟在做什麼,世之介自己也調查了一番。自從入學以後,世之介不曾踏進過學校圖書館一步,為了查「高階應召女」,他特別去辦了一張借書證,第一次進圖書館借了愛彌爾·左拉寫的小說《娜娜》。

「娜娜出生在貧窮的勞動階級家庭,原本是演員,後改賣淫當高階應召女,憑藉淫蕩的肉體魅力征服上流社會。那些跟她一起廝混的上流社會紳士,紛紛淪陷在性慾中,一個個破產並失去地位,落魄潦倒在街頭。而恣情縱欲又窮奢極欲的娜娜,悲慘的結局已經在前面等著她了。最後,娜娜淒涼地死去……」

摘要寫得很清楚。世之介光是看完摘要,就覺得自己簡直像在詛咒千春會死於非命一般,他實在讀不下去。

「喂,加藤,這本書你能不能替我先看一下?」

西瓜應聲被剖成兩半,加藤已經開始拿湯匙挖果肉吃。世之介把《娜娜》朝他扔了過去。

「我待會兒吃完西瓜要出去。」

加藤霍地改變話題,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

「已經十一點多了,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只是出去散一下步。」

「如果是散步,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有空嘛。」

「你不要跟來,還是留在這裡看高階應召女的小說比較好。」

「我看不下去啦,太恐怖了。」

世之介走到廚房拿出自己的湯匙準備對西瓜下手,實際上,加藤從未表示他可以吃另一半西瓜。

「我想千春絕對不是一開始就是那種女人,說不定她的背後有個大哥什麼的,逼良為娼、逼她下海。」

世之介開始大口大口地挖著西瓜吃。加藤不理也不問,開啟房門就要出去。

「等一下,我也要去。」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不要跟來。」

世之介捧著西瓜、帶著湯匙緊跟在加藤後頭。

「你連西瓜也要帶去?」

「西瓜還沒有吃完啊,而且只是去散步,有什麼關係?」

加藤懶得再說什麼,不發一語直接走出玄關。

世之介邊走邊吃西瓜,亦步亦趨地跟在加藤後面。「那個千春哦……」他對著加藤的背影喊話,試著繞回這個話題,不過,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兩人默默地走了三分鐘左右,加藤突然停下腳步,開口說道:「還記得之前我告訴過你我對女孩子沒興趣嗎?」

「哦,記得記得。」

「你說你第一次跟同年級的女生約會,還問我對什麼有興趣。」

「對啊,我確實說過。」

「我……喜歡男生。」

加藤說得還是很乾脆的,但冷冷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緊張。

「哦,是嗎?」

「哦,是嗎……這就是你的反應?」

這下換加藤吃驚地看著世之介。

「啊……?難道……你真的趁我睡著的時候對我上下其手?」

「你想太多了,像你這種型的,完全不是我的菜。」

「……你這樣說太過分了吧?」

「……總而言之,我喜歡男生就對了。所以,你要是覺得沒辦法繼續和我往來,那就這樣吧。」

加藤又開始往前走。

「啊……你這是在拐彎抹角地叫我不要去你那兒借地板睡覺?」世之介急著問道。

「不是啦……我說了這些,你一點都不震驚嗎?」

「震驚啊,我馬上要沒有空調吹了。」

「因為這個原因?」

「對啊。」

「反正該說的都跟你說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以後還是可以去你那裡睡覺的?」

世之介的話又聽得加藤張口結舌,他回過頭來看了看世之介。

兩人走到一個林木茂密、蒼翠蓊鬱的公園。夜晚的氣氛在園內燈光與群樹枝葉相互掩映下,更顯得夢幻迷離。

「世之介……」

加藤擋在正悠哉地挖著西瓜吃的世之介面前。

「……唉,算了算了……我就是這樣子的人,像我們這種放浪形骸的人,每晚都會到這個公園來尋求一夜的刺激。今天,我也來了。」

加藤的情緒逐漸攀向焦躁的峰頭,在他背後的是一個幽暗無光的公園。

「什麼?這裡是幹那種事的地方嗎……?」

連世之介都倉皇起來。

「沒錯。」

「那我在這兒不是不合適嗎?」

「沒錯,很不合適。」

加藤的情緒已經超越了焦躁的界限,幾乎暴怒地咆哮道。

「……那我坐在那邊的長凳上等你好了。」

加藤原以為世之介會就此離開,不料他竟然一邊捧著西瓜一邊走向公園。為之氣結的加藤也一時無語。

「等我?」

「我不會妨礙你的,你趕快去啦!」

走進公園的世之介找了一張最靠近的長凳坐下。總的來說,吃西瓜還是坐著吃比較順手、容易。

就這樣,世之介在加藤的住處無所事事地度過一天又一天,轉眼暑假也過了快一半。假如不是早已計劃返鄉,他一定會繼續賴在加藤的房間,吹著涼颼颼的空調,直到鈴蟲開始鳴叫。

說到返鄉,這可是世之介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世之介頂著一張睡臉走出當地機場的航站樓。第一次回家,他的肩上扛了一個很大的背包,裡面裝了一個大理石臺式鬧鐘。四個月前,他帶去東京的鬧鐘,現在又帶回來了。

他在航站樓外等著搭利木津巴士到市區。在等車的空當,世之介忽然抬頭看著天空,今天看來也是個大熱天呢!他不經意地轉了轉脖子,一副悠哉樣。不過,除了炙熱,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湛藍無垠的天空以及潔淨壯闊的高積雲,看得世之介忽然感動得要掉淚,多麼令人懷念的夏日晴空。不過,煞風景的世之介很快就感到不安,生怕自己會中暑,一定是之前參加淺草嘉年華會,臨出發前昏死過去所留下的後遺症。

世之介搭上利木津巴士前往市區,到了市區得再換公交車。從市區到家裡,搭公交車大概需要一個多鐘頭。說到世之介的老家,連住在鄉下的當地人都說他們那裡「很鄉下」。搖晃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終於到達目的地,因為世之介在公交車上呼呼大睡,所以下車時還不停地揉著惺忪的睡眼。他沒精打采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才走兩步,就低頭猛看自己的腳,懷疑自己是不是錯穿了別人的鞋。

世之介環顧四周,這一帶的景物明明是從小看到大的故鄉風景,為什麼現在看起來不太一樣?四個月前還是每天都得走的路,說它是世之介的專屬道路一點兒也不為過。

可是,這條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窄?

他的身高應該和四個月以前一樣才對,但道路兩旁的石牆為什麼變矮了?世之介再次確認自己並沒有穿錯鞋,他腳下踩的的確是自己天天穿、早已佈滿髒汙的運動鞋,然而,不論是道路、石牆,還是小時候曾經跌下去過的水溝,看起來都變得好小,就連雜貨店的店面,尺寸也縮小了一號。

世之介從高二暑假後,身高就停止生長了,怎麼可能到東京四個月又突然長高呢?

世之介晃呀晃地朝家裡走去。坐在豆腐店前面曬太陽的葛井大嬸一看到他,馬上叫道:「哎呀,世之介,你從東京回來了呀。」

「啊,大嬸,你好。」

豆腐店的大叔聽到他的聲音,也趕緊從店裡走出來揶揄一句:「世之介,你變得有氣質多了啊。」

「噢,大叔,你好。」

世之介爬上陡急的斜坡道,終於望見了自己從小住到大的老家,沒想到自己的家變得比道路、石牆,還有跌落過的水溝還要小。

啊,對哦,我現在住在東京……

世之介恍然大悟,不禁脫口而出。他抬頭仰望天空,第一次發現原來九州島夏季的天空藍得如此透徹,九州島夏日的蟬鳴一波又一波,如此喧嚷鼓譟。

搭飛機時忙著看空姐的世之介,一雙眼睛簡直累壞了,此時突然眼前一亮,因為令人懷念的家就在眼前,濃濃的鄉愁排山倒海般襲來,老實的世之介根本招架不住,他幾乎是含著眼淚拉開玄關的門,迫不及待地朝屋內大喊:「我回來了!」

他一踏進玄關,熟悉的味道立即撲鼻而來。斑駁磨損的窗框、擺在鞋櫃裡的除臭劑,所有的陳設都跟四個月前離家時一樣。

四個月前,他獨自揹著沉重的行李,帶著即將展開新生活的心情走出家門。

各種情感交織,在世之介心中隱隱湧動,就在這時候,屋裡傳來母親的聲音:「你回來了。」世之介聞聲很快將視線從鞋櫃裡的除臭劑移開,看到穿著圍裙的母親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好想對母親說:「媽,謝謝你把我養育成人。」不料,母親只看了感慨萬分的世之介一眼,就連珠炮似的唸了一串:「你怎麼這麼慢?跑到哪兒去玩了?祥子小姐人都已經到了。」

「我哪有跑去哪裡玩……」

世之介話說了一半,突然打住。

「……咦?你剛剛好像說到祥子?」

世之介歇斯底里地大叫出聲的同時,祥子也冷不防地從他母親的背後探出頭來。

「祥、祥子……」

「歡迎回來!」

「為、為什麼?……你、你不是明天才來嗎?」

「本來是預定明天……哎呀,說來話長,你知道skymate吧?」

祥子還是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自顧自地說話。

「知道啊,學生優惠票嘛,我就是買這種機票回來的啊。」

「就是說嘛。可是,我不知道有這種機票啊……學校的朋友告訴我,我才知道。我知道了以後,當然很生氣,我是學生,本來就有權用skymate,對吧?可惡的商人為了賺取佣金,竟然沒告訴我,還叫我買一般的機票,您不覺得他們很過分嗎?所以,我馬上打電話給旅行社,請他們更改。因為明天的機票很緊張,恐怕排不到,所以就臨時改成今天了。」

祥子憤憤不平地陳述著,聽得世之介的鄉愁啦,感慨啦全都消逝無蹤。母親從看起來精疲力竭的世之介手中接過背包,還不忘稱許祥子:「實在是一位很有金錢觀念的小姐,了不起。」世之介則在心中吶喊「不是!不是!」,可惜這等心聲母親根本感受不到。

「既然如此,你也該先來個電話打聲招呼吧?」

世之介明知道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但向來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他自然不會就此罷休。

「您說得沒錯,可是,我一直在機場等退票,今天早上才排到的。」

「你特意等別人取消訂位,就為了改搭skymate?」

「有什麼不對嗎?當省則省本來就很重要。」

母親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在一旁插嘴說道。

就在你一言我一句中,世之介踏進了久違的客廳,可是,為什麼端冰麥茶給他的人是祥子?從進門抬槓到現在,世之介總算弄清了事情的大概。

今天早上,祥子運氣很好排到了早班機的退票,她立刻打電話給旅行社更改飯店的入住日期。雖然拿到了機票折扣,卻也需多付一晚的住宿費,但祥子對這個矛盾視而不見,仍舊歡天喜地地強調skymate的折扣有多高。

祥子從機場搭飯店的接駁車,抵達飯店、辦好入住手續,不過早上十點。祥子在飯店繞了一圈,游泳池也去過了,咖啡也喝完了,土產店也逛遍了,百般無聊之下,她打電話到世之介家,想告訴他自己已經到了。

接電話的是世之介的母親,她第一次聽到祥子的名字,以為是世之介在東京交的女朋友,驚喜得不得了,轉念又想兒子的女朋友特地從東京來找他,卻一個人孤孤單單待在飯店,實在太可憐了,於是問道:「要不要現在來我們家?」

母親還畫了一張詳細的地圖,傳真到飯店給祥子。

算起來,她們兩個人也不過相處了幾個小時,為什麼感情如此融洽,看不出半點隔閡?看來看去,反倒是他這個兒子像客人。

「爸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自覺像外人的緣故,世之介的口氣明顯不悅。

「大概七點吧……啊,祥子,砂糖不是放在那裡,在那個橙色的櫥櫃裡面。」

「知道了!啊,找到了。哇,從料理臺的窗戶看出去,風景好漂亮啊。」

「因為我們家的地勢比較高,連海都看得見。」

祥子和母親的心情都很好。

「你都不問我在東京過得怎麼樣嗎?」

世之介終於按捺不住。母親回應說:「你不是一天到晚往朋友的家裡跑嗎?你那個朋友叫作加藤。還有,你參加了桑巴舞社,就在重要的公開表演那一天,昏死過去。我說的對不對?」

關於獨子在東京生活的狀況,看樣子她已經問過祥子了。

闊別四個月之後重返故里的感動,通通不見了。世之介他們等父親回家吃晚飯,由於兒子很久沒有在家吃飯了,所以今晚的餐桌上有世之介最愛的漢堡肉。不過,看到站在廚房的母親和祥子兩個人越聊越起勁,他心裡就越來越有喧賓奪主的感覺,也就越想越不舒坦。

儘管如此,世之介也有新發現。他發現出門都有司機接送、硬將遊艇派對當成海水浴的祥子,其實很擅長烹飪。煎漢堡肉就不用說了,就連父親愛吃的燉菜,她也能夠在母親的指點下做得有模有樣。

世之介看著她們在廚房忙進忙出,越看肚子越餓。他決定帶著「既然此處容不下他」的心情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的一切都不曾改變,就和四個月前一模一樣。他躺下來睡覺,似乎明天早上又要頂著睡眠不足的臉去上學。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意識逐漸矇矓。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父親叫醒:「喂,你回來了!」

「爸,你下班了。」世之介邊揉眼睛邊說道。

「晚餐煮好了。」父親說道。四個月以前,父親也是這樣招呼他吃飯的,一點都沒變。

「好,我馬上下去。」

他的回應也跟四個月前一樣,一個字都沒變。

正要關上房門離開的父親,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問道:「……你,應該沒有對那個女孩子做什麼奇怪的事吧?」父親問這句話時,眉頭都糾結在一起了。

世之介打了一個大哈欠反問:「什麼奇怪的事?」

「就是……讓人家懷孕之類的。」

「你說什麼?」

父親問得非常認真。

「別鬧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沒騙我?」

「絕對沒騙你。」

世之介拉高了嗓門回答。事實上,他本來就問心無愧。

父親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關上房門。世之介聽到他一邊下樓一邊對母親說:「孩子他媽!世之介說沒變胖。」這句話恐怕是他們夫妻倆傳遞資訊的暗號。

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屋裡,把吊扇的葉片吹得團團轉。世之介走出房間,才下了一半樓梯,就看見祥子露出臉說:「世之介先生,吃飯了哦。」

「嗯。」

「對了,伯父說吃完晚餐,要帶我們去他跟朋友常去的小酒館。」

「小酒館?是那家叫作‘幸’的店嗎?」

「伯父說他的夢想就是等世之介先生考上大學,然後父子倆一起去喝酒唱歌。」

「我爸真這麼說?」

「不是伯父說的,是伯母偷偷告訴我的……像這種令人感動的時刻,如果我也能夠在場一同分享,一定會很幸福。」

真是個我行我素的女生,世之介彷彿是推著祥子的肩膀走向餐桌的。而他的父母揮別懷孕疑雲後,笑得更加開懷。「世之介,東京來的小姐說話就是好聽、有禮貌。」「沒錯、沒錯。」夫妻倆心花怒放,高興地乾杯喝啤酒。

b·/b

冰箱裡找不到紅酒,原本冰紅酒的地方擺了幾盒即食蘑菇濃湯。不記得自己買過濃湯,應該就是他買來的。自己開開關關冰箱也有好幾天了,為什麼完全沒有注意到呢?

幸好整箱買來的法國桑塞爾葡萄酒還剩下一瓶。把蘑菇濃湯往裡推,騰出空間放葡萄酒。已經七點了,現在才放進去冰,待會兒他來了一定不夠冷,或許應該到樓下的便利店買包冰塊。

這套房子大約是在三年前買下的,很幸運抽籤抽到頂樓的一間,有前後陽臺,所以,新宿的夜景從陽臺就可一覽無遺。只比自己的房子低一個樓層的深川夫婦,偶爾在晨跑時會遇到,總是抱怨他們的房子正對隔壁棟的散熱塔,視野全部被擋住,害他們根本看不到新宿的摩天高樓群。

買這套房子時,正巧是房價盪到谷底、房貸利率最低的時候。以距地鐵新宿站僅兩站的地理位置來說,能夠用五千萬日元買到六十平方米兩室兩廳衛的房子,實在是可遇不可求。

大學畢業後,我很快在一家知名的中型廣告公司找到工作,一做就是八年。這八年間,主要負責手錶、汽車和香水等奢侈品的營銷業務,因而累積了不少人脈。後來,有一家新創刊的雜誌大力延攬我出任廣告業務主管,我順勢跳槽並在雜誌社待了四年。之後便自立門戶,目前擁有一家小小的廣告公司。

當時之所以會興起購屋買房的念頭,一方面是因為公司的經營已上軌道,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自大四開始交往的物件,突然因為身體不適,住院治療了很長一段時間。入院的原因是心臟異常。

或許是他生性高傲,向來不輕易示弱,可是那一次,他竟然在病床上低聲啜泣。看到他那個樣子,我禁不住脫口而出道:「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離開你。」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話也許是自己的求婚宣言。所幸手術很成功,術後的復原狀況也不錯,因此三個月後平安出院。出院以後,我們很有默契地都不去談住院時發生的事情。只是每個星期在家裡的陽臺上一邊喝酒,一邊天馬行空無所不聊時,偶爾會覺得彼此並沒有忘記當時說過的話。

那一天,我接到他的電話,說自己倒在房裡無法動彈,要我「快叫救護車」。我馬上撥了急救電話,並飛奔到醫院,但醫生卻將我擋在門外。

可能是激動過度的關係,我竟把兩人交往已經超過十五年的事實原原本本地告訴醫生。醫生不但不為所動,反而露出嫌惡的表情,冷酷地告訴我:「你並非家人,看著也不像妻子或未婚妻,無權見病患。」

院方已經通知他的家屬。兩個小時以後,他母親趕到醫院。等他情況穩定下來後,開始抱怨:「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一直要你們趕快結婚,不是嗎?」我也只能苦笑著回答:「他太受歡迎了,不願意安定下來。」

驀地又想起他住院那會兒的情形。當時,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揪著心抱頭枯等,不知道他病情嚴重到什麼程度,也不清楚治療的狀況。由於走廊上偶爾會有護士經過,我勉強還能夠保持正常,要是四下無人,眼噙淚水的自己一定是當場跪地,渾身戰慄。來到一樓的便利店買冰塊,順便站在書報架前翻了一下雜誌,眼前忽然掠過了白天發生的事,再也無法集中精神讀完手中的文章。

今天下午,我約了飲料公司的客戶在青山的咖啡廳見面。我們在業務上已經往來很久了,今天主要是為了討論飲料公司下個月即將舉辦的新品釋出會,除此之外,她還聊到最近迷上了越南。

我坐在窗邊的位子,正好面向十字路口,熙來攘往、縱橫交錯的行人一一映入眼簾。一面聽她敘述如何在越南認識那位畫家,一面眺望人來人往的街景,忽然瞥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穿越馬路。

「哎?」我不由得叫出聲來,卻想不起來那個年輕的男性身影究竟是誰。不但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就連自己是在什麼地方認識他的也都無從記憶。

「怎麼了?」

她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也立刻轉頭朝著外面的馬路望。

「剛剛過馬路的那個人,我好像認識……」

我的目光始終停駐在馬路上,當然,年輕男子早已走遠。

「是工作上認識的朋友嗎?」

「不是,那個人很年輕。」

「是你喜歡的那一型吧。」

她又眺望了外頭的大馬路一會兒,看見有服務生走過來,便請服務生續杯紅茶。

「也許是吧。對了,你們倆最近還好吧?」

「我們?還是老樣子。」

「之前你才因為她三心二意的事大發雷霆,不是嗎?」

「唉,那件事早過去了……只是想到她都這把年紀了,還一心以為自己很受歡迎。看了只覺得可悲而已。」

「什麼話?你們都正值壯年不是嗎?」

「碰到這種事的時候,你必須用普通女性的生理年齡來看。」

「哦,是嗎?……啊,我還不是跟你們一樣,我也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啊。」

「那傢伙也這麼說。」

「可不是嗎!自己跟自己說這種話倒還好,可是如果換作同年紀的普通女性跟我說這些話,我就會覺得有點悲哀。」

「你也有這種感覺,對吧?」

接著,兩個人的話題又回到越南,並且約定下次協調好休假的時間,一起去越南走走。走出咖啡館時,那個在無意中發現、萬分眼熟的年輕男子身影,已自腦海悄然退去,不留痕跡。

提著冰塊回到家裡,一開門就看見他人已經到了,正端著小菜去陽臺。「今天怎麼這麼早?」我開口說道,對方則一面抱怨「怎麼又是伊勢丹的菜色」,一面把切好的鴨肉盛到盤子裡,順便用手拈了一塊放進嘴裡。

「你不是去大阪出差了嗎?」

我把冰塊倒進冰桶裡問道。

「是啊,這次的工地就在你老家那個超市附近。」

「什麼老家?早就賣掉,變成別人的店了。」

「超市還是超市。雖然重新裝潢,也換上新潮的西式招牌,但我問附近的人,他們還是叫它‘丸萬’。」

他任職於大型跨國建設公司,因為工作的關係得跟著建案的地點到處跑,老早就把整個日本跑遍了。近幾年來除了日本,還得飛到亞洲各國頻繁出差。頻繁出差往返的地方,一定會經過數年的建設,再度成為萬眾矚目的新據點。這幾年,我已經完全不回老家了,但從他頻繁出差大阪的現象來看,自己從小生長的地方應該有很大的變化。

抱著冰桶走到陽臺,他已經安坐在椅子上了,而且還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到臥室換了運動衫。

兩個人坐在陽臺上用餐,雖然天色微暗,卻可以享受晚風的輕撫,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幸福的感覺溢於言表。

「酒還沒有冰透。」

看見他拿起開瓶器就要拔出軟木塞,我連忙出聲阻止。他則叼著煙皺起眉頭說:「沒關係啦,我快渴死了。」

我發現自己忘了拿筷子,站起來準備回頭去拿的瞬間,不知道在什麼魔法的催化下,頓時想起下午在青山咖啡廳看到的那個年輕男子到底像誰。

「啊……」

他葡萄酒開到一半,聽到我的叫聲,不由得停住手抬起頭來。因為力道還沒自固定在開瓶器上的軟木塞卸除,所以喉嚨裡發出咿呀使勁的聲音問道:「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

所有回憶既鮮明又地熟悉地躍然眼前。那個走在路上,被我無意中看見的年輕人,不就像大學一年級時的好朋友世之介嗎?只是二十年過去了,世之介不可能一如當時的模樣就那樣走在路上。

「喂,你到底怎麼了?」

他一邊拔軟木塞,一邊偏著頭問。

「我今天下午約了丸野在青山喝咖啡,看到了一個過馬路的年輕人。那個人……」

我話都還沒有說完,便忍俊不禁,自個兒笑個不停。

「你在笑什麼?真嚇人。」

「我念大一的時候,有一個跟我很好的朋友。」

「男的嗎?」

「是啊,我們念同一所大學,他真的……啊,對了,我們會認識是因為他一開始認錯人,主動跑來跟我講話。」

我想起了世之介明明睡在別人的床上,卻假裝睡在地板的樣子,也想起了他在深夜的公園,坐在長凳上吃西瓜的模樣。

「……他的名字叫作世之介。對了,我都忘了,我們還一起去考駕照哩。」

「你不要自己一個人在那邊傻笑,看了讓人心裡發毛。」

「對不起啦……」

我拿起他倒的酒,啜飲了一口,又禁不住笑意浮現,掩也掩不住。

「……那個叫世之介的傢伙,那時候對一個女人一見鍾情,那個女的好像是高階應召女,比他大好幾歲。咦,當時好像正值泡沫經濟的高峰期。反正世之介就是對她念念不忘,連睡覺說夢話都在出價討論夜渡資。啊,對了對了,那時候還有一個家裡很有錢的千金小姐對他一往情深……世之介還跟著她帶著救生圈去參加她哥哥的遊艇派對呢。」

明明知道他聽得索然無味,但話匣子開啟了就是停不下來。

「我第一次看見你這麼高興地聊大學時代的事情。」

「是嗎?」

「是的。我們是在大四那一年認識的,從那時候開始,你總是說‘我念的大學很無聊,沒半個有趣的人’。」

「我說過這種話?」

「說過,我記得很清楚。」

「是嗎……?那一定是我當時沒發現。」

「沒發現什麼?」

我不禁陷入沉思,如果沒有遇見世之介,自己的人生是否會不一樣?我思索了一下,自己應該不會因為世之介的存在與否而有不同的人生。年輕時沒遇到過世之介的人多得不可勝數,想到這一點,我突然覺得自己比別人多了一份幸運。

「喂,趕快去拿筷子啊,肚子餓扁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廚房的途中,又笑了起來。兩個男人圍著陽臺的小桌子說說笑笑,璀璨的新宿夜景,正在眼下展開。

b·/b

「等一下,你真的可以嗎?」

世之介的母親冷不防地把頭伸進車內,嘴巴則跟著世之介的一舉手、一投足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世之介就是世之介,胸有成竹地頻呼:「沒問題、沒問題!」因為父親的車和在駕校學開車時用的車種不同,他甚至連車鑰匙都插不進去。

「你車上還載了祥子,千萬要小心再小心。」

小說目錄